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利裏耶國騎士團與辛德瑞拉的絃音》 · 瑚池ことり · 1.8萬 字
——怎麼辦?已經來不及了,到底該怎麼辦?
尼娜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失誤。
她的周圍全是人。想去右邊卻被運到後面,想站穩腳跟卻浮在空中。完全就是名爲羣衆的洪水。尼娜爲了呼吸抬起頭,頭頂是有些冷淡的異國的陰天。
——我太天真了。戰鬥競技會和人羣可是一體的,我明明在基爾熱姆鎮和薩爾布爾城喫過虧了。雖然做好了一定程度的覺悟,但沒想到會到這個地步。
這裏是國家聯盟指定的正式競技場——米拉韋塔城城邑,位於西方地區東北方的馬爾莫爾國南部。
昨日上午,利裏耶國騎士團住進了宿舍。負責接待的貴族帶他們參觀了一下宿舍,還沒緩解漫長旅途的疲勞就得趕緊整理行李。而今天就是西方地域杯的開幕式,尼娜爲了買東西一個人來到了街上。
馬爾莫爾國的國章是紡車。那是他們經濟繁榮的基石,其用高品質的亞麻和羊毛爲該國織就了財富。像是爲了展示這一點,建築物和街景等也大都是圓形的。
米拉韋塔城的城壁將競技場環繞其中,有看臺的城內宅邸和用作宿舍的塔都是圓柱形。宿舍位於中庭外緣,一樓是環狀的走廊,地下是各國都能用的訓練場,也是巨大的圓形。
該城堡平常也爲地方競技會提供場地,小路以其爲中心蜿蜒着向前延伸。一路上,有許多成衣鋪和布匹店等與服裝相關的店鋪。來到圓形廣場後可以看到大街縱橫交錯,路邊有許多賣小玩意的攤子,還有正在前往近郊街道的商人的身影。
尼娜離開宿舍的時候已經敲過了正午的鐘聲。
她披着旅行用外套,爲了護身還背上了箭筒和弓。向城壁的守衛展示了證明身份的〈騎士戒指〉,踏進馬爾莫爾國的瞬間,她就被人羣裹挾而去了。尼娜驚慌失措地順人漂流,等回過神來已經到了不知是哪的廣場上。
——之前困擾的時候有利希特先生,或是兄長幫忙。
周圍的嘈雜聲和吆喝聲快要震破耳膜,尼娜個頭還小,能看到的就只有人們的肚子或後背。尼娜因爲前後的擁擠而難以呼吸,痛苦地扭動着身體。
利希特和比阿特麗斯還有團長在早上一起去參加事前會議了。會議上會對流程和規則進行說明,還要進行對戰抽籤。通常都是各國前來作見證人的王族或是代理貴族、騎士團團員參加這個會議。
近幾年,利裏耶國都是由比阿特麗斯的哥哥第二王子來參加,但第二王子因爲療養而無法到場。他在夏天的時候從樓梯上摔下去後骨折了,據說傷到現在都還沒痊癒。利希特雖然並不想作爲〈蘭特弗裏德王子〉去參加,但他好像與第二王子的事故有關,只好不情願地答應了。
「我想和尼娜一起去貨攤買喫的。」利希特在喫早餐的時候非常遺憾地說,不自然的停頓後尼娜纔對他的話表示了同感。
尼娜知道在西方地域杯到來之際,自己身爲國家騎士團團員,現在的行爲有些輕率了。但成爲了自己戀人的利希特除了睡覺時間,完全是寸步不離。當尼娜在聽說馬爾莫爾國的服裝產業興盛時,有了一個計劃。雖然她覺得很對不起利希特,但尼娜覺得他不在反而是個好機會。
——尼娜是爲了尋找修補裙子的材料才上街的。
第一次拜訪利裏耶國的王都佩爾雷時,利希特送了一條藍色的裙子給尼娜,但在回去的路上遭遇了山賊襲擊。暫定入團結束後回村的尼娜,一直把補好這條裙子當作自己的目標。直到和利希特成爲了戀人回到團舍後的現在,尼娜都悄悄夢想着穿上補好的裙子和利希特一起去王都。
雖然古着店的衣服很便宜,但店裏的商品出處也是五花八門,其中有些衣服用的還是很難找到的材料。雖然尼娜去問過當時那家店的人,但據說那條裙子是從異國轉賣來的,所以倉庫裏沒有與其相同的材料。尼娜需要的是胸前的裝飾蕾絲和用來修補裙襬部分的深藍色布匹。她期待着能在服裝產業興盛的馬爾莫爾國找到這些材料。
尼娜穿着的是淺杏色的禮裙。
「不要叫任何人,拜託……」
——我只是被拜託幫忙穿衣服而已。
由於看上去只有十歲的體格,尼娜在茨韋爾夫村的時候一直都不屬於〈那種事〉的對象,就這麼迎來了十七歲。因爲沒有被看作過可以對戰的騎士,尼娜和村裏同齡的青年也都只是打個招呼的程度。卡米拉他們是尼娜瞭解戀愛的情報源,她也聽說過有少女和在地方競技會上與自己對戰的人成爲了戀人,但這也都是別人的事,對尼娜來說和夢沒有什麼區別。
「!?」
事情轉變得太過突然讓尼娜呆住了。
尼娜這麼想着。
「別誤會,我沒做什麼會被抓進監獄的事。……我是某個國家騎士團的騎士。爲了參加西方地域杯,纔到這裏來的。」
她的手指放在了大劍的劍柄上,劍柄的前端是圓形。尼娜正好奇她要幹什麼時,她扣了一下,劍柄就打開了。裏面是空心的,裝着指尖大小的黑色藥丸。
「國家騎士團的騎士……」
根據觸感,尼娜發現袋子裏是金幣後非常慌張。
雖然比阿特麗斯沒有惡意但卻很強硬,不讓人插嘴一直推着事情往前走。現在尼娜再次切身感覺到利希特和比阿特麗斯真是姐弟。
——真是的,你去哪了啊!再不換衣服就趕不上前夜祭了!
