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個P 嫉妒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8426 字

一小路芽衣最喜歡的就是搞破壞。
搞破壞指的是介入感情融洽的朋友或情侶之間,若無其事地搬弄是非、挑撥離間,或是在學校的地下網站逛討論串,一旦找到有趣的話題就在裏面扇風點火,帶動輿論,擴大不安,最有趣的就是在班級專用的討論串搞破壞。
班上同學原本在網路上愉快地聊天,但芽衣只要丟出一句話就能讓他們萌生猜疑和不滿,留言的語氣越來越尖銳。芽衣看着紛爭從網路上蔓延至現實世界,使得班級的人際關係逐漸崩毀,她就會愉快興奮到渾身戰慄。
芽衣之所以會開始搞破壞,是因爲她在班上沒有朋友,只能獨自待在圖書室,卻在無意間聽到別人的談話內容。
有兩個女學生融洽地一起準備考試,她們看起來天真又可愛,氣氛很平和、很開心。
──妳看,這裏用這個公式就行了。
──好厲害喔,妳的頭腦真的很好耶,又懂得怎麼教別人,不愧是立志當老師的人。
──國文就比不上妳了啦,我最不擅長讀文章了,真佩服妳耶。
──我才羨慕妳咧,妳輕輕鬆鬆就能解出數學題,真是帥呆了。
──數學可以教人,國文我就沒轍了。
──不會啦。我可以教妳啊。對了,這週六來我家住吧,我會做妳最喜歡的起司蛋糕。
──哇!妳做的起司蛋糕超好喫的!那我再帶一些伴手禮過去,順便帶數學題庫。
──嗯,我們就互相教導吧!嘿嘿,真期待。
看到她們親熱的樣子,芽衣就渾身不舒服。
就算相處時很甜膩,但女生之間的友情只要有一點小事就會崩毀。
原本互相讚美,一旦感情變質,就會互相批評「我最討厭妳某某地方」、「我絕不原諒妳做的某某事」。
說不定那兩個人會就此決裂。
是啊,只要加入一些毒素。
起初只是個小小的念頭。芽衣聽着那兩個女生融洽的對話,思索着要怎麼做才能破壞她們的關係,越想越覺得簡單。
──聽說○○很討厭喫起司蛋糕。她有個朋友老是做起司蛋糕給她喫,讓她非常頭痛呢。
不只不緊張,他根本輕鬆得像是在好朋友的家裏玩。
──妳纔是咧!說什麼「我的個性比較大剌剌」,從來不會考慮別人的心情!每次都是我在讓妳,我真是受夠了!
他的意思是書本會說話嗎?芽衣經常跑來圖書室,豎起耳朵偷聽別人說話,但她從來沒有聽過書本發出聲音。
──嗯,我會注意的。
○○老師動不動就把工作丟給我,說什麼能依靠的只有我,真是拿他沒辦法……這樣算是炫耀嗎?
哎呀呀,在圖書室裏鬧哄哄的,到底有什麼事這麼開心啊?這些人一定都沒有煩惱,幸福得很。
在她眼中最好的獵場就是圖書室。
因爲搞破壞實在太簡單了,芽衣越來越停不下來。
何止如此,她甚至積極地到處找尋獵物。
有時結會對着圖書室的書櫃開朗地說:
她靠近結的時候經常碰到這類令她不知所措的情況。
──妳想說什麼就直接對我說啊!只會把話藏在心裏,真叫人生氣。妳從以前就是這個樣子。
他雖然矮小,但看起來很健康,臉蛋像小孩一樣光澤明亮。
聽到結對清良說出這句話時,芽衣還以爲自己聽錯了。
──嗯,很順利。
她選擇獵物的標準是「幸福」。
──咦?
這個榎木結真是怪胎!
你們是從幼稚園時代開始相處的好朋友啊?會在家裏一起玩玩偶,還會一起去露營烤肉?聽起來真開心呢。
結突然睜大眼睛。
經常在圖書室一起借書的清純情侶,短短一個星期就各自和別人交往了,自誇「我們班最團結了」的班級短短三天就變得分崩離析。
但丁的《神曲》寫到犯了嫉妒之罪的人會被鐵絲縫住眼睛,不過就算眼睛看不到,那些令人不悅的話語還是會傳入耳朵,所以根本沒有用。自己是不是有朝一日也會被鐵絲縫住耳朵?
