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凜冬已至』
《Re:從零開始的異世界生活 if》 · 長月達平 · 1.2萬 字
1
——脖子,被絞緊了。
被人騎在身上,輕盈的身體壓在身上,封住了自己的動作。
雙腿纖細的膝蓋壓着雙肩,剝奪了身體的自由。眼前,絞緊自己脖子的雪白手臂上有數道擦傷,令人不禁出神感慨彷彿鮮花綻放。
——越絞越緊,越絞越緊,越絞越緊,脖子被掐死了。

「————」
眼前的雙瞳充盈着激情。
憤怒的雙眼大睜得滾圓,空虛的絕望擴散其中,深入肺腑。
朦朧之中只覺得這雙空虛的眼瞳深處,彷彿有種攝人心神的力量。
「啊,……唔」
——左右掙扎,伸手蹬腿,上下扭身,雙腳悽慘地拍打地面。
這並不會在掙扎着要逃走。
自己早就不打算逃了。即便如此仍舊掙扎的雙腳,並非體現了求生的慾望。而是純粹的痛苦訴諸肉體的結果。
大腦缺氧,精神棄生,而肉體卻正想法仍在掙扎。
這一切是如此的乖離,自己的這份表裏不一是如此醜陋。
無法平靜地迎接死亡。想要平靜地迎接死亡。
若是能夠儘可能穩妥地,鎮定地,如沉眠一般死去是最好的。
但是,無法如願。何止是無法如願,根本就是晚節不保。
「唔,唔,唔」
嘴角吐泡,眼球瞪得像是要飛出眼眶,不過數日就瘦得跟個電線杆一樣的身體扭動着,發出野獸般的呻吟。
這算是死有應得的結局吧。
這算是死有應得的死法吧。
在似乎有嘀咕什麼女性身旁緩緩起身。
所以,在維持宅邸的女僕姐妹不在之後,知曉無人照顧家主的她,立馬趕到了主人這邊。

一遍又一遍提出的問題,忽然在中途煙消雲散。
即便如此,弗雷德莉卡仍舊拼命地,彷彿撈回水面上消散的水泡一般,想要護好自己心愛的一切。
「————」
「——有什麼,好笑的」
可舉起它便有了不爲人知的安心。
不知何時,忘卻了笑容。不知何時,忘卻了夜晚的清閒。
問我有什麼好笑的,但我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或許有衝自己微笑過。可是,自己心裏最後被刻下的印象,卻僅剩下如惡鬼般殘酷的殺意與敵意。
凍僵的雙手手指發紅發黑。體溫顯著下降,冰冷的手指沒有知覺。只有微微的瘙癢,是手指還與身體相連的些微證據。
「可不能讓事情就這樣結束。哪怕是爲了那些孩子,我也要」
萎焉的肺部膨脹,再度萎焉,將缺少的氧氣輸入體內。這也是生存本能的條件反射。沒有正常人能夠拒絕呼吸以求一死。
女性倒在雪地上,半張臉都埋在了雪裏,仍舊不掩她的美麗。
被女性騎在身上,絞盡脖子,感到很開心嗎。
用心打掃的走廊,每天猶豫餐點的廚房,爲了照顧操心的人們而奔走的日常,都在弗雷德莉卡的眼前,封進了白皚皚的世界。
不清楚這是因爲這份寒冷,還是因爲胸口淤積的這份憋屈。
她那纖瘦的身體只讓人覺得,維繫她生命之火的僅僅是無盡的憎惡與暴怒,那渾身上下的創傷還能活下來實屬不可思議。
即便再怎麼逼迫也回答不上來。然而,無話的時間是如此的令人難受。
看到主人徹底改頭換面的模樣,一道異常的刺痛插入她的胸襟。
漸漸地,堆積的白雪中,女性橫倒在淺雪之上。
無論是閃着妖異的光輝、時刻充滿自信的異色雙眸,還是好聽了說是奇特、坦白說就只是興趣莫名其妙到極端的小丑妝容,亦或是彷彿在抓撓他人審美觀的衣服選擇,都從羅茲瓦爾的身上失去了光輝。
蠻不講理毫無邏輯,爲天命所作弄,所拋棄,這究竟是第幾次了。