「王女殿下,我,我不是說這個。」
尼娜目不轉睛地看着正抓着自己手臂的年輕女性。
尼娜趕緊到樹邊避難,確認外套荷包裏的金幣袋還在不在。她氣喘吁吁,突然看到旁邊的路邊攤那有一對男女正在買東西。
「不要……鬧大了。」
見她柳眉倒豎,尼娜一頭霧水地向她道歉。完全沒聽說過前夜祭還需要人幫着做準備,但尼娜還是被比阿特麗斯牽着,快步走向了螺旋樓梯。
她思考了一會,把手伸進連環甲內側拿出了一個小袋子,塞到了正滿臉疑惑的尼娜手上。
尼娜並不瞭解高貴階層的禮節和服裝。但現在,利裏耶國騎士團的女性團員比阿特麗斯正和尼娜單獨在一起。
「請等一下,我很困擾。」
金屬聲過後,被彈開的箭在空中轉了幾圈後落在了地上。
「小孩可能理解不了,反正鬧大了會很麻煩。你沒有見過我,什麼也沒有看到,希望你對父母也能保密。」
宿舍面朝着米拉韋塔城的中庭。共五層樓的圓形塔內,每層各有十個左右的單人房間。室內有牀和裝衣服的箱子,牆上還有放劍和擺放裝備的架子,整個房間沒有任何多餘的部分,對騎士來說是舒適且實用的房間。但最頂層爲團長和同行的王侯貴族準備了更寬敞的房間,裏面還有全身鏡和梳妝檯,甚至還有長沙發和壁爐。
尼娜着急地張望着。
比阿特麗斯看着尼娜的脖子說:
她把弓從箭筒裏抽出來拿好,一邊用左手擺好姿勢,一邊用右手抽出了箭。
「但,但是你看上去很難受。而且剛纔那個男人,還從你這偷了什麼東西……?」
可能也是因爲不好拜託男性纔來找尼娜的,但比阿特麗斯平常在團舍的時候,無論是飲食還是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都像親姐妹一般幫助尼娜。所以面對比阿特麗斯的請求時,尼娜毫不猶豫地說:
「都不需要。這……是舊傷的後遺症。我在親善競技會上輸了……。事到如今也治不好了。你呢,是……鎮上的孩子嗎?」
——而且,尼娜根本就還不理解何爲戀人。
比阿特麗斯無視了尼娜的困惑,熟練地給自己也換好了衣服。
逃跑的男性趔趄了一下,尼娜看到破掉的褲子裏面是銀灰色的金屬。那男性重新站穩後,邁着帶有金屬聲的腳步,朝大路的對面跑去了。
另外,哥哥羅爾夫一大早就去了地下訓練場,託費爾則是拉着奧德一起去探索米拉韋塔城了。中年組原本在抱怨異國的酒對身體不好,結果現在又說馬爾莫爾國的葡萄酒棒極了,正在城邑里一家接一家地逛酒館。
騎士團的保密義務浮現在了她的腦海裏。爲了以防萬一,尼娜在離開米拉韋塔城後就一直把騎士戒指收在荷包裏。
遠處傳來了午後的鐘聲。
「麻煩是……?」
「水……不用。爲了能在競技會上……喫下去,我想辦法把這個藥提煉了一下。是可以抑制手腳麻痹和防止昏迷的藥丸。過一會……就能好。」
「鎖骨全露出來了,是不是開得有點大了?早知道我就不該帶十歲時穿的,應該帶再小一點的。不過這樣也挺好,因爲很可愛!選了杏色是正確的呢,很有秋天的感覺,還特別有氣質。」
「只要有腳搭子讓我能夠得到,不管是戴項鍊還是扎頭髮都可以。如果是我能做的,我都願意幫忙。」
尼娜現在就在位於頂層的比阿特麗斯的房間裏。全身鏡裏是尼娜,還有已經準備完美的比阿特麗斯。
女性看了眼放在地上的短弓。她雖然有些詫異,但估計覺得尼娜不過是個小孩。再加上這裏是西方地域杯的會場,聚集着農民、獵人等從事着各種職業的人。
——小,小偷?
「也會有喫的哦。但參加的人太多了,所以會很混亂,應該沒法專心喫東西。我帶了漢娜做的醋醃蔬菜,回來之後一起喫吧。雖然馬爾莫爾國的食物也很好喫,但果然還是漢娜的最棒呢。不過根據會場,有的時候也會帶漢娜一起……比如拉托馬爾國,那個國家在西方地區的南端,所以去那後,漢娜調味時就會帶點微妙的南方風味呢!」
尼娜是在敲響了傍晚的鐘聲後沒多久回到宿舍的。
與中央大街的喧鬧相反,這裏沒什麼人。尼娜悄悄看了眼夾在建築物中間的小衚衕,發現一個穿着外套的男性正抓着另一個同樣穿着外套的男性的手臂。
「我終於在這次的西方地域杯實現了願望,可以作爲替補騎士進陣地了。……剛纔被搶走的是藥盒。如果我申報後暴露了這件事,騎士團就會知道我的病情。那我就會被禁止出場了,我想盡量避免發生這種事。」
尼娜有些猶豫地站了起來,男性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對年輕的男女正在看做成了紀念品的紡車,他們貼在一起,互相摟着對方的腰。從那恩愛的樣子來看,應該是戀人。尼娜不禁把自己和利希特的模樣與他們重疊,想象了一下之後她就雙頰通紅,緊抿着嘴脣,感覺有些害羞又有些羨慕。
——看上去應該沒穿盔甲。但腳步聲不統一,難道左腳是義肢嗎?
——怎麼辦?完全無法溝通。
尼娜有氣無力地回到了宿舍,等着她的就是兩手叉腰的比阿特麗斯。
尼娜小心翼翼地問:
——不對,這個人……
「那,那個?」
女騎士的表情有些苦澀。
一雙細長的青灰色眼睛看向了尼娜後,尼娜被驚到了。浮着冷汗的臉蒼白,嘴脣也毫無血色。根據淡金色的短髮和這個人的措辭,尼娜以爲是男性。
多種布料與濃淡不一的色彩構成了禮裙的基調,作爲裝飾的刻痕與襯布上的刺繡相得益彰。胸口開得有些深,袖子從肩膀處向外微微隆起。這是比阿特麗斯小時候穿的禮裙,輕飄飄的甜蜜感看上去有些稚嫩。袖口和裙角的緞帶之所以是金色,也是爲了搭配比阿特麗斯的頭髮。
遇到了意外的糾紛,還被身體抱恙的人送了錢袋,尼娜一下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本想還給她,但卻不知道她跑去了哪裏,因爲被封了口,尼娜也不好申報。結果爲這些事浪費了很多時間,沒能去成想去的店。
女性打量着尼娜。
開成梯形的領口是充滿女人味的胸部,有着完美曲線的腰部配着百合的裝飾,半摺進去的袖口呈喇叭狀下垂,淡黃色的蕾絲讓人聯想到蝴蝶的翅膀。她只在耳朵兩側編了發,然後和所有頭髮一起盤在腦後,最後在腦後戴上了和項鍊配套的大顆珍珠。整體華麗卻不失優雅,讓她王女的氣質與美貌更加突出。
尼娜把立在中央大街前的米拉韋塔城國旗當作方向標,進入了西側的小路。她一邊確認旁邊的看板一邊往前走,經過了賣羊毛和尼龍的店鋪後,應該就快到專賣蕾絲的店了。
她穿着暗紅色的禮裙。
「這個給你了,所以拜託你別說出去。我在這次的競技會堵上了自己的覺悟,無論如何都要拿出成果,獲得〈獅子的王冠〉。」
「這種程度,過會就好。只是後遺症……。藥也還……還有點。」
由於被人羣裹挾,尼娜現在離米拉韋塔城相當遠。負責照顧他們的貴族說賣材料的店鋪離城門前的廣場很近,就在城邑西側。
所以關於利希特與自己的關係,如果有人說他們就是所謂的戀人,尼娜會老實地點頭。但最近的利希特總是莫名其妙的開朗,又莫名其妙的消沉。就像之前利希特因爲光顧着自己的想法勉強尼娜訓練而道歉時一樣,散發着讓人在意的氣息。
那個男性蹲在地上,剛纔抓着他的另一個男性在他旁邊彎下腰,然後開始搜刮他的外套,從外套荷包裏掏出了一個木盒子後就壓低兜帽,轉身跑了。
尼娜恍惚地看着鏡子裏的自己。
——也有可能是因爲我不夠熟練給他添了麻煩,如果我們能單獨一起去王都的話,我想和他商量一下這些事。
她翻開外套,把微微顫抖着的手伸向了腰部的劍帶。
「那就好。不過,還是把醫生叫來吧?還有剛纔那個男人。雖然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情,但如果是小偷的話,還是申報比較好。」
——雖然也可以等着王都的古着店進貨,但那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這是難得的機會,我一定要在這個街上找到。所以我必須要靠自己應對現狀。
「還有頭髮呢,輕輕地盤起來再戴上頭飾吧。啊啊,你不用擔心,這裏對服裝沒有規定的哦。馬爾莫爾國對各種禮儀都管得很鬆,不過之前出席克洛茨國的前夜祭時,不管是問候的順序還是談話內容都有規定的形式,麻煩死了。」
◇◇◇
尼娜拼命地掙扎。她把纖細的手伸進縫隙裏撥開人羣,在壓過來的人海里游泳。終於,她被凸起的石板絆倒了。
「算了。」女性搖搖頭。
她的症狀終於緩解了些,聲音比剛纔要平穩。
——這是幫她穿衣服嗎?到底在讓我幹什麼?
