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迴歸』

1

「今天是奇斯達姆月十四日。……沒錯吧？」

「放心吧。你昨晚平安入睡，今早平安甦醒。並沒有一晚上發生什麼糟糕至極的事態，用不着這麼擔心。」

「說什麼傻話。我可是經歷過自以爲沒問題地睡着，醒來睜眼發現自己死了這樣的事。我可無法肯定自己何時何地會死，這方面不管多注意都不爲過。」

昴爲魔女的樂觀咋舌，回想起令自己品嚐到堪稱絕望的喪失感的「死亡」。

從未多想，堅信明天一定會到來——明天卻毫無預兆地被奪走。昴不可能忘記，唐突擺在眼前的「死亡迴歸」的事實，以及被共度親近時光的人們遺忘的現實，給自己帶來多少恐懼與失望。

「也是。這話是我輕率了。我向你道歉。」

「……你莫名地老實啊？」

「我認爲自己做錯時當然會道歉。我可不是那麼不通情理的壞女人，而且這點我自認爲有好好在你面前展現過纔是。」

黑衣少女這麼說着，對反應過度得有點尷尬的昴眨眨眼。

要描述這位少女，最先着眼的，定是她奪目得足以捕縛人心的魔性美貌，還有這份美貌僅用了兩種顏色來表現的驚愕事實。

長長的、如雪般美麗的白髮落至腰間，纖細修長的肢體裹在一襲喪服般的黑色長裙之中。她翹起長腿坐在椅子上的姿態，散發出一股頹廢的色氣。薄脣吞嚥杯中液體的模樣妖豔異常，看得人心癢癢。

這充滿倒錯感的魔貌令人如此直覺：若要強行觸碰，必然免不了自身破滅——然而，這位帶來終焉的災厄的魔女身邊，仍然留下了試圖觸碰她的挑戰者絡繹不絕的逸聞。

這魔女，正是與昴定下契約的、身着黑衣的白色少女——艾奇多娜的真身。

「——盯。」

「——？怎麼了，盯着我的臉看，我臉上有什麼嗎？」

「嗯，有眼睛鼻子嘴巴耳朵還有毛髮。」

「……不知道爲什麼，你明明在闡述理所當然的事實，我卻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

艾奇多娜皺起眉頭，對昴的應答面露不滿。昴則喊着「等下等下」舉手否認：

「我沒想侮辱你，只是覺得，所謂的魔女倒也沒有預判中那麼嚇人而已。」

上面雖然用了頹廢倒錯云云去形容她，像這樣實際上跟她聊聊，便會發現她雖然個性有些顯著獨特，就是個要說她友善倒也沒問題的普通少女。

說是退場，魔女應該仍在透過掛墜窺視世界，但姑且先把她趕出腦海了。昴幾乎是習慣性地嘆了口氣。

昴的回答令佩特拉垂眸面露難色。讓可愛的少女露出這樣的表情，實在過意不去，昴撓着腦袋接着補充：

昴頓了頓，扭頭俯視艾奇多娜。

聽見來人輕柔的聲音，昴輕咳一聲清清嗓子。接着伸手貼上臉頰，有意識地擺出對着鏡子檢查過的笑容，再懶洋洋地回了聲「在呢——」。

然而——

「————」

「不是跟你說了，沒事的時候別隨便跟我搭話嗎。」

對於魔女的甜言蜜語，昴把脖子扭得喀啦作響。

「那麼，您今天早上的安排是？現在離早餐時間還早……」

「不不，是你那出色女僕小姐的外殼剛剛碎了一點點。很有佩特拉的特色。」

佩特拉對昴的問候微微搖頭，隨後瞥向窗外如此呢喃。她的句尾還留有未褪的稚氣，這讓昴噗地小聲笑了出來。

「是啊。老實說，我也清楚，選擇在這裏多待些時間能讓我輕鬆一點……」

只是——

「不過，還是習慣不了啊……」

「那肯定了。我也沒下流到連你洗澡如廁的現場都要窺探。但是，既然無法保證那些不設防的時段不會出事，我作爲你的契約者也不該挪開目光。這只不過是，我身爲恪守約定的【強欲魔女】，出於義務心所做的……」