「——有什麼,好笑的」
雖然沒有做出什麼成果,但也是爲了好而開始採取的行動。

「——咳,哈」
眼前女性的臉向左一搖。
諷刺的是,最先意識到崩壞徵兆的是爲了維持宅邸,比任何人都要拼命掙扎的女性,也正因此,這個行徑是如此的毒辣。
「——啊」
「————」
在腳步被凝固在冰凍得雪白的走廊下,自己身處何處都不清楚了。
而且,或許馬上就要變成一位,甚至零位了。
制服的肩頭和腿部都露出在外,在這寒氣下布料的厚度也完全不夠。脖頸以及耳朵這塊容易受涼的部分暴露風中,光是看着就有種切身的痛楚。
「有什麼,好笑的——」
——那一天,羅茲瓦爾·L·梅瑟斯邊境伯的宅邸,悄無聲息地崩壞了。
「————」
連投,都不是。畢竟這個距離。連投都不是。
手勒着脖子,雙瞳充斥憤怒的那個人,薄脣之中言語輕吐。
當弗雷德莉卡注意到的時候,宅邸的一切,都已經無可挽回了。
然而——,
說到底,根本沒什麼好笑的。根本就沒的東西,這問的是什麼。
「——絕對,要殺了你」
那是與野獸般的呻吟聲截然不同的,冰冷,卻又,澄澈的音色。
就那樣,身體歪倒立不起來了。整個身體癱倒在了白雪上。當然,壓在脖子上的手了鬆開了,窒息的死亡道路半途而廢。
保護好自己的居身之所,本打算爲此不辭性命的。
結果弗雷德莉卡根本無暇停下歇息。
「——姆」
這樣,無數次無數次,讓冰冷的空氣充滿肺部之後,發現。
雙手抬起石頭,拋開這個想法。
淡紅的眼瞳看到這個動作,以微弱,卻清楚的聲音說道。
「————」
甚至不是逼問,甚至不是辱罵,只是將純粹的憎惡以聲音包住——。
那麼,就是問的人有問題了吧。
這羣意圖蠶食,貪享生命,凌辱靈魂的卑微野獸,在女性的風面前都只得曝屍。因此,在場的活人只有兩位。自己,和這位女人而已。
這個距離彼此接觸,連呼吸都能感受得到,抬起頭看着對方女性的嬌顏,聲音基本是抹上來的。毫無顧忌地抹了上來。
沒什麼好笑的。
咳嗽着,喉嚨湧上一股血腥味。
迴盪。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合不上牙齒在打顫。
「——有什麼,好笑的」
——石頭砸上硬物的聲音響起,沉悶的聲音在鋪雪的森林迴盪。
沒什麼好笑的。明明沒有,卻一遍一遍投來這個問題。
「大精靈、大人……」
這個問題是如此蠻不講理。像是在猜謎,很不親民很沒邏輯。
不過,這個瞬間比起自己身體的變化,還是眼前的女人更讓人難以移開目光。
2
雪白的景色中,自己與女性的周圍躺着無數的屍體。
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怎麼會最後變成這個樣子的呢。
若是在這裏受挫倒下,可沒臉見自己心中的那些人了。
聲音忽然傳來。
如此孱弱的手指顫抖着,盡力舉起了人腦袋大小的石頭。
這塊石頭沒什麼特別的,只是正好近在眼前而已。
「——」
不過現在暫且不想談論自己還正不正常。
本來,宅邸的主人羅茲瓦爾,於她有無以回報的大恩。
「————」
她的穿着,與雪天的風景是如此的不搭。
「————」
如果是這樣,還真是討厭啊,理性的感想如是流露。
有時,艱難的心境是她腳下受挫,但她仍舊拼命抬起了頭。
直到前一刻還對死亡泰然處之的心境一消而散,現在正死死抓着氧氣這一生的執着不肯鬆手。拼死地、拼命地、無可救藥地滿足自己的這份貪慾。
而做出這件事的——,
熟悉的宅邸,化作了顯然不同的另外一番模樣。
