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零開始奉獻的異世界生活』1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if》 · 長月達平 · 1.2萬 字
慣例的愚人節,慣例的遲到了!抱歉!
這次也爲該寫什麼苦惱了許久,而苦惱後的結果,我認爲拿出了不錯的東西。
這次的故事也是IF線,但我想是一部與至今爲止風格迥異的作品。
那麼那麼,請享受吧!我們在後記見!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此生不再呼喚任何人的名字。
△▼△▼△▼△
――轟鳴着,如割裂肌膚般的寒風,籠罩了整個絕冰河。
「――――」
即便穿着厚重的防寒服,依然能感受到那貫穿而來的空氣寒意。我拼命睜開因白色的哈氣而變得模糊的視界,注視着前方。
如果只是單純以寒冷爲對手,要穿多少防寒裝備都隨心所欲。但是,這裏必須面對的真正敵人,並非吹襲的風雪。
而是更加、更加明確地,正對着這條性命亮出利刃的威脅。
「――在害怕嗎?」
忽然,聽到詢問的聲音,我意識到了對方那柔軟雙手的觸感。
緊握着的左手所感受到的溫熱,是無論陷入怎樣的苦境,都絕不會拋棄自己的、充滿信任與親愛的最棒搭檔。
「不,畢竟還能塞進諸如庇護欲、可愛、熱情之類,大概所有積極的情感……稱讚你的辭藻都快不夠用了啊。」
「哼哼,這是當然的。那些不夠用的辭藻,只要時間允許,我是很想聽個夠的……但現在,好像有點礙事的人在呢。」
「是啊。――真是的,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還是饒了我吧。」
贊同了可愛搭檔的話,我一邊聳肩,視線一邊投向正面――即便相互開着玩笑,警戒也絲毫不曾鬆懈,持續注視着在那裏的存在。
說實話,無論投入多少緊張與警戒,都不足以形容那個對手。
「雖然覺得到現在還把你當成衡量的標杆有點那啥……但跟你那種犯規程度比起來,雷古勒斯簡直可愛得像……不,一點都不可愛。雷古勒斯簡直就像跳蚤一樣啊。」
「――那,我就當成是來自貴君的特別評價,收下了。」
那是視界的邊緣,剎那間閃現出的絕冰棱鏡――。
「――久違了,『憂鬱魔女』。別來無恙?」
到底,像這樣已經多久了。
「――又是你嗎?真是不長記性。無論來多少次都是一樣的。」
「能別像熟人一樣跟我搭話嗎?我既不是你的朋友,也不是什麼隨和的熟人。我好不好跟你沒關係吧。」
瞬間,重疊的聲音發動了詠唱,絕對防禦魔法包圍了自己與搭檔,通過讓存在從這個世界偏移半步,令一切干涉都歸於無效。
那件露出潔白細嫩肩膀的裝束,在極寒的絕冰地帶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單薄,但對於連吐息都不帶白氣的她來說,那似乎並不構成任何障礙。
「「――E·M·M!!」」
緊緊地,在握着的手上重新加力,兩人對視一眼交換了笑容。
浮游在寒空中的女子殘酷地笑着,在胸前輕輕拍手。
即便自我的定義尚不完全,並非孤身一人的根據也被籠罩在黑霧中,即便如此,也無法丟棄、無法鬆手、無法放棄。
就像一直處於一本書中,夢境與現實書頁的邊界線上一樣,在那種曖昧、不確定且散漫的,永無止境的黑暗中搖曳着。
無法放棄。――因爲,放棄這種事,一點都不適合我。
「燒焦了啊――!!然後是,等等等等!? 這、這沒問題嗎!? 這簡直是像被打上岸的魚一樣的狀態吧!? 」
或許所謂的強者邏輯,便是擁有連自然法則都能扭曲、並使其服從的力量嗎。
乾脆,對於已經毀壞到數不清次數的東西,乾脆放棄繼續維繫的努力就好了。――然而,卻做不到。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此生不再揹負任何人的性命。