背後傳來了呻吟聲。
但女騎士已經如穿堂的秋風般離去了。
尼娜沒能立刻回答。
「誒?」
尼娜慌張地跪在蹲着的那個男性旁邊,皺着臉戰戰兢兢地問他:
他們旁邊應該是個店鋪,尼娜看到店門口有一個帶着寂寥感的酒館招牌。她覺得應該是喝醉酒的人在吵架,但被抓住手臂的男性突然痛苦呻吟了起來。
「那,那個,王女殿下。」
「快脫了,快穿,接下來是這個。」——比阿特麗斯麻利地指揮着一臉疑惑的尼娜,那樣子就像暫定入團時,讓尼娜辦手續的利希特。
——但爲什麼,穿的人是我?
女性的手上突然加了力,彷彿要擠碎骨頭,尼娜不禁皺起眉。
尼娜嚇了一跳,觀察着周圍。
「——夠了!放開我!我和你這傢伙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
對現在與利希特的關係,尼娜沒有任何不滿。利希特很溫柔,對尼娜也很好,她甚至覺得自己配不上這種幸福。但現在和成爲戀人之前並沒有什麼變化,尼娜有時也會想這樣到底有沒有問題。
突然傳來了怒吼聲。
「誒?」
「那個,你剛纔喫的是藥嗎?需要我幫你拿點水來嗎?」
女性的肩膀劇烈起伏着。
「你沒事嗎?那個,怎麼辦?對不起,那個人逃掉了。要,要找人來嗎?對了,酒館,酒館肯定有人——」
箭尖瞄準了逃跑的男性,但她不能向未武裝的人射箭。猶豫過後,尼娜重新瞄準了從外套衣角下露出的左腳。如果只是從旁邊擦過,就算不造成很嚴重的傷也能讓他停下。
女性拿出一顆放進嘴裏,咬碎後深呼了一口氣。
「唔……可惡……」
那個男性來到了衚衕的出口處,他從尼娜旁邊跑過去時,石板路上傳來了不和諧的腳步聲。
但這裏只有不習慣的街道和預料之中的人海。爲了安全考慮,原本應該等利希特有時間了再一起來。但如果讓本人知道自己想穿着補好的裙子和他一起上街,尼娜會覺得很害羞。
看着痛苦地蹲在地上的男性和逃跑的男性,尼娜條件反射地把手伸向了背後的弓。
比阿特麗斯輕輕盤起尼娜的頭髮,插上了重瓣玫瑰的髮飾後就完成了。
「我真是棒。」比阿特麗斯滿意地點頭。
終於得到了解放,尼娜坐在鏡子前的圓椅子上。
她轉向背後的比阿特麗斯,乞求般地問她:
「王女殿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爲什麼王女殿下要幫我打扮?」
她抬起眉毛。行動之後纔開始動腦思考的比阿特麗斯好像終於發現自己還沒有向尼娜解釋。
「就是爲了表現出非日常的感覺。」
「非日常?」
「沒錯沒錯。雖然已經習慣的生活也很開心,但如果想要改變的話我覺得應該先從外表入手。總之成爲彼此的契機就好。」
尼娜越發雲裏霧裏。看尼娜耷拉着眉毛,比阿特麗斯溫柔地笑了。
「現在想來,不僅是對利希特,對尼娜也要道謝呢。爲了能道謝成功,希望事情能順利進行。」
「順利進行……」
「而且這對我來說可是獎勵。我真的很開心,回國後我還可以繼續給你換衣服穿嗎?我之前回王城就是去找小時候穿的衣服了,有好多適合你的哦。」
比阿特麗斯雙手合十,歪着腦袋。
「好嗎?拜託了。」
她溼潤的深綠色眼睛,還有如肆意綻放的大朵百合花般的美貌。從正面看的話,尼娜不禁滿臉通紅。
這近乎恐怖的美貌讓尼娜無法直視,她逃避似的低下頭,只好順從地答應了。
「約好了哦。」比阿特麗斯笑着說,「那我們走吧,剛敲過日落的鐘聲,時間正好。」
「誒?那個,去哪……」
「真討厭呢,那當然是前夜祭啊!」
——感覺,像不認識的人一樣。
副團長尤米爾撓了撓頭,一臉無可奈何地跟了上去。
他瞪着那位眼睛細長的青年。重新看向尼娜後,苦笑着說:
身着禮服和軍服的參加者們掩埋了裝飾瓷磚,華麗的喧鬧背後是染上了黑夜的一直延伸到天花板的玻璃窗。窗外是呈半圓形向外突出的露臺,可以看到有噴泉的中庭,和包圍着中庭的宿舍。
「我真是無語了。你啊,在馬爾莫爾國都有私生子嗎?你想摘花我管不着,因爲私事不歸騎士團管。不過,如果鮮花們互相拔起花瓣來了,我也是不管的。」
「圓舞曲已經開始了哦,你是和媽媽走散了嗎?雖然馬爾莫爾國的會場比其他國家小,但這裏人很多。」
◇◇◇
「果然還是感覺在哪見過啊。」
坐在別人手臂上的尼娜不禁雙眼含淚。
前夜祭和普通的晚會差不多,有音樂和料理,還有盛裝打扮的來賓裝點着整個大廳。唯一不同的是會場內還有穿着軍服的參加國騎士,抽籤決定的對戰表也貼得到處都是。