或者說,自己不知不覺中,其實是在享受這個瞬間嗎。
「呼,嘿、嘿嘿」
「————」
一瞬間,自己手上的這塊石頭,看成了與倒地的女性十分相似的另一女性的臉。
孑然一身——不過,別說這位女性,自己這邊也是一樣。
血色不暢的面容與嘴脣,將女性那超脫常識的美貌,昇華到了進一步的美。虛弱的呼吸呵出白霧,虛弱的生命徵兆反而使其熠熠生輝過目難忘。
與那樣的他再會,她——弗雷德莉卡緊緊握拳。
爲了重整宅邸積極工作,手把手教會雖然還不瞭解事務仍打算幫助自己的少女,牽手支撐有氣無力身處倦怠的消沉主人,每天好不繁忙。
「抱歉了,弗雷德莉卡。你沒有錯。——只是,我想要保護好自己最重視的東西,這麼做是最正確的」
說着,灰色毛皮的小貓在空中撫摸着自己的臉蛋。
大小不過一手掌,然而,這嬌小的身軀之中潛藏着莫大的力量——大精靈,帕克。
不敢相信。但是,已經毋庸置疑。
他正是讓宅邸陷入白色終焉的創造者。
「爲什麼,要這麼做……」
「我說過的吧?我的一切行動,都是爲了莉雅。——我之所以贊成莉雅離開森林,是因爲那孩子的希望,也是爲了那孩子的安全。但是,這裏已經沒有那份價值了。是不小心哪裏失誤了吧」
「————」
「我看錯羅茲沃爾了。他不過是個,可憐人罷了」
帕克搖搖頭,不帶感情地放言道。
這句話,讓弗雷德莉卡呼吸一屏。然後立馬,咬緊了自己銳利的牙齒。
「——作爲女僕,無法容忍對當家主人,對老爺的侮辱」
「你也是個可憐娃。只有你,之前拼命地想要保護這個已經末路的地方」
「別說得像一切都過去了一樣。事情,還沒有完」
她放話道。在自己毫無勝算的大精靈面前。
小貓在弗雷德莉卡的面前,圓圓的眼瞳微眯,憐憫之色浮現。神情到表情,都是如此的有人情味,於是弗雷德莉卡身體前傾,
「愛蜜莉雅大人,可是會傷心的」
只希望這一句話,能讓大精靈產生些許的躊躇,以此創造弗雷德莉卡的勝機。
但是,然而——,
「很遺憾,我可是很寵莉雅的。畢竟我可是離不開自己孩子的父母貓」
大精靈的身上,沒有出現片刻的躊躇,也沒有絲毫的勝機。
身着藍衣腳踩草履鞋,看起來和這地方格格不入,腰間插着兩把刀,其中一把已經出鞘,搭在肩上敲着。
「那麼,就更奇怪了。你不惜丟下帝國一將的地位來到這裏。到底,是有什麼緣由讓你做到這一步的—呢」
鞋底冰冷的空氣呼呼作響,寒風吹拂後腦。
所以現在,自己還有能夠在凍結的房屋內邁步的力氣。
3
希望在自己的一切結束的時候,有能夠樂意接納自己的人。
芙蕾蒂利卡鼓勵着氣力全失,精神倦怠而消沉的羅茲沃爾,爲了讓心力憔悴的主人振作起來鞠躬盡瘁。
「這可真是,光榮至極」
青年口吐連珠,害羞地笑笑撓着頭。
羅茲沃爾沉聲說完,青年——塞西爾斯·賽格蒙特優雅地鞠了一躬。
「我這不是在耍你。我的行動帝國一點也不知道。當然對閣下的忠誠還是在心裏……不過,我也有我自己的原因」
這或許是出於敬意,塞西爾斯將手中的到收回刀鞘。然後,另一把刀應聲而出,美麗的劍身現世於界。
「————」
要扭曲他的信念,對於四百年爲了執着活到今天的羅茲沃爾而言實在做不到。
面對流露的鬼氣,羅茲沃爾滿不在乎地立起一根手指。
這就是,羅茲沃爾邸崩壞的開始。
一位深藏青色頭髮的青年以讓冰凍的走廊生熱的速度踩着草履鞋一滑而過,轉過頭來。
「和傳聞一樣廢話很多啊……」
「不過,這又是怎麼回—事呢。該不會是在魯古尼卡決定下一代國王的時期,波拉奇亞帝國竟要違反條約做出如此暴行」
「很簡單。——有人說好了願意給我指名通往天劍的道路」
