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個P 懶惰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1.1萬 字

「如果我以後墮入地獄,一定是因爲懶惰之罪吧……」
放學後。
清良在圖書室裏的固定座位上和結並肩而坐,結翻着厚重的精裝本《神曲》,和她一起看。
犯了懶惰罪的人們要接受的考驗是在狹窄的山道上奔跑。不斷地奔跑。
和犯了貪婪罪、只能趴在地上緩慢匍匐前進的人正好相反。
「在煉獄的入口處,但丁的額頭上被刻了七個P字,這代表七種罪惡,每煉淨了一種罪惡,他額頭上的P字就會少一個。可是驕傲和貪婪不像偷竊或殺人,那些都是內在的情緒,很難煉淨。而且,我們在閱讀時可能都會懷疑『這些事真的是罪惡嗎?』,但丁對這件事也考慮了很多,他還寫說『每次抹消一個代表罪惡的P字,我心中依賴的事物也少了一些』。」
清良聽着結朗聲說明,一邊陷入思索。
做得太過火或太執着都算是罪惡……這本書是這麼寫的……可是,有一個目標能讓人如此拚命、如此執着,還真令人羨慕……她這麼想着。
這種人就算墮入地獄,在清良的眼中還是非常閃耀。
「煉獄的第四圈山道是煉淨懶惰之罪的地方,書上寫說,在這裏是要培養出『主動努力的進取之心』。」
主動努力的……進取之心……?
「也就是說,懶得遵行神明教誨的人會被迫不斷奔跑,做爲贖罪。不對,說被迫奔跑不夠精準,應該說靠自己的意志主動奔跑。懶惰煉獄裏的人或許都對自己生前沒有盡力去做的事感到懊悔,覺得早知道當時應該如何如何。」
這麼說來……我大概也跟他們一樣吧。
和清良同年齡的人都乖乖地去學校上課、參加學校活動,只有她躲在安全的地方漫不經心地看着時間流逝。
原本該做的事,她卻完全沒做。
死後到了另一個世界,她是不是也會後悔生前沒有乖乖進教室上課,埋怨自己當時爲什麼不更努力?
光陰似箭,日月如梭。
半年、一年,都會在頃刻間溜走。
清良在四月升上國中,現在十月都快過完了。
一想到自己在這段時間的作爲,清良就覺得心頭鬱悶、意志消沉,喃喃說着「如果我以後墮入地獄,一定是因爲懶惰之罪吧」。
「聽好了,這是政變喔。在場所有人都是一夥的,絕對不容許背叛。」
後面那桌的兩個人都不說話了,想必是被華江的發言引起注意,正在豎耳傾聽吧。
「我們最大的難關就是裏沙,她是北條副社長的妹妹,不容易拉到我們這邊。若是先把和裏沙要好的一年級生拉過來,裏沙支持我們的機率就更大了。」
爲了把三年級生踢走,二年級生必須團結起來,此外,也需要一年級生的支持。
千遙覺得自己像是「異教徒」。
其實她們只是不願意看到二年級生在她們失敗的大賽得到冠軍的榮耀。
華江仍對着在圖書室裏圍着桌子的同志們發表她的演講。
──英研社的慣例是三年級生要在秋天退社,過去從來沒有人死皮賴臉地留到冬天的大賽。
──叫我華江就好了,我也直接叫妳千遙吧。
所以就算千遙默默想着「這樣不對」、「這樣不好」、「我不認同」,也不會因此感到不舒服,不會扭曲表情或喘不過氣,只是淡然處之。
聽到結這番話,讓清良的心裏輕鬆了許多。
她一定沒想過,如果政變失敗,受到制裁的就是她自己。
三年級學姐到秋天就要退社了,到時社團就是二年級生的天下了,根本沒必要爭得你死我活。
千遙早就就看透了這點,爲什麼華江看不出來呢?
◇ ◇ ◇
讓情緒變得遲鈍,不要惹別人不高興,不要跟人爭執,和大家維持表面上的和諧就好。千遙必須極力避免被人發現她是潛伏在虔誠信徒中的異教徒。
這些人表現出一副支持華江的樣子,事實又是如何呢?