痛,傳遍身心每個角落的劇痛,抓住了身與心,不肯放手。
那穿透了由於虛像而變得模糊的我們、並貫穿向後方的,是毫不留情地試圖貫穿膝下的白光。如果沒防住的話,整齊並排的我們恐怕會被齊刷刷地射穿雙腿,陷入無法戰鬥的狀態。
仰望着同一個對手、想必也抵達了相同心境的搭檔,卻爲了顧慮我的心情,正在拼命壓抑着溢出的情感。
伸展開的手腳猛地緊繃用力,脫離了下意識剎車的肉體超負荷運作,恐怖的是,從指尖到根部,所有關節的肌肉按順序抽搐起來。
「――――」
而且那道光也同樣瞄準了『狂皇子』,但是――。
『狂皇子』緩緩搖頭,彷彿爲說服失敗而懊悔般嘆了口氣。不過,如果他那樣也算是有意說服的話,價值觀的鴻溝恐怕永遠也無法填補。
「――――」
那是菜月·昴踏上這片極寒之地前所花費的漫長時光,是爲此付出的理由的結實,更是對決定奉獻一切的那些日子的結算宣言。
所以――。
「是自問嗎?若是疑問,那對於這種提出疑問的態度,我不得不產生疑問。關於理由,吾輩應該已經與貴君等交談過許多次了。在此基礎上談崩了,所以才演變成了現狀。――對吾輩而言,亦非本意。」
視野閃爍明滅,紅與黑的對比交替蹂躪着世界。
「――終於又見面了啊,■■■!」
「――來了哦。」
「拿來比較的話塞西也太可憐了。塞西完全能溝通……只是偶爾,話語的結論會隨心所欲地降落在塞西自己喜歡的點上。那種強者邏輯的感覺。」
一看就絕非凡人的風貌,那個男人毫無疑問也確實並非凡人。――至少,縱觀現在的全世界,恐怕也尋不出能勝過他的人。
假設那是事實,那麼聲音劃破暴風雪傳達過來也合乎情理。
蒐集散佚的意識,聚集在一起,拼接起來,卻因爲僅僅些許的用力而輕易將其戳破,再次化爲四散的碎片。
寒風現在依然在轟鳴吹襲。儘管如此,那是爲什麼。爲何即便身處如此劇風之中,那個聲音依然能清晰地撼動耳膜。
「非本意?這又是爲何。」
由於屏息而僵硬的意識,被那個呼喚聲拉了回來。
就像暴風雪的聲音無法遮蓋從那脣間流露的美妙音色一樣,無論是酷暑嚴寒還是天氣不順,都無法妨礙她想做的事,想穿的衣服。
畢竟,悠然現身於這片絕冰河天空的存在,她就是――。
而且,我絕不想因爲這一刻積攢已久的聲音沒傳達到對方那裏,就重新再說一遍,去做那種遜斃了的事情。
「對峙,嗎。……爲什麼,我們非得廝殺不可呢。」
那被拉長的剎那,那不斷重複的失敗,那持續搖曳的黑暗,被「並非孤身一人」這個理由挽留着,不允許就此消散。
「――――」
一定,已經重複了無數次。
「至極,遺憾。正因遺憾,所以遺憾不已。雖然遺憾,但吾輩不會收手。」
那確實是『狂皇子』絕不會針對與他對峙的我所產生的情感。而這,也是那個男人絕對無法與我相容的理由。
被拉長的東西就像半透明的薄紙,只要稍微用力戳一下就會輕易破碎,找不到連接點,最終喪失原有的形狀。
然後――。
「真是個完全沒法交流的傢伙。……塞西爾斯那邊還好溝通一點吧。」
「地獄狙擊……這麼說來。」
――好暗。好暗。好暗。在黑暗的深淵中,持續搖曳着。
「――――」
咀嚼了多少無力感,又跨越了多少,才走到了這裏。
遺憾的是,與她或『狂皇子』不同,我並沒有扭曲寒風的技術。
到底,等待這一刻多久了。
「吾輩對貴君既無恨也無憎。吾輩與貴君必須如此對峙的理由,與彼此間的好惡或憎恨無關。只是――」
那便是現在,在極寒暴風狂舞的絕冰河中,我們正對峙着的強敵。
「嘿,這樣啊?那麼,如果我散佈身體極度不適的假消息,你就會信以爲真地顛兒顛兒跑過來送死嗎?好厲害哦,去死吧。」
忽然,從上空降下的那個聲音,讓我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好暗。好暗。好暗。在黑暗的深淵中,持續搖曳着。
「――圍繞着那份污穢,吾輩與貴君無法相容。」
視野開闊,被拋向外界世界的瞬間,湧入的信息洪流將腦海攪得天翻地覆,肉體劇烈地掙扎蠕動起來。
「――是全力嗎?還是說想激怒吾輩?若是挑釁,那代價你是必須要承受的。讓你承受的是吾輩,承受的是貴君。」