塞西爾斯以誇張的肢體語言強調了這和帝國無關。要從心底相信他是不可能的,但確實無法理解帝國這麼做的理由。
所以現在,在這漫無目的的路途中,自己的目光望到了窗外的景色。
「——一番刀,『夢劍』正夢」
然而,這個瞬間波拉奇亞最強的這雙眼中,有的不是喜悅和快樂,而是更加強烈而熾熱的,說白了——,
———— 羅茲沃爾的悲願,不知何時,無聲地步入了死衚衕。
「真意外。你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願意做別人的提線人偶的人」
『老爺,請快恢復過來。這種狀態,那兩個人——』
不過,從他身上釋放出的超脫常識的劍氣——光是身處其中就已經浮現出了千萬次自己被斬殺的模樣,在這份鬼氣下也難求什麼普通的感想了。
「天劍」
青年的指摘讓羅茲沃爾一抿失去血色的嘴脣。
小丑好似幽鬼一般走在自己的宅邸中。
望着對方的模樣,羅茲沃爾爲了理解自己身上發生的事情,緩慢的思考開始點火,加速。
所以現在,望見了那雪白的世界,以及在力圖抗爭的金髮少女。
自己與他們眼中世界的不同,讓弗雷德莉卡咬牙切齒。
說是處置,羅茲沃爾手放到傷口上,一瞬間用火烤止住了血。劇烈的疼痛衝上腦髓,但也僅僅是讓面部稍稍僵硬了一下。
那位開朗而又拼命的少女,在這一切爲時已晚的地方,仍堅持想要報恩而在努力着,這讓自己本應無所感觸的內心隱隱作痛。
「波拉奇亞帝國最強的戰士,『九神將』之首吧?一將位置所擁有的『青色雷光』之名,在魯古尼卡也是大名鼎鼎」
「說起來,那隻手不快點處理可是會失血過多死掉的吧?」
「受他人操控,與自己接受命運準備的舞臺,不只是主客觀上的區別而已麼?我身爲這個世界的明星、主角接受了這個劇本。那麼,在此基礎上加入劇本中沒有的臺詞與演技不就是演員大展身手的時候麼?」
單臂,浴血,在冷凍的大氣中正面對峙古今無雙的劍豪,這種情況下問問題,塞西爾斯也以不合時宜般的輕鬆態度疑問道,
「怎麼了。要問我的弱點嗎? 我的弱點,就是不會聽人說話,以及過了二十歲仍舊不知沉穩。帝國的議會上也經常會提出這個議題」
看到如此粗暴的應急處置,青年雙目微瞪。
「————」

甚至對於渴望不變的羅茲沃爾來說,他的哲學可以說是楊枝甘露。
那柄刀的美麗堪稱魔性,這是一把蘊含了非比尋常的力量的魔劍——。
脫口而出的這個名字,自己最爲後悔的名字。
絲毫不隱瞞身份,也沒必要僞造身份的態度光明正大。
「——!」
小丑注意到崩壞徵兆的時候,一切都已經晚了。
「————」
「我大概,不討厭你這種人。反而還欣賞。不過,這是我的職責……魯古尼卡王國,頂尖宮廷魔術師,羅茲沃爾·L·梅瑟斯邊境伯,你的項上人頭,由我收下了」
甚至說,自己也知道這次嘗試風險很高,變成這樣的可能性高得多。所以,羅茲沃爾爲了自己加了一份保險。
或許是這份熱量有功,左臂產生了灼燒的感覺。
「——哦呀,沒想到這個都躲得開。難道說,頂尖宮廷魔術師閣下,不僅僅不是魔法,連體術都有所涉獵?」

「啊,這是誤會。現在我算是九神將休業,或者說失業吧,和帝國完全沒關係,宣稱上是一般的……流浪的最強劍士」
見他有些戲劇的言行,羅茲沃爾嘆了口氣。
這瞬間,羅茲沃爾十分勉強地躲過了向着自己脖子砍來的一劍。
自己已經沒有站起來的氣力,也沒有走出去的理由了。
漫長地四百年,一直祈願,至今的道路被封死,注意到這件事的時候,羅茲沃爾便再也無法靠自己的雙足站起來了。