結一聽就抬起頭說:
完全放棄努力、接受了懶惰……指的是什麼呢?
聽到那些強烈又嚴峻的發言,清良驚愕地往後望去,看見六個女生擠在同一桌,神情肅穆地湊在一起說話。
結笑咪咪地說:
──謝謝妳,鈴井同學。妳最近變得比較積極了呢。
──嗯,跟高露同學一起我就安心了。
可以的話,最好把十一位一年級社員全都拉進己方陣營,如果做不到,最少也要拉過來八位。在拿到一年級生的聯署之前絕對不能讓三年級生髮現這個計劃,所以華江召集了比較可靠的二年級社員在圖書室開會。
所以千遙來到新班級以後很少發表意見,像個信徒一樣追隨看起來最強悍的人,藉此在班上得到棲身之所和內心的平靜。
提出計劃的人是千遙這夥人的領頭羊──高露華江,當過雜誌讀者模特兒的她皺着輪廓深邃的漂亮臉孔說了「絕對不容許背叛」,那麼從一開始就不認同華江的想法、在團體之中只是個小角色的千遙算是叛徒嗎?
清良正在思考時,背後的座位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
千遙在遭到放逐之前絕對無法容忍拍馬屁,她若是不滿意華江的言行舉止一定會表現在言語或是態度上。
在鄰座寫着筆記、一頭短髮剪得很隨便的眼鏡女孩好像又瞄了清良一眼。
清良既開心又害羞,臉頰還有些發燙。
她連社團活動都和華江一樣是英語研究社。
片山千遙帶着冰冷的心情聽着那個漏洞百出的計劃。
──片山同學,妳在課堂上朗讀課文讀得非常好,如果妳還沒有社團的話,要不要加入英研社啊?
千遙如此回答,當天就繳交了入社申請書。
裏沙一定也感覺得出來,看她對待三年級生和二年級生態度的差異就知道了。
幾年前,男社員鬥輸女社員之後就全部退出社團了,所以現在社團裏只有女生。如今這些女社員又面臨了分裂的危機,千遙眼神諷刺地旁觀着這一切,心想歷史果然會一再重演。
裏沙剛加入社團就因姐姐的庇廕而深受三年級生的疼愛,在同齡的一年級生之中也極受矚目。二年級生看到裏沙這麼出鋒頭當然很不愉快,雖然表面上還不至於排擠她,有時還是對她不太友善。
一年級的北條裏沙就像是英研社一年級生的領導者,她的姐姐是三年級的北條圓加副社長,也是三年級生實際上的第一把交椅。
「像妳這樣想要努力、有心行動的人都不算懶惰吧。我覺得,完全放棄努力、接受了懶惰的人才是有罪的。」
一年前,千遙因爲一些小事而受到班上同學排擠,以靈薄獄的用詞來形容就是「放逐者」。
她是從小到大都一帆風順的女王陛下,如果沒有狠狠跌過一交,她絕對不會明白別人也有別人的想法,不一定會符合她的想法。
女王陛下主動邀約,她怎麼能拒絕?
