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咆哮山莊》的繼承者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2.3萬 字

我一開門,就看到妖精用纖細的手抱着厚重的舊書,坐在白色古董椅子上哭泣。
咦?難道我掉進異世界了嗎?
我記得自己剛剛是走進學校裏的管絃樂社音樂廳啊。
擔任管弦樂團指揮的悠人學長是理事長的兒子,他經常利用我的「專長」,叫我去處理一些很麻煩的事。而且這位校園王子每次都會優雅地端着看起來很昂貴的薄茶杯喝紅茶,一邊輕鬆地說:
「這種工作不是很適合你嗎?」
我又不是在經營萬事屋。
算了,反正我也爲了書本的事向悠人學長求助過,就當作是禮尚往來吧。雖然我覺得自己通常是被使喚的……
這天我也是被悠人學長用Line叫過來的。
他叫我放學後來音樂廳最頂樓的畫室找他。
悠人學長通常把我叫到被他當成私人空間使用的貴賓室,爲什麼今天要我來畫室?
頂樓有間畫室的事,我已經從悠人學長的口中和其他學生的傳聞聽說過了。這個房間是爲了滿足悠人學長的母親姬倉理事長繪畫興趣的,一般人禁止進入。
「我跟櫃檯交代過了,你直接搭電梯到頂樓,在畫室裏等着。」
悠人學長在Line裏面這麼寫。
聖條學園的音樂廳竟然連櫃檯都有。不只是經營這個學校的姬倉集團有錢到匪夷所思的地步,管絃樂社培養出不少知名音樂家,還有很多畢業校友成了各行各業的成功人士,聽說音樂廳就是靠這些人的捐款建成的,真是令人喫驚。其中捐款最多的毫無疑問是姬倉家,而姬倉家的傳統就是歷任領導者都要擔任管絃樂社的指揮。
悠人學長的母親雖是女性,聽說也在管絃樂社裏拿過指揮棒,而悠人學長如今也繼承了這個職位。
這件事代表着什麼意義,生於平凡家庭、父母都是上班族的我實在不瞭解。
總之我放學後去了音樂廳,向櫃檯人員說是悠人學長叫我來的,對方就告訴我:
「是,我們收到指示了。請搭電梯到頂樓,出門直走就是畫室。」
我第一次到頂樓,到處都靜悄悄的,我一邊擔心「真的沒問題嗎?」、「會不會有警衛衝過來?」,一邊敲了畫室的門。
「打擾了。」
悠人學長目送着她離開之後,用觀察的態度問道:
因書本而罹患的病。
她叫小螢啊……連名字都很可愛。
聽到這句話,我對悠人學長的好感瞬間暴漲。
我該問嗎?
「呃……嗯。」
「是大哥啊……」
症狀的嚴重程度因人而異,中毒者一般都會自然地慢慢脫離這種狀態。
「呃,她不愧是悠人學長的妹妹,是個難得一見的美少女,又很有氣質。不過我已經有夜長姬了……」
雖然她拜託我不要告訴悠人學長……
他垂下眼簾,抿緊嘴巴,片刻以後又嚴肅地盯着我,語氣凝重地問道:
一位肌膚雪白、身材苗條、看起來弱質纖纖的女孩坐在那邊,懷裏抱着一本厚重又老舊的深藍色精裝書,低着頭。低垂的眼中不斷落下淚珠。
清澈的陽光從門縫鑽出,我看見了房間裏的模樣。
她趕緊擦擦眼淚,轉開視線,用細微的聲音僵硬地回答:
「正好,我幫妳介紹吧。這是高一的榎木結,我跟妳提過很多次了。結,這是我妹妹,螢,比你小一歲,白羽女學院中學三年級。」
她也只是冷冷地回了一聲:
不知道悠人學長是怎麼跟她說的?
「呃……妳是悠人學長的妹妹嗎?」
「你、你是誰?」
大哥?
