第2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2.3萬 字
激烈的金屬碰撞聲從晨間的空氣中呼嘯而過。
大劍彈開了鳶形盾、盔甲及刀身。雖然位於高處的觀衆席與競技場有些距離,但熟悉的聲音和快到看不清的攻防卻能切實地傳達過來。
——這,真的,太厲害了。
尼娜握着望遠鏡的雙手滲出不只是因爲炎熱產生的汗水。海藍色的雙眼拼命張到最大,看着眼前一輩子都不一定能看到一次的四位破石王的戰鬥。
七月末,迎來了火之島杯的開幕式。
觀衆席包圍着鉢狀的大競技場,開幕式已經接近尾聲,現在是四地區破石王的展示競技。出場的是位於北方地區的巴爾托拉姆國;位於西方地區的金特海特國;位於南方地區的埃特拉國以及位於東方地區的納利亞斯國這四個國家的騎士團團長。被選出來的四位要互相奪取命石,剩下的最後一位是勝者。他們四位都是各地區所奪命石最多的騎士。
他們絕對不會做出私下合謀後在場上故意只攻擊一人的骯髒行徑,也不會想着提前用盡全力幹掉對方以讓自國在正式競技時處於優勢。他們非常清楚展示絕妙技巧的〈表演〉是何目的,爲了祖國和自身的名譽,他們身披印有女神的披肩,在大地上颯爽地奔馳。
長靴帶起煙塵,步伐捲起旋風。
尼娜挪動望遠鏡躲開擋住自己視線的黑色物品,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長伊薩克正朝這邊飛奔而來。
與他對峙的是身穿白底金龍軍服的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團長。
這位團長雙肩隆起脖頸粗短,宛如一尊巨大的石像。而與他交手的伊薩克也展示了不愧〈黑色騎士〉這一威名的精彩劍技。瞬間,伊薩克消失了,尼娜慌張地抬起望遠鏡,發現他正在上空用大劍划着弧線。原以爲他會似暴風般直接劈向對方,但閃過黑色軍服的殘影時,伊薩克已經伏在地上劈開煙塵呼嘯着劍風露出了獠牙。
現在的他與在食堂時的他完全不同。面對彷彿激烈起伏着胸膛的獅子般的伊薩克,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團長雖然一直被壓制,但絲毫沒有動搖。他嚴守展示競技的原則,只是冷漠地防禦着。
又一組騎士進入了尼娜的視線。是身穿色彩明亮的格子花紋軍服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和身穿綻放着惹人憐愛的雛菊花紋軍服的納利亞斯國騎士團團長。
他們的武器分別是曲刀和長槍。南方地區有很多用曲刀的騎士,尼娜也在港口小鎮的地方競技會上與使用曲刀的對手戰鬥過,但使用長槍的騎士她還是第一次見。
——就射程很長這一點來看和我的短弓是一樣的,在這種近距離的戰鬥中如果被對方拉近了距離要怎麼應對呢?
尼娜再次避開擋在自己望遠鏡前的黑色觸角。
她側過身體,專注於眼前的勝負。手握曲刀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彈開了從遠處刺來的納利亞斯國騎士團團長的長槍,然後順勢衝到了他面前。
尼娜心想這下納利亞斯國的團長會被擊碎命石,但他卻鬆開了長槍的柄,轉而握住了接近槍尖的部位,瞄準了沒能預料到攻擊的埃特拉國騎士團團長的命石。攻擊被鳶形盾擋住的瞬間,他又改爲握住長槍的中間部分,好似使用棍棒般朝對方打去。
——長槍就好像他的手足一樣,竟然還有這種用法。
還沒響起宣佈失石的號角聲時就傳來了競技結束的銅鑼聲。
「雖然灑了水,但這灰塵還是出乎意料啊,接下來就算用望遠鏡也看不清了。感覺她應該是腳被打斷了,但具體怎麼被打到的我幾乎沒看到。」
「果然很小一個呢!」「好輕!」「真瘦啊!」
這次金特海特國的王族沒有來參加火之島杯。伊薩克挺直歷經千錘百煉的身體行了站立禮,他肩上印有馬特爾像的披肩紋絲不動,虔誠的姿態美如彎曲前腳的雄獅。看入迷的尼娜下意識地揮開了一直擋在自己望遠鏡前的黑色東西。
「利用制裁獲得領土……」
尼娜嚇得肩膀一抖。
尼娜想着想着,託費爾突然無奈地彈了一下她的鼻子。
應該是因爲對方出乎意料的冷靜而被擾亂了心態。
尼娜縮起身體確認自己的座位周圍是否也有蟲時,發現託費爾正瞪着圓盤似的眼睛還張大了嘴。惡作劇妖精看到自己放在望遠鏡前的〈道具〉被尼娜冷淡地揮開了,他喫驚地連連搖頭。
表現出誠意和完美技術的展覽競技沐浴着雷鳴般的掌聲。破石王們舉起了自己的武器,但只有伊薩克望着西北方的天空,再次用右拳觸碰了左肩。
「那個,國家聯盟的議長這一職位,怎麼說呢,是非常了不得的存在……嗎?」
「也是,畢竟之前西方地域杯的硬化銀武器事件時,你被克洛茨國的傢伙們當成了小孩子啊。你真的好厲害啊,我今天本來只打算弄那一隻的,看來是我太天真了。爲了不給時隔八年的大舞臺丟醜,我需要重新考慮一下戰術。」
「因爲禁止戰爭的話,無論再怎麼努力都無法增加國土這一國家發展的基盤。但合法的戰爭——制裁性的軍事行動讓某個國家滅亡的話,那其土地就能成爲其他國家的領土。制裁時一般都會讓議長所在國家的騎士團進入主隊,那該國騎士團就可以優先接過最能立功的戰線。被懷疑對小國進行軍事侵略的巴爾托拉姆國國王自殺一事就與這有關。」
位於中央火山帶的特拉拉山丘堆滿了火山灰和沙礫,雖然位於西方地區東部的馬爾莫爾國的土壤也有一大半是火山灰,但與火山口有些距離,所以和這裏的土壤還是有很大不同。特拉拉山丘的火山灰在乾燥時會揚起煙塵,所以審判部事先在競技場內撒了水。
紅髮既健壯又冷靜,是馬爾莫爾國最年長的女騎士。在戰鬥競技會上受傷是常事,尼娜的腳也在西方地域杯時受傷了。但沒想到優秀的紅髮竟然會在火之島杯的第一場競技就——
寂靜的競技場內迴盪着鐘聲。
現在的議長來自東方地區,任期的八年間都在不遺餘力地工作。尼娜好奇地看向講臺,想瞧瞧那是個怎樣的人物。突然,周圍的騎士全都站了起來。
託費爾打了個哈欠後坐下了,然後拽了一把還在想問題的尼娜的軍服讓她也坐回了椅子上。
她也正在去看望紅髮的路上,所以尼娜就和她一起前往了醫務塔。在接待處見到黑髮、茶發和銀髮的女騎士們的瞬間,他們就高興地大喊着擁抱尼娜。
各國騎士團開始在大競技場內整隊了。
尼娜和託費爾坐在扶手上掛了各國國旗的第一排,而坐在中間部分的中年組們正在和旁邊的騎士團討論家鄉的酒水。大家要帶去陣地的行李都放在最上面一層,奧德蹲在旁邊的通道上向一位少年遞出裝了水的皮革袋,應該是第一次來到大舞臺的見習騎士因爲緊張而貧血了。在彎着巨軀擔心少年的奧德旁邊是審判部的領路人員在指着地圖板爲找不到自國座位的騎士們說明方向。
馬爾莫爾國騎士團颯爽地跑了起來。
「沒事的,你就期待着吧!」託費爾拍了拍尼娜的肩膀。
「……你無視〈道具〉的膽量已經夠讓我喫驚了,但沒想到你竟然還用來複仇。不愧是藏在抽屜裏裝屍體的傢伙,鬼點子真多。」
觀衆席躁動起來。
「這在武器商人之間早就不是什麼新鮮消息了,現在也仍然只是〈傳聞〉。而且巴爾托拉姆國現在的國王是個品德高尚的〈賢王〉,不僅沒有因先王的自盡而責難國家聯盟,還作爲有最後的皇帝的旁系血緣的王族好好地守護着國家,甚至舉辦了慈善活動養育那些在制裁中失去了親人的孤兒們。那位國王看上去除了必要的情況外一直和國家聯盟保持着距離,但實際上是怎麼樣就沒人知道了。」
「!」
尼娜搖搖頭。雖然她親眼見過〈那些傢伙〉私造的大劍,但關於礦脈還是第一次聽說。