以現任社長爲首的三年級生宣佈要到冬天的大賽之後再退社,因爲她們要洗刷去年只拿到亞軍的遺憾。
華江是個完美主義的好學生,所以待人也很嚴格,而且非常堅持己見。
華江一定覺得憑她的才能、美貌和領袖魅力能讓她無所不能。她一定覺得只要自己努力勸說,就算是敵人的妹妹也會站在她那邊。
千遙選擇的人是華江,她長得很漂亮,學業成績名列前茅,又有運動細胞,而且母親是知名隨筆作家,父親是成衣公司的老闆,簡直像個女王。
──謝謝。那我就這麼叫了。不過有點緊張呢。
她反而是二年級生最棘手的敵人,很有可能號召其他一年級社員支持三年級生。
早就決定要參加大賽、被認定一定能拿到冠軍的二年級生當然都很不滿。
也是因爲這樣,大部分的社員都很有主見,三年級學姐和華江帶領的那羣二年級生一直都是針鋒相對。
英語研究社──英研社──裏面多半是野心十足的女學生,社團的不成文規定是要在英語的辯論及演講比賽爭取好成績,不接受純粹爲了興趣而加入。光是加入英研社就會受到旁人羨慕,就像是個菁英團體。
華江的身邊跟着一大羣信徒,千遙也跟着這羣人一起聆聽華江的話語,附和她說的話,讚美她做的事。
雖然三年級生明年春天就要畢業,但二年級生若是輸了鬥爭,站在三年級那邊的一年級生就會提高地位。
就算華江等人贏了,和一年級生之間的摩擦遲早會演變成下一次紛爭。
千遙裝出一副既開心又榮幸的表情如此說道,其實心中一點感覺都沒有,她根本不在乎怎麼稱呼。
北條裏沙絕不可能站在二年級這邊……
大家一開始都是壓低聲音說話,或是寫在筆記本上傳閱,後來華江卻越說越大聲。
是嗎?我真的變得更勇敢、更積極了嗎……
「現在還不能確定喔。妳最近變得更勇敢了,還說希望能去上課,不是嗎?現在開始努力還不遲,這樣就不算懶惰了,說不定反而要擔心會不會犯了貪婪之罪呢。」
……就算我勸她,她也不會聽的,所以還是別說了。
可是,就算華江如此具有領袖魅力,她籌謀的政變計劃還是讓千遙覺得危險。
華江沒有注意到,還更激動地繼續說:
華江的聲音很有特色,又有吸引人的魅力,就算本來不想聽,也會忍不住聽到出神。
尤其是華江,她先前還帶着燦爛笑容、熱情地說着要以最強的陣容參加冬季大賽,還邀請了千遙這些英語優秀的學生加入社團互相砥礪,所以她極力反對三年級生的決定。
簡單說,發動政變根本沒有任何好處。
「這是政變喔。」
就像從前被趕走的男社員一樣,二年級生搞不好也會被放逐,再不然就是以失敗者的身分卑躬屈膝地留在社團,但身爲主謀的華江鐵定會被踢出去。
──我們要發起聯署,在全體社員面前宣佈取消三年級生延後退社的事。
千遙若是指責華江只會惹她生氣,一點好處都沒有。她無論如何都不能讓自己在團體裏待不下去,再次遭到放逐。
對了,初音老師也說她最近變得比較開朗了。她看到老師在忙就主動詢問「要不要我幫忙?」,老師聽了非常開心。
雖然千遙覺得英語研究社好像很麻煩,反正她已經退出之前參加的運動社團了,有的是時間。
她也不會想到背叛是多麼簡單的事。
全班同學都假裝看不見千遙,故意在她聽得到的地方說她壞話,這讓她非常不舒服、非常難過,她再也不想受到那種待遇了。她還因此放棄了原本很投入的社團活動,受了很多委屈。
她語氣嚴肅地說出了這句話,在後面座位一起看書的矮小眼鏡男生、內向女生,以及在鄰座寫着筆記、髮梢參差不齊的短髮眼鏡女孩,都轉頭望向千遙她們這一桌。
是啊,不要認真地跟別人生氣,也不要發表意見,這樣才能過得安寧。
此時華江壓低聲音說:
「聽好了,我再說一次,絕對不能讓三年級生知道這個計劃,尤其要小心但丁。那傢伙最愛鬧事,說不定會躲在哪裏偷聽,如果這件事被寫在靈薄獄就完蛋了。」
至今都沒人知道使用筆名「但丁」、在天司中學地下網站留言的人到底是誰。
只要但丁現身,那串討論就會陷入混亂的風暴。
政變確實是但丁會感興趣的話題……
千遙以一副事不關己的態度這麼想的時候,華江突然站起來。
她嚴肅地走向後面那一桌,瞪着並肩坐在一起看書的眼鏡男學生和內向女學生,厲聲說道:
「你們是不是在偷聽我們說話?」
那內向的女孩渾身一顫,露出害怕的表情,在鄰座寫筆記的短髮眼鏡女生面無表情地轉過頭來。
內向女孩熱淚盈眶,好像快要哭出來了。
她小聲地說着「對不起……」,戴眼鏡的男生彷彿要阻止她道歉,開口說道:
「在圖書室那麼大聲說話,誰都能聽得一清二楚。而且妳的聲音那麼特別,更容易引人注意。」
眼鏡少年毫不畏懼地直視着華江的臉,語氣沉穩而堅定。
他明明身材矮小,又是娃娃臉,制服大到鬆垮垮的,卻給人一種成熟的感覺。
華江總是認爲自己最有道理,很不擅長反駁別人,也沒有笨到分不清是非對錯,所以被他這麼一說就面紅耳赤、說不出話。
眼鏡少年面帶微笑地對着華江說:
「圖書室很安靜,最好不要在這裏說悄悄話。搞不好但丁會躲在哪裏偷聽喔。」
華江的臉變得更紅,眉梢不悅地挑起。
她走回千遙等人的身邊說:
「我們走吧。」
眼鏡少年不時對身邊的內向女孩露出笑容,女孩的嘴角也浮現了微笑,表情相當平靜,像是感到很安詳。
纔不是因爲這樣……
「嗯,從小就能聽見,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千遙轉身走掉了。
就算解釋了也不能怎麼樣,所以她沒有開口。
書本纔不會說話,這只是他個人開玩笑的方式吧。
一羣人躲在空教室不是很可疑嗎?