下次找一對情侶吧。
再去搞垮一個班級也挺有趣的。
好朋友、相愛的情侶、和樂融融的班級,只要芽衣聽到那些人的對話會覺得不舒服,就會選他們做爲目標。
真想多做幾次。
喔?只要成績進步就要全家一起去夏威夷旅行?這樣啊,你們家人感情真好。不過現在就開始列紀念品清單是不是太急了點?
今天芽衣盯上的目標是榎木結,一個成天泡在圖書室的男學生。
因爲芽衣是躲在書櫃後面,結一定沒發現旁邊有人。她很多次偷聽到學生以爲沒有別人時的自言自語,他們說的都是「混帳」、「可惡」或「我受不了了」之類的話。
她只是散播了簡單幾句話,原本親密的好友就開始互相懷疑了。
──喔,這樣啊。
妳一直暗戀的男生接受了妳的心意?太好了。第一次約會要去看電影啊?那妳一定爲了挑衣服而煩惱不已吧。
他這麼說道。簡直就像有人告訴他芽衣正在偷看。
此外,她在找到獵物之前還可以看看書、寫寫功課來打發時間。
今天要破壞誰跟誰的關係呢?
待在圖書室裏的學生除了結以外,還有一個叫作鈴井清良的一年級女生,她從春天開始就一直窩在圖書室窗邊的座位看書、寫功課。她總是膽怯地僵着表情,一個人待着,怎麼看都不像個幸福的人,所以芽衣沒有選她做爲獵物。
──昨天多虧有你告訴我桐島老師的事,幫了我一個大忙。真是太感謝了。
鏡片底下的溫柔眼睛閃爍着光輝,絲毫沒有緊張的感覺。
──○○說她只喜歡文學,根本不想學習數學。真希望別人不要勉強她。
在學校走廊、樓梯口、沒在使用的空教室、上體育課時的更衣室,大家在這些地方也會粗心大意地泄漏不少個人資料。而芽衣之所以最喜歡圖書室,是因爲獨自待在這地方也不會惹人起疑。
──我聽得到書本的聲音。
說是這樣說,結坐在窗邊座位悠哉地看書的模樣卻好像沒有任何壓力,非常幸福。
她從沒看過誰在自言自語時表情這麼明亮,語氣如此親暱,而且當芽衣緊盯着他的時候……
芽衣覺得自己像個惡魔。
──嗨,你好。
看吧,真的很簡單呢。
芽衣看到他這種行爲只覺得莫名其妙。
芽衣覺得不可能會有這種事,但又忍不住擔心,就悄悄地離開了。
結是秋天過了一半的時候來到圖書室的,他和清良一樣不進教室上課,但言行和氣質都和清良截然不同,完全看不出來他有什麼理由要待在圖書室。
而且做起來好愉快啊。
雖然芽衣有時也會這樣想,但是搞破壞已經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實在是難以捨棄。
他喃喃說道,然後露出微笑。
聽得到書本的聲音?
他頂着一頭尾端捲翹的柔順黑髮,戴着一副大眼鏡,穿着尺寸過大的制服和長褲,彷彿是父母考慮到他將來會長高而刻意把制服做得比較大,結果身高體重都沒有像預期的那樣增加,但聽說他是最近纔來到天司中學的,或許是穿別人的舊制服吧。芽衣想到這一點之後,就覺得他的制服外套和長褲看起來確實有點舊。
芽衣甚至目睹了她們在走廊上互罵的精采畫面。
恭喜你們,下次比賽若是贏了,就能晉級前四強喔。你們果然是最強的隊伍呢。
不只如此,總是聳着肩膀、縮頭縮腦的清良在結來了以後變得更常笑了。她會聽結說話,也會主動對結說話,結看着她的眼神非常溫和,還會對她露出溫柔的笑容。
看到他們兩人親密的樣子,芽衣的心裏就像平常一樣感到厭惡,結那副悠哉的模樣也讓她看不順眼。
除了清良以外,極受女生崇拜的三年級男生小關潮也會來找結。
──我來看看你。
──難得能和結哥同校,如果只用Line聊天就太浪費了。
──能在我們學校的圖書室和結哥見面,對我來說可是一件大事呢。
他說這些話時臉頰還微微泛紅,一眼就能看出他很仰慕結。
結也很親熱地稱他爲小潮。
聽到結和潮、清良在討論讀書會的事情時,芽衣的心裏非常不舒服。
決定了,下一個獵物就是榎木結。
如果可以毀掉他那悠然自得、輕鬆自在的態度,她心中這種難受的感覺就會消失了。
芽衣先從仰慕結的小關潮下手。
她裝成一個善良的學生,有些遲疑地喊住了潮。
「那個……和小關學長在圖書室聊天的那個戴眼鏡的男生……」
潮有些訝異,他似乎想着「這女生是誰?爲什麼要對我說結哥的事?」,頻頻打量着芽衣,但是聽了芽衣說的話以後,女生們都很迷戀的那張美麗溫柔臉龐漸漸板了起來。
「那個人對喜歡小關學長的女生說『我和小潮很要好,我可以介紹你們認識』,藉故接近那些女生……我的朋友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看到潮皺着眉頭,芽衣就覺得進行得很順利。
一開始先投入這些毒素就好,接下來再……
但潮露出了微笑,讓芽衣有些愕然。
原本板着臉的潮突然換了一副爽朗的笑容,像是忍俊不住地笑着說:
絕對不會對人類女孩感興趣?