「怎麼了怎麼了?時隔八年的火之島杯竟然一開場就被送去醫務塔了嗎……」
祝詞先是表達了希望前來參加的王族和國家騎士團的優勝,然後開始稱讚爲火之島創造了和平的最後的皇帝的功績以及戰鬥競技會的制度和國家聯盟的存在意義。尼娜一邊聽着由華麗辭藻串聯而成的祝詞一邊環視四周。
以貴人用看臺爲中心而建的主館內還設有管理塔和醫務塔。管理塔是審判部工作的地方,醫務塔則是爲了給傷員提供專門用來療養的房間而建。管理塔、地下的裝備檢查室和出場騎士的等候室一般都只允許相關人員入內,但隨時會有人在觀戰時暈倒,所以醫務塔是每個人都能自由進出的場所。
在這最大的正式競技場的觀衆席裏,坐滿了代表各國軍事力量的強大騎士。側壁上方裝飾着馬特爾、莫爾斯、希爾瓦、比恩蒂亞四位女神的巨大雕像,他們的臉上都帶着莊嚴美麗的微笑。在場上的各國團長都低着頭,立有最後的皇帝的雕像的屋頂花園上還有個看臺,各國王族與顯赫的貴族都穿着儀式用的禮服坐在上面,身邊擺滿了高雅的鮮花。
他們身穿紫底印有天馬圖案的軍服,是同屬西方地區的克洛茨國的騎士們。包圍大競技場的觀衆席上立了網來分隔各個國家的觀戰區。
比阿特麗斯坐在牀頭邊的圓椅子上,尼娜站在旁邊。他們二人同時搖搖頭說:
面對就算會被打破陣型也不奇怪的猛攻,山嶽國沒有絲毫動搖。馬爾莫爾國的騎士們頻繁地更換着交鋒對手,但山嶽國卻並不困惑,只是冷淡地貫徹防守。看着眼下的競技,尼娜感覺有些不對勁。
抱有同樣想法的尼娜不禁感覺胸口一緊。
「!?」
不知何時,議長的問候和開幕式都結束了。審判部的人慌張地行動起來,他們清理完講臺後,騎士團也開始移動了。
「奇怪?你明明因爲〈那羣傢伙〉被捲進了這件事,卻什麼都沒聽說嗎?」
「謝謝。」紅髮害羞地笑着說。
尼娜旁邊的託費爾突然說道。
雖然她覺得這種想法是大不敬,但還是問出了口:
「啊!這奇怪的生物是什麼!」突然傳來了尖叫聲。
由於主力退場,馬爾莫爾國越發混亂,他們後來一直處於劣勢,被奪去了一個又一個的命石。
華麗的金黃底色上印有紡車的國章,那是馬爾莫爾國騎士團。利裏耶國的新副團長上任時與他們進行了親善競技,尼娜還和他們一起在南方地區組隊參加了競技會,是友好的鄰國。
克洛茨國的團員都用懷疑的目光瞪着尼娜。「難道是利裏耶國的那個女孩嗎?」「竟然想用這種惡作劇削弱我們的士氣。」——他們竊竊私語,尼娜只好先道個歉,然後藏在託費爾的身後。
「誒?託費爾先生,第一場競技的作戰計劃有變嗎?」
開幕式結束後就是第一場競技的第一組。會在第一場競技中出場的是九十八個國家中的六十八個國家,競技將持續五天。獲勝的國家可以進入第二輪競技,利裏耶國就是今天的最後一組,預計是和南方地區的國家對戰。
火之島杯是獻給最後的皇帝的競技會,所以能來觀戰的就只有各國王族和國家騎士團。對戰場地也只有這個被位於屋頂花園的銅像俯視着的大競技場。爲了順利完成超過百場的競技,火之島杯取消了到第二場競技前有三個沙漏來回的休息時間。
「相信人性本善的你甚至認爲淨是隱情的金髮野貓是個好人,所以我知道你現在在想什麼。但沒有人會主動投身於只付出無回報的慈善事業,有的理事是因爲有〈好處〉才參選議長的,比如爲了自國的經濟或是爲了讓自國人進入喫香的部門,估計現在都在悄悄拉選票吧。」
沙漏倒轉了三次,第一場競技的第一回合以山嶽國的勝利落幕了。
尼娜重複着軍事侵略和自殺這兩個詞。
——開幕式就剩國家聯盟議長的問候了吧。
「好處是……那個,意思是成爲議長就能得到好處嗎?」
窗外吹進來的夏日微風拂過她散在被子上的紅色頭髮。
講臺上站着五位身穿草綠色軍服的人。雖然距離有些遠,但尼娜估計他們就是議長和副議長們。他們披着儀式用的披風和用金線裝飾的垂布,頭上還戴着用黑葡萄的藤蔓編織而成的冠。幾位副議長分別恭敬地拿着用碎掉的命石做成的賜杯和記錄了冠軍國的旗幟以及列出了獎賞的目錄。
「隱瞞了硬化銀的礦脈……」
醫務塔位於競技場主館旁邊。
她喫驚地看向旁邊,發現起身的騎士正在蒼白着臉驅趕頭頂上的黑色甲蟲。
「!」
「就算再怎麼有實力,當天的天氣和身體狀況還是會有影響比賽結果,競技會有許多不確定的因素。無論是年長者還是新人,只要是團員,負的責任都是一樣的。大家都難免會有失石數。」
撥絃、吹笛、擊鼓,古代帝國時期的古老樂器奏起了充滿幻想色彩的祝歌。觀衆席下方飛上來十幾只白鴿,向着萬里無雲的湛藍天空劃出白色的軌跡後消失於彼方。
她回想起在千谷山追蹤加韋恩時,金特海特國副團長尤米爾說過的事。因爲戰爭的定義過於曖昧,導致大國的王迎來了悲哀的結局,並以那件事爲契機制定了行軍許可證的制度。
像是議長的人走向講臺前方時,站在觀衆席走廊上的領路人員爲了讓觀衆們也能聽到議長的祝詞,拿出了像喇叭一樣的擴音器,配合着講臺的進程開始朗讀記載在羊皮紙上的文章。
力量與身份與權威。統治着火之島的人們都聚集在這個競技場上,而沐浴着這些人的視線的國家聯盟議長——
「裝成屍體?那,那個,你在說什麼?」
國家聯盟由負責裁決的總部和負責其他業務的幾個下級部門組成。
審判部吹響了號角宣佈紅髮的退場,但她卻遲遲沒有站起身。在附近待機的醫護人員趕緊拿着應急工具衝進了木柵欄,把失去了意識的紅髮放在了擔架上,朝着連接主館的路走去了。
「哎呀,真是服了,偏偏在開幕式後最受人矚目的第一戰負傷。在〈貝蒂〉和〈尼娜〉面前一副前輩的嘴臉指指點點,結果我自己連第一輪沙漏都沒結束就退場了。在急救室醒來後我都不是因爲疼痛才發出悲鳴,而是因爲發現自己竟然不在場上了。真是沒臉見你們。」
尼娜擔心被擔架抬進來的紅髮,所以她看了日程表確認距離利裏耶國的競技還有段時間後就離開了觀衆席來到了競技場外。當尼娜來到主館時,碰到了剛參加完開幕式的王女比阿特麗斯。
構成總部的是各國理事、代表四個地區的副議長以及從候補理事中投票選出的議長。理事一般由王族或貴族擔當,副議長則是輪流擔任或是交給各地區自行決定。隸屬於總部的人有義務參加例行會議和臨時決議。
「呀啊!」尼娜差點從椅子上掉下去,但託費爾迅速抓住了她的後脖頸。
審判部站在了大競技場的中央,從陣地裏出來的兩國騎士團正在整隊。
大家的長靴發出了地鳴般的聲音,整個觀衆席彷彿都在搖晃。
「差不多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了不得〉的人吧?國家聯盟負責運營火之島的戰鬥競技會制度,而議長位於國家聯盟的頂點,這就意味着我們都要服從他。不過,是否進行制裁和是否舉辦正式競技會是以少數服從多數的方式來決定的,所以也不算是古代帝國皇帝那種專制君主。」
關於和利裏耶國一樣被安排在對戰表左半邊的參賽國,團長澤梅爾已經和尼娜說明過了。馬爾莫爾國的對手是位於東方地區的山嶽國家,該國的實力在這兩三年有巨大提升,去年的東方地域杯上還進入了前四名。
「對,對不起。」尼娜仍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是學着周圍的人一起行站立禮。
——終於,開始了。
尼娜握着望遠鏡,聽到宣告時隔八年的火之島杯召開的銅鑼聲在沉重地迴盪着。
這次的參賽騎士有五千名左右,由於場地有限,沒法像西方地域杯時那樣讓所有騎士都站在場上,只有各國的團長和副團長以及兩三位負責舉旗的人在隊列中。代表利裏耶國的是團長澤梅爾和副團長維爾納,第一的騎士羅爾夫負責拿印有百合紋章的國旗,另外還有王女比阿特麗斯和庶子利希特,加上他們是考慮到前來參觀的國王以及二人那能代表利裏耶國的身份。