那兩人是情侶嗎?
看到結這麼自然地關心別人的事,千遙的心卻越來越冰冷,她冷淡地喃喃說道:
千遙知道有些學生因爲精神或身體的問題不能進教室上課,只能待在圖書室或保健室自習。
眼鏡少年的態度太親切了,千遙有些不知所措。坐在旁邊的女孩表情依然僵硬,爲什麼他能這麼輕鬆呢?
千遙躡手躡腳地走向書櫃,一邊假裝挑選書本,一邊繼續偷窺。
難道那個眼鏡少年就是但丁?
然後就快步走向門外。
少年神情柔和地問道,千遙冷冷地說:
她在門外偷瞄,看到一位烏黑頭髮隨便剪短、戴眼鏡的女生在做筆記,眼鏡少年坐在她隔壁桌看書,剛剛被華江質問到快要哭出來的內向女生,也坐在他身邊一起讀着《神曲》。
其實她根本沒有必要說出這句話。
有哪間教室是空着的?
千遙走在走廊上,一邊感覺到自己連手腳都漸漸變得冰冷。
千遙也曾被那本書莊嚴的設計和七彩光輝的書名吸引而拿起來看過,所以一眼就看出那是但丁的《神曲》。
千遙冷冷地想着「那只是你自己的想法」,頭也不回地走出了圖書室。
千遙諷刺地反問,少年笑得很燦爛,眼神彷彿在惡作劇:
最後大家決定各自回家,再用Line繼續討論。千遙和那些人分開之後又一個人悄悄跑回圖書室。
可是結看起來不像是身心有問題的人。啊,不過他說他能聽見書本的聲音,可能有一點妄想的症狀吧。
他像是在開玩笑。
所以千遙更冷淡地回答:
千遙不悅地回答。
「是嗎?那就好。你們千萬別把剛纔聽到的話告訴別人,也別寫在靈薄獄喔。」
結又開口說:
那個內向女孩在結的身邊屏息注視着千遙,她畏懼的眼中充斥着擔心千遙的神情。
「不是的……我不是要跟你聊這本書……剛纔你說『搞不好但丁會躲在哪裏偷聽』,而你正在看的書又正好是《神曲》,讓我非常在意,忍不住懷疑你就是但丁。」
「是啊,這纔是最安全的做法。」
我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總之他大概只是碰巧正在讀《神曲》,和靈薄獄的那個但丁並沒有關係。
因爲她很在意那位眼鏡少年。
說是這樣說,在華江提起但丁之後出現的男學生正好在讀《神曲》,千遙還是有些難以釋懷。
「她們好像在計劃一些很嚴重的事呢,既然妳們是朋友,最好還是去阻止她吧?我只是個外人,她卻突然對我們發脾氣,一副劍拔弩張的樣子,似乎有點危險呢。」
眼鏡少年不只是對她笑,還朝她招手。
──妳又稱呼我的姓氏了。我們是朋友,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啦。
像是在呼喚遠離朋友、獨自站在一旁的孩子。
看起來不太像,但是那位畏縮到非常誇張的女生待在眼鏡少年的身邊卻顯得很安心。
「你是說你聽得到書本的聲音?」
還是在Line羣組裏討論比較安全吧?