「那個……妳爲什麼在哭呢?發生了什麼事嗎?」
然後她有點膽怯地問道:
小螢又謙和地鞠躬,帶着些微卷度的長髮輕柔搖曳,靜靜地走了出去。
如果夜長姬現在在這裏,一定會在我的口袋裏怨恨地喃喃說着『結,你又劈腿了……你到底要找多少個情婦……我要詛咒你』。
「結,能見到你真是太好了。我先告辭了。」
「結,你覺得螢怎麼樣?」
對了,我曾經聽說悠人學長有個在讀國中的妹妹,和他是不同父親生的,在白羽女學院上學。那是一間知名的千金小姐學校。
「當時你有『聽見』什麼嗎?」
「那我……先回去了。我只是順路過來看看。」
說我身材矮小、戴眼鏡、毛毛躁躁,就像一隻倉鼠?
悠人學長也知道我的這個「專長」。
小螢用白皙的手指緊抓著書本,低下頭去,這時悠人學長來了。
她把懷裏的厚書放回擺滿畫冊和西洋書籍的書櫃。
書櫃前有一張白色的古董椅子。
「呃,我不是壞人喔,是悠人學長叫我來畫室的。」
「螢可能中了書的毒。」
因爲小螢並沒有翻開書,而且她的神情扭扭捏捏、一副擔心的樣子拜託我:
我回過神來,急忙回答:
妖精又小聲地說:
陷入書中世界太深的中毒者還會反過來影響書本,做出毀滅性的行爲或是詭異舉止。
「這是因爲……」
我把門大大敞開,妖精抬起淚溼的眼睛看着我。那雙眼睛的顏色又淺又夢幻。她睜大眼睛,害怕地輕輕吸了一口氣。
女孩似乎放下戒心了,她的表情變得柔和,但又有些靦腆,優雅地向我問候:
「是、是的,我就是。」
我不由得有些心慌,眼睛眨個不停,聲音拔尖地問道:
「是嗎?大哥說你經常幫他的忙呢。」
此時她的懷中仍然緊緊抱着那本深藍色的厚書。
妖精?
「大哥還沒來的時候,我已經打過招呼了……結和大哥說得一模一樣。」
「我不是那個意思。唔……螢的確漂亮乖巧又體貼,挑不出半點毛病。」
我這麼一問,盯着我看的女孩就回答:
她穿着連身裙式的制服,上面彆着羽毛圖案的校徽。嗯,應該沒錯。
那雙注視着我的淺色眼睛看起來充滿了善意,悠人學長一定跟她說我是個可靠的人。
我和悠人學長都見過這麼嚴重的中毒者。
「我在看這本書的時候……有很多感觸……」
他不遺餘力地誇了妹妹一番之後,露出嚴肅的眼神問道:
聽到這個美得像妖精的女孩叫着我的名字,我不禁心跳加速。還好夜長姬現在不在。
她說出了我的名字。
受到書的迷惑、束縛,被書中人物同化,做出和書中人物相同的行爲──我們把陷入這種狀態的人稱爲「中毒者」。
牆上掛着裱框的繪畫和大量素描,還有蓋着布的畫架。
聽到悠人學長接下來說的話,我才知道他今天爲什麼會把我叫來畫室。
小螢刻意擠出開朗的笑容。
小螢的肩膀柔弱地顫動,原本沾在睫毛上的淚珠便滑落了臉頰。
像貝殼一樣的小嘴發出細微的聲音。
前陣子我被誤認爲妻科同學的男友,還順勢繼續假裝兩人在交往,夜長姬至今仍不肯原諒我,連摸都不讓我摸了。
我小聲說着,轉動了門把。
「咦?妳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螢,妳來了啊。」
「大哥……跟我說過你的事,所以我猜可能是你……初次見面,我是姬倉螢。」
所以她纔會一眼就認出我?
這麼說來,她是悠人學長的妹妹囉?
她吹彈可破的臉上還殘留着淚痕,睫毛前端依然沾着寶石般的淚珠。
在我聽來,這只是個藉口。
悠人學長皺起眉頭,嘆了一口氣。
不,別想得太負面。
怎麼辦?