光在那男人的指尖緩緩失去光輝,最終顯露出一根長針的本體,隨後便四散潰滅。――用魔法構築並超高速射出的這招,被稱爲。
△▼△▼△▼△
――人稱『狂皇子』。
△▼△▼△▼△
在與強敵對決前,與搭檔的連帶感已經足夠。――隨後,選定此地作爲戰場、並耗費大量時間對話的理由,突如其來地降臨了。
說到這裏,『狂皇子』停頓了一下,眯起眼,視線微微下移。由此我察覺到,他的視線從我身上移到了身旁的搭檔身上。
在那毫不掩飾的憎惡滿溢而出的狀態下,『狂皇子』宣告道:
瞬間,一種粘稠的、帶有粘性且無法消散的憎惡,從對方身上流露出來。
追求這一切的結實,我吸氣――菜月·昴,凝視着■■■。
一邊凝視,一邊說道。
到底,還要像這樣多久。
說話間,『狂皇子』用豎起的兩根手指夾住了白光,將其接了下來。
對於這份體貼,我不覺得丟臉,也不覺得抱歉。――只是覺得,絕不能辜負這份好意,於是大口吸了一口氣。
「首先,你把我的超級可愛的搭檔當成污穢對待的這種審美觀,我就完全無法理解。所以,我沒法跟你做朋友。」
就連那些理所當然的思考、疑問、命題,也被黑暗薄薄地拉長。
悠然的站姿、壯麗裝束下鍛煉出來的長軀、展現出貫徹恐怖強韌意志的眼光,以及微微帶着雪燒感的淺黑色皮膚。在那皮膚上淡淡浮現的,是類似梵字般的不可思議紋樣刺青。
「――唔!」
並非孤身一人。不會變得孤身一人。
到底,這連綿不斷的剎那會持續到哪裏。
那是一個美麗的女性。
我放聲大喊,向着在那白濛濛的風另一端的她呼喚。
「非也,並非如此。畢竟目前,貴君與這邊的他,是達成吾輩目的的切實障礙。若有身體不適的時節,吾輩定要乘虛而入。」
△▼△▼△▼△
「但是,不能讓他就這樣得逞。――你應該明白的吧。」
如微睡般曖昧,如永恆般不確定,如泥濘般散漫――但是,在絕非孤身一人的黑暗中,持續搖曳着。
「――啊啊,不用你說也明白。雖然被你說了會更有幹勁。」
對方用順風耳捕捉到了這邊的牢騷,並一板一眼地給予了回應。我閉起一隻眼看向他。
「我會把你奪回來的,■■■。――命運大人是吧,來得正好!!」
如微睡般曖昧,如永恆般不確定,如泥濘般散漫。
她用絲帶扎着長長的紅棕色頭髮,身上穿着混有桃色、水藍色、金色等多種顏色的特殊紋樣禮服。
「閉嘴,露梅拉。無論你的外表如何異常地可愛,餘也從未允許過你在餘的耳邊吵鬧。這本就是理所當然的結果吧。」
「理所當然!? 閣下,您剛纔說理所當然?您早就知道會變成這樣嗎!? 」
「餘的『陽劍』,想燒之物皆可燒,想斬之物皆可斬。雖說如此,由於採用了非正規手段的顯現方式,產生些許不便也是在所難免的吧。」
「……這事,你有提前說過嗎?」
「這種小事不用說也能明白吧。畢竟你們一個個的,論年齡都比聰穎且尚且年幼的餘要年長。還是說你們全都聚在一起在人生中偷懶了?」
視覺、聽覺、嗅覺、味覺、觸覺。在五感捕捉到的各種信息濁流中,意識被迫在腦海中劇烈攪拌,頭頂上方傳來了這樣的交談聲。
那些聲音,也是新的信息。即是湧來的濁流的一環。
「糟糕糟糕糟糕!要是就這樣死了,長年的辛苦就打水漂了啊!? 到處奔走,拼命磕頭求人,好不容易纔走到這一步……嗚哇,這樣沒臉見任何人了!」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吧!這種情況下……對了,虎烈療法!只要能伴隨結果,多少痛楚都會顯得優雅!主君大人一定也會微笑着誇獎我做得好呢!」
「就是那個!能做到嗎,露梅拉小姐!」
「完全不可能――!我的火屬性已經滿溢到燃燒了啊!火焰能做到的事,只有破壞與重生中破壞的部分而已啊!喔吼吼吼吼!」
「難道說現在這全都是在浪費時間嗎!? 」
哇哇嚷嚷着,即便身處洪水與濁流中也顯得格外嘈雜的信息在左右穿梭。
在感受到以自己爲中心的這些互動轟鳴着進行的同時,混雜在身心的劇痛中,一股慢慢逼近的威脅――呼吸困難的信息傳了過來。
「――噢」