佩特拉在被摸頭的觸感之下幸福地眯起眼，又有些依依不捨地嘆息。

「單把這一句拿出來講，會給我的形象造成極爲嚴重的誤解欸。」

「————」

然而，大腦沒法輕易習慣這從茶會回到現實後，體感時間與實際時間之間的差異催生出的違和感。這和【死亡迴歸】的感觸又有所不同。

這表示她無言反駁，也沒了理由繼續對話。

「……我應該有說是假定吧？」

當然，無法否認她身上具有魔女氣質的扭曲部分。

昴爲此嘆息。但在下一秒——

佩特拉如此評價不善於轉移話題的昴，無奈嘆氣。少女旋即搖搖頭，綻放出花一般的笑容。

他看見艾奇多娜百無聊賴地站在山丘上，壓住隨風飄搖的長髮，俯瞰着自己的背影。

她將茶杯放回桌面，一雙長腿換了個翹的姿勢，伸手撩起自己的白髮。

相遇之時還含苞待放的年幼少女，現在也步入了成長期，正美麗傲然地盛開着。身高與手腳都比過去更加修長，楚楚動人的女僕裝穿起來也更有模樣了。

「你這講得跟想要被人特別對待的初中生一樣。」

「啊——姑且先把早上必做的事做完，要是順利就大家一起喫早餐吧。要是不順利……總之就，老樣子。」

「————」

看清艾奇多娜採取的行動，昴轉身邁步，準備走下山丘。但在下坡前，他打住動作，轉頭看向魔女。

「但我的語文知識告訴我，『就算假定事實的確如此』這種說法的潛臺詞，就是承認了事實如此。」

「適・可・而・止・給・我・閉・嘴。」

「佩特拉？」

『好好，我明白了。如你所願，如非必要我都會保持沉默。居然要讓魔女對你言聽計從，你這大男子主義真不得了。』

泛紅的棕發隨搖頭的動作晃動，佩特拉嘟起嘴，不好意思地泛紅了臉。昴笑着，輕輕拍了拍這位可愛的、相當於自己妹妹的少女的腦袋。

艾奇多娜以輕嘆回應昴的追究，旋即再次舉杯飲茶。這表示她沒理由繼續對話——

「這就要走了？你再在這多打發會時間也沒人會有意見。你知道的，在這裏度過的時間對現實沒有影響。你大可以盡情在此休憩……我也期待着你這麼做。」

聽出昴的聲音中帶上了怒意，艾奇多娜拋下一句戲劇臺詞般的話，就此退場。

「————」

她的行爲舉止，絕不輸給可愛的服飾。佩特拉原本就學得快懂得快，現在的她作爲女僕，也抵達了一流的領域。

屋外有人敲響房門，過來通知慣例的起牀時間。

『哎呀哎呀。有什麼事的話請不要客氣地呼喚我哦，契約者大人。』

「你不是覺得這麼做我就會罷休吧？在涉及到道德倫理問題時，你有乖乖中斷偷窺吧？喂，你有的吧？」

「我下次去浴室和廁所的時候會摘掉掛墜。」

「唔，請您別再這樣把我當小孩子啦。我已經徹底長成大人了。女僕的工作也幹了兩年之久……都能獨當一面了。」

「啊——什麼來着。記得是說了什麼，你長了一張沒耐性的人看第一眼就會吐的臉？」

因此，魔女也可以像這樣直接從夢之世界對昴搭話。

「再怎麼說，我也是四百年前於各地留下種種逸聞的魔女之一。你居然對我說普通，我可不能當沒聽見。」

隨着意識回到現實，昴仍保持着緊握黑色結晶石的姿勢杵在自己房間的正中央。

房門緩緩應聲而開，一位少女步入房間。

魔女並非真有在昴耳邊低語。那聲音是契約效應下，通過掛在脖子上的結晶石傳過來的，魔女的思念波。即使沒有前往夢之世界，昴與艾奇多娜之間仍然存在因契約而成立的聯結。

「不管怎麼說，今天也謝謝你特地過來叫我起牀啦。」

正是如花綻放的十四歲。昴也以笑容回應佩特拉成熟了不少的微笑。

魔女的黑眸與昴的黑眸直直相對，兩人的目光交匯糾纏。

今後洗澡跟上廁所時，一定要把掛墜塞進屁股口袋之類的地方。——就在他如此放飛思緒時。

「昴大人這方面實在太笨拙了。」

昴從椅子上起身，伸了個懶腰。艾奇多娜出言挽留。

來到門前，昴搭上門把時，不自覺地轉頭回望。

「我沒空跟你瞎扯，要趕快回現實去了。」

「嚯嚯，還真是個稀罕的觀點。」

昴長呼一口氣，看向門上的魔刻結晶。是綠色，光芒沒有變化。

「萬一不小心當着別人做出同樣的事，導致我被人當作跟空氣對話的不忍直視的傢伙，你要怎麼賠我。」

「說起來，你之前沒否認你一天到晚都在偷窺我啊？」

纔剛道過別的魔女在昴耳畔竊竊私語。

『事到如今你竟然還會在意這種評價啊。而且，精靈術士用思念波與契約精靈交流也不是什麼稀罕事。自言自語也沒多引人矚目啦。』

意識到昴轉頭仰望的目光，她遲疑了一小陣，最後朝着昴輕輕揮手作別。昴沒有給出任何回禮，僅僅留下一聲嘆息，便穿過門扉。

「————」

「昴大人又在說這種話。……不過，森林另一頭的天空中有好幾朵雲，說不定過了中午，天氣就會變差。今天我計劃去鎮上採購，要是能一直放晴就好啦。」

「——不管痛苦還是悲傷，我都不打算交付給誰。這些只屬於我；而讓它們只需要爲我所有就好，正是我跟你契約的緣由。對吧。」

『附近又沒人，我是覺得你一個人在房間的時候搭理搭理我，也不會遭報應啦。』

山丘腳下，昴一開始來到草原的地方，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扇門。那扇獨立存在的門，即爲唯一一扇能出入外部世界的門。