——怎麼說呢……總感覺……
「比如硬化銀的產量減少價格需要上調時,就可以提前把消息放給武器相關的商人從而獲得謝禮。還有國家聯盟用於運營競技會的裝備和材料等,也可以用高價從自國購買。不過,最大的好處是能利用制裁獲得領土。」
尼娜看到身穿金黃色軍服的騎士團在南側的陣地前掛上了國旗。
「是,是的。我看正式競技會的記錄上每個騎士都有失石數。雖然競技結果有些遺憾,但你沒有受很重的傷實在是太好了。」
尼娜抱着望遠鏡,聽到其他觀衆的話後不禁皺起眉抿緊嘴脣。
下級部門指審判部、警衛部這種根據工作內容劃分的各個部門,理事必須加入其中並與手下的職員共同完成自己的職責。議長的任期是四年,最多可以任兩期即八年。交換的同時也會改選隸屬於下級部門的各理事。
尼娜在發出悲鳴的前一秒屏住了呼吸。
「沒錯沒錯,那個大國就是巴爾托拉姆國哦。那是支配了北方地區大半的超級大國,有豐富的礦產資源,琥珀和鐵礦的產量是火之島第一。他們還研製出了即使在貧瘠的土地中也仍能順利成長的大麥,糧食豐富到能夠送給其他國家。從附近的小國的立場上來看,冤枉巴爾托拉姆國對他們進行軍事侵略並利用制裁奪去大國的領土也是無可厚非。有傳聞說雖然後來洗清了嫌疑,但國王已經因這件事而死,所以巴爾托拉姆國對國家聯盟懷恨在心,隱瞞了自國硬化銀的礦脈。」
她額頭紅腫,右腳被平板固定着。紅髮坐起身,無力地自嘲,臉上還帶着苦笑。
◇◇◇
「——!」
各國對場地的習慣程度都是平等的,但女騎士偏多的馬爾莫爾國很擅長用山貓般的敏捷性和快速的合作來彌補與對方在力量上的差距。馬爾莫爾國應該是打算在競技剛開始時就一口氣掌握主導權,他們激烈地飛舞着金黃色的軍服,劈開空氣的大劍好似野獸咆哮般發出了巨大的金屬聲。
「沒有那回事。」
喜愛黑暗的洞穴生物棲息於特拉拉山丘的地下遺址,沒想到竟然會跑來被陽光照耀的觀衆席。外庭有一扇屬國家聯盟管轄的通往遺址的門,雖然上了鎖,但還是有點縫隙,估計甲蟲就是從那爬出來的。
歡呼聲充滿了整個競技場,四位破石王來到了木柵欄外整隊,向前來參觀的超過百位的各國王族和立於屋頂花園的最後的皇帝的銅像行站立禮。
尼娜把那件事講給託費爾後他點了點頭。
「你到底是膽子大還是膽子小啊?」託費爾皺起眉。
——總感覺,馬爾莫爾國的動作都被預料到了。
——難道是在向祖國的國王陛下表示敬意嗎?
國家聯盟需要整合各國的意見以實現最後的皇帝託付給他們的和平,這絕不是項簡單的工作。他們所處的立場,可謂是決定着生活了八千萬人民的火之島的將來,高潔的覺悟是他們必須要承擔的重責。就是出於這些原因,他們纔有着皇帝般的威容吧。
紅髮溫柔地眯起眼笑了。雖說彼此是可能在某一天會堵上國家利益戰鬥的騎士團團員,但畢竟也是一起組過隊還同喫同睡的關係,感情還算深厚。
「……議長就像個〈皇帝〉啊。」
由於宿舍樓不同,尼娜目前還沒有見到他們,所以看了競技日程後一直都很期待開幕式後的第一場競技。尼娜移動望遠鏡確認場上的騎士,看到了紅髮、黑髮、茶發和銀髮這四位熟悉的女騎士。
原本配合默契,好似被絲線連接着的馬爾莫爾國騎士們突然亂了陣腳,給了對手可乘之機,山嶽國立刻轉爲了攻勢。揚起的灰塵包圍着競技場,金黃色與深灰色的軍服在其中來回糾纏,時而閃出大劍的光芒。尼娜想要確認場上的狀況來回移動着望遠鏡時發現了一位倒下的馬爾莫爾國騎士——失去了頭盔躺在地上的是紅髮。
尼娜在他們的懷裏詢問紅髮的狀態,然後就來到了紅髮位於樓上的房間。
因爲場上的煙塵,尼娜沒有看清具體發生了什麼,以爲會是讓紅髮失去騎士生命的嚴重事態而渾身僵硬,但實際上只是右腳骨折和全身的跌打傷。就不便行走來說算是比較嚴重的傷,但醫生表示只要靜養三個月左右就能恢復訓練了。
紅髮因爲受傷而發燒了,見她用手抹了把額頭上的汗,尼娜趕緊擰好泡在水桶裏的毛巾遞給她。
「我們團果然也需要一個尼娜啊。」紅髮笑了笑。
「我在過道上看了比賽,沒想到竟然能讓你受這種程度的傷,是山嶽國有很強的騎士嗎?聽說他們最近的對戰成績突飛猛進。」
「嗯,大概有四五個非常習慣競技會的團員。一下就被拉近了距離,感覺大劍衝着我命石來的時候我立刻提高了警惕,但瞬間背後就有另一個人打中了我的腳。……然後我感覺整體都有些奇怪。」
「奇怪是什麼意思?」
「我們明明是第一次和山嶽國對戰,但他們卻非常清楚我們的動作。去地方競技會遠征的時候我們隱藏了自己國家騎士團團員的身份,所以如果是情報泄露了,那就只能是在去年的西方地域杯。但因爲我們的主力懷孕了,這次是剛編排的新陣型。可我卻感覺對方連這些情況都全部看穿了。」
——全都看穿了。
尼娜心裏一驚。在觀衆席觀戰時,她也有同樣的感受。
國家騎士團經常會遭人探查,但正式競技會除了一年一度的地域杯外基本上就只有裁定競技會,所以能探查的機會並不多。在這種情況下費力獲取其他地區騎士團的情報並進行完美地分析是極其困難的。
被陌生人暗地裏觀察——這讓尼娜毛骨悚然。金特海特國的副團長尤米爾告訴她〈那羣傢伙〉從頭到尾都在觀察加韋恩時,她也有和此刻同樣的感覺。
看尼娜在環視室內和窗外,紅髮用明朗的語氣說:
「接下來就是利裏耶國的競技了吧?總之,能和你們再會我很開心哦。」
重新確認了彼此的近況後,尼娜才知道馬爾莫爾國並不住在宿舍樓而是城邑的理事館。
宿舍最多隻能住下火之島一半不到的四十個國家,想住進宿舍的國家和確認對戰表時一樣是通過抽籤來決定的,沒抽中的國家都是住進自國的理事館。宿舍距離競技場更近,而且是從古代帝國時期的小城改建而成的,所以有很多古老的公共設施。但以女騎士爲主的馬爾莫爾國和一羣邋遢的壯漢住一起會比較辛苦,他們自己也想穿着接近半裸的輕裝在宿舍內行動,所以每次都是住在理事館裏。
順帶一提,有九個國家的西方地區只有六個出席了這次的火之島杯。
傳聞國情不穩的西雷西亞國和西方地域杯時一樣表示不參加此次的火之島杯,加爾姆國是因爲〈紅色猛禽〉的兄長——王太子身體不適和還未定下殉職的騎士團團長的後繼者爲由而缺席。而納爾達國是因爲先代國王臥病在牀,所以擔心騎士團長時間離開國家後會出問題。
應該是聊累了,紅髮一邊注意不碰到右腳一邊躺了下去。
在這個位於大競技場反方向的房間裏也能聽見觀衆席上的吶喊聲。窗外能看到西棟宿舍樓,其對面是屋頂貫穿了夏日天空的普魯維烏斯·勒克斯城的宅邸。
「……這個也包含在內,還有所有不合理的事以及他沒法放下的事。既然是國家騎士團的團員,那就應該優先其他更重要的事而非自身的糾葛。再說了,成爲下一屆國王的宰相是個會對刀刃相向的野貓放出獵犬的人,爲了和尼娜的將來,他也必須要學會周旋於貴人之中,我也不能永遠以姐姐的身份教訓他。所以他的閒事我也得趁現在多管管呢。」
「哎呀,那不是施瓦茨奧伯爵嗎!午飯前我會回觀衆席的。」說完後她就趕緊朝着認識的貴族跑去了。
「嗯,所以和現議長一樣不想失去國家聯盟的權利的部分理事都不支持他。但擁有破石王的納利亞斯國屬於前十六名,而克洛茨國卻是在西方地域杯上連一輪沙漏都沒撐過去的弱小騎士團,他們的這個事已經是人盡皆知了。如果在制裁時把他們國家的騎士團編進主隊大家都會不安,所以大部分理事還是更看好法務部長。如果特拉拉山丘的空氣能幹淨些,我無論是作爲王女還是作爲騎士都很開心呢。」
「……唉,我一直擔心國王陛下以那種方式在公共食堂登場後會不會釀成大問題呢。利希特非常討厭貴人們毫無邊界的行爲,之前也爲此起過好多次爭執。雖然最近在〈銀花之城〉的他冷靜了不少,但沒想到到這來的當晚就暴走到差點被羅爾夫處刑。看他那麼容易動搖,果然想改變也不是那麼簡單的呢。」