要找一間空教室嗎?
「那本書的設計很豪華,很容易注意到。」
眼鏡少年看見她的反應,眼神變得更溫柔了,他頻頻點頭的模樣就像正在教小孩的幼稚園老師。
「如果妳想跟我們聊這本書,週六我們要舉辦讀書會,妳要不要一起來?主題就是《神曲》。」
「……一直都是這樣的。」
華江正在跟其他人討論要去哪裏繼續開祕密會議。
一個平靜的聲音從後面傳來,鑽進千遙的耳中。
別站在那裏,過來吧。
眼鏡少年在桌上攤開的那本精裝書似乎有燙金,書頁側面看起來金光閃閃的。
是啊。
站在書櫃前的千遙嚇了一跳,倒吸一口氣,少年直勾勾地看着她,露出親切的笑容。
旁邊的內向女孩有些喫驚,她轉頭看見千遙,立刻緊張得全身繃緊。
「是啊,這是多雷的插畫集。妳也讀過這本書嗎?」
「我們在看但丁的《神曲》,現在正好看到懶惰之罪的部分。妳記得嗎?那些人受到的懲罰是在山路上不停地奔跑,不像被火燒或背大石頭的其他罪人那麼悽慘,感覺這種罪似乎不太嚴重……但什麼都不做毫無疑問是七項罪惡中的一種。這本書是這麼說的。」
「所以妳不打算爲朋友做任何事嗎?」
說什麼聽得見書本的聲音嘛,我纔不想聽這種怪人說的話。
這個女孩也和他一樣善良呢……
千遙平時不會這麼坦率地說出心裏所想的事,此時卻直截了當地說出來。
「怎麼會呢?不是啦。我叫榎木結,上週剛來到這所學校的圖書室,靈薄獄和但丁的事我也是最近才聽說的,我不是但丁啦。」
「喔喔,妳跟剛纔那個女生是朋友吧?原來妳是因爲擔心朋友,才跑回來調查我啊。」
上週剛來到圖書室……?
少年的嘴角緩緩浮現笑容,回答:
他真的很像幼稚園老師。他到底是幾年級?三年級嗎……?不過英研社三年級生的心智年齡並沒有比二年級的千遙她們成熟多少。國中生都跟孩子差不多。
眼鏡少年開朗地說:
「那本書是但丁的《神曲》吧?」
那個內向女生又嚇得抖了一下,戰戰兢兢地望向眼鏡少年。
她沒必要多說話惹華江不高興,只要乖乖聽話就好了。
沒錯,我提出建議只會讓華江不高興,我早就知道了。女王陛下才不會誠懇地聆聽家僕的意見。
那位少年長得很普通,眼神也很溫柔,不太像但丁那種會在網路上扇風點火的人。
千遙也跟在華江的身後。
那他們爲什麼要一起讀《神曲》呢?千遙想着,一邊觀望時,眼鏡少年似乎聽到了什麼,他擺出豎耳傾聽的姿勢,接着轉頭望向千遙。
結不是在指責千遙,比較像是在激發千遙心底深處對華江的關心。
曾經是放逐者、如今是異教徒的千遙纔不想隨便對女王陛下提出建議,而且她很清楚說了也沒用。
有太多想法只會讓自己受苦。
千遙如此叮嚀。結友善地回答:
「你不是但丁就好。再見。」
結沒有因爲華江質問他而生氣,反而擔心華江惹上麻煩。
「如果把話壓在心底,沒有宣泄出去,那些話就會一直停留在心中,還是偶爾釋放出來比較好喔。」
千遙的心中隱隱作痛。
千遙沒有辦法,只能乖乖地走向他們。
裏面還收錄了多雷的版畫。
「那妳找我有什麼事?」
「我什麼都沒聽到啊。」
他應該不會是但丁吧……
「……就算我去跟華江說,她也不會聽的。」
「是妳身邊書櫃上的書本告訴我妳一直盯着這邊。找我有什麼事嗎?」
華江說過千遙跟她是朋友,但千遙並不這麼想。
我只是華江的家僕、跟隨者,還是個異教徒……如果閉上嘴巴、藏起心思就能維持平安的生活,這樣做纔是最好的。
除此之外,她別無期望。