胃壁痙攣,作爲空氣通道的管子正因爲內部的收縮而逐漸閉塞。
雖然是由於不自然的肉體蠕動引發的悲劇,但前方等待着的卻是誰也笑不出來的喜劇。本就因極端消耗而衰弱的身體,正由於呼吸衰竭而逐漸喪失功能。
然而,在被無數信息擾亂的現在,卻找不到解決它的方法。
「你們幾個,打算就那樣一直吵下去嗎?這傢伙快要死了哦。雖說餘與此男並無交集,即便死了對餘而言也無關痛癢,但你們應該不是這樣吧。」
「不是,那個,真的是真的是這樣,但我們也已經把資源投入到極限邊緣了,實在沒餘力了啊!再來一次,把他放回剛纔那個球裏怎麼樣,不行嗎,行吧我知道了是的!」
「――噢啊」
「――唔」
我死死抱緊那份可靠且令人安心的話語,意識中斷了。
「――。――――。――――――啊?」
但是――。
昴斷斷續續能發出的,只有漏氣般的應和。
該說慶幸心臟還沒有忘記跳動的方法嗎。
在僵硬眼球的邊緣,勉強倒映出碧翠絲的身影,所以才能捕捉到她,但別說手指,就連眼球都無法按照昴的期望轉動。
「是的,是貝蒂沒錯哦。不用擔心,不準胡來。現在的昴,心靈和身體的迴路已經亂成一團,變得極度不自由了。」
「無論變成了什麼樣,只要有貝蒂她們在就一定能挺過去的哦,昴。」
依然是那副模樣、依然是那份眼光、依然是那個帶有溫度的她,就在那裏。
理解,完全跟不上。
對於報出蘇文這個耳熟家名的對手,昴瞪大了眼睛。然而,彷彿要進一步加劇這種驚訝與混亂般,他並沒有停下。
她接收到了。沒錯,就像閉着眼走過名爲信任的架橋一樣。
「――咦」
「沒辦法,就讓你見識一下尊容。給我感恩戴德吧,他是這麼說的。」
「是四百年。明白嗎?你……不,是你和碧翠絲醬醒來的時候,是你所在時代的四百年後。另外,還有一件事要傳達給你。」
垂下眼角的隨和男子――尼古拉·蘇文,這樣自我介紹道。
說完,腳尖那頭的對手似乎在向碧翠絲請求打招呼的許可。
「那還真是感激不盡啊!這嘴碎的程度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呢,真是的。」
用全身上下都無法自由行動的身體,用那脆弱麻痹到殘破不堪的心靈,即便如此,爲了證明自我,即便如此,爲了傳達依然記得對方的感情,我編織着話語。
「我想你一定被這突如其來的現狀嚇到了,趁着你現在身體還不怎麼能動,雖然有點殘酷,但我還是把更令人震驚的事情告訴你吧。――自從你被『逆賊』阿爾迪巴蘭封印到今天,大約已經過去了四百年。」
別說坐起身,就連現在能呼吸似乎都顯得像是個奇蹟。
「――再怎麼說,也讓人等得太久了啊,菜月先生。」
――那是菜月·昴重新邁開腳步,第一天發生的事情。
必須這麼做,如果做不到,只有通過這麼做――。
尼古拉一邊說着,一邊用雙手轉動着脫下的帽子,像是回顧之前的艱辛一般深深嘆了口氣。
「――啊」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此生不再悼念任何人的死亡。
△▼△▼△▼△
「――――」
△▼△▼△▼△
那是跨越四百年,夾雜了無數條性命才送達的,友人的無奈責備。
忽然聽到的聲音,既不屬於昴,也不屬於碧翠絲,而是第三者的。
「說實話,這一點都不好笑哦。在被關在那個裏面的期間,貝蒂先不提,昴的生命活動幾乎是停止的。甚至到了讓身體忘記那些理所當然之事的程度。」
但現在的昴,連這種事似乎也是奢望。――心靈與身體的迴路,碧翠絲是這樣比喻的。
「你好,初次見面,菜月·昴先生。――我的名字是尼古拉·蘇文。雖然有很多頭銜,但我覺得還是商人的身份比較好使吧。」
毫無疑問,與印刻在意識中的模樣分毫不差的,碧翠絲就在這裏。
蠕動的胃壁、閉合的喉嚨、僵硬的舌頭、明滅的視界、在那剎那間險些被吞噬的意識、以及本該在黑暗彼方化作四散塵埃的性命,停留了下來。
那嬌小的手輕輕伸過來,隔着劉海撫摸着額頭,昴因那股瘙癢感而眯起眼。看向那邊,出現的是一位柔和地垂下眼角的少女――碧翠絲。
――就這樣,結束了嗎?