羅茲沃爾的左臂,從上臂那被漂亮地切斷了,就彷彿人偶一般毫無現實感地切落在地。
所以現在,羅茲沃爾對於自己走在凍結的宅邸內感到不可思議。
恐怕,契機是失去那對鬼姐妹的時候。
自己或許是想着必須要保護她。
「————」
「如果除了魔法也有點本事的話,我倒是不用那麼心有餘辜了。畢竟,太過碾壓了有違我的美學。啊不,如果要我下手我是會下手的,只是,想盡可能不讓人覺得我是壞人」
「拉姆、雷姆……」
縮了縮頭,同時驚訝於自己還能對寒冷產生生理反應。
而那個人比自己還要先走一步,這讓羅茲沃爾最後的齒輪也失調了。
『青色雷光』是以喜怒哀樂中的喜爲享受砍人的。
最近,挑衣服,化妝都是完全交給芙蕾蒂利卡的。
「誒!我的傳聞?哎呀,好頭痛呀。我的名氣都傳到這裏來了?嘿嘿嘿,希望不是什麼奇怪的傳聞吧」
「多謝你的忠告」
而這份感情未來得及變化爲後悔、悲嘆、亦或是其他。
原來如此,他的主心骨強得可怕。這份強固,就是塞西爾斯在勝利累積的過程中構建出來的哲學。
不過一陣白風吹過,僅僅如此,弗雷德莉卡這位女性,便凍住了。
「我還以爲,魔法使會更加軟弱一點的。安喵差不多就是那樣……啊,順帶一提安喵是我的熟人」
「我知道,塞西爾斯·賽格蒙特先生」
芙蕾蒂利卡無數次這麼呼喚自己。
也可能只是條件反射。
於是,羅茲沃爾左右異色的雙眸微眯,回問塞西爾斯。
避開瞄準脖子砍來的那刀的時候,手臂還是被帶走了一隻。
「剛纔的動作,可不是隨便哪個人都能做到的。說真的我感嘆了」
自己的內心,還留有能夠反射性地判斷出必須這麼做的想法。
——本來也考慮過變成這樣的可能性。
塞西爾斯聳了聳肩,感情再度迴歸雙瞳,羅茲沃爾同意地點頭。
所以現在,羅茲沃爾緩緩抬起手臂,試圖放出龐大的魔力——,
見此,塞西爾斯說着「沒錯」深深點頭。表情仍舊保持笑容,但眼睛中所包含的感情有着決定性的不同。
「會侵蝕擁有者魂魄的一柄魔劍麼。——塞西爾斯君,我能問個問題嗎?」
「——拉姆」
那兩個人,是羅茲沃爾實現自己悲願的計劃中不可或缺的重要關鍵。她們不在了,回過神來,羅茲沃爾已經孤零零一人。
「————」
五官工整,笑起來很好看。稚嫩而又淘氣的閃亮眼瞳給人印象深刻,長髮的姿態給他人一種中性的印象。
輕佻的聲音從羅茲沃爾身後傳來。
這個詞讓羅茲沃爾皺起了柳眉。
「沒能向生者傳達的悲願。被人指出來,而且還說願意幫忙……這樣一下,要我怎麼能不接受」
「你僱主的名字是什麼?」
聽到這個問題,塞西爾斯眉頭輕挑。
然後放低劍身,後足拉遠。緩緩前傾上半身,
「市儈口中稱他惡黨,異端,因爲他的做法暗地裏罵他『肅清王』……但是,他要我告訴你正確的名號」
先說完這些,塞西爾斯用舌頭潤了潤嘴脣。
然後故意吊了一下胃口,告知道。
「————」
名詞化作言靈,抵達鼓膜的剎那,宅邸的地板爆裂,塞西爾斯消失了。
那速度快到,讓人以爲他人間蒸發了。
『青色雷光』在這瞬間,名副其實地迅如雷鳴。
因此,交錯只在一瞬之間。
然而,在那剎那的交鋒中,羅茲沃爾淺淺一笑,嘀咕道。
「果然,是你嗎」
在這句話還未化作聲音流入天地,『夢劍』的軌跡更快一步。
然而,在一切消散至彼岸前,羅茲沃爾的意識思考着。
在宅邸的少女們還安否。
那些被自己的悲願所牽扯,結果,沒能留下任何幸福。
——自己沒有致歉的資格與時間,就這麼,一切煙消雲散。
4
『傳送門』的原理本身很單純,就是讓禁書庫的門和其他門相連。