夢中經過的時間，換算成現實時間只有區區幾秒。這就是證據。

「啊，討厭啦，昴大人。」

「唉，真不坦率。明明我可是想要成爲世界上唯一能夠與你共享痛苦悲傷的共犯。」

昴適當地應和安撫幾句，把跑歪的話題扯回正軌。不過，兩人這段時間的對話已經滿足了每天早上必做事務的需求。

「我沒打算像這樣跟你撒嬌。你應該也明白，我跟你契約不是爲了這個。」

「——昴大人，您醒了嗎？」

——緊接着，被囚困與夢之世界的意識得以解放，迴歸現實。

艾奇多娜滿臉情緒地聳肩，昴則低聲向其斷言。這回答使得艾奇多娜垂下眼簾，沉默着飲下自己那杯茶。

「昴大人，早安。今天也迎來了舒適愉快的早晨唷。」

「精靈術士交流時，雙方都用思念波。而我這情況，你用思念波而我是自言自語。旁人眼裏顯然我更糟糕。」

『這種時候就調轉一下思維，把它當作對不習慣之事的適應過程如何？雖然只是一種寬慰，但說不定能讓你輕鬆一點哦？』

一掃魔女威嚴的行事作風，艾奇多娜爲昴的回應鬧起彆扭。

「佩特拉也早上好啊。舒適愉快的早晨……我有同感。今天也是一早就能見到佩特拉的可愛模樣，我滿足得很吶。」

聽見魔女語速極快地爲自己辯解，昴抑制住羞恥心，走下山丘。

微笑着向昴問好的女僕裝少女，正是安排給昴的女僕，佩特拉・蕾蒂。

「……好的。」

聽了昴的感想，艾奇多娜稍顯愉快地揚起嘴角。

「如果說是『被你』，那倒是很接近我的心情了。但是，不僅如此。跟你第一次見面的時候，我應該也說過這件事。」

前往夢之世界，與艾奇多娜共度茶會，便是昴每天早上必做的事情。

「沒什麼，這也是我的工作嘛。而且，昴大人從來沒睡過懶覺，可輕鬆了。……明明這方面再邋遢點也沒問題。」

「嗯？」

「什麼都沒有。那麼，稍後再見。我先退下了。」

結束每天早上給昴當鬧鐘的工作，佩特拉優雅地提起裙角屈膝行禮，隨後在昴的目送下離開房間。

房門關閉，昴爲佩特拉的成長滿意地點頭。

「佩特拉也出息了啊，作爲哥哥我很驕傲。」

『她看上去並沒有把你當哥哥看就是。』

「……這纔剛說過如非必要都保持沉默，現在就又出聲了。魔女大人還挺輕易就能打破約定哦。」

魔女耐不住沉默，在昴自言自語時接了話。昴實在受不了她的耐性之差，但很快就化作放棄抵抗的嘆息，接着看向佩特拉離開的那扇門。

「我是那孩子的大哥。而佩特拉是我超級可愛的妹妹。因此，我要讓那孩子幸福。——絕對要做到。」

『絕對要讓她幸福，嗎。……這或許，意外是句可怕的發言呢。』

艾奇多娜不帶玩笑地，回應昴僵硬的聲音。

魔女的話聽過就當耳旁風，昴輕輕伸了個懶腰，走出房間。

宅邸的走廊因清晨的空氣而十分冰涼。昴打着冷顫，破開冰冷的空氣，向前走去。

——接下來，自己得去完成每天的【必做事項】。

2

最近幾個月，晨間的羅茲瓦爾府總會展開波瀾壯闊的「廝殺」。

雖說，當事人們或許沒想過這會被稱作「廝殺」吧。

那激烈的攻防交戰，在從旁觀戰的昴眼中，只能用「廝殺」才足以形容。

實際上，彼此交戰的雙方中，至少有一方無疑是心懷殺意的挑戰者。然而可悲的是，作爲他對手的那方，輕而易舉地便閃開了這份兇猛的鬥志。