簡直就像被踩扁的青蛙發出的臨終慘叫。
「關於那個,貝蒂可不打算和昴爭論。無論昴怎麼說,對貝蒂而言母親大人就是母親大人,是無可替代的人。哼,就是這樣。」
「呃啊、這」
只是想撐起身子,順着湧動的情感一把抱起碧翠絲,然後就這樣衝到房間外面,在廣闊的地方兩個人一起轉圈圈而已。
就這樣――。
――――――――――――。
並非由於信息的量,而是被質量所沖垮、吞沒的昴。在這樣的昴面前,那個掀起了恐怖濁流的隨和男子――尼古拉,帶着與昴熟知的友人相同的特徵,繼續說道。
對於向在枕邊等待着甦醒的人傳達心意,這聲音已經足夠了。
不要鬆手,任何東西都不要。不要拋棄,這一切。死死抓緊這個世界。
然後――。
「好的,多謝建議。那麼,我也差不多該打個招呼了吧。」
「呃啊、這」
「哦、呃、噢」
雖然想把眼見的景象說出口,但由於極度乾渴的口腔和亂七八糟的喉嚨無法發出正常的聲音,發出的只是難看的呻吟。
「笨蛋,你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臉做什麼,『雲龍』。――且不論那邊的男人,這邊的可愛姑娘的話,應該是能做點什麼的吧。」
然而,接收到這些的碧翠絲卻以拔羣的理解度讓對話成立,並在手觸碰着昴額頭的狀態下,不置可否地鼓起臉頰,「哼」地一聲別過臉去。
碧翠絲對着視線之外的對手,依然鼓着臉頰說道:
「……那個,對話真的成立了嗎?在我看來,簡直就像碧翠絲醬一個人在那裏擅自忽喜忽憂一樣呢。」
視野中,碧翠絲「嗯」地一聲看向昴腳尖的方向,所以聲音的主人似乎站在那邊。但遺憾的是,昴沒有手段看向那邊。
「――昴!」
那份痛苦、那份劇痛、那份痙攣,將一切都塗抹殆盡。本該被永恆拉長的剎那,此刻正沉重地降下終焉。
雖說是胡來,但我也並不是打算做多麼離譜的舉動。
「――醒了嗎。真是個貪睡的壞孩子呢。」
「真的是,一段極其漫長且苦難的歷史。簡直就是蘇文家代代相傳的偉大事業。――回收沉睡在莫古雷德大噴口最深處的你們,這件事。」
因爲那份信息、那份折磨、那份痛苦,是我所深知的、重要的東西。
那是――。
――神明大人、佛祖大人、歐德·拉格納大人。我發誓,此生不再思念昨日。
那是一張以綠色爲基調的服裝、大帽子、帶着捲曲灰髮、容貌中性且看起來很隨和的『陌生』男子臉龐――。
在無法應對的狀態下,痛苦不斷積聚、積聚、積聚。
「――是的,沒錯哦。就是這樣。沒事的哦,我會陪在你身邊的。」
瞬間,將要陷入黑暗閉合的意識,被另一份信息猛擊了一下。然而,這次的衝擊,並非僅僅是延長痛苦與折磨的東西。
「不準死。不能死……!」
而是用痛苦洗刷痛苦,用折磨洗刷折磨,用信息洗刷信息的。
「不要說這種失禮的話。總之,昴和貝蒂的羈絆是無限大的……昴想說什麼,只要看一眼,貝蒂就全都知道了。」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不愧是精靈使和契約精靈呢。雖然我周圍也有不少精靈相關的人士,但這種感覺對於門外漢來說還真是難以理解呢。」
一邊說着,隨着踏在木地板上咚咚的聲音,聲音的主人走近了。
微微睜開眼瞼時,最初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那個空間……是用貝蒂未曾見過的陰魔法編織而成的,相當不得了的東西。毫無疑問,裏面有母親大人的手筆。至於爲什麼那個男人會掌握母親大人創造的禁術,謎團可多得數不清呢。」
「――啊」