清良這麼膽小,稍微大一點的聲音都能把她嚇得渾身發抖,芽衣本來以爲她聽了這些話就會滿心擔憂,開始鑽牛角尖,不敢再跟結說話。
「榎木同學也真是的,實在拿他沒辦法。我會婉轉地提醒他,叫他要遵守借書數量限制的規定,還有,不要把臉貼在書上磨蹭。至於口水……該怎麼辦呢?」
芽衣無可奈何,又跑去找圖書室的司書初音老師說結的壞話。
「沒、沒關係,不用了。我會再去跟朋友確認看看。打擾了!」
聽着那些甜膩的低聲細語,芽衣一次次感到愕然,頭都昏了。
清良對芽衣點點頭,就走掉了。
而且「但丁」已經向芽衣下令了。
芽衣看準清良一個人走在走廊上的時候,對她說:
不過那是很久以後的事。
清良不知何時已經坐到結的身邊,跟他一起看同一本書。
但是潮沒有那種反應,反而語帶愉悅地繼續說:
大部分的人聽到芽衣說的話都會表現出驚訝和困惑,然後帶着逐漸萌生的疑慮走掉。
芽衣此時的訝異更勝過被潮反駁的時候,她愕然地盯着清良。
「榎木同學……非常珍惜書本……所以我想……他應該不會在圖書室裏動粗。」
「沒事吧?對不起,跟妳說了這些話。我只是因爲擔心妳……」
不只是挑撥潮失敗,挑撥清良也失敗了。
「結哥有個非常愛喫醋的女友,結哥也很愛她,所以他絕對不會對人類女孩感興趣的。」
結也沒有參加社團,看來只能挑撥他那個愛喫醋的女友了。芽衣稍微振作起來,心想這纔是展現她搞破壞技巧的好機會。
芽衣現在只是國中生,今後還得活很久,久到令人厭煩。
接下來要怎麼做才能毀掉結的人際關係呢?她對結的瞭解太少了,連他是幾年幾班的都不知道。
清良天生對別人發出的聲音很敏感,甚至沒辦法坐在教室裏聽課,如果她聽說結有暴力傾向,一定會嚇得離他遠遠的。
她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但還是堅持地把整句話說完了。
芽衣也考慮過編造結做了某些壞事,在靈薄獄散播,但結是最近纔來到天司中學的圖書室,大家都還不認識他,就算看到他的壞話也只會覺得「這是誰啊?」、「不認識啦」。
「哎呀,我沒有劈腿啦,夜長姬。」
可是,看着結繼續露出悠哉的笑容,芽衣胸中那股鬱悶之氣就無法消散。
他說女友的名字叫「夜長姬」……咦?「姬」?這是外號嗎?光是這位女友的名字就讓芽衣滿頭問號了。
然後她就逃走了。
終於有人相信了,芽衣正感到鬆了口氣,老師又苦笑着說:
「我的女友說話很不客氣,真是對不起,她只是太喜歡我了。」
聽到這駭人的消息,清良嚇得臉色煞白。
他把自己的女友稱爲「姬」(公主)嗎?還是他女友自己要求的?若是如此,那個女生一定怪怪的。不,說不定真的是那女生的父母給她取了這種誇張的名字……
真是的,換個戰略吧。
如果她說結損壞書本,對方可能又會說「榎木同學不會做這種事」,所以她這次換了個方法。
「我跟妳說喔,和妳一起待在圖書室的那個叫榎木的眼鏡男,在以前學校的圖書室裏曾經對人動粗,割傷了一個女生喔。」
結果初音老師睜大眼睛說:
接下來芽衣攀談的對象是鈴井清良。
雖然她相信結的原因「他非常珍惜書本」,讓芽衣覺得有些牛頭不對馬嘴。
珍惜書本就表示那個人很善良嗎?