無論是誰都看得出，雙方之間絕望的實力差距。

這無情的一擊足以撕碎厚重的鐵板，如果以人體爲目標則能輕鬆將其變成肉沫——獸爪狂暴地連擊不斷，誓要以這樣的襲擊封鎖獵物的退路。

如此恨恨地咂嘴後，便離開中庭，回到宅內。

「他不久後肯定能理解你的心意，不用着急。」

「雖然你大概沒自覺吧，但這話怎麼聽都是在嘲諷。給他留點面子吧。」

實際上，萊茵哈魯特沒從菲魯特那得到任何消息，便唐突地被趕出了王選。

萊茵哈魯特搖搖頭，像是在安慰得出消極結論的昴。紅髮騎士接着看向宅邸的方向：

一股腦地掙扎着想要變強的加菲爾，在體會到作爲明確目標的【劍聖】擁有的強大後，一點一滴地萌生了變化的兆侯。

攻擊者因這一擊痛苦地悶哼一聲，整具身體被掀向正上空——

昴撓着腦袋，插進勝負已決的現場如是說。聽到這話，俯視着癱倒在地的對手的青年轉過身，面露微笑。

「哎，既然你這麼說，那隨你便吧。只是，要在早餐前衝個澡，把汗水和泥巴洗乾淨啊。否則要招拉姆嫌棄的。」

要是沒有拉姆和他的姐姐芙蕾德莉卡從旁勸說，加菲爾或許連僅限形式上地加入艾米莉亞陣營都不會樂意。

【劍聖】萊茵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

「——雖然這話有點那什麼，現在一想到菲魯特回來的話，又要和你站在對立面，就脊背發涼啊。」

昴能夠理解他這份不甘，向少年伸出手。

光憑這點，將他拉入自己的陣營，就能算得上昴最大的戰果了吧。

昴沒多追究他這份自評與對他人的評價，轉而看向還躺倒在地的那個人。

「……別隨隨便便碰老子。老子用不着借你的手也站得起來。」

所以——

自那以來，【劍聖】化身艾米莉亞陣營的利劍，在王選中也擔當了極爲重要的職責。曾經封印了【嫉妒魔女】的【劍聖】的末裔，站在了支援被輕蔑地喚作半魔的艾米莉亞的立場。這一結果所具備的意義比想象中還要重大。

暗中突破陵墓內的「試煉」解除結界，讓羅茲瓦爾事先疏通好琉茲來引導避難，讓居民們在大兔危機襲擊「聖域」之前逃走。

「……吵死了。不用你說老子也知道。」

爲了對付恐懼「聖域」得到解放而想方設法阻攔昴和艾米莉亞等人的加菲爾，更是全身心地傾注了【死亡迴歸】的恩惠。

力量不足加上判斷失誤，少年心中固執了十年有餘的事情被外來者順其自然、還是將自己排除在外地解決，加菲爾的意志被傷得透徹。

最終，昴徹底掌握了所有滯留「聖域」人員的具體行動，徹底將加菲爾排除在外，從根源上瓦解了他的妨礙。

而他似乎，由衷地不希望昴落得自己這般田地。

「第一騎士」，這是主從關係裏，只有結下了最強羈絆的兩人之間才能如此宣稱的頭銜。萊茵哈魯特沒能成爲菲魯特的那個人。

擁有一頭彷彿在燃燒的紅髮的青年向昴舉手問好：

「——啊、呃…」

「他應該不至於那麼不講道理。加菲爾明面上對昴這麼嚴苛，反過來看，是他承認了你的實力。只不過，你的強大不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強大，他只是至今難以消化這一點吧。」