「………」
西方地域杯的晚會和南方地區的遠征。雖然知道她沒有惡意,但尼娜確實總被她牽着鼻子走。
比阿特麗斯輕鬆地回答,但看到尼娜仍然困惑的表情,她深綠色的眼睛裏顯現出了猶豫。
「外交長官的工作很多我一直騰不出時間,所以能在這見到你真是太好了。利希特那之後怎樣了?我沒想到他竟然會像只春天的野貓似的從露臺闖進了你的房間,我身爲姐姐會控制在不讓他變成傻子的程度給他來一拳……不對,他已經是個傻子了呢。那我會控制在不讓指甲油脫落的程度給他好好來一拳的。」
周圍擺放着花盆,看起來像是供前來探病的人休息的地方。比阿特麗斯讓尼娜坐在靠裏的長沙發上,確認了周圍沒人後說:
行了站立禮後梅爾就走進了隊列,和那個金髮男交談了些什麼之後,那羣白衣騎士們全都一齊看向了尼娜。
爲了即將開始的競技,尼娜打算到打水處洗把臉好轉換一下心情。這時,一位和尼娜差不多個頭的騎士從她旁邊走了過去。
「……又是遠征又是訓練,結果卻這麼輕易地結束了,我真的很不甘心,但這就是現實呢。接下來就一邊收集情報一邊看養眼的騎士戰鬥吧,西方女神馬特爾的微笑就交給有男人味的〈獵人〉和第一的〈狼〉。如果是爲了在議長選舉上處於優勢而利用審判部部長的權利給對戰表動手腳的克洛茨國獲得了最終冠軍,那美麗的馬特爾也會長出恐怖的角,變成食人鬼的。」
「那個,王女殿下?」
儘管她因爲着急而皺着臉,但實際上是在爲彼此都來到了此地而開心。在港口小鎮時出於保密義務沒能表明自己的真實身份,但現在都是來到了正式競技會的騎士,穿着印有國章的軍服。
送藥湯的人進來後,比阿特麗斯和尼娜就離開了。
那梅爾就並非來自東方地區的國家——
「啊啊,當然並不是所有人都如此。就像戰術圖上的棋子一樣有黑有白,想要糾正這一風氣的法務部長也是,還有與權利保持着適當距離的堅定的國家,甚至有完全不與權利扯上關係的巴爾托拉姆國。」
「據說他是位嚴厲的人呢,甚至連國家聯盟的憲章都能倒背如流。他還阻止了現議長打算連任三屆的計劃哦,不僅制定了強化裝備檢查的體制,還打算成立法案以禁止幾乎常態化的不正之風。」
「從這,消失。」
劃過她視線的是接近白色的銀白色頭髮。
尼娜有些困惑,但突然想起這位少女在回答問題時有特殊的習慣。少女低頭站着不動的模樣讓尼娜懷念地眯起了眼,告訴少女自己是因爲看了紅髮他們的競技,發現紅髮受傷後因爲擔心就趕了過來,還把紅髮的傷情也傳達給了少女。
「……那個,我聽說王城的人都避着利希特先生,還被他們稱作〈黃色老鼠〉,和父親也是半斷絕關係的狀態。所以我以爲國王陛下對利希特先生也是冷淡嚴厲的,但實際上,怎,怎麼說呢……」
「……失。」
對尼娜來說,國家聯盟就等於審判部,戰鬥競技會就等於木柵欄內的一切,而王家就是隻能在遠處和羣衆一起眺望的存在。成爲國家騎士團團員後經歷過了各種競技會和事件,尼娜也仍然感覺自己還是有很多僅靠自己的認知所無法解決的事態,聽到了那些近在眼前卻彷彿遠在天邊的問題時,尼娜也覺得腦子裏一團亂。
尼娜回過神來,着急忙慌地朝上跑去。
「巴爾托拉姆國……是,有着建立了國家聯盟的最後的皇帝血統的國家嗎?」
「那個,你是巴爾托拉姆國的……?」
就好像剛發現自己究竟來到了哪裏,少女慢慢地環顧四周,尼娜只是緊盯着她。
「………」
利裏耶國的競技是今天的第六組,尼娜也要出場。裝備已經在昨晚送去了地下的檢查室,要帶去陣地的行李也已經放在觀衆席了,預計在第四組的沙漏翻轉過第二輪時就開始移動。
「誒?」
由於太過突然,尼娜沒能站穩腳跟朝後倒了下去一屁股坐在了樓梯平臺上。面對冰冷的話語和粗暴的態度,尼娜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只能呆呆地望着梅爾。突然,樓下傳來了男人的說話聲。
尼娜呆呆地喊着她的名字,站在樓梯上方的少女眨了眨玻璃珠般天藍色的雙眼。
二人一起看過去,發現抬過來的擔架上躺着一位身穿禮服的女性。跟着女性的是一位貴族模樣的男性,確認了那人的長相後,比阿特麗斯突然說:
應該是察覺到了尼娜的不安,這位走過了崎嶇道路後成爲馬爾莫爾國騎士團核心的紅髮女騎士慎重地說:
「彼此默認的……」
尼娜不禁露出了困惑的表情,回想起剛纔託費爾用諷刺的語氣向自己說明的議長一職的〈好處〉和議長選的集票方法。
「誒,那個,這……」
「那個,我之前沒能告訴你,但我其實是屬於西方地區利裏耶國騎士團的騎士,名字和之前告訴你的一樣是〈尼娜〉。正好和王女殿下——那個,和〈貝蒂〉大人一起去看望了〈紅髮〉小姐。紅髮小姐和其他幾個用頭髮顏色做名字的騎士都來自馬爾莫爾國騎士團……啊,難道說梅爾小姐現在就是要去看望紅髮小姐嗎?」
——誒?
「不能一直逃避……那個,是指逃避國王陛下嗎?」
比阿特麗斯那張大輪白百合般的美貌染上了憂愁。
「啊,利裏耶國是今天的第六組。我最近已經習慣了,不像參加裁定競技會時有很大的壓力,但畢竟是正式的競技會還是會緊張呢。雖然和梅爾小姐一起參加了幾個地方競技會,但我們只是一直磨合和觀戰……不過現在想來,那時真的很開心呢。」
比阿特麗斯耷拉下眉毛。
「你真直接呢。」紅髮苦笑着說。
——澤梅爾團長說的〈客人〉,就是這個意思吧。
梅爾看也沒看呆滯着嘀咕的尼娜直接走下了臺階。
醫務塔位於主館的旁邊,從大廳向外延伸的走廊連接着一樓的接待處和急救室,樓上就是供人休息的房間。大會第一天還沒有什麼需要養傷的病人,所以走廊上來回的國家聯盟職員並不多。比阿特麗斯把尼娜拉到了像飄窗一樣往外突出的牆角。
「我還會來看你的。」關上門後,比阿特麗斯突然抓住了尼娜的手。
人偶般冷淡的相貌,垂到耳邊的銀白色頭髮上戴着異國風的貝雷帽。她穿着純白色的軍服,腰部的劍帶上掛着大劍和一個小小的皮革袋。但最顯眼的還是她那和尼娜一樣的身高,這在衆多健壯的騎士中可謂是極其異樣的體格。
尼娜不知該怎麼回答。
「沒想到經驗豐富的紅髮小姐竟然會受傷,但幸好不是會危及騎士生命的重傷。聽說第二組競技也有人受傷了,可能是因爲火之島杯太過特殊讓騎士們有些壓力吧,競技場上的煙塵也很影響視力。」
「!」
昨晚在宿舍露臺發生的事最後發展到了需要副團長維爾納提交檢討書的地步。
「不,不是闖進來。我們是偶然在露臺上碰到了,然後聊着聊着,不知不覺就……。真的給副團長添了很多麻煩……」
尼娜忽然想起比阿特麗斯被納爾達國的新王求婚的事,她之前說那是自己身爲王女沒有理由拒絕的良緣,但不知道後來進展得如何了。在和納爾達國的使者談過後,團員們都小心翼翼地問過她,但比阿特麗斯百合般的美貌上只是添上了一抹粉紅,對着大家微笑。
站在男性後面的騎士就像是在保護他一樣,是看上去十分冷漠的高大騎士。那隆起的肩膀上披着披肩,上面印有女神莫爾斯,尼娜瞬間想起剛纔在觀衆席上看過的展示競技。
確認了同樣回過頭的騎士的模樣後,尼娜瞪大了雙眼張大了嘴。
託費爾也是紅髮也是比阿特麗斯也是,都一臉理所當然地說着尼娜一無所知的事。議長的存在和理事們的想法等等,他們都知道那些尼娜完全沒想到的國家聯盟的陰暗面,還有利裏耶國國王與利希特之間意料之外的複雜關係。
只有各地區的破石王才能披印有女神的披肩,女神莫爾斯是北方地區的女神,掌管着正義與死亡。尼娜終於想起了樓下那羣騎士的真實身份。
——雖然還不知道事情的全貌,但難道國家聯盟的上層都是那種會行不正之事,並僅爲自國利益而選出一位方便的議長的人嗎?