沒想到結竟然有女友,這次是她失算了。
「別生氣啦,我最愛妳了,夜長姬。」
那是邊緣閃爍着金光的豪華精裝書,但丁的《神曲》。
「隨便詛咒別人太失禮了,夜長姬。」
芽衣也看過那本書。
我將來一定也會下地獄,被鐵絲縫住眼睛。
既然她愛喫醋,只要騙她結和清良的關係不單純,她一定會大發雷霆。
接着結又說:
但清良怯生生地回答:
「榎木同學……不會做這種事的。」
芽衣本想讓老師討厭結,這次又失敗了。
第一次有人這麼迅速地反駁她。
而且他又不進教室上課,芽衣就算鼓吹同學排擠他也沒有用。
「結哥不會做那種事啦。」
芽衣看到清良的雙腳在發抖,就親切地問她:
若是這樣,芽衣就沒辦法挑撥她了。
怎麼能這麼簡單就相信別人?
總之她現在得先查出結的女友是誰,然後找機會接近她,挑撥她離開結。
既然結要待在圖書室,被司書老師討厭的話,日子一定會變得很難過。
爲了探聽結女友的資訊,芽衣非常專注地偷聽結和清良在圖書室聊天的內容。
他的意思是結會對人類以外的對象感興趣嗎?
這本插畫集有一半的頁面都是細緻的版畫,在圖畫和文字的相互輝映之下,更讓人被地獄裏罪人受罰的景象嚇得毛骨悚然。
初音老師始終都是一副「拿榎木同學沒辦法」的態度,像是表示她早就知道結愛書成癡,這點小事不值得她大驚小怪。
老師反而詢問芽衣的意見,讓芽衣不知該如何回答。
潮又說「一定是妳搞錯了,要不要我去問問結哥?」,芽衣急忙回答:
「我看到榎木同學擅自拿走圖書室的好幾本書,而且他還把臉貼在書上磨蹭,甚至把口水沾在上面。」
不過芽衣越是偷聽結說話,腦袋就越混亂。
難道所謂的女友是隻存在於結腦袋裏的虛構人物嗎?
「哎呀,聽起來就像是榎木同學會做的事呢。」
芽衣聽不太懂潮說的話。
芽衣越來越困惑了。
解決掉榎木結。
制裁入侵天司中學的異教徒榎木結。
榎木結是要來毀滅天司中學的惡魔。
類似標題的討論串一個接一個地出現在靈薄獄。
芽衣一再製造出可笑的失敗,沒有達到任何成果,令但丁非常不耐。
討論串裏偶爾會有其他學生進來留言,但他們的態度和芽衣想得一樣冷淡。
──榎木結是誰啊?
──成天泡在圖書室的樸素眼鏡男。
──我也見過,是個很普通的眼鏡仔。
──是啊,真的很普通。
討論沒有延續下去,就這麼結束了。
即使如此,但丁依然積極開啓跟結有關的討論串,於是漸漸出現一些新的討論,說「但丁越來越不正常了」、「但丁已經到了末期」、「但丁幹麼死咬着榎木結不放」。
人們對榎木結都不感興趣,反而覺得但丁對結窮追猛打很奇怪,紛紛留言調侃。但丁對此非常不高興,便責怪芽衣「都是因爲妳拖拖拉拉的」、「快點把榎木結趕出天司中學」。
榎木結是大罪人。
芽衣用圖書室的電腦連上靈薄獄,看到但丁又建立了這個標題的討論串。
可是,結犯了什麼罪呢?
驕傲?
嫉妒?
憤怒?
懶惰?