因爲這單純的效能,『傳送門』的應用性很高,足以讓人自吹是個優秀的魔法。然而,正如千萬其他魔法那樣,『傳送門』也並非萬能。
隨後,食堂的地面一聲響,黑色的鐵塊刺在地上。他蹲下身拔出刺在腳邊的東西,緊握確認手感。
原理都知道了,其有用的效果也能成爲弱點。所以,禁書庫的存在以及『傳送門』的效果,對外部是避而不談的。
因爲她在那充斥着昏暗光輝的黑瞳中,看到了觸動人心的某種東西。
「……這告白,還能再差勁一點嗎」
這不是精神上的原因。而是物理上,動作被定住了。這是——,
只要嚴格按照這個方法實行,宅地內能夠開門的地方就能限定成一處。而且,爲了利用這個方法而出力了的人,是自己重要的哥哥也大半有所理解。
「我很感謝你,碧翠絲。……爲什麼那個時候,你沒有殺掉我」
兩年、了嗎。既然本人這麼說,那大概就是過了這麼久吧。
碧翠絲正回想着,他伸出手說道。
但是,少女瞬間將其壓了下去,立馬將這多餘的想法隨着警戒一起封了回去。然後,隨意地向着這位人類,伸出了自己的小手掌。
「抱歉了。這樣就動不了」
見此,他的表情微微一僵。那看上去彷彿是有某種難以忍耐的感情,趁這機會碧翠絲踏出一步——,
然後,接受了自己造成的影響,接納了將他內心侵蝕的那份絕望。
「這、是……」
自然,僵硬的身體自由了,伸向前的手臂垂下了。然而,雖說已經自由,自己卻已經沒有抵抗的力氣。
然後,在他淺笑的黑瞳中,碧翠絲看到了真實。——明白了,其中所含有的昏暗感情,自己很是熟悉。

這究竟是感謝,還是怨言。
——因此,這也是必然。
「————」
沉默着旁觀兩人對話的獸人叼着菸袋上下晃着。
「給我苦無」
「——喲,碧翠絲」
對峙的人類說出的話,讓碧翠絲皺起了眉。
訴說的話語平靜自如,共同的回憶沒有錯誤。他緩緩從座位上起身,走近過來,眼神昏暗,卻沒有危險的氣息。
——足以讓他拖着這幅死屍,回來復仇嗎。
打開門的另一頭,他隨意地舉起手向碧翠絲打了個招呼。
眼眶周圍帶着彷彿陰暗的黑眼圈,瘦骨嶙峋的面容與隱約可見的手指彷彿死人一般蒼白。
『傳送門』的封印方法,在於只要讓連接的門無法選擇就行了。
契約,這個讀音隨着一股衝擊貫穿碧翠絲全身使其僵硬了。
不過兩年,碧翠絲看來真是一眨眼得短。這對人類而言,特別是眼前這位人類,究竟意味着多久的年月呢。
回到了住宅的那幾天,他變得神經質之前的模樣。
記憶中的臉,與眼前的臉,細節完全不一致。
因此而怨恨哥哥卻是不妥。因此,碧翠絲並不對哥哥抱有怨言,僅僅是一言不發地打開門,前去面對。
——這個瞬間,出現致命性停滯的,是碧翠絲這邊。
身體僵硬,被剝奪自由的碧翠絲只能任其訴說。
這是內心被紛繁的情緒穴居,最終連希望也被蠶食的不詳病巢。
「你倒是沒變嘛。成長期丟了?一般來說,都兩年了也該更成熟一點了」
那是一名隨意地穿着黑色和服,尖銳的口牙叼着金色菸袋的獸人——身材高大的狼臉男性。
「這陣仗就爲了這事……那你,還真是會惹麻煩。……真的,太會惹麻煩了」
自那之後,過了許久。
廣闊的宅邸內,明明有無數的門扉可以選擇,但碧翠絲卻沒有選擇權,只能被導向一扇門。
說完,站在碧翠絲旁的獸人眉頭一挑。
——名爲絕望的病,在他的心裏,自己的心裏,築巢穴居。
眼角下垂,只有這個時候,他的眼瞳回到了當初最開始見到的少年模樣。
「那個時候,我覺得自己只能死了,已經放棄一切了,而你救了我。現在,我也無數次無數次,會想起那個夕陽」
在碰到禁書庫門扉的瞬間,碧翠絲就知道這是在誘敵深入。