「那是馬爾莫爾國騎士團的女傑們。他們還是和往常一樣,只要在競技場外面,各個都熱鬧到煩人。不過,你在找的不是媽媽,是姐姐嗎?」
「不,我記得的,這感覺真讓人在意啊。」
「哎呀,施帕茨奧子爵,好久不見呢!」
——爲什麼我總是會順着對方走?不管我是拒絕還是否定對方都聽不進去,是因爲我回答的太慢,還是因爲這孩子般的體格——
「哎呀,您妹妹結婚了,那您期待的孫子終於可以——」尼娜只能聽到比阿特麗斯明朗的聲音。
「利希特先生……?」
尼娜差點摔下去,她慌張地抓住了伊薩克的肩膀。結實的肌肉奪走了尼娜片刻的意識,她回過神來後,因爲過高的視線而縮起了身體。
「那個,請等一下!」尼娜悲痛的叫喊聲,無法傳入興奮的比阿特麗斯耳裏。
「誒,沒,那個——」
「我沒說嗎?算了,事到如今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從開着的門進入大廳後,晃眼的吊燈讓尼娜不禁眯起了眼。終於習慣了這光亮後,她周圍已經躁動了起來。
雖然身高和哥哥羅爾夫差不多,但緊繃的體格給人勇猛的印象。他的外罩漆黑,上面有拔染成銀色的劍和獅子的紋樣。渾身充滿着野獸狂奔於原野的野性。
由於信息量過大,尼娜沒能反應過來。她在茨韋爾夫村和團舍時都聽過他的名字,作爲騎士都會憧憬他,都希望某一天能在競技場上看到他的英姿。但尼娜沒想到,自己會和他說上話。
大廳的牆上裝飾着金黃色的國章,參加者們正在談笑。比阿特麗斯朝着裏面的大門走去。
——好恐怖……怎麼說呢,感覺是個非常強大的人。明明臉不像,但氣質卻和兄長很像,還穿着軍服,應該是哪個國家的出場騎士吧。
輕鬆抱着尼娜的伊薩克來到了走廊。
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麼似的,伊薩克把手伸向了尼娜的腰。尼娜還沒來得及問他要做什麼,他就輕鬆地舉起了尼娜,然後單手抱着她,讓她坐在了自己的手臂上。
「這是爲副團長說了些惡趣味的玩笑道歉,我來帶你去找媽媽吧。……但是你真輕啊,雖然還早了個五年十年左右,不過女人還是肉多點比較好哦?」
「啊啊,還沒自我介紹,真是失禮了。我是金特海特國騎士團的團長,叫伊薩克。這個細眼睛的男人是副團長尤米爾。」
參加的除了主辦方馬爾莫爾國的王侯貴族外,還有負責運營的國家聯盟審判部的正審判,以及一大早就去開會的各國見證人與騎士團員們。總人數大概有七百人,只看人數就已經是相當的規模,但馬爾莫爾國的競技場內,有能夠招待數千人的超級大廳。
「那就是你不知在何時降低了自己的下限。懂得玩火界限的人妻就算了,你竟然還像天真純潔的幼女搭話,真是無藥可救。」
男性看了一眼大廳的方向。
伊薩克抱着尼娜向前走去。
由於尼娜離伊薩克耳邊很近,所以他聽見了。
尼娜的頭快要頂到天花板了,看到了平常從未見過的人們的頭頂。支撐着尼娜的手臂硬到讓人以爲他穿了盔甲,但雙腳卻浮在空中,讓她心裏發毛。
發呆的尼娜沒有回答。
「怎麼了?東張西望的,迷路了嗎?」
她放心地吐出一口氣,抿緊嘴脣,海藍色的眼睛沒出息的溼潤了。
陷入尼娜耳朵深處的低沉美聲。
男性正在思考的時候,有人從他背後向他說話:
「那,那那那,那個!?」
尼娜繼續躲在圓柱後面,小心翼翼地看向前往大廳的人們。她在穿着各種各樣顏色軍服的騎士們當中,尋找那位淡金色短髮,長相中性的女騎士。
尼娜有些喫驚。
「找到了嗎?」他順着尼娜呆滯的眼神看過去。
尼娜小聲嘀咕。
「不用擔心。雖然我沒有孩子,但我也像這樣抱過小時候的金特海特國王太子殿下。小心別掉下去,使勁抓着我就行。這樣就算在人很多的大廳裏也能找到你媽媽的。」
——等等。金特海特國的團長是…。那,那這位是?是贏過了兄長成爲破石王的,西方地區第一的騎士……。
比阿特麗斯牽起尼娜的手。
他的皮膚曬得淺黑,頭髮也是黑色,劉海全都梳了上去。精悍的相貌上是琥珀色的眼睛,有着讓人挪不開眼的力量。
她大喫一驚,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性。
毫不客氣地眼神和猜測的竊竊私語。伊薩克全都淡定地無視,繼續向大廳中央前進。尼娜感覺要暈過去了,明明就是這姿勢讓尼娜尷尬無比,但實在是太過羞恥,以至於她想要把自己的臉埋到伊薩克的肩膀裏。
——確實是利希特先生……吧?