因爲沒法睡在窗戶破掉的房間裏,尼娜就到樓下羅爾夫的房間裏睡了一晚。但第二天早上,毫不知情的維爾納看到尼娜的房間裏有遭人入侵過的痕跡並發現尼娜不在後,發出了震天動地的悲鳴。
那命令的口吻帶有聽者理應服從的傲慢。尼娜朝一樓看去,有羣和梅爾穿着同樣白色軍服的人在看着這邊。
尼娜回想起利希特和他父親在食堂裏的對話。
尼娜稍微聽到了點他們的對話,好像是正在進行的競技會上出現了見血的傷者,所以觀衆席上的幾位婦人都暈倒了。
與想象中不同,國王很隨和地和利希特搭話,但利希特卻非常冷淡,直接離開了食堂。尼娜覺得既然自己並不知道他們之間到底發生過什麼,而且那還是彷彿雲上世界的王家的內情,她就不好隨意過問,但是——
「說不說呢?但這些事將來也會和尼娜有關呢。父親這個人說好聽點是不拘小節,說難聽點就是個隨便的,對任何事都不加思考的人。他不行苛政,也很慈悲,看到人民飢餓就會給食物,但不會去深思人民窮困的原因和解決對策。他不擅長政務,最喜歡在晚會上和漂亮的婦人們待在一起,在會議上也只會點頭附和。」
「好像是的。他們非常遵守祖先的教誨,認爲爲了不讓戰爭再次降臨於火之島上,皇家的人就不能擁有權利。所以他們從不參加議長選,在下級部門也是代代只任與權利無關的閒職。不過,據說巴爾托拉姆國現在的理事是國王的侄子,他對負責保護地下遺址的史蹟部門抱有不滿……」
「但是,那個,利希特先生把自己的名字當作母親的遺物般珍惜着,說是象徵着在西雷西亞國度過的時光,是母親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搬運行李的臺階那邊傳來了慌張的腳步聲。
——竟然……真的見到了……。
「這些要拜託你保密哦。所以利裏耶國現在的安泰,都是多虧了擅長國政的宰相和禁止了戰爭的戰鬥競技會制度,說話難聽的貴族都管陛下叫〈和平的象徵〉。他不僅缺心眼還喜歡自說自話,總是用頭腦一熱的行爲把周圍的人耍得團團轉……但他的立場卻足以容忍他這麼做,而且我也和他有點像吧?」
「那……個,梅爾小姐的國家的第一場競技是什麼時候?你之前說自己是東方地區出身,那現在戴着的帽子就是你自己國家的嗎?因爲我在西方地區從沒見過這種款式的帽子。啊,對了,說到帽子,你頭上的傷怎麼樣了?炎症好了嗎……」
「沒有?難道在行李袋裏嗎?不對,是藏在放衣服的箱子裏了吧?」
穿着白底上印有高潔金龍外罩的騎士團在喧鬧的通道中帶着異樣的靜謐,剛纔喊梅爾的年輕男性好像是帶領騎士團的人,他站在最前面,穿的是印有四女神的軍服還披着儀式用的斗篷。從這身打扮來看,他應該是國家聯盟的理事。男性詫異地看着梅爾和坐在平臺上的尼娜,他捲曲的金髮像纏繞的龍尾,裝飾着充滿威嚴的相貌。
「你還是出手了啊!」維爾納蒼白着臉衝到利希特的房間裏怒吼,結果把睡眼惺忪的利希特踹下牀後發現尼娜並不在這裏。
「我和利希特親近後發現了〈銀花之城〉之外的世界,那時我才察覺到自己也是那副德行。」她輕輕笑了笑「對於那樣的國王陛下來說,利希特不過是在嫉妒心強的王妃去世後〈領回來的庶子〉之一而已。雖然他看上去很隨和,但心底仍然是王族,除了王城一無所知,所以並不能對那孩子的艱苦感同身受。說是如果讓利希特帶着酒館女取的名字會影響將來的親事,就帶着善意給了他〈蘭特弗裏德〉這個歷代國王的名字。」
「——……」
關於那晚打碎玻璃窗的石塊,尼娜他們也報告給國家聯盟了,調查認爲是那晚天氣不佳引發的風害。在早晚溫差大的季節,古納雷克山偶爾會吹來強風,有時國家聯盟的旗幟也會因爲被風捲來的沙礫或是樹枝刮破。
實在是太過出乎意料,她只能驚愕地呆立在原地。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
梅爾突然使勁推了尼娜一把。
尼娜喫驚地搖搖頭。
「啊啊……是呢,嗯。尼娜會疑惑也是正常的。因爲國王陛下根本沒覺得自己對利希特和他母親做的事會遭他記恨。」
比阿特麗斯的眼神柔和了起來,和往常一樣,但又有些不同。
既視感吸引着尼娜轉過了頭。
——梅爾蒂斯·維克托……?好長的名字,難道是梅爾小姐的真名嗎?那那羣人就是梅爾小姐所屬的國家騎士團的團員吧。
「這就是那個,半斷絕關係的狀態……?」
「國王陛下就是這方面的〈感受能力〉和利希特有着決定性的不同,所以無法理解他。……而且剛被帶回王城的利希特根本不喫王城的料理,就穿着破破爛爛的衣服直接躺在地板上睡覺。可能是因爲想到被留在酒館的孩子們而過意不去,但那在陛下眼裏就只是個不好管教的小孩子而已。他被兄長欺負的時候,周圍的人都站在兄長那邊,還把反抗的利希特當作惡人對待。就這樣,利希特才加入了鎮上的騎士團。」
根據梅爾之前打算朝樓上走去的模樣,尼娜不禁問她,但梅爾只是沉默着低下了頭。
樓梯邊的牆壁上掛着神話時代的畫,上面是一頭狂暴的炎龍。樓梯扶手是用不同於現在的古老盔甲所制,雕刻成了葡萄藤蔓的模樣。尼娜在能感受到古代帝國遺痕的螺旋樓梯上走着,深深嘆了口氣。
她瞬間伸出了手臂,但在觸碰到梅爾前又趕緊收了回來。尼娜把雙手緊握在胸前,猛地低下頭。
在南方地區給尼娜當〈盾〉的少女騎士。她有着與十五歲年齡不符的出羣劍技,所以尼娜估計她來自某個國家的國家騎士團,也期望着與她在大型競技會上再會。
「那個,好久不見。上,上次受你照顧了。再次和你相見,我非常,開心。啊啊,太好了。那個,其實我也想過你會不會來參加火之島杯,但也覺得不可能那麼巧,總之還是一有時間就去會找你。在,宿舍,不對,那個,在,觀衆席。」
「梅爾蒂斯·維克托·特奧多尼烏斯,你在那裏幹什麼?」
「硬化銀是戰鬥競技會不可或缺的資源,而國家聯盟獨佔了採掘權獲得了巨大的利益,也有人藉此中飽私囊。對只知誠心爲何物的你有些不好開口,但其實國家聯盟與某些國家進行私下交易和做假賬的事並不少,這都是他們彼此默認的歪風邪氣。」
凹凸有致的胸壁(示意圖在文章末尾供大家參考)圍着掛有國旗的屋頂,紅髮眯起眼注視着悠然飄揚的草綠色國家聯盟旗,深深嘆了口氣。
繼紅髮之後又有負傷的騎士,就算身經百戰的國家騎士團團員們,也還是會受緊張和不習慣的競技場的影響吧。尼娜爲了給往來的醫療人員讓路避開了搬行李用的臺階,繞到了直接通往大廳的臺階。
維爾納把利希特的房間翻了個底朝天。由於當時剛敲過早晨的鐘聲,他國還未睡醒的騎士團都抱怨連連。維爾納來到這裏還沒兩天,就鬧到要向衝進來的警衛道歉並提交檢討的地步。
尼娜太過興奮激動,話都說不清楚了。
「是呢。克洛茨國以放寬內陸交易爲條件與現議長做了交易獲得了支持。還以讓採礦部在提供硬化銀時予以特殊待遇以及約定安排到〈好處多多的部門〉爲誘餌集票。不過,我覺得下屆議長應該是納利亞斯國的理事,就是那個法務部長。」
「嗯。所以我聽說國王陛下要來參觀火之島杯的時候就一直很擔心,因爲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陛下就像利希特討厭的貴人們的代表。要是爭起來或者一直很煩躁的話也會給騎士團添麻煩,所以我想過要不扯個理由讓國王陛下不要來,但考慮到今後,我覺得只是一味地讓利希特逃避也不是個辦法。」