「還記得嗎,碧翠絲。我們,在這裏一起喫過飯」
「你這什麼眼神」
罕見的黑髮與黑瞳一如既往,髮色卻失去光澤,眼瞳則是沉澱着漆黑的感情。
然後這份僵硬,無視碧翠絲的意志,始終固定沒有解開。
一瞬間,碧翠絲內心閃過一份躊躇。
碧翠絲咬着牙說出的話語被蓋過,他緩緩左右搖頭。脣邊勾起一抹微笑,微微低頭看着碧翠絲。
回想起來,他可曾這樣笑過。就在那短短的,自己放他進禁書庫的數小時裏。

「發生什麼事……算了,這種事問了也沒用的吧」
「你,似乎和之前的感覺完全不一樣啊」
「哈利貝爾,給我苦無」
他如細如線的眼睛俯視到自己腰部的碧翠絲。那難以分辨的眼睛裏看不出任何感情,碧翠絲輕聲擠出話語。
但,即便如此,這變化也太大了。人類,是能如此改變的嗎。
「抱歉。但是,我知道了。碧翠絲」
「——。不記得了。我應該沒和你一起喫過飯」
「————」
「別這樣,碧翠絲。——你不是契約了,要保護我的嗎?」
他的聲音他的態度,自己都還記得。所以,一陣恐懼遊走碧翠絲的全身。
「——你和我,是一樣的」
身着黑色的長衣,皮膚的露出極少——在同一黑色的服飾中,顯眼的是那橙色的圍脖。只有那個部分,悽慘地背叛了他陰鬱的印象。
「碧翠絲,我很感謝你。我大概,是喜歡你了。在那段時間裏,只有你真的讓我依靠」
天平會傾斜也是沒辦法。這是她們之間的不成文規定——。
「……啊」
碧翠絲的身旁,好似從影子之中冒出來一般出現了一個人。
是的,外部的人,是不知道的。
「……啊啊,是啊。你不知道啊。嗯,剛纔是我的錯。一直,都是,我的錯。一直,都是我」
「這是何等的諷刺」
「——」
碧翠絲自認爲他來造訪的目的是復仇。但是,這個人類的眼神,在碧翠絲看來和復仇者實在相去甚遠。
回應碧翠絲的聲音十分嘶啞。
兩人面對面,在宅邸一樓的食堂。隔着披白布的桌子,在正中央的席位坐下後,人類向碧翠絲問了個莫名其妙的問題。
「你……」
「類似束縛了影子,諜報員的不可思議技能。就當是忍術吧。不用擔心,不多久就會解開的。……你可是,我的恩人」
「你所想的復仇或許是你正當的權力。但即便這樣,貝蒂我也有自己的職責。爲此……」
碧翠絲心境空虛地回答了他的話。

他的變化如此巨大,令人拒絕、否定,甚至還想再來一抹嫌惡。
「還真是」
對於碧翠絲的回答,對方用手指摸了摸自己的眼袋。
再次命令後,獸人左臂縱向一揮。
「……你確定?」
在昏暗、低迷的眼神前,碧翠絲搖了搖頭。
哪怕大致和記憶對的上,但這個人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
方法也很簡單。——只要讓其他的門無法打開就行了。
「那個時候,多虧你放跑了我,我現在才活着。我一直想告訴你這個」
碧翠絲貫徹自己的職責,瞪着他意圖阻止他的暴行。
其中包含着保護禁書庫的管理員的矜持——或者說,爲了無人希望的殉職而產生的縹緲使命感。
無論如何,他帶着眼淚笑着說出的這句話,讓碧翠絲瞠目結舌。
因果報應,實在是太說服人了。
漆黑的鐵塊,是取人性命的形狀。
「我很高興,你還能記得契約」
明明都被你利用了,碧翠絲有這麼想。
不過,他的聲音似是真心在注視那遙遠過去的喜悅。怎麼都讓人無法升起苛責的念頭。
「你,顏色分明,真漂亮啊……」
「————」
然而,碧翠絲瞪大了眼,大顆大顆的眼淚浮現。
模糊的視野中,他平靜地看着自己。一眨眼,眼淚沿着面頰落下。流着淚,她想見證他到最後。