「嗯?和你在哪見過嗎?」
「不,不是的。不用找媽媽,我本來就——」
沒有迷路。這句話還沒說出口,尼娜的身體就大幅度地晃了一下。
他毫不客氣地看着尼娜,像是注意到了什麼,皺起了頗有男人味的眉毛。
而且,更讓尼娜喫驚的,是利希特的氣質。長毛貓般的金髮和甜美端正的相貌都還和早上在食堂裏見到的一樣,但回應着周圍女性們的表情,卻帶有莫名的成熟感、穩重感。微微彎起的新綠色眼睛也是,下意識露出的苦笑也是,尼娜全都是第一次見,甚至讓她感覺胸口堵得慌。
無數的吊頂照耀着大廳。馬爾莫爾國的國旗堂堂正正地立在大廳右手邊,左手邊是擺着料理的桌子和長沙發。侍童正端着裝了點心和飲料的托盤站在雕刻着四女神的圓柱旁,穿着同樣工作服的音樂隊正在演奏着樂器。
「金特海特國的……團長……」
——那個也不是,這個也不是。
「這不是王女殿下嘛。」男性微笑着回答,應該是認識比阿特麗斯的他國貴族。比阿特麗斯正在和這位子爵說話時,本在旁邊聊天的其他參加者們都紛紛湊了過來。
利希特把寬幅的帶子斜戴在國家騎士團的外罩上,披着白色的斗篷。金色的別扣裝飾着斗篷,上面還有帶流蘇的鏈子。連接胭脂紅帶子的圓環在左腰處,另一邊則是從斗篷的接縫處露出,系在了右肩處。僅是多了這些,就讓那本已看慣的外罩帶上了十足的異國色彩。
抓住伊薩克肩膀的手指加大了力量。伊薩克以爲是小孩子不習慣太高的地方,爲了讓她安心,笑着說:
那人看了眼尼娜,帶刺地說着。
比阿特麗斯雙手提起裙角,行了優美的一禮。
抽籤直接左右着競技會的成績。抽籤的見證人有的爲黴運嘆息,有的爲獲勝的可能性歡呼。心急的人已經開始爲西方地域杯後的親善競技會做起了準備,正在確認各國的行程。在前夜祭後半場的抽籤活動中抽中最後一位的國家可以向大家展示劍技,獲得了這一光榮任務的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周圍,已經圍滿了人。
雖然沒問到名字,但對方說自己是國家騎士團的。如果她來參加了前夜祭,可能就是個還錢袋的好機會。錢袋在房間裏,但只要能知道她是哪國的騎士就行。
在貼着對戰表的大廳牆壁附近,被數名女性包圍着的金髮——那是。
比阿特麗斯帶着尼娜來到了宿舍一樓,繞過環繞中庭的走廊後,進入了位於南側的宅邸。踏上中央的臺階,前往二樓的大廳。
「不要有那種奇怪的誤解。雖然我確實在和秀麗的花兒們享受着夢一般的時光,但那終究是夢,我並沒有撒種。」
「沒,沒有。我也沒……。但是那個,副團長先生是指……」
尼娜眨眨眼,比阿特麗斯把手放在下巴上說:
尼娜四處張望的眼睛,在對面的衆多參加者中看到了那個身影。
「利希特和副團長開完會後,就會直接去大廳。男人的準備真簡單呢,只用穿外罩和典禮用的緞帶再加個斗篷就行。但把尼娜打扮得很可愛,也算是值了呢!來,這邊走!」
被當作迷路的小孩並不是第一次,她已經習慣了。但這次是第一次遇見的人,而且還是破石王,是其他國家的騎士團團長。意料之外的事在尼娜腦海裏轉個不停,她的雙腿被按住了,想跑也跑不了。
伊薩克緊緊盯着慌神的尼娜看,他歪着腦袋說:
漸漸的,利希特的模樣越來越清晰,但尼娜的臉上卻浮現出了困惑的表情。
無論是拿着托盤的侍童還是談笑的貴族諸侯,甚至是一臉嚴肅交談着的異國騎士們,都用震驚和好奇的目光看着尼娜。發現大家都看着自己時,尼娜紅着臉低下了頭。仔細想想,會被人看也是當然的,在西方馳名的破石王正抱着一位少女走路,不可能不受人矚目。
——爲什麼,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尼娜的聲音尖銳起來。
「你別這樣啊,還以爲你不見了,竟然在這裏。本就有些傳聞了,你這也太不像話了。」
尼娜感覺身上起了雞皮疙瘩,簡直就和在競技場上進入了對方的攻擊範圍一樣。
——對不起,我實在是一頭霧水。王女殿下那樣的人才參加的前夜祭,爲什麼要帶我來。如果又發生了像王都時那樣的事,我實在是賠不起。趁着還沒弄髒,得趕緊脫掉。
——怎麼辦?再這樣下去的話……
伊薩克歪着腦袋,重新抱好小小的身體,朝着對戰表走去了。
尼娜用求救的眼神看着周圍,發現了正被參加者們包圍的比阿特麗斯。但〈金色百合〉的名號在他國也十分響亮,那被人羣淹沒的美麗身姿無比遙遠。
在出聲前尼娜都沒發覺,那位男性的背後站着一位穿着同樣軍服的青年,他眼睛細長,體格偏瘦。
終於被放開了手臂的尼娜,悄悄離開了。她蜷起小小的身體,躲在了離牆壁很近的圓柱後面。
「您好,看起來很精神呢。」「能見到您甚是榮幸。」——比阿特麗斯對答如流。
西方地域杯的前夜祭,在宅邸二樓的大廳內舉行。
前夜祭是西方地區各國的王侯貴族一年一度的社交場合,大家都在相互記着名字和臉,問候近況。一邊加深關係一邊收集情報的比阿特麗斯,看上去就像一位美麗明朗的外交官。
想到這,尼娜回憶起了白天的事。在尋找修補裙子的材料時遇上了一位女騎士。
「對不起啊,剛纔那些不該讓你這樣的小孩聽的。我們毒舌的副團長,做了些不雅的事。」
皮膚有些黑的男性一臉不悅。
像是騎士的這位男性發現尼娜離遠了些,就上前了幾步,回到了剛纔的距離。
尼娜抬起頭後喊了聲兄長,但剛喊出口她就閉上了嘴。尼娜原以爲靠近自己的強大氣場是來自哥哥,但並不是。淺黑色皮膚的男性正盯着尼娜看。
「……看來在你心裏我是個相當品行不端的人啊。這是和母親走散迷路了的小兔子,放着她不管的話,纔有違騎士之道吧。」
尼娜下意識地後退。
這含糊不清的感覺讓尼娜皺起眉,突然,利希特看了過來。
「哈?」
尼娜把雙臂抱在胸前來回觀察,突然聽到了接近自己的腳步聲。
「啊——……」
因爲喫驚而出聲的人是誰呢。
周圍的嘈雜突然變得遙遠。
雙方僵硬了幾秒,利希特的嘴動了動,好像在說爲什麼。他看上去很喫驚很混亂,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使勁盯着尼娜看,彷彿要把她看穿了。尼娜不禁悶哼一聲。
注意到利希特視線的女性們也隨着他回過頭,然後發出了大叫和歡呼。他們提着裙子,擺着好像放滿了點心般的頭髮跑過來了。
「這個小孩怎麼回事!」
「有孩子的話就告訴我們啊!明明不管是在王城還是騎士團,馬爾莫爾國都有很多姑娘憧憬着伊薩克團長啊!」
「之前在親善競技會的時候,你還說自己是單身呢!」
深紅、深紫和鮮豔的桃紅。就像在花壇裏爭奇鬥豔的薔薇,這些穿着光鮮禮裙的女性們走近後,尼娜發現他們比比阿特麗斯還要高大。他們都很高,肩膀也很結實,聲音和眼神都充滿了力量。
「好可愛。」「快看她的手。」「好細啊。」——女性們直接伸來了白皙的手臂,尼娜根本躲不開,不是被戳臉就是被摸手指抓手腕。看着被衆人的氣勢壓倒,像個玩具般被擺弄着的尼娜,利希特嘆了口氣。
他煩躁地抓着劉海。
「……這什麼啊,是哪個惡作劇妖精幹的好事,真是糟透了。」
——糟透了。
尖銳的話讓尼娜感覺胸口一陣疼痛。
她一邊被女性們摸來摸去,一邊皺着臉低下了頭。她感覺全身的血都衝到了頭頂,耳鳴發燒。但內心,卻因冰冷而收縮。
——利希特先生,生氣了……?