鬱悶的感覺從她的喉嚨衝到嘴邊。
「那麼,再來請初音老師朗讀。」
結就像他那尾端蓬鬆搖曳、稍微卷翹的柔順頭髮一樣,各方面都很柔軟,令人摸不清他的底細,但他和身邊的人卻又能建構出堅韌的情誼。
結和其他人應該都沒有發現芽衣躲在這裏偷聽他們說話。
她一直覺得喘不過氣。
「是啊,每個人都會有嫉妒的心情,尤其是學生時代,身邊都是和自己同年齡的孩子,一眼就能看出誰的成績比較好,誰的運動能力比較強,誰的朋友比較多,自然會互相比較,讓人覺得壓力很大。」
在芽衣胸中呻吟的那股鬱悶逐漸擴散到她的喉嚨、手臂、雙腳和手指,她感到全身刺痛,心裏越來越焦躁。
這一天,結他們在圖書室裏舉行讀書會。
芽衣本來是這麼想的,但那刺痛的感覺蔓延到她的眼睛,她的眼球又熱又痛。
燙金的書頁發出金黃色光芒,右邊頁面是文字,左邊頁面是精緻的版畫。
色慾?
要說結驕傲,他心胸開闊又善良,要說他嫉妒,芽衣並沒有聽過他說別人壞話,也沒看過他生氣到稱得上是憤怒的程度,而且他說話傷到清良的時候還會拚命道歉說「對不起,對不起」。
逐漸侵蝕芽衣的刺痛感繼續從眼睛蔓延到額頭,太陽穴傳來脈搏鼓動的觸感。
對芽衣來說,那是非常久遠的事。
芽衣握住自己顫抖的手,如此說服自己。
她總覺得每一項都對不上。
他們翻到這一頁只是偶然。
他們都說榎木結不是這種人,榎木結不會做這種事。
好痛,體內隱隱作痛。好不舒服。
我不想聽下去。
結、清良、潮、司書初音老師四人坐在他們平時使用的座位上,中間攤着沉甸甸的精裝本《神曲》。
『脆弱的聲音彙集合一,經由巖壁的反彈,彷彿整條山路都悲傷地顫抖着。那些人似乎全都閉着眼睛,雖然人這麼多,卻感覺不到任何目光。』
「我也有想過……爲什麼我害怕的東西別人都不怕呢……這樣太不公平了……這也算是嫉妒吧……?」
不要講得好像每個人都很瞭解我這種無法抑制的痛苦黑暗的心情!
別再唸了。
色慾好像也跟他扯不上邊。
芽衣的胸口和手腳都在發冷。
「這種總覺得別人比自己幸福,因而鬱悶難受的心情讓人很有同感呢……我想應該沒有人從未嫉妒過別人吧。」
到底該如何攻擊他、毀壞他?
他沒有進教室上課、悠哉地待在圖書室,這樣算是犯了懶惰罪嗎?不過有學生帶着自己的罪走進圖書室,結都會關心她們、幫助她們。
可是,跟虛構的女友要怎麼沉溺於淫邪?
她慢慢地朗讀書本內容。
所以芽衣到底該指責他什麼事?
這樣算是犯罪嗎?
靠想像嗎?
畫中的人們從頭頂到全身都裹着粗毛布,背靠着山壁靜靜地坐着,站在中間、憐憫地垂低臉孔的兩個男人應該是但丁和他的嚮導,詩人維吉爾。
你們根本不懂我是多麼地難受、懊惱,多麼地折磨!
他頂多只會因爲太愛虛構出來的女友,墮入了違背常規、沉溺淫邪者的地獄。
她只能豎耳傾聽傳來的聲音。
快停下來。
『有一大羣穿着粗毛布服裝的人坐在地上,靠着山壁。雖然聽得見祈禱的歌聲,其中卻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悲痛音色。』
『他們的眼睛都被鐵絲縫住了。我真不知該如何形容那副慘狀。』
書上寫的都只是但丁的想像,究竟是不是真的有地獄,只有死了以後纔會知道。
但芽衣彷彿被黏在椅子上,身體動彈不得。
清良也小聲地說:
她不知道要怎麼擊垮結。
他怎麼打都打不倒。
爲什麼?
暴食?
不要。
貪婪?
小關潮和鈴井清良都沒有受到芽衣的挑撥。
不要這麼輕易地下結論!