目送完加菲爾，萊茵哈魯特對跟自己搭話的昴微笑。

昴輕甩自己被揮開的手，對支起身體的加菲爾嘆道。

揮開昴伸過來的手，金髮少年——加菲爾齜牙咧嘴。

當然，正因如此，纔會每天早上都持續進行這麼危險的日常活動。

加菲爾靠着驚異的回覆力恢復過來，瞪向清爽地站在一旁的萊茵哈魯特。

「嘎、咳——！？」

正如他所言，【劍聖】身上壓根見不到方纔那番晨間切磋的影響。加菲爾以飽含殺意的洶洶氣勢發起挑戰，完全只被他當小孩子對待。

「……不，感謝你的關心，但我恐怕已無法復歸菲魯特大人的騎士一職。我似乎被那位大人判定爲不稱職了。若非如此，她不應該會丟下我消失無蹤。」

被加菲爾選中、藉以發泄心中怒火的對象，則是新加入的萊茵哈魯特。

「很遺憾，破綻太大了。」

「聖域」居民們已經避難完畢，即使知道爲時已晚，加菲爾仍要留在「聖域」作爲抵抗。然而，「聖域」被大兔襲擊，少年單槍匹馬無法抗衡，被逼至瀕死，又被昴和羅茲瓦爾救下。

「是啊，對他不好。幸好，我沒活動到出汗，現在就算了。讓加菲爾滿身是泥地出現在拉姆小姐面前也挺可憐。」

那正是昴和艾奇多娜契約的開端。

搖頭回應昴的忠告，加菲爾皺着一張臉站起身。他的膝蓋還在顫抖，但還不至於走不動。

應對雖身處同一陣營，卻極爲反抗的加菲爾，也是其中一環。

金色身影通過用力一踩獲得劇烈的推進力，徑直向前猛衝，向着敵影揮下獸爪。

這是世間對她的風評，並且幾乎與事實相符。

他痛苦地喘息着，還未脫離無法戰鬥的狀態，綠眸中蘊含的戰意卻分毫未減。然而，身體無法聽從意識調動，他只能不甘心地咬牙切齒。

然後在這段時間裏，徹底封殺加菲爾爲了儘可能拖延迫在眉睫的解放之刻而奮力作出的抵抗。

話中不含任何挖苦與諷刺，單純在向鬥爭心發問。正因如此，才深刻地傷害到敗者的靈魂。

「————」

「不好意思啊，完全把他交給你負責。你要是累了，也去洗個……不，在浴場撞見彼此也很麻煩啊。」

「——嘖。」

不僅如此，他還保持着清爽的微笑，伸腿捋平放倒加菲爾時被壓垮的草地。接着，不知出於什麼原理，草地漂亮地恢復原狀。

他現在隸屬於，以羅茲瓦爾作爲後盾的國王候選人艾米莉亞的陣營。

「別這麼低三下四的。我要是不信賴你，還能信賴誰。我很期待你哦。」

萊茵哈魯特這聽不出一丁點虛僞的回應，使得加菲爾冷哼一聲。隨後，少年一瘸一拐地走過昴身邊時，轉動眼珠子瞥了眼昴——

倒在那裏的，是名金色短髮的少年。

因存在與陵墓相連的結界，致使村民們無法離開的地方，「聖域」。爲了突破被雪崩吸引而來的魔獸「大兔」的威脅這一難題，昴採取了好幾種手段。

而在王選之外，萊茵哈魯特這一存在同樣提供了不少幫助。

然而——

「我對你和拉姆實在抬不起頭。否則，我現在根本不敢想象，自己得被加菲爾揍扁多少次了。」

如此一來，說不定某一天他總算能夠抵達曾經在「聖域」未能尋得的答案。

——曾是王選候補之一，亦是萊茵哈魯特主君的少女，菲魯特已經從這位騎士面前消失了將近一年之久。

昴閉上眼，藏起內心的想法，爲他的答案嘆息。

即使萊茵哈魯特頑固地揹負着自責之情與責任感，也被昴竭盡全力的勸說打動，應允了爲新的主人艾米莉亞獻上自己的劍。

「呀，昴，早安。你今天也起得很早呀。」

聽了昴的發言，萊茵哈魯特有些寂寞地移開視線，搖搖頭。

面對傾注而下的致命的獸爪狂舞，另一隻身影只用最少的動作便盡數閃開。緊接着，一喝之下踢起長腿，從正下方貫擊野獸的胴體。