——雖然我是國家騎士團團員,但也不過是個村裏來的姑娘,所以覺得我參加聚集了王侯貴族的宴席是沒有自知之明嗎?還是因爲比阿特麗斯給我穿的這身裙子,不合適到讓他嘆氣嗎?又或者是明明正在和美麗的女性們談笑,卻被我打擾了嗎?又或者——
伊薩克發現手臂上的尼娜正縮成了一團,然後又看到了煩躁的利希特,這讓他陷入了思考。
過了一會,伊薩克輕輕放下了尼娜。
「……對不起。我以爲你是和媽媽走散的小兔子,看來是我誤會了。總之你找到了一起來的人就好。」
尼娜捂住像有針扎般的胸口。
「聽說加爾姆國很煩惱,不知道怎麼處理折斷了翅膀的加韋恩王子。他因爲不服對他的停賽處分而發狂,據說在宮女和侍童中還出現了傷亡人員。把他關進比塔還要堅固的地下牢估計只是時間問題。」
明明是作爲國家騎士團來參加西方地域杯的,但卻因爲私事上街,還被捲進了麻煩事裏。結果沒能找到想要的東西,一回宿舍就被換了衣服,還被帶到了不該來的前夜祭。被著名的破石王當作迷路的孩子抱着,被華麗的女性們嘲笑。原本在享受難得的前夜祭的利希特也因此有了不快的回憶,而且現在還不停地嘆氣。
「一放心肚子就餓了。其實,我很不擅長這種裝模作樣的場合,也不想再讓別人看到尼娜可愛的樣子。所以我去偷偷拿來,然後一起喫吧?」
「尼娜……」
應該是完全沒想到的內容吧,他拼命搖頭,把雙手放在尼娜的肩膀上。
寒氣讓尼娜不禁打了個噴嚏。利希特轉過身,趕緊挪了一下身上的典禮用寬幅帶,抽掉之後摘下了斗篷。他向尼娜招招手讓她過來,然後把斗篷披在了她身上。
「今天我第一次感覺到,就算不是作爲騎士我也很丟人。明明是在利希特先生身邊,但我卻太過矮小,所以站在那還是很奇怪吧。」
那一切都是尼娜的日常,因爲個子矮小,無法在戰鬥競技會上戰鬥而被人嘲笑。不配做哥哥的妹妹,作爲奧爾沙的子孫即茨韋爾夫的村民也被說丟人。無縛雞之力的雙手和鴨行鵝步般的雙腿讓尼娜十分悽慘。
尼娜的心也被帶着跳個不停。利希特稍稍放鬆了些懷抱,難過地說:
「我啊,能和尼娜成爲戀人非常開心。想着帶尼娜回團舍後就能每天在一起了,從早到晚都在一起。無論是在食堂在訓練場還是去森林散步,我都能在你身邊,既快樂又幸福。但也稍微,有點緊張。」
「在大廳裏看到的利希特先生比平常要成熟,但我卻又被當成了迷路的孩子。就算告訴大家我是你的戀人也會被當作開玩笑,我感覺自己和你並不相配,也在想利希特先生會不會因爲這樣的我而感到丟臉。所以你對我說不對的時候,我真的很安心——」
慢慢挪開臉後,利希特笑了。
伊薩克抬起一邊的眉毛,用酒杯示意了一下窗外,讓尤米爾也看。
他看到在大廳最裏面的玻璃窗附近,是自己一直在找的團長伊薩克。他正拿着酒杯,面帶意味深長的笑臉。
突然,他像是想起來什麼似的把手伸向了尼娜的頭。因爲抱得太用勁,輕輕盤起的頭髮有點亂了。
女性們驚訝地眨眼。
「那,那個…」
看着滔滔不絕的利希特,尼娜慢慢瞪大了眼睛。
「這個就不說了。詳細說來很複雜,但總之…嗯!剛纔知道尼娜是好好把我看作戀人的,知道這個之後,我感覺就算不着急,就算慢慢來也沒關係。」
兩國國境相鄰,所以保持着中立的關係。不過,自從親善競技會時讓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出現傷者後,兩國的騎士團就很久沒有交流了。
「安心的人,是我。」
「你說是吧?」還抓着尼娜的肩膀尋求旁邊人的同意。
「……尼娜,你聽我說。」
「等,誒,尼娜!?」
攥着裙子的手被抓住,然後被拽了一把,利希特的白色斗篷拂過尼娜剛抬起來的臉。
尼娜無法否定也無法反駁。朝下的視線裏,出現了正朝自己走來的鞋尖。
在月牙般凸出去的扶手前,正坐着一個金髮青年和一個穿杏色禮裙的少女。周圍擺着的是盛滿點心的盤子和裝着果汁的木杯。他們遠離大廳的喧鬧,坐在月光下的露臺上。看上去就像小型的夜間茶會。
「放心?」
「對不起,我突然放心了。」
「那個……」
——你這種,竟然是那個羅爾夫的妹妹。
停住腳的副團長尤米爾皺起了眉。
「是啊。但是沒想到打倒〈紅色猛禽〉的竟然是那樣的姑娘。那可是憑着雄偉的軀體和非比尋常的力量,血染競技場的加爾姆國異形騎士。一想到他是被那麼小一雙手給射掉了命石,就覺得真是諷刺啊。」
女性們面面相覷。
利希特慌張地大喊,尼娜這才發現自己在流眼淚。
身爲騎士被人說是廢物,身爲戀人被人嘲笑不可能。這應該就是利希特說出那句糟透了的原因吧。早已習慣的自卑和劣等感,在尼娜的心中漫開,讓她感覺胸口沉甸甸的。
「那個,因爲我個子很小,所以經常被人說成不了騎士。從我出生後到利希特先生向我搭話之前,就一直被這麼說。所以我總是很討厭自己,想着自己的個子能再大些就好了。」
安靜的晚風吹拂着裙襬,尼娜感到了深深的後悔。
「那個,利希特先生。你難道不是在因爲我而感到羞恥和,生氣……嗎?」
「怎麼說呢,感覺我和尼娜之間有點距離,所以一直在想你是怎麼看待我的。是把我看作戀人呢,還是看作關係好的騎士團員呢。雖然也想更進一步,但也有些害怕。所以我纔會時而煩惱,時而羨慕羅爾夫。」
利希特還抓着尼娜的肩膀,尼娜盯着他的臉。
「……嗯。」
「緊張,嗎?」
尼娜抬起眼看着利希特,戰戰兢兢地問:
「怎麼了?一個人在這傻笑,很噁心哦。」
到肩膀的黑髮,在無聲的夜晚散開。
剛開始聲音還很大,說着說着就變成了嘀咕,最後露出了尷尬的表情。
「怎麼辦?是我說重了,真的對不起。是我剛纔抓你手的時候太用力了嗎?還是這裏太冷——」
他們看向只到自己胸部的尼娜,噗嗤笑了出來。
「馬爾莫爾國很冷呢。」
「哎呀,真是可愛的下酒菜啊。」
她低着頭回答了自己參加前夜祭的經過,利希特每皺一次眉,尼娜就不停地道歉。最後,尼娜又顫抖着聲音,向滿臉疲憊的利希特說:
看過去後,發現露臺上有人影。