這裏正好距離連接大競技場的通道很近,參加完開幕式的騎士團團員們來來往往,和好久沒見的知己聊着天。
「只會點頭附和……」
「梅爾……小姐……?」
尼娜端正姿勢,重新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
試探的眼神和冰冷的氣息。尼娜感覺全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那個金髮男性還在死死地盯着她。
「您來的正好,雷米吉烏斯殿下。關於史蹟部的事情,遺址的修繕報告——」
金髮男性扭頭看向說話的人,不耐煩地咂了咂舌後就點點頭帶着騎士們離開了。
尼娜仍坐在平臺上,用顫抖的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梅爾小姐是巴爾托拉姆國的騎士團團員……。
從再會的喜悅一轉,尼娜現在只對梅爾的出身國感到疑惑。就像比阿特麗斯自稱〈貝蒂〉一樣,在南方地區有很多騎士都會因爲不方便暴露真實身份而使用假名,但梅爾隱瞞的國家是先王自盡後傳聞隱藏了硬化銀礦脈的超級大國,而且還有破石王。這讓尼娜感覺自己的肚子裏壓了個鉛塊,莫名的沉重。
——而且,她爲什麼說讓我消失?還突然把我推開了。
一起組隊時梅爾也一直是個面無表情反應冷淡的少女,但後來也在競技會上從真正意義上成爲了尼娜的〈盾〉,還因爲擔心尼娜闖進了商船到處尋找她。
——那剛纔爲什麼?難道是我做了什麼讓她不高興的事嗎?或者說其實她一直很討厭我——
「怎麼了小兔子?坐在這個地方幹什麼?又迷路了……不對,應該不至於,是中暑了嗎?」
低沉的美聲。
尼娜突然回過神來,看到剛纔站着巴爾托拉姆國騎士團的地方現在正站着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長伊薩克。
伊薩克讓拿着國旗和裝備的騎士們先走,自己踏着長靴走上了樓梯。
「沒事嗎?」身穿黑色軍服披着印有女神馬特爾披肩的偉丈夫抓住尼娜的腰時突然抬了下眉毛。
應該是體格和體重比他想象的還要單薄輕盈,伊薩克喫驚地把尼娜扶了起來。
「你果然是迷路了啊,急救室在一樓哦。」他看了眼樓上的房間後擔心地盯着尼娜。
尼娜僵硬地搖搖頭。
伊薩克稍微思考了一會,幫尼娜整理了一下亂七八糟的黑髮和起皺的軍服。
「不是身體不適就好,但你看起來沒什麼精神啊。難道是因爲害怕第一場競技慌了神嗎?雖然是面對紅色猛禽都不膽怯的〈少年騎士〉,但在一萬多名觀衆的注視下比賽還是會緊張嗎?」
尼娜也跟着看過去,發現利希特在大廳聚集的騎士們中來回張望。出席了開幕式的利希特應該是回到了觀衆席,估計是擔心去看望紅髮卻遲遲未歸的尼娜就出來找她了。
「這麼回事啊,竟然和〈熟人〉密會,看來小兔子意外的是個不能小瞧的人呢。我看尤米爾的報告裏說在南方地區有個十二三歲的真正的少年騎士在頻繁打聽你的住處,難道就是那傢伙嗎?那位會被金髮追下地獄的可憐的團員到底是哪個國家的?」
——從這,消失。
「確認好了。」尼娜點點頭。
因爲夥伴的失石而被轉移了注意力,利希特立刻趁機用抵住對方大劍的盾死死將其封在原地,暴露在視線之內的是閃着紅色光芒的命石。
在冷靜的兄長和利希特的支援下,充分舒展開身體的尼娜展現出了無比美麗的射形。她瞄準了目標的命石後心無旁騖地放出了箭——但是。
莫名寒冷的北風吹過,躺在擔架上的印有白百合紋章的軍服無力地飄搖着。
看尼娜支支吾吾的,伊薩克眯起眼,散發着抓住了獵物尾巴的尖銳氣息。
——〈少女騎士〉是巴爾托拉姆國的團員,好像和小兔子接觸過了。只說這些你也懂我的意思吧?
「走吧,回觀衆席。」
尼娜把箭尾擱在弦上,擺好射箭的姿勢看着羅爾夫心生感慨。雖然比賽開始前他的模樣還很讓人擔心,但果然無論在任何時候,羅爾夫都能給出大家所期望的結果,是利裏耶國第一的騎士。
維爾納確認了一下競技場的情況後指示大家準備出場。
明明是第一次對戰,但卻被對手看穿了所有行動而露出了破綻。最後,馬爾莫爾國騎士團的陣型崩潰,紅髮因負傷而退場了。因爲動搖而停下動作的尼娜被剛纔擋住她箭的騎士盯上了,那騎士朝尼娜飛奔,大劍直指她的命石。
位於隊列左邊的尼娜只看到對手和同伴在激烈地來回交鋒,根本看不到位於右邊的羅爾夫發生了什麼。但她仍然跟着利希特於場上狂奔,來到了煙塵的另一邊時終於看到了面對奇襲也仍然沒有半點畏懼,激烈飛舞着深藍色軍服和黑髮的羅爾夫在一個接一個地擊碎對手的命石。
兩天前在門塔排隊時,羅爾夫也露出了和現在一樣的表情看着山丘上的城堡。尼娜不禁有些擔心,但冰冷的話語突然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
和短弓一樣,因爲尼娜比之前壯實了些,箭筒也換成了更大的,裏面大概有三十支箭。
這時,利裏耶國其他的團員們也已經察覺到了微妙的異常。習慣只集中於眼前的對手的比阿特麗斯被人從身後偷襲;缺乏耐心的託費爾因對方固執的防守而焦急;速度不夠快的奧德正在被反應極快的騎士耍得團團轉。
「真是個簡單的男人啊。〈成熟的戀人模樣〉去哪了?你現在這樣子我連酒都喝不進了,之前還用拙劣的演技極力扮演〈成熟的戀人〉,這就不想演了嗎?」
「哈啊……」
伊薩克裝模作樣地說完,拍了拍尼娜的肩膀。
羅爾夫無力下垂的左手手腕不自然地彎曲着。
「因爲我之前就私下到南方地區遠征過,當時賺了一大筆賞金買下了娼館,每晚都在享受花朵的芬芳。覺得當娼館的老闆也不錯就遲遲沒有回國,直到青筋暴起的尤米爾來迎接我把我整了一頓爲止,那趟對國王陛下保密對小兔子的耳朵有害的遠征着實充滿了魅惑力。所以說,你不用那麼在意。」
場上剩下的騎士是十三比五,這場競技以利裏耶國的勝利結束了。估計是迎來了極限,羅爾夫抱着左臂單膝跪在了地上,維爾納趕緊大聲喊審判部,在木柵欄外守着的醫療人員立刻抬着擔架衝上了競技場。
「——……」
「說什麼呢?那也就是說你在食堂說的那些話果然都是故意的吧,還有你臉皮怎麼這麼厚?幹嘛把手搭在我的寶物的肩膀上?你現在看起來完全就是個綁架犯,把圍巾還給你的時候我不是說過了不準再聞她的味道了嗎?難道是中年組的無節操大叔因爲年老而導致記憶力衰退,忘記了嗎?」
「——巴爾托拉姆國。」
在幾乎有一大半的人都使用大劍的戰鬥競技會中,使用短弓的尼娜被以各種態度對待過。有人嘲笑她兒戲,也有人不在乎武器而是把她看作一名騎士來對待。但她沒想到第一次比拼的對手竟然看穿了利希特負責阻止,自己負責射命石的戰鬥方式並能完美應對。
「!」
——兄長……!
尼娜驚叫了一下縮起脖子,着急地環視四周。看她這模樣,利希特露出了柔和的微笑。
「箭筒已經確認好了吧?」他看了看尼娜的背後。
對方將近一半的團員突然轉身,朝着利裏耶國騎士團的右邊——羅爾夫襲去。
——爲什麼?