──夜長姬,我要上學了。
我從懂事以來就能聽見書本的聲音,還能和他們對話。
今天早上我跟她說:
我們就這樣頻頻互相鞠躬致意……咦?對了,她剛纔是不是在哭啊?
「在你看來,螢是不是有哪裏不對勁?」
──哼!
他的表情很認真。難道悠人學長在威脅我?叫我別打他可愛妹妹的主意?悠人學長是妹控嗎?
「其實我剛到的時候,看見她抱著書本坐在那邊的椅子上哭泣。我問她怎麼了,她說只是看書看得太感動了……」
◇ ◇ ◇
我和夜長姬會締結這麼緊密的關係,是因爲一樁常人無法理解、令人毛骨悚然的事件。
「這樣啊……」
我想起小螢抱著書本哭泣的畫面,心中一驚。
「……請不要告訴我大哥……這樣太不好意思了……」
「我叫榎木結,受過悠人學長很多關照。」
「難道……你是結?」
那位僅僅十四歲的女孩讓屋內染滿鮮血,令她中毒的書本也受到了她的影響。
像她那麼嚴重的中毒者並不多,不過若迫在第一學期中了圖書室書本的毒、做出奇怪舉動的事還令我記憶猶新。
若迫現在已經恢復正常,他在中毒的時候曾經剝下管絃樂社學長的衣服,大呼小叫地在走廊上奔跑,還爬上了天台的水塔,真的很嚇人。
當時我和悠人學長都看得提心吊膽,生怕他會放開梯子一頭栽下來。
「螢最近的樣子怪怪的,經常無精打采、表情黯淡。這間畫室是我母親用過的,螢也喜歡畫畫,從小就經常跑來這裏。大概是從國二的秋天開始的……她越來越常和同學出去玩,越來越少來畫室。可是她上個月又開始跑來畫室……」
悠人學長本來以爲她是來畫畫的,可是他老是看到小螢在畫室裏一臉陰沉地思考。
他也看過小螢在畫室裏默默地哭泣,就像我剛纔看到的一樣。
悠人學長問她原因,她只是敷衍地回答「看書看得太感動了」。
「我之前在螢房間的垃圾桶裏發現丟掉的素描簿,封面上用素描鉛筆打了個大大的叉。還有從素描簿撕下來的紙被撕碎丟掉。」
悠人學長說,小螢的個性文靜又溫柔,她一向很珍惜素描簿和畫具。
「我覺得奇怪,就把撕碎的畫紙拼起來,發現上面畫的是我母親和再婚對象勾着手站在一起……」
悠人學長露出苦澀的表情。
他的母親是管絃樂社的前任指揮、姬倉集團的現任會長,也是我們學校的理事長。
我有幾次看過她在臺上講話,她身材高䠷又凹凸有致,是一位不太像日本人的豔麗美女。聽說她高三時懷了悠人學長,隔年生下孩子。悠人學長的父親當時是另一所學校的高二學生,他和悠人學長的母親並沒有結婚。
──我父親到現在都是遊手好閒,他和姬倉家的家風太不搭了。
悠人學長對自己的父親評價頗低。
小螢的父親年紀比她母親大很多,而且是她母親的工作夥伴,能力非常好。
她父親去年夏天過世,而她母親前陣子再婚了,這次的對象是輔佐她母親多年的祕書。
「你和若迫被人誤會偷書的那次,去小關書店接你們的那位就是我母親的再婚對象,高見澤先生。」
聽到悠人學長神情輕鬆地這麼說,讓我嚇了一大跳,心想「那位像英國紳士一樣很適合穿西裝的人就是學長的新爸爸?」。
回家的路上。
「嗯嗯……上次我看到她在畫室裏抱著書說話,房間裏只有她一個人,她卻好像在跟人說話,我嚇得背脊都涼了。之前我看到她在哭的那次,她也抱着同一本書。我懷疑她中了書的毒,所以才把你找來。」
悠人學長這樣說。
他感慨地說:「我還以爲關於書的事你都無所不能,沒想到你竟然有這種弱點。」虧我還自認是書本的朋友、書本專家,真是太丟臉了。
像是意志堅定的成年女性,又像是少女。
我告訴悠人學長,書本說了一些話,但我聽不懂英文,不知道他在說什麼,悠人學長不禁愕然無語。
「好的。」
「我母親讀過這本書很多次。保先生過世後,螢還去買了文庫版來讀。我想,我母親的《咆哮山莊》或許知道螢發生了什麼事。結,你能不能幫我問問看?」
「也就是說,學長懷疑小螢可能是因爲母親再婚和懷孕而中了書本的毒?」
「沒想到你的英文這麼爛。」
那麼小螢撕掉了母親和高見澤先生的畫像,是表示她無法像悠人學長這麼淡然地接受母親再婚的事嗎?