只是巧合。
夠了,我不想繼續待在這裏了。
聽到結這麼說,初音老師回答:
『我以爲他們全都是瞎子,走進一看,卻看見了令我不敢置信的景象。』
要說貪婪嘛,結看每一本書的眼神都很溫柔,翻着《神曲》插畫集的動作也非常輕柔,他總是滿懷愛意地讀着每個字,絕不會囫圇吞棗地迅速掃過。
『爲了洗淨嫉妒別人的罪惡,所有人的眼睛都被縫上,淚水從中流出。』
初音老師也點頭說:
成年女性沉穩聲音說出的話語流入芽衣的耳中,就變成了悲悽痛苦的音調,那股鬱悶繼續湧到她的鼻下。
暴食應該不可能吧。
「好的。」
初音老師的朗讀結束後,潮先開口說話。
聽到他們說的話,芽衣在心中大吼。
『接下來是煉獄的第二圈山路,這裏是用來淨化嫉妒之罪的。』
會是懶惰嗎?
芽衣也看過這本插畫集,她知道這幅畫描繪的是因嫉妒之罪而受罰的人,頓時感到手腳冰冷。
就在芽衣無助到快要哭出來之時,一個輕柔的聲音傳來。
結開口說話了。
「我覺得,被嫉妒囚禁的人應該各有各的苦楚,他們都有各自的悲傷和寂寞,不能光用嫉妒一詞概括論定……」
結的聲音傳入芽衣的耳中,聽起來充滿了溫情,讓芽衣好想哭。
她的喉嚨像是因膽小而顫抖着。
「我想,會嫉妒的人都是心裏有某個部分得不到滿足的寂寞之人。」
爲什麼他說話如此緩慢而溫柔?
像是相互依偎的輕聲細語。
結彷彿知道芽衣聽得到一切。
「嫉妒是爲了把不舒服的感覺從自己身上甩開,卻因此更加痛苦,不禁埋怨爲何只有自己在受苦,然後又更嫉妒別人。就這樣形成了惡性循環,無法擺脫。」
他說得完全正確。
芽衣一直在嫉妒比自己幸福的人,破壞了很多融洽的關係。
可是,看到那些清晰可見的情誼和幸福被自己兩、三句話就簡單地毀掉了,芽衣並不會因此感到開心。
第一次挑撥了一對好朋友的時候,芽衣非常興奮,覺得自己彷彿成了全能的惡魔。
接下來兩次破壞行動也依然令她感到很得意。
可是她的胸中越來越不舒服,心情越來越黑暗。
無論破壞多少關係,那不舒服的感覺都不會消失。
每個人的聲音聽起來都很幸福、很自豪,所以她又繼續嫉妒下一個人,繼續搞破壞,不停地重複。
這樣根本不快樂!只是讓她更痛苦。
可是芽衣卻停不下來。
不,乾脆把她不得不服從那可恨但丁的眼睛和耳朵都毀掉,這樣她就再也看不到但丁的留言,再也聽不到幸福的聲音,就不會再嫉妒了吧。
櫃檯上放着筆筒,裏面插着簽字筆和剪刀。
去毀掉他們吧。
她不想再嫉妒了。
好嫉妒。
她睜大刺痛的眼睛,喘着氣,雙手握住剪刀,從筆筒裏抽出,正準備把閃着寒光的銳利刀刃刺進右邊耳朵時……
「請住手,初音老師。」
她忍不住要嫉妒別人。
好羨慕。
是啊,去破壞吧。但丁如此慫恿着她。
好想毀掉。
成天都在豎耳傾聽別人是不是比自己更幸福,只要聽到比較幸福的聲音,她就如坐鍼氈,痛苦不已。
讓妳不快樂的人都該受到懲罰。
她不想再這樣下去了。
芽衣的手腕被人一把抓住,眼鏡少年的聲音傳來:
「我明明已經不想做了……」
自己的嫉妒,慫恿她的但丁,全都消失吧。
芽衣的口中發出沉痛的聲音。
自己是如此可悲而貧乏的人,沒有錢、沒有才能,又沒有朋友,爲什麼別人可以理所當然地擁有這一切呢?
「我停不下來……」
真想殺了但丁。
芽衣站起來,衝向櫃檯。
傳遍全身的那股刺痛蔓延到了她的頭頂,她全身痛得像是被火燒傷。
忍不住羨慕別人──
把他們打擊得粉碎,拖進妳所在的地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