「找到了!」利希特眉開眼笑地朝尼娜衝過去,但發現自己小小的戀人身邊站着異國騎士團的團長時,他甜美的相貌立刻嚴肅起來。
「那不是少年騎士,是,是女孩子。我剛纔見到了和我一起在南方地區組隊的女孩,結果發現她的出身國和之前告訴我的不一樣,其實是北方地區巴爾托拉姆國的騎士團團員。」
「那個……」
尼娜放下手裏的木杯時,利希特正一邊擺弄頭盔上的搭扣一邊走到了尼娜面前。
「兄長的……手……?」
長約百十步,寬約百四十步的大競技場。
◇◇◇
尼娜不解地歪着腦袋,臉頰還紅撲撲的。利希特握住她的手,包在自己溫暖的掌心裏。
「不,不是密會。」尼娜慌張地否定。擅長收集情報的尤米爾每天都去港口小鎮傑雷拉的港口競技場觀察騎士,沒想到他表面雲淡風輕實則在解剖騎士的眼神也看向了尼娜。
激烈的金屬聲完全沒有間斷。
站在中央的審判部舉起了手。
利希特跺着腳走上樓梯,伊薩克既無奈又佩服地說:
在衆多大個子騎士中行動自如的利希特看到了站在螺旋樓梯平臺上的尼娜。
「咒,咒語?」
利裏耶國聽從團長「要實打實贏下比賽」的指揮,保持着與同伴的距離迎接對手。
——兄長?
「流程就和我昨天告訴你們的一樣。對手雖然是小國,但據說他們在去年提高了工資以強化團員。綜合實力的話是我們更優秀,但大舞臺上的第一場競技難免會渾身僵硬,所以就算用盡三輪沙漏也可以,要實打實地贏下來。」
意味深長的提案讓利希特慌張地抓住了尼娜的手臂,在把小小的身體抱進懷裏的瞬間,伊薩克自然地順勢靠近利希特的耳畔說了一句話。
響起輕快絃音的瞬間就傳來了金屬和金屬相碰撞的聲音。
他站在距離正在商量競技剛開始時該如何行動的團員們稍遠的地方,抬頭看着位於看臺最上方的最後的皇帝的銅像。
尼娜安心地呼出一口氣,但瞬間發現兄長的左手並沒有拿鳶形盾。
尼娜大驚失色。
「尼娜,這些事待會再想!」利希特趕緊用鳶形盾擋住了對方。
——這就……好像是——
「是的。……我見到她很開心就趕緊和她打招呼,但,看她的反應,我好像礙着她了。所以怎麼說呢,我就有點喫驚。」
樓下充滿了喧鬧聲和熱氣,尼娜並沒有聽到自己頭頂上的兩個人在說什麼。
察覺到情況的維爾納臉色大變,他趕緊讓附近的中年組過去支援,可羅爾夫的軍服已經和成羣的騎士們一起消失在了煙塵的盡頭。
利希特看着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而面露困惑的尼娜。
尼娜緊緊地閉上了雙眼。
他的耳畔還回蕩着剛纔看上去遊刃有餘,實際上卻非常緊張的伊薩克的聲音。
「沒事的。這不是爲了留下我的印記也不是〈那方面〉的行爲。怎麼說呢……對了,是咒語吧。」
「正好,看來那傢伙的鼻子也和尤米爾一樣靈啊。」察覺到樓下來往的人羣中有人投來了視線,伊薩克輕輕笑了一下。
第一場競技的第六組。利裏耶國騎士團在南側的陣地裏等待開始的銅鑼聲,團長澤梅爾知性的臉上浮現出一如既往的冷靜,進行着競技的最終確認。
雖然因爲曾經導致羅爾夫失去左眼的事故,尼娜和他疏遠了將近十年,但解除誤會後的相處和馬術的學習讓他們變得更像普通的兄妹了。可專注於提高自身劍術的羅爾夫基本上不怎麼說話,所以尼娜並不瞭解他內心的想法。
意料之外的展開讓團員們的動作變得毫無規律,原本保持着的橫隊漸漸沒了形狀,隨着時間的經過,大地越來越乾燥,長靴下捲起的煙塵也越來越大。
尼娜捂住自己的嘴時,周圍就傳來了競技結束的銅鑼聲。
尼娜的腦海裏浮現出馬爾莫爾國的第一場競技。
「小兔子的弓箭和麻煩的野獸挺有緣啊。當然,最麻煩的還是這個金髮。」說完後伊薩克摸了摸尼娜的腦袋,祈禱了利裏耶國第一場競技的勝利後就離去了。
散開的騎士們好似畫筆,在黃褐色的大地上順滑地繪上了兩種軍服的顏色。
離開了渾身僵硬的利希特後,伊薩克一臉無事發生的模樣重新看向尼娜。
十八名團員用右拳觸碰左肩,回應着團長澤梅爾的命令。
「!」
「……果然是〈明知故犯〉,那估計澤梅爾團長也是一夥的。整出那麼顯而易見的計劃,還好意思說我的演技拙劣。不過他們倆看上去就很狡猾,所以我差不多也猜到了。」
雖然切身感受着喧鬧,但尼娜卻沒什麼真實感。她帶着既緊張又興奮的心情站上競技場,作爲利裏耶國騎士團十五名騎士中的一員在南側整隊。而位於北側的騎士團在烈日的陽炎中搖晃,像一排人偶。
尼娜在位於隊列左側的利希特身後拿起了短弓。因爲是初戰,所以雙方都還不清楚彼此的戰鬥方式,在隊列右側擺好架勢的羅爾夫已經用精彩的一擊斬斷了纏繞其身的熱氣,擊碎了對方的命石。
「……原來如此,完全不演了啊。我的外表看上去和她差別很大,但實際上也只大一輪而已,還在允許的範圍內吧,而且我們的國王陛下和他的寵姬也就是我姐姐可是差了三十歲。不過,竟然連這種程度的接觸都不允許,看來你的想法和羅爾夫一樣都還停留在古代帝國時期。身爲缺乏分寸的年長者,我也願意給你做做示範哦?」
新綠色的雙眼裏浮現出痛苦和煩躁,但利希特還是下定決心似的長呼出一口氣。他吻了吻被自己環在胸口的尼娜的額頭後輕輕放開了她。
筆挺的身姿外穿着銀灰色的盔甲和凜然的深藍色軍服,黑髮好似雄獅的鬃毛般流淌。就連身爲他親人的尼娜也爲這完美的站姿而心跳不已,但那秀麗的相貌上卻浮現着險峻的表情。
周圍的空氣裏充滿了歡呼聲和蒸騰的熱氣。因爲距離觀衆席比較遠,所以抬頭看到的各國騎士和王侯貴族們看起來就像用五顏六色的軍服和衣裝所編織的一道風景。
她輕輕搖頭,強行甩開和梅爾再會時的情景。
在大競技場的中央,負責灑水的審判部開始集合了。尼娜和奧德一起給大家發黑葡萄果汁和岩鹽塊,還有用冰涼的井水泡過的毛巾。
「……但是,從馬爾莫爾國開始,之前的五組競技中有三組都出現了需要用擔架運走的重傷者。估計是對手的騎士們太過好勝而用力過猛,但也不能否定還有其他可能性。要根據對方的〈戰略〉隨即應變,所以可能會出現需要在短時間內解決對方的情況,總之場上的判斷就全權交給維爾納負責。」
從旁邊突然跑來的騎士用盾彈開了尼娜放出的箭,守護了同伴的命石。
——團長的目標是能夠進入前十六國,那至少要贏到第三場競技,首先要把眼前的這場比好。
羅爾夫已經擊碎了兩顆命石,中年組擊碎了一顆。剩下的人數雖然比對方多,但好似迷霧的煙塵讓競技變成了混戰的狀態,別說把握戰況了,就連對手的位置都找不到。在前線揮舞着大劍的副團長維爾納經驗豐富,所以他很清楚無視細小的破綻會有多麼危險。現在就算有人失石也必須儘快決出勝負,但對方的動作卻快於維爾納的指令。
審判部吹響了號角,觀衆席傳來了歡呼聲。
尼娜前面的利希特給出了射箭的指示。
「原來如此。被舊識冷淡地對待確實會感到困惑,但隱瞞真實身份參加地方競技會的理由有很多。有的是爲了鍛鍊;有的是爲了賺錢;有的是爲了收集情報。所以有很多雖然從屬於騎士團但以個人名義遠征的騎士,也有不喜歡和他國團員走得太近的騎士團,想太多的話屬於是多管閒事哦。」
「是……這樣嗎?」
「不,不是,我確實很緊張,但我只是去探望了紅髮小姐後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熟人,然後就有點……那個……」
尼娜確實爲此受到了衝擊,但那並不是現在該思考的事情。紅髮之前也以國家騎士團團員的身份提醒了尼娜要學會轉換自己的心情,她至今已經重複過好幾次同樣的失敗了,所以尼娜這次想盡力不讓其他的事影響自己的弓箭。
利希特看着不慌不忙地轉過身飄着披肩遠去的背影皺起了眉。