就算高聲宣揚自己的主張,就算爲了堅持己見而脣槍舌戰,一旦失敗就會遭到放逐。
千遙的心裏如此不舒服,大概是因爲華江讓她想起了過去的自己。
還沒遭到放逐時的千遙總是清楚表達自己的意見,在同伴之中一向擔任領導者,她既強硬又有行動力,說話鏗鏘有力,就像要讓跟隨着她的所有人聽見。
當時的我就像現在的華江一樣自以爲是。
我相信自己是對的,大家都會跟隨我、都會支持我。我對此從來不曾有過半點懷疑。
千遙失敗後,過去吹捧她的那些追隨者馬上就捨棄了她,冷眼看着她,站到批判她的那一邊。
現在的華江和過去的千遙一模一樣。
結說華江看起來有點危險,說得一點都沒錯,曾經犯過相同錯誤的千遙比誰都清楚華江的計劃有多危險,她可以輕易想像出華江之後要面對的是多麼屈辱和絕望的未來。
華江一定會失敗,一定會遭到放逐。
二年級生現在雖然支持華江,但她們如果知道三年級生和一年級生聯合起來、自己就沒有勝算了,一定會立刻拋下華江,只顧着讓自己留在英研社。
我也會這麼做的。
只不過是追隨的人從華江變成其他人罷了,就算要去巴結一年級的北條裏沙也行。
簡單得很,只要把心靈放空,什麼都別去感受就行了。
就像她至今對待華江的態度一樣。
榎木結隱晦地指出千遙犯了懶惰的罪。
刻意漠視該做的事,散漫無爲地過日子,就得受到在山路上奔跑的懲罰。千遙也記得在《神曲》裏看過罪人們互相催促着「快點、快點」跑得氣喘吁吁的模樣。
「快點、快點、快點」……
隔天千遙來到學校,她就開心地大大揮手,用那宏亮又有特色的嗓音直呼千遙的名字,跑了過來。
無論是去哪一層,反正我一定會墮入地獄。
她閃閃發亮的眼睛注視着千遙的臉。
──所以妳不打算爲朋友做任何事嗎?
她鼓着臉頰這麼說,然後眼中充滿光彩,嘴脣如玫瑰散發香氣一樣漾開笑意,把自己的額頭貼在千遙的額頭上。
──因爲妳說的都是對的……
這幅景象就算跟《神曲》插畫集的其他章節相比,都顯得格外恐怖。罪人們在發出惡臭的穢物中痛苦掙扎,拚命攀抓溝壕的巖壁試圖爬上去,那鮮明的畫面此時彷彿又清晰地浮現在千遙的腦海中。
「爲什麼……會突然想起那些事……」
如果我墮入地獄,或許會被打入諂媚權貴、巧言令色的馬屁精們受處罰的地方。
一定是因爲她認定自己遲早也會墮入那個地方。
她說着拍了拍千遙的肩膀。
就算華江像以前的我一樣失敗了、被放逐了,嚐到了地獄的滋味,那也是她自作自受,跟我纔沒有關係。
她這樣說道。
『攀着巖壁試圖爬出溝壕,也會因爲太滑溜而爬不上去。屎尿的臭氣燻得人睜不開眼,一張開嘴巴就會忍不住咳嗽,吐出的穢物沾在身上,讓他們已經髒污不堪的赤裸身體變得更骯髒。』
──太好了!妳已經退燒了吧?那就把作業交出來吧,我來給妳打分數。
──我們是朋友,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啦。
又要受懲罰了。
打開蓋子的石棺裏冒出火焰,呻吟聲從裏面傳來。
「我纔沒有把華江當成朋友……可是華江她……」
以前千遙也是喊着這種口號跑在最前頭,不過那些事遙遠得好像已經過去幾百年了。
那是一條裝滿屎尿、散發出惡臭的溝壕。或許我得和其他馬屁精們一起泡在那條溝壕裏。
又或許她會被打入異教徒聚集的墓地。
千遙對這件事已經沒有任何感慨了。
結的聲音又在千遙的耳中響起,她卻無情地甩開。
我又要被放逐了。
──滿分一百分!