隨着碧翠絲緩緩撤身,在騰出的視野空間裏,一張突然探頭進來的臉出現在眼前。
「打算做什麼呀?」
那是有着蝴蝶形狀特徵紋樣的瞳孔,是呼喚着名字的憐愛聲音,是正全力挽留着即將散失的存在、那嬌小身軀中偉大的存在。
――――――――。
總覺得,那口吻有些耳熟――但聲音本身卻沒有聽過。昴只能在這種任人宰割的狀態下迎接對方的接近。
「――噢」
那種無法偏向愛情或不滿任何一邊的姿態,愛憐感已經滿溢而出,但是――。
「哈、啊嗚」
「昴!」
――――。
閃爍刺眼的紅黑光芒消失,映入眼簾的是逆光映照下的淚眼。
「飛速地自我解決了呢。真是個有趣的男人。――嗯,是呢。即便以餘的光輝,對將死的跳樑小醜也無能爲力……但這邊的可不一樣。」
△▼△▼△▼△
「別處怎樣先不提,貝蒂和昴的關係是唯一的。嘛,雖說契約精靈應該都是這麼想的,但爲了自己的安全,還是不要不懂裝懂比較好哦。」
△▼△▼△▼△
被徵求意見的碧翠絲輕輕嘆了口氣,用那雙大眼睛注視着昴。對於詢問是否可以讓他打招呼的她,昴用心情點了點頭。
實際上,昴的大腦似乎確實忘記了活動身體的方法。
看到他講述肩負辛苦時的模樣,以及那副彷彿在說「沒辦法」的口吻氛圍,昴從中感受到了尼古拉與友人――奧托·蘇文的共同點,昴感到一陣揪心。
太像了。由於這種相似感,越是想要否定,就越是感到空虛。
但是,一旦承認了這一點,就不得不接受了。
接受現在的菜月·昴所處的現狀,並非夢境或幻覺,而是現實。
「尼古拉,我明白你那雀躍的心情,貝蒂也對你感激不盡。但是,昴可不只是大病初癒這種程度。實際上,光是看到你的臉、聽到你的名字就已經昏過去了。絕對不準胡來。」
「不,我明白哦?我明白,但我這邊也已經被吊了很久的胃口,或者說快要按捺不住了……無論是打撈現場還是初次見面都被趕走,達成蘇文家四百年的夙願這種事,到底什麼時候纔能有實感啊!」
「實感的話,貝蒂應該已經給足你了。還是說,被『門渡』傳來傳去還沒傳夠嗎?」
「能別說得好像是我求着您傳的一樣嗎!? 」
尼古拉瞪大眼睛嘆息的樣子,簡直就是奧托的翻版。
不過,尼古拉看起來比奧托還要年輕一點,能感受到他身形的纖細。頭髮也比奧托更長,並在後背中心位置束了起來,那風貌比起商人,更給人一種學者般的感覺。
細節的差異與共通點,尼古拉·蘇文毫無疑問,正如他自我聲明的那樣――。
「真是個一說就通的傢伙。不愧是奧托的子孫。」
「老祖宗和兩位到底是怎麼相處的,說實話我都想同情他了。嘛,大概就是因爲關係親密才這麼隨性吧。」
「――是呢。他是個好人,也是個優秀的男人。竟然讓子孫來挖掘昴和貝蒂,簡直優秀過頭了。」
比起優秀,這更像是一個象徵着執念之深的故事。
誠然,奧托展現出了讓人無法相信他是半路加入的、陣營中不可或缺的幹練表現。但真正讓奧托成爲奧托的,並非他的內政能力或『言靈的加護』的力量,而是他天生的膽識、機敏以及毅力。
爲了達成目的可以不惜任何勞苦的韌性。――那便是奧托·蘇文最大的武器,並最終利用子孫尼古拉等人達成了目標。
真的是,一個了不起的男人。――然而,直接當面稱讚他的機會,已經沒有了。
已經無法再交談,也無法再相視而笑了。
「――唔」
那是跨越了四百年時光的、昴他們所不知道的『魔女』的得勢。
如果現在能『死亡迴歸』的話,或許能回去。回到四百年前。
「那……」
碧翠絲用溫柔的手勢,擦拭着昴不斷溢出的淚水。
「――是爲了不失去奪回昴和貝蒂的方法。」
如果在這個遙遠的未來,只有自己一個人被拋下來,菜月·昴的心一定會崩壞,除了朽滅別無他途吧。