勝者詢問呻吟出聲的敗者是否有意接着打。

昴苦笑着目送他遠去，無奈地搖搖頭。

「要繼續嗎？」

「喝、啊啊啊——！！」

只有最後一句話裏，灌注了萊茵哈魯特特別的感情。

「他要是能因此，多少跟我和解一些，我也就心滿意足了。」

「來，站得起來嗎，加菲爾。別太消沉了，你……」

「怎麼了？」

向那樣的他伸出援手，讓他作爲同伴加入新陣營的人，則是昴。

說到底，加菲爾最難以接受的，還是自身能力不足吧。

然而，誰都看得出，他是在逞強。他的表情還相當痛苦，呼吸也紊亂着。不過，昴現在也不再會孩子氣地，把對方的虛張聲勢當笑話看。

之後他那份憋屈的感情化作憤怒，會憎恨昴也是自然。

「會嗎？……我有點難以想象。」

那位貓一樣的少女背叛了阿斯特雷亞家，帶着唯一交心的相當於自己家人的老人，拋下向她宣誓效忠的【劍聖】逃離了王選。

「我很期待。」

「那麼，待會再見。」

昴聳肩回應萊茵哈魯特的擁護之言，回想起在「聖域」發生過的事。

「他想要變強的志向並沒有錯。而且，他的確每天都在逐漸變強。不遠的將來，他或許也會追上我吧。」

攻擊者被踢向上空的身軀，接着被迎擊方的腳後跟自上而下砸中，在追擊之下重重地撞向地面。這衝擊在草地裏砸出一個大圓坑，野獸呈大字狀躺倒，徹底失去抵抗，無法動彈。

「比不上你們倆。不過他真是每天都這樣，也不知該感慨他居然還沒膩，還是感慨他不長教訓……你也沒必要老老實實陪他啦，萊茵哈魯特。」

「唉，像那樣被小花招連發地對付過去，大概任誰都會一肚子火吧。但我當時沒別的手段可選，所以不後悔也不打算反省就是。」

他自尊受傷，場面自然會尷尬。但還是希望他那些糟糕的感情能在早餐前，和汗水一起被水沖走。真是處在一個麻煩糾結的年紀啊。

紅髮青年——萊茵哈魯特的話聽起來，不是開玩笑也不是在自謙。

「明白了。那，你去做你該做的事吧。——那可是作爲第一騎士肩負的使命。」

自己獻上忠誠的主人不知去向，這一事實給【劍聖】造成了無法估量的無力感。

王選開始後，【劍聖】便作爲菲魯特的騎士追隨她身側。在他於王國突出的知名度之下，應是君臨昴面前最大的敵對者——

——實際上卻並沒有如此展開。

結果，加菲爾直到一切都已塵埃落定，才明白了這一切。

「下次不會輸了。」

選擇握住魔女的手，昴在那片「聖域」裏歷經了次數超乎想象的【死亡迴歸】，累積了萬般的試錯結果。

「加菲爾他暫時交給我就好。……只要你仍然能期待，這個沒能贏得菲魯特大人信賴的我。」

其中一方猛吼着，以能吹飛中庭草坪的勢頭，炸裂似的向下一蹬。

「嘎、啊——！？」

這也是他持有的無數加護的能力使然嗎？——越發深感，與他爲敵是多麼地毛骨悚然。

沒有讓這樣的傷感有一絲顯露在臉上，萊茵哈魯特拍拍昴的肩膀，離開中庭。他腳下本來凹陷下去的草坪上，已經不見分毫之前戰鬥留下的痕跡。

昴站在恢復原狀的草坪上，確認萊茵哈魯特徹底離開庭院，悄聲嘆息。

「加菲爾就交給你了……嗎。」

『真是登堂入室的演技，你的臉皮也厚起來了呀。』

「————」

又一次聽見了魔女撕毀協議的聲音，但昴已經無話可說。

把沉默視作默許，艾奇多娜繼續用結晶石發送思念波。

『要憐憫加菲爾是你的自由。不過，在解決「聖域」問題這方面，我應該和你好好商量過了。你試錯了那麼多次，應該選擇了最好的路線。不讓任何人受傷，不讓任何人死去……最終救下了所有人的命。對吧？』