他說,他和自己,是一樣的。
那麼,現在的他,肯定就是現在的自己。
那個時候,自己做的事情,或許給他的人生造成了巨大的扭曲。
而這一切因果循環,回到了自己的這邊。
如果,他現在,想要拯救碧翠絲的話——,
「你」
「————」
碧翠絲髮麻僵硬着的舌頭顫抖着,說出話語。
如呼吸般嘶啞的言靈,讓眼前的他,動作微微停了下來。
這是給自己時間。表露出了哪怕是怨恨,也願意接下的覺悟。
而在這份覺悟前,碧翠絲——,
「——你是,貝蒂的,『那個人』嗎?」
一張開嘴,比起慘叫首先湧出的是大量的鮮血。
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
就在菜月·昴再一次心生這份願望的瞬間,生命的燈火熄滅了。
——所以,他的微笑與首肯,讓碧翠絲的內心粉碎成渣。
【絕對】
昴的臉面緊貼在堅固的地面上,他知道自己正趴伏在地。但是,能夠助他站起身的手腳卻一動不動。
但卻爲什麼,只有自己會遭到這種事情。
哪怕挑戰無數次,垂死掙扎無數次,祈願無數次,也要抓到那份遙不可及的未來。
——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好燙。
這是後悔,是對弱小的憎恨,是對命運的憎惡——,
「是啊」
只因爲刻在自己腦海中,不斷浮現的那位少女的身姿、微笑、和令人悲痛的死狀。
碧翠絲也沒有期待過能得到答案。
【啊啊,可惡……】
——是對自己的,死心。
揮舞的利刃,無情地迫近猶如風中殘燭的瀕死生命。
——佔據了整個意識的,是以肉體爲中心擴散開的劇烈【熾熱】。
這個問題的意義,他肯定不知道。
的確,自己的生活方式絕對說不上是值得褒揚。但是,也絕對不應該落得這種下場。不管是誰,都應該不敢說自己平日裏的爲人正直廉潔到可以傲視全人類。都應該有讓自己不堪回首,讓自己後悔不已,讓自己不忍直視,讓自己自我妥協的經歷吧。
【我】
一顆碩大的淚珠,從少女泛紅的臉頰滴落。
【咕、嗚嗚嗚嗚!好燙】
爲什麼,這份命運對其他所有的人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卻只向自己逼迫而來。
——自己,到底做錯什麼了。
哪怕是被熾熱灼燒全身,被劇痛真正意義上地斬過四肢,甚至生命遭受威脅。
就彷彿,自己不是自己,肉體的自由被完全剝奪。
——要,救你。
哪怕是受到了如此嚴重的創傷,遭受了如此的痛苦,經歷瞭如此令人不僅求死的經歷。
但是,只有這份灼熱正在永無休止地灼燒着昴,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
不過,這都已經入不了他的眼了。因爲,他早就已經下定了決心。
「我就是,你的『那個人』」
微笑中帶着親愛,言語中帶着溫柔,舉起的刀刃中帶着祝福。
只是,最後的最後,若是不可避免,自己一定要問。
在汩汩泉湧的血液裏,透出了這句低喃。
想要從這份痛苦中解脫出去的願望,在他的腦海裏不斷重複着這樣的哭訴。
在劇痛與苦楚的最後,又幾乎溺死於自己湧出的鮮血中。昴正品嚐着這個世界上最爲極端的苦痛。
如今,再一次,把決心說出了口。把覺悟說出了口。把留戀、後悔說出了口。
【疼痛】和【熾熱】都遠去,敗家犬就該像個敗家犬,不要臉地吼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