「話說那個會場裏有多少男人?一半的話也相當多了吧,四百人?五百人?真的糟透了。啊啊,不是說女人就沒事哦?因爲我沒見過馬爾莫爾國騎士團的女騎士們,這次也是第一次和他們對戰,所以就去和他們打了招呼,結果直接摸過來,搞不懂是在幹什麼。那完全就是〈肢體接觸〉呢。這種厚臉皮的地方,和託費爾完全一樣。」
利希特突然抱住了尼娜。
利希特把手臂放在扶手上,撐着臉頰。他看向夜空,不知嘆了第幾口氣。
「比阿特麗斯的舊衣服都是能完全看到鎖骨的,被剛纔那樣抱着還能看到腳踝。我不知道他是破石王還是別的什麼,但他說什麼迷路的小兔子啊。〈黑色獵人〉的話就應該像獵人一樣,去抓噁心的男人就好了啊。我們的狼在幹什麼啊?明明總是妨礙我,關鍵的時候又不在。估計又是在訓練場裏鍛鍊吧。」
吹來的冷風不再是秋天,已經帶上了冬天的寒意。四下完全沒有蟲鳴,被夜晚的露水打溼的秋季薔薇,散發着今年最後的甘甜花香。
他轉身背對着呆住的伊薩克和女性們,半拖着尼娜走了。
利希特感慨地說,像是在說給他自己聽。
在露臺上,大廳的音樂聽起來特別遙遠。明明只隔了一扇玻璃窗,但充滿溼氣的夜晚卻彷彿另一個世界。
但是今天。
伊薩克沒什麼和加爾姆國的紅色猛禽——加韋恩王子對戰的機會。加爾姆國借加韋恩的蠻勇,利用裁定競技會獲得利益,但沒有對擁有西方破石王伊薩克的金特海特國出手。
他一口氣使勁地抱着尼娜,把下巴擱在尼娜的頭上。尼娜聽到了利希特的心跳聲。那是穿着盔甲和連環甲時感覺不到的跳動,好像在傳達着他渾身的熱情,快到驚人。
「哈啊?這是什麼意思……」
「我還不知道馬爾莫爾國騎士團美麗的女騎士們,都這麼耳背啊。不要讓我重複,我不是在開玩笑,她就是我的戀人,而且她還是利裏耶國騎士團團員,打倒了加爾姆國的猛禽,也就是那個〈少年騎士〉。順帶一提,她真正的哥哥是我們團的〈獨眼狼〉。」
尼娜的腦海裏突然響起了卡米拉的聲音。
「尼娜不用在意的,我都知道。雖然中途把你放一邊不管的比阿特麗斯也有責任,但怎麼說呢?還是希望尼娜能客觀地看待自己。」
利希特抽出固定頭髮的薔薇頭飾。
又小又弱的廢物。她想起在茨韋爾夫村遭人侮辱的過去,卡米拉的嘲笑和女性們的笑聲好像合在了一起。
利希特張着嘴。
「關於比阿特麗斯爲什麼想着計劃非日常,我有點頭緒。雖然有,但我希望如果可以的話,特別的尼娜能限定於和我獨處的時候。……因爲我會很擔心啊,尼娜在這方面太過純粹,擔心你被奇怪的男人盯上。話說,就讓我作爲第一個也是最後一個盯上你的人不也挺好?」
「利希特有妹妹嗎?」「難道是他的孩子嗎?」「不可能吧,他怎麼看都是個浪蕩子」——他們用不愉快的聲音說着些意味深長的話。
「嗯。」
「你們能不能適可而止?她不是迷路了也不是妹妹更不是孩子,她是我的戀人。」
尼娜回想起來的利希特的模樣,都帶着開朗的笑容和明朗的笑聲。因爲意外而反問了一句後,利希特輕輕苦笑。
看着手足無措的利希特,尼娜搖了搖頭。她使勁擦了擦眼睛說:
「……嘛啊,確實是甜美的佳餚呢。」
尼娜有些緊張,僵着身體等他接下來的話。利希特有些尷尬地開口:
「利希特先生……」
像是確認話裏的含義般,尼娜在心裏反芻着。全部都不對,打扮得很可愛,很擔心——在心裏重複幾遍之後,尼娜的眼睛逐漸熱了起來。
——感覺有點奇怪。
尼娜的臉上泛起紅潮。
站在他後面的尼娜從被帶到露臺上後,就一直縮着肩膀。
利希特用手撫摸着亮麗的黑髮,無比憐愛般,一次又一次。他把手伸進尼娜耳邊的頭髮裏,這讓尼娜的心裏充斥着甜蜜的酥麻。利希特稍微使勁抬起尼娜的頭後,輕輕吻了一下她的額頭。
十一月的深秋之夜。位於馬爾莫爾國東邊的中央火山帶會吹來極具冬意的旱風。應該是爲了不讓少女着涼,那位青年用自己的斗篷裹着她,看上去讓人有些難爲情。
「羨慕兄長……」
與其說是生氣,更像是在鬧彆扭。
利希特靠在石制的扶手上。
利希特用銳利的目光環視周圍。
「你不要一本正經地說這種話啊。」「這種孩子竟然是戀人。」他們一邊揮手一邊抱着肚子笑個不停。
「……服了。沒想到尼娜會以這種形式到大廳來。」
「對,對不起,真的。」
「全部都不對!真討厭,你說什麼呢!我說的糟透了當然是因爲尼娜打扮得很可愛,還被別的男人抱着在衆人的矚目下登場了啊!」
「就是,那個,我參加了不該參加的宴會,王女殿下的裙子也不適合我,而且又被人當成了迷路的小孩。剛纔說我是戀人的時候,還被嘲笑了,所以就想會不會覺得我很丟人。」
「我也知道這些話輪不到正在『趁人之危』的我來說。我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也把你當成了迷路的孩子。但我覺得還是不太好,而且今天還偏偏穿成這樣。」
——我一定,是遭天譴了。
「這什麼啊?」他大聲喊着。
他一邊繫着金色的鏈子,一邊說:
「爲了自己的國家遭人利用,用不了了就被捨棄,這麼一想那傢伙也挺可悲。不過話說回來,那哪是什麼〈少年騎士〉。收集情報是你這個副團長的職責吧?你那雙細眼睛是裝飾嗎?別說去想象那是個怎樣的人了,連最重要的前提都給弄錯了。」
伊薩克露出苦笑,摸了摸尼娜的頭。
晴朗的夜空中掛着一輪滿月,照着眼下的中庭,像巨大的珍珠般閃耀着的是位於中央的噴泉。圍在外面的宿舍裏點着燈,讓人想到在黑夜裏拖着長長陰影的巨大蜡燭。
面對伊薩克的指責,尤米爾不爽地皺眉。
「恕我直言,利裏耶國騎士團的情報管理密不透風。除去一部分例外,公開的就只有登錄名和破石數。保護國家騎士團這一國家軍事力量的手段有很多,通過遵守保密義務來提高安全性也是手段之一。他們保護的方面和我們金特海特國是不同的,我們是一成爲國家騎士團團員,就算是平民也會保障其家人的生命安全和生活需要。」
「這是藉口。託你的福,我可是眼睜睜地放跑了逗羅爾夫的材料。那個總板着臉,軟硬不喫的傢伙,會怎樣對待他那個小兔子般的妹妹,光是想象一下就足夠當下酒菜了。」