「我知道。所以，我也沒說什麼吧。」

『你也沒必要對萊茵哈魯特心懷罪惡感哦。說到底，那位少女——菲魯特對王選就沒什麼興趣纔是。所以，你向她提示了沒有後顧之憂的退路。她現在正和那位巨人族的老人一起在卡拉拉基過着安穩日子呢。』

「————」

艾奇多娜仔仔細細地，宛若揭傷疤一般安慰菜月・昴的選擇。

加菲爾的停滯、萊茵哈魯特的苦惱——全都是昴選擇之下的結果。

加菲爾還算好。那是爲了零犧牲解決「聖域」問題的必要一環。然而，萊茵哈魯特則不同。

他會和他的主君分離，完全是因爲菜月・昴的計謀。一旦他了解真相，必定會譴責和輕蔑昴。就是這樣的一番企圖。

不過話說回來——

『爲了驅退盯上艾米莉亞的魔女教的惡意，你需要力量。漂亮話救不了任何人。你只不過是，作了正確的選擇罷了。』

「吵死了。」

『你能穩妥地救下普利斯特拉，也是建立在那個選擇的基礎之上。要是沒有萊茵哈魯特，你能如何對抗那場襲擊水門都市的災難？』

「————」

手中的力量壓倒性不足。而且這份力量的缺口，僅靠昴不斷【死亡迴歸】積攢出的經驗絕對無法填補。

這正是，昴即使要抓住魔女的手也下定決心要徹底實現的，昴的救贖。

魔女肯定它、理解它、共享它、稱讚它。

「命、還在。只要還有生命，就有未來。只要有未來，就有希望。只要有希望，就有可能性。只要有可能性——」

然而，昴沒有強大到、也沒有弱小到能因爲愛惜羽毛就容忍犧牲。

所謂犧牲，指的是除昴以外的生命。昴已經不再衡量計算一切，只要能保護好昴之外的性命，就一定存在不停用【死亡迴歸】繼續挑戰的價值。

昴說出那規誡自己、鼓舞自己、根植自己心底的思考。

所以，昴爲了獲得必要的力量，爲了收集必需的戰鬥力而四處奔走。

不管會在內心留下多少傷痕，只要能把性命挽救下來——

這個世界存在光靠未來的記憶和經驗無法顛覆的絕望。縱使如此，只要能作出妥協，說不定也能順利跨越苦難。

雖然對魔女的話惡語相向，也不可否認昴被魔女的發言所拯救。

『——人就能得救。你很正確，你沒有錯，我能保證。』

——就算是想要拯救的對象落淚哭泣，我也想要去拯救。

像這樣把昴的心切成碎屑並不是她的真實目的，但她的言語之刃就這樣準確地，將菜月・昴的行爲、欺瞞千刀萬剮，只讓人覺得她就是想這麼做。

爲此，必須讓菲魯特退出王選——昴已經沒力氣一五一十地闡述自己爲了達成這個條件究竟試錯了多少次。

若是安心放棄、容忍妥協、忽視犧牲，便毫無意義。

不管重複了幾次、幾十次、幾百次，還是不夠。

只要有這個結果，便是之於菜月・昴的救贖。

也有不下十幾二十次與萊茵哈魯特敵對，最終命喪他劍下。

奔走的結果，便是攻陷了最強之劍——萊茵哈魯特・範・阿斯特雷亞，拉攏他成了友方。

是爲了賦予行爲正當性而屢屢揮下的言語刀刃。

生命、性命。

不再將自己的性命放上天平而作出的握住魔女之手的選擇，會失去意義。

「並不需要你的保證……」

只要還有生命，就還能重來。就存在可能性。就能通往希望。

『當然，靠着現場匯聚的戰鬥力，或許能靠別的手段擊退襲擊者。但是，在那麼大規模的事件中，你能擊退多個大罪司教，還不出現任何一個犧牲者，都是因爲你在事件發生前坐擁了萊茵哈魯特。』

艾奇多娜追加的一詞一句，看似在安慰昴，卻不斷造成反作用。

但昴終究穩妥地、沒有犧牲任何人地實現了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