尼娜輕呼一口氣,拉緊了弦。
他趕緊抑制住自己〈黑色獵人〉的本能,不以爲然地說:
競技還沒開始,但大家戴着頭盔的腦袋和蹬着長靴的雙腳都被悶出了熱氣,內襯也早已被汗水浸溼。尼娜一口氣喝光了甘甜的果汁,看向撒過水後冒着蒸氣的競技場時,站在陣地角落裏的羅爾夫進入了她的視線。
在被充滿怒吼的混亂所支配的情況下,命石的碎片飛向了天空,審判部的號角聲此起彼伏。
「嗯。競技終於要開始了呢,尼娜……和我,如果能努力到最後就好了呢。」
以此爲信號,沙漏被倒轉,四面八方傳來的銅鑼聲在夏日的晴空中迴盪。時間限制是三輪沙漏,火之島杯第一輪競技第六組的比拼開始了。
「!」
◇◇◇
「真是不錯的香味呢,雷米吉烏斯殿下。嗯,這可是上等的黑葡萄酒啊。是特意用美酒來慶祝極好的序幕吧?」
突然有人從他身後搭話。
雷米吉烏斯猛地回過頭。
特拉拉山丘的新繁華區,巴爾托拉姆國理事館。遠方傳來了夜晚的鐘聲,站在辦公室門口的男人穿着外套。
「晚上好~」男人用輕飄飄的語氣打了個招呼。
窗外吹進了高原地帶特有的涼爽晚風,讓人感覺白天的炎熱好似幻覺。但眼前的這個男人自失去了祖國的那天起就沒了體溫,即使在炎炎烈日中也仍穿着悶熱的外套,而且一滴汗也沒有。
男人用兜帽遮住了自己的上半張臉,只露出了頗有個性的瀟灑胡茬。
這個男人每次從身後接近時都感覺不到他的氣息,讓人毛骨悚然。但他以前是國家騎士團的團員,有出衆的劍技,甚至能僅用一招就將強大的騎士制服。於是就讓他私下裏集齊受國王維克托保護的戰爭孤兒,將他們培養成了負責調查和抹殺的〈莫爾斯之子〉。這個男人是因制裁而滅亡的舊吉倫森國的殘黨,身爲運行計劃的齒輪之一是不可多得的存在。
但每次和這個男人聯繫時就得嚇出一身冷汗,這實在是讓人不爽。
雷米吉烏斯是個氣血方剛的年輕人,其母親是巴爾托拉姆國國王的妹妹。身爲軍務大臣的他在討伐蠻族時做出了極大貢獻,但現在卻作爲理事擔任着史蹟部的閒職,這讓他很是不快。國王維克托沒有子嗣,雷米吉烏斯認爲自己是他的後繼者而非常驕傲,結果卻被母親下嫁的公爵家指定爲了繼承人,他日日爲這不公的決定而嘆息。巴爾托拉姆國王家流着最後的皇帝的血,他爲此頗感榮耀的同時也貶低奪走了其寶座的國家聯盟爲陰險的豺狼,所以,雷米吉烏斯有很強的自尊心。
「算是吧。」雷米吉烏斯冷淡地回答了一聲後喝了口酒。
壁燈照着昏暗的辦公室。在能夠仰望位於山丘上的普魯維烏斯·勒克斯城的窗邊,雷米吉烏斯拿起酒壺,把用這片古老之地栽培的黑葡萄所釀造的酒倒進了木杯裏。
「議長他們的情況如何?」
「沒什麼特別的,他們就算把來到此地的各國王族都捲進來也只是在埋頭想辦法給目前的多數派繼續拉票而已,畢竟如果那個傳聞能把國家聯盟憲章倒背如流的法務部長當選了就糟了呢。他們現在正一邊看着對戰表,一邊想該讓哪個候補者的國家獲勝。」
「真是羣無能到讓人發笑的傢伙啊,甚至還沒發現自己的腳邊已經着火了。」
「戰鬥競技會以受傷爲前提算是條公認的規矩呢。上一次火之島杯出現的重傷者甚至達到了兩位數,每個國家都可能遇上〈意外事故〉,只要沒殺人就不會有任何懲罰。今天的開幕式結束後各國王族都聚在看臺上觀戰,其中還有幾個優雅的婦人暈倒被送進了醫務塔哦。」
男人若無其事地回答着,然後把畫有金龍的銀製信筒放在了木桌上。這個男人負責特拉拉山丘計劃的指揮,他雖然語氣輕浮但做事細心,雷米吉烏斯一邊看着他交上來的詳盡的報告,一邊笑着說:
「最後的皇帝留下的禮物有不合理之處,先王特奧多尼烏斯因此自盡了,我們這些子孫卻因此獲得了好處。這還真是諷刺啊。」
「啊啊,對了。」穿外套的男人想起什麼似的撓了撓腦袋「今天只有利裏耶國的〈狼〉是意料之外,命令是完全毀掉他的雙臂呢。不過,他不拿盾的話也就相當於沒了一隻手臂,競技會上也經常會發生不可預測的事。無論是誰,無論何時,無論在哪場競技會都一樣。總之需要進行些細微的調整。」
「說到〈狼〉,我想起來在開幕式之後梅爾蒂斯在主館見到了〈少年騎士〉,好像是對方因爲再會而震驚向她搭了話。騎士團團員經常隱瞞自己的來歷參加地方競技會,但還是要以防萬一。」
在浸染了深藍的世界裏,巨城聳立好似漆黑的山峯,雷米吉烏斯眯起眼眺望着。黑髮男用失去了光彩的黑暗瞳孔看着雷米吉烏斯露出勝者般放肆笑容的側臉。
「想出計劃的人是你。在有奇怪的甲蟲蠢動的遺蹟內檢查天花板的脫落情況和石像的數量等,用在這些雜事上的日子也並不是白費。」
「那就好。但那真的是打敗了〈紅色猛禽〉的〈少年騎士〉嗎?雖然是需排除的對象,但怎麼看都是個能被輕易吹飛的小姑娘。應該還有其他更需要排除的騎士吧?比如說被你襲擊的金特海特國副團長那樣的。」
夜幕靜靜地支配着古都。
「你還真是謹慎啊,不對,應該是膽小吧。不過還是比不過維克托陛下,父親死了之後被國家聯盟懷疑有反叛之心卻仍然唯唯諾諾的,完全就是個膽小鬼。」
「嗯—怎麼說呢,按照之前照顧過我的人的口頭禪來說的話就是這個世界上沒有所謂的完美。哈哈。」
確認計劃沒有問題後,雷米吉烏斯使勁點了點頭。
他滿意地看向穿着外套的男人,男人恭敬地低下了頭。
「復興吉倫森國是吧?我當然記得,還必須要感謝不僅找到了硬化銀礦脈,還找到了你的盧克魯斯礦山大臣。你真的是個能幹的男人,安排計劃建言獻策,爲了達成目的選擇最佳手段並付諸行動,是我優秀的〈人偶〉。」
雷米吉烏斯把這一切一飲而盡後看向了窗外。
「不行不行,那雖然是個能單手絞殺的不值錢的小姑娘,但她那即使在狂風大作的千谷山中也仍然射中了大劍的弓術很是棘手。我也在港口小鎮的一人制競技上和給她當盾的金髮玩了玩,感覺那是個在競技場外才更能派上用場的野貓。他們雖然沒有那個抓住很多情報的細眼睛副團長麻煩,但小心一點總沒壞處。」
「但這都是多虧了身爲史蹟部部長的殿下。保護髮黴的地下遺址這一無聊的職責竟然意外的有用,當然,國家聯盟的壞習慣也一樣。」
「哎呀呀,她又單獨行動了啊。」男人遺憾地說着「總感覺小梅爾從南方地區回來之後就很不穩定呢,我明明因爲討厭她的名字,特別疼愛她來着。我姑且指示她在競技以外的時間去城邑調查了,但人偶就是人偶,國家聯盟是火之島的災厄本身這一常識是用疼痛刻進她心裏的,所以並不容易改變,她和其他孤兒一樣是忠實又悲哀的道具。」
潛伏在特拉拉山丘附近的同伴的動向;入侵路線和演習的情況;硬化銀製大劍的保存狀況;與在巴爾托拉姆國國內做準備的礦山大臣盧克魯斯聯繫得如何;關於盯上了貴人的盜竊團伙和增加的巡邏人員以及懷疑巴爾托拉姆國的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長的行動——
在壁燈的照射下,杯內的酒呈現出深紅色。在這片鋪滿戰死屍體的大地上養育的果實好像飽含着許多感情。有爲了因不公而失去性命的先王的復仇心;有對以看得見的神自居的國家聯盟的憤懣;還有要成爲下一代巴爾托拉姆國國王的年輕的野心。
雷米吉烏斯看着報告書,又就幾個地方提了些問題。
「是。但比起草綠色的軍服,還是自古傳下來的尊貴姓名更適合殿下。這個計劃成功,爲先王陛下報仇後,維克托國王也就不得不承認您爲繼承人,不對,不管結果會如何我們也已經無法回頭了。當您成爲了雷米吉烏斯·維克托·特奧多尼烏斯陛下時,請一定履行您的承諾。」
雷米吉烏斯把黑葡萄酒倒進木杯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