既然如此,解救冰封的愛蜜莉雅也應該是能做到的。――雖然我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和愛蜜莉雅一起被冰封的阿爾。
「――『憂鬱魔女』正以愛蜜莉雅大人所在的絕冰河爲據點,會將試圖靠近的人通通襲擊一遍。所以,誰也無法出手。」
「實際上,考慮到『逆賊』阿爾迪巴蘭所做的事情,即便在當時的形勢下也應該難逃死刑。嘛,雖說最終解開菜月先生封印時用了別的方法,並沒有依賴阿爾迪巴蘭的知識就是了。」
「――是『魔女』。」
尼古拉使勁抓亂了自己的頭髮,像是因爲無可奈何似的大嘆了一口氣。然後,他豎起一根手指說「聽好了」,
「――――」
碧翠絲得出了與昴相同的結論,昴打心底裏同意她的話。
「噢、誒、他……」
昴不由自主地用那不聽使喚的喉嚨漏出了沉重的聲音,尼古拉慌忙擺着手說「不是不是不是」,
碧翠絲將那顫抖雙脣編織出的不確定聲音,作爲確定的聲音接收了。
就像在水門都市普利斯特拉,讓遭到『色慾』權能侵害的人們陷入冬眠狀態時一樣。愛蜜莉雅自己也曾說過,有過將自己關在冰裏一百年以上的過去。
簡直就像抓着一根細線,抓着從天而降的一根蜘蛛絲一樣的心情。
既然已經被救了出來,我沒法對讓愛蜜莉雅的奮鬥變得毫無意義的尼古拉的選擇指手畫腳。但反過來說,既然昴他們已經被回收了,那麼愛蜜莉雅繼續冰封自己、維持這種誰也無法出手的現狀的理由應該也已經消失了。
只是單純地、覺得自己太不爭氣,甚至想去死。
但是,正因爲如果碧翠絲不在場的話,昴或許會選擇自殺。當然,在那身體動彈不得的當下,那不過是絕無可能的假設罷了。
「……意、義」
「――啊?」
連淹沒在淚水中的希望都無法擁抱,卻又在同時品味着被碧翠絲那份體貼所拯救的感覺,昴的心在希望與絕望的對比中亂成一團。
只是,如果阿爾的目的真的是永遠排除昴的話,那那個企圖也已經失敗了,跨越數百年的時間暴露出來的,只是一個沒有勝者的結局。
在這種窮途末路的絕望中,唯有一點――。
不過,或許是氣魄傳達了過去,尼古拉稍微縮了縮身子說「好可怕啊」,隨後說道:
明明抱着心臟彷彿要被萬力夾碎般的心情等待着,卻得到了這種落空的回應。
「請、請不要生氣。我不是在開玩笑或者賣關子,是真心不清楚。愛蜜莉雅大人是否平安無事。」
「其實,我不清楚。」
唯有一點,被蹂躪的靈魂中,升起了一股帶有熱度的疑問。
慢慢地,蒐集起菜月·昴散佚的意識,覺醒前最後的記憶是,被『死者之書』書架包圍的普勒阿得斯監視塔的一幕。――那是被擔心他心境的阿爾背叛,在阿爾手中連同碧翠絲一起,被禁術封印的剎那。
即便經歷了四百年的歲月,性命也依然不曾斷絕的存在,其代表人物就是――。
然而,尼古拉接下來的話,進一步顛覆了昴他們的想象。
聽到了令人懷疑耳朵的信息,昴再次屏住了呼吸。
「――――」
「請別說得那麼難聽!不是騙你們,怎麼說呢,由於情況變得很複雜,很難解釋清楚……總之!雖然愛蜜莉雅大人爲了不讓任何人出手把自己連同阿爾一起冰封了,但除了那是強力魔法之外,還有別的問題。」
「這種事由碧翠絲醬親口來說……感覺也太殘酷了。啊啊真是的,這種苦差事我也沒法交給露梅拉小姐或者羅莎琳德閣下,真是倒了黴了。」
「尼古拉。」
真想死掉。
四百年的時光流逝,世界變遷,昴他們曾活過的那個世界裏的大多數人們,已經不在這個世界的任何角落了。但是,那其中也有極少數的例外。
自那以後,昴與碧翠絲保持着被封印的狀態,度過了長達四百年的時光,在現在的時代甦醒。――在這個,已經沒有任何那個時代之人的時代裏。