當時千遙的心臟怦怦狂跳,冷汗都冒出來了。
有一次社團的人都回家了,千遙和華江在安靜的社辦聊天,華江突然陷入沉默,露出寂寥的表情說出這句話。
「這麼想的只有華江……我纔不是這樣。」
──片山同學,妳在課堂上朗讀課文讀得非常好,如果妳還沒有社團的話,要不要加入英研社啊?
──啊,妳發燒了耶,今天最好早點回家休息,在自己的棉被裏好好地練習叫我的名字。
華江發現我是異教徒了嗎?
──沒這回事。
──所以妳不用跟我客套啦,有什麼話就直說吧,我們是朋友嘛。
──既然你們是朋友,最好還是去阻止她吧?
──我們是朋友,直接叫名字就好了啦。
──妳看,妳又稱呼我的姓氏了。
華江不是一直都把千遙當成朋友嗎?
然後她笑得像平時一樣燦爛。
她就露出更悲傷的表情說:
如今她只是在高喊「快點、快點」的華江身後那些追隨者的後面慢慢走着。
再怎麼掙扎也沒有意義。
怎麼辦?
一想到浸泡在滿是穢物的溝壕裏的罪人,還有異教徒墓地的熊熊火焰和痛苦哀號,千遙的心中就充滿恐懼。
──不管我說什麼,千遙總是隻會回答「對啊」……
千遙看她湊得這麼近有些困惑,但還是叫了華江的名字,華江一聽就笑得像花朵一樣明豔。
不過華江只是表情寂寞,並沒有質問千遙。
因爲華江既好強又有完美主義,率直得不得了,她說出口的話絕對不會是假的。
慢慢走,慢慢走,彷彿隨時準備脫隊。
她這樣叫道,一把抱住千遙。
「……我纔不是華江的朋友。」
因爲我是個異教徒。
「我對英研社也沒有半點興趣。」
千遙努力不讓自己發抖,回答說:
既然如此,乾脆什麼都別做。
那句話一定也是華江的真心話,華江真心把千遙當成朋友,就算只是一大票朋友之中的一個。
「……我又沒有把她當成朋友。」
她得把心靈放空。
她得抹消所有感情。
她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所以妳不打算爲朋友做任何事嗎?
爲什麼我會一再地想起那位眼鏡少年說的話,還有華江對我展露的笑容和話語呢?
我明明是個異教徒。
我明明一直在背叛華江。
是啊,我從來不把她當成朋友。
就算華江被放逐,就算我再也不能和華江說話,再也不能叫她的名字,我一點都不在意!
可是千遙原本緩慢的腳步卻不知不覺地越走越快。
快點、快點、快點。
既像煉獄那些爲了煉淨懶惰之罪在山路上上氣不接下氣地奔跑的人們,她也氣喘吁吁地往前疾行。
快點、快點、快點。
彷彿被心情向前拖拉似的,她用力踏地,拔腿狂奔,衝過走廊,回到教室。她沒有看到華江,又奔向英研社社辦所在的三樓。
此時華江正走向英研社,千遙一看見那美麗又英挺的背影,就放聲大喊:
「華江!」
華江轉過頭來。
「啊?怎、怎麼了?」
她睜大眼睛,說不出話,多半是因爲看到了平時態度冷淡、從不大聲說話的千遙這樣拚命地大叫。
千遙幾乎撲到華江身上,抓住她的雙手,把過去積鬱心中的話語全都吐了出來。
聽到結這麼說,華江的表情立刻放鬆下來,但她隨即收斂神色,低聲說道:
清良滿懷感動地看着斜前方座位上,把臉湊在一起小聲說話的兩個人。
清良鄰座那位頂着隨興的烏黑短髮、戴眼鏡的女學生面無表情地寫着筆記本。
「好的,我會小聲地、悄悄地陪妳商量,免得給別人添麻煩。」
「但丁躲在圖書室裏。」
千遙無法抑制的情感從體內湧出,喉嚨和眼睛都熱到發燙。
說出了她的罪!