伊薩克喝光了酒杯裏的酒,然後朝站在圓柱邊的侍童招了下手,拿了一杯新的葡萄酒。
「你要嗎?」
尤米爾搖搖頭。他覺得無論是在重要的競技會之前飲酒過量,還是嘲諷不愛開玩笑的他國騎士,都不是明智的行爲。
「這次的西方地域杯本就有問題,我可不想再招來麻煩事。而且除了在競技場,你不是一直都被〈獨眼狼〉無視了嗎?」
「那傢伙缺乏玩心。按順序的話應該是第二場和他們比吧?他這次肯定也只會衝着我的命石來,不用想也知道會是什麼結局。」
伊薩克冷笑。
他看向露臺上的兩個人。他們沒發現自己成了別人的下酒菜,正把點心塞滿了嘴,享受着果汁。月光拖出的少女的陰影,還不及身旁的青年半分。
「……怪不得覺得她眼熟。雖然外表上一個是小兔子一個是狼,但海藍色的眼睛是一樣的。如果身爲騎士的本質也一樣的話,那樂趣就又多了不少。把粉碎一切對手的崇高野獸打趴在競技場上,是多麼的讓人心生雀躍啊——」
說到這,伊薩克突然抬起眉毛。
他聽到了熟悉的腳步聲,穿過參加者們走過來的女騎士,在距離伊薩克數步遠的地方停住了。
淡金色的短髮,中性的相貌。雖然是女性卻高挑體瘦,穿着和伊薩克、尤米爾同樣的黑外罩。
雖然劍與獅子的團章乍一看也是一樣的,但只有女騎士軍服上的獅子還戴着王冠。金特海特國的人民們都很清楚這個區別有何含義。
女騎士用右拳碰左肩行了站立禮。
「很抱歉打擾你們歡談,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的劍技展示開始了,他國的騎士團團長還有副團長都到齊了。」
聲音冷靜的女騎士,突然變了表情。
她越過眼前的伊薩克,看向了玻璃窗——在露臺上的尼娜。
伊薩克也回頭看了一眼,轉回來後發現面前這位女騎士的表情明顯很僵硬。
失去了血色的嘴脣小聲重複着少年騎士這四個字,精神恍惚地望着露臺。
她把視線移開了玻璃窗,低着頭回答:
「……爲什麼問我?」
伊薩克帶着嘲笑哼了一聲。
「我記得金髮的男人去年也參加了西方地域杯,黑髮的姑娘我是今天第一次見,但她參加了和加爾姆國的裁定競技會,好像就是那個〈少年騎士〉。」
福爾維娜行禮後就離開了。
葡萄酒的紅色讓他想起了裝飾在頭盔上的命石。
尤米爾無奈地繼續說:
剛提醒完,伊薩克就又幹掉了一杯新的酒。
踏着腳步聲離去的背影,像是在表明自己的決心般挺得筆直。福爾維娜性格頑固,不讓別人接近她,在享受美酒華樂的參加者們當中實屬異類。確認她完全離開後,伊薩克壓低聲音問:
伊薩克若無其事地說:
伊薩克看着酒杯。
伊薩克順勢問道。
「我們的對手還是一如既往地被眷顧着呢。目前的優勝候補是金特海特國和利裏耶國,而克洛茨國不用和這兩個國的任何一個對戰,加韋恩參加的時候,他們也順利地避開了與加爾姆國交戰。」
「你實在是喝太多了。」
「我記得你和那傢伙關係很好。埃韋洛在那個親善競技會上失去了半條左腿,現在裝着義肢。聽說他退團之後加入了國家聯盟的審判部。」
「我知道克洛茨國騎士團團長的水平,我對徒有其表的舞蹈沒有興趣。不過,他們抽籤的運氣還真好啊,克洛茨國這是第幾次抽中展示劍技了?」
「畢竟女性總是有很多祕密和謊言,雖然我很在意,但根據目前來看,我還是持〈保留〉意見。比起這個,展示劍技怎麼辦?」
傳說命石是古代帝國的鼻祖鎮壓的炎龍所流下的淚水。這個礦石相當於騎士的生命,產出於中央火山帶地下,被讓一切都焦土化的熔岩燻烤着。就像被戰鬥競技會制度的矛盾玩弄着的人們一樣,瞋目扼腕、怒火中燒。
「去了國家聯盟的克洛茨國理事正在擔任審判部部長,他可以把運營戰鬥競技會的〈看得見的神〉的手足,當作自己的手足般使用。既然有時間搞這種小動作,還不如像〈某位獨眼〉那樣多練練猛刺呢。」
伊薩克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回答:
「我不覺得破石王是那麼了不起的名號啊。無論奪來多少命石,我們也會被〈最後的皇帝〉折斷翅膀,不過就是在〈看得見的神〉的手掌心裏跳舞的小丑罷了。」
「……你怎麼看?」
「在西方地區的歷史中,克洛茨國的破石王是最多的。但是近幾年卻因爲〈某位獵人〉導致他們離勝利越來越遠,所以對此也有不滿吧。再就是議長選舉,如果想要成爲議長也就是國家聯盟的代表的話,讓有破石王的騎士團成爲自己的棋子,可是最好的宣傳材料。」
他又向附近的侍童招手,尤米爾不禁皺眉。
伊薩克微微笑了笑。
「利裏耶國的……騎士……」
「我聽到的時候也懷疑自己的耳朵,但你的反應超乎了我的期待啊。竟然嚇到滿臉蒼白,看來利裏耶國的保密義務很到位。」
福爾維娜回過神來。
「原來如此。不愧是憑實力獲得替補資格的人。我們騎士團需要的是各種意義上都強大的人,看你剛纔的回答,估計也離〈獅子的王冠〉不遠了吧。」
「埃韋洛退團後我就沒見過他。雖然是自國人,但我身爲金特海特國騎士團團員,和加入了審判部的他再有接觸的話,實在是不合適。」
福爾維娜停頓了一下回答:
「不過,如果是想要破石王的名號,那給出去也沒什麼。爲了保護金特海特國的話,並不需要什麼名譽。只要這樣就能抓住巴爾托拉姆國的——〈龍〉的尾巴,那也算值回票價了。」
伊薩克滿意地笑了,然後回頭尋求尤米爾的贊同,尤米爾點了點頭。
他正在把玩空酒杯,臉上早已看不到任何表情。
「……沒想到打倒那個〈紅色猛禽〉的少年騎士竟然是位少女,實在是太出乎意料了。」
「利裏耶國的騎士怎麼了嗎?福爾維娜。」
「是嘛。加韋恩也害你受了重傷啊,一想到負傷者的人數和負傷程度,那次和加爾姆國的親善競技會可以直接用事故來形容了。因爲猛禽的消遣,出場的團員有一半都被斷送了騎士生涯。大部分還是沒滿二十的年輕人,都是可能會得到〈獅子的王冠〉的,充滿希望的人啊。……對了,埃韋洛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