如果眼瞼的動作能更自由一點,現在一定會頻繁地眨眼。尼古拉揭示的事實,就是如此具有衝擊力。
「貝蒂很明白你想哭的心情。流淚吧,盡情流淚吧,昴。無論你流多少淚,貝蒂都會幫你全部擦乾的。」
「哎呀,是的。――是愛蜜莉雅大人吧。」
因爲――。
「――――」
死不掉。無法死掉。
在這裏,『魔女』――是魔女教,還是『嫉妒魔女』,到底這還是個多麼長遠的問題。
「――貝蒂明白的哦。」
那並非僅僅是因爲悽慘或無力感,作爲實利,那也是值得嘗試的、有價值的『死』。
僅僅一次的失足,就會發生無可挽回的事情。我明明早就知道的。明明普莉希拉的死已經讓昴學到了這一點。
她對自己和阿爾施展了同樣的手段,閉鎖在冰裏。
「首先,爲了避免誤解,我先告訴你,愛蜜莉雅大人還活着。這一點是毫無疑問的。只是,沒有接觸她的手段,所以不清楚她是否平安。」
但是――。
「――啊」
在悲傷被碧翠絲那份溫柔拂去的同時,昴哽咽了。
「說、呃啊?」
――愛蜜莉雅還活着。但是,在大峽谷裏,和阿爾一起處於冰封狀態。
「――是連同『逆賊』阿爾迪巴蘭一起,將自己也關進了那片絕冰之中。」
「――誒……意、啊」
「――咦」
時間的殘酷流逝,以及我們敗北的結局。
然而,那個名字被平然地叫了出來,昴的心臟劇烈跳動,甚至感到了疼痛。好想順着這股勁坐起身,抓住尼古拉的衣領猛搖,這種焦躁感讓人心癢。
那是――。
「爲了不讓那個男人死掉吧。而那是……」
搞砸了之後拋下一切,把義務和使命全部丟開,來到了現在。
意想不到的詞彙,讓昴和碧翠絲屏住了呼吸。
「――――」
毫無辦法。無能爲力。無可奈何。
承認了。不得不,承認。
就連『死』,如今也已經從菜月·昴的手中滑落。
無法忍住漏出的哽咽與淚水。
明明如此,菜月·昴還是搞砸了。
太丟臉、太悽慘、太難看,遜到想死,真是個笨蛋。
至少,如果阿爾的性命喪失,那麼問出解封方法的選項就永遠失去了。
「――――」
「――這件事,貝蒂沒聽說過。貝蒂一直以爲,只要融化那層冰,就能把愛蜜莉雅救出來的。你騙了貝蒂嗎!? 」
希望與絕望、生與死、過去與未來,蹂躪着菜月·昴的靈魂。
「……理由也一併說出來。否則,貝蒂是沒法接受的。」
「――唔」
愛蜜莉雅爲了阻止那種情況,採取了強硬手段。
碧翠絲注意到了因止不住湧出的熱淚模糊了視野、並屏住呼吸的昴,溫柔地用手帕擦拭那些淚珠。
即便不是這樣,片刻不離守望着昴的碧翠絲,也絕不可能允許昴做出尋求『死』的決斷。
「――其實,理由還不止這些。無法與愛蜜莉雅大人見面的理由。」
愛蜜莉雅連同阿爾一起冰封自己的背景――只能被認爲是由於爲了不讓阿爾死掉。而愛蜜莉雅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爲她認爲,只有封印了昴他們的阿爾,才擁有解開那個封印的方法。
「因爲碧翠絲醬之前問過,我已經告訴她了……那個,愛蜜莉雅大人的話。」
「不明白意思對吧。我再說得通俗一點。愛蜜莉雅大人目前,就在統一帝國沃拉奇亞與古斯提科聖王國國境沿線的阿格扎德峽谷――她將那座大峽谷凍結了,切斷了與周圍的一切接觸。而且」
「――――」
即便如此、即便如此啊。至少,如果能見到愛蜜莉雅的話――。
昴的身體動不了。連死掉這種事,都沒法靠自己做到。
「昴……」
原理,我明白。
其理由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