刻在但丁額頭上的P字又少了一個,煉獄之旅也逐漸接近終點。
華江像在說悄悄話似地說道:
「我曾經是個放逐者!」
華江的臉上又增添了一絲驚訝。
那時的自己既愚蠢又高傲,幼稚至極。
她皺起臉孔,眼眶含淚。
「從來沒人對我說過這些話……我很驚訝,但又很感動……那個,如果妳以後也願意陪我商量其他事……我會……很高興的……」
清良正在看書,華江緊抿着嘴巴、紅着眼睛走過來。
「國一的時候,我就像現在的妳一樣站在領導者的位置,覺得自己是個優秀的改革者,堅定地實踐自己的信念。我本以爲大家都會追隨我,事實卻不是這樣!他們在地下網站說了我很多壞話,就連我當成好朋友的人也捨棄了我,我就這麼成了放逐者,連社團都待不下去!」
「妳可能以爲自己絕對不會失敗,但我不這麼認爲!在我看來,妳既莽撞又天真,太危險了,計劃又滿是漏洞,只是拚着一股氣勢去做,我不能放着不管!」
看到她僵硬地低頭道歉,清良訝異地睜大眼睛。
◇ ◇ ◇
「我……是不是也能往前走呢?」
華江像是很不好意思,越說越小聲,千遙也壓低聲音,把食指貼在嘴前說:
華江放開雙手,摟住千遙的脖子,發燙的臉頰靠在千遙的頸邊大哭,千遙也淚流不止:
『我是莉亞,我裝飾自己,好欣賞鏡裏的美貌。我的妹妹拉結整天坐在鏡前,樂於凝視自己眼睛的神采。』
◇ ◇ ◇
「妳犯了和當時的我一樣的錯誤!我不想看到妳也掉進我待過的地獄!想清楚一點!妳真的有必要把大家都拖下水嗎?這件事真的非做不可嗎?」
「爲了小心起見,我還是提醒你一聲……靈薄獄上有人在調查但丁的真實真分,我在那個討論板上看到,他們說但丁……」
千遙的喉嚨和胸前都沾溼了。華江一邊哽咽,一邊點頭回答「嗯,嗯」。
插畫裏有個像女神一樣戴着花冠的長髮女人,四周風景也不像先前的插畫那樣陰鬱可怕,彷彿有光芒從天而降,到處都很清新明亮。
「事情好像解決了呢。太好了。」
「謝謝妳專程過來道歉。我自己也是,我也因爲自言自語太大聲而被糾正過,所以我們是半斤八兩。我也得多注意一下才行。」
「華江!妳準備做的事是非常危險的,妳知道嗎?如果政變失敗,妳就會被逐出社團!所以我絕不同意!因爲我自己也犯過同樣的錯!」
受到了很多懲罰。
「嗯。」
她站在清良他們這一桌的旁邊,清良很緊張,以爲她又要罵人,結果她小聲地說:
清良也這麼覺得。
聽到坐在旁邊的結這麼說,清良點頭同意。那兩人表情平靜,看起來非常融洽,清良看了也覺得心中暖洋洋的。
「那個……剛纔的事……很對不起。我太激動了,所以說話比較大聲,以後我會多注意的。」
「妳一定很快就能做到。」
千遙這副焦急的模樣讓華江更喫驚了,她目瞪口呆,愕然無語。
她喃喃說道。結眼神閃亮地回答:
現在輪到華江攀住千遙了。
千遙抓着華江雙手的手握得更用力,她凝視着華江的臉,說出了她死都不想說的祕密。
後來兩人去了圖書室說悄悄話。
結微笑地說:
華江驚訝的表情漸漸改變了。
穿越淨化的火焰後,來到了花朵盛開的小溪邊,有個漂亮的女人唱着歌,一邊摘花。
「華江,收手吧。三年級的學姐很快就會畢業了,我們明年再參加大賽就好了,這段時間妳可以召集更厲害的成員,繼續訓練,栽培出最強的隊員,這樣不是很令人期待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