就算是外文書,我在日本用日語和他們交談,他們也會用日語回應,和只會說零碎日語的外文書聊天也挺有意思的。
所以我判定,小螢和那本《咆哮山莊》──她的聲音是女性,就叫她凱薩琳小姐吧──都沒有中毒。
聽到我的破爛發音,悠人學長就用流暢的英文說:
啊啊,聽到日語真是令人安心。
「我只要懂日文就行了,日文書已經多到我一輩子都讀不完了!我最愛用日文寫的書了!唔……又來了……切松,切雷松?哎唷!」
「螢的父親保先生過世時,她也非常沮喪,畫了很多保先生的畫像……還哭着說自己老是畫不好。後來她漸漸開朗起來,又交到了朋友,我才比較放心。」
「瓦勒林,海茲──《咆哮山莊》。這是英國女作家艾蜜莉•勃朗特在短短的生涯中創作的長篇小說,被譽爲英語文學中的三大悲劇,還被列爲世界十大小說之一。」
「拜託你!跟我說日語啦!埃,肯納特,斯比克,英格利許!」
提到遊手好閒的父親和再婚的母親時,他都很泰然自若,講到妹妹小螢時卻不是這樣。
這本書封面的書名寫的是英文,內容也全是英文,所以他說的不是日語,而是英語。
「呃,呃,等一下……」
「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啦!」
我很想回答「心領了」,卻又說不出口。
「結……你說的話就像沒有意義的誦經呢。」
我試着整理悠人學長說的話。
我覺得奇怪,又說了一次,就聽見颳風般的聲音從手中傳出。
悠人學長坐在一旁,準備翻譯我說出來的單字,但他的眉頭皺得越來越緊。
「結!」

而且書櫃裏的其他書本和畫冊也都是英文書、法文書、西班牙文書,甚至有中文書,真是令人頭痛。我好不容易纔找到一本用日文寫的《萬葉集》,他用親切老爺爺的聲音說:
《Wuthering Heights》
「我也去看看日文版的《咆哮山莊》吧,說不定能找到線索。」
厚重古老的書本發出聲響,像是一陣寒風撲面而來。
非常強勁。
悠人學長的表情越來越難受。

「總之,我覺得她應該不是中毒。其他書本也沒有發生共鳴的現象……正確地說,他們說的都是外語,所以我無法確定,不過那些書本若是發生過共鳴,應該會更吵鬧,聲音還會在我的腦袋裏嗡嗡作響。」
「就是這本書嗎?我借看一下喔。」
「呃,瓦……瓦烏斯林格……嘿茲?」
那是一本裝訂精美的老舊精裝書,我用兩隻手拿都覺得沉重。深藍色的封面上畫着暴風吹過寂寥的荒野和枯樹的景象。書名是用英文寫的。
「這個我還不確定……只是……」
喔,你是法國的書啊?你是俄國的?你是從臺灣來的?唔……你是從日文書翻譯成外文的啊。真是國際化呢。就像這樣,我經常在書店或圖書館的外文書區跟書本聊天。我的英語課本也會說日語。

悠人學長看到我驚慌的模樣,表情頓時緊張起來。
唉唉……
我雙手捧著書本,朝着色調暗淡的封面懇求:
悠人學長神情憂鬱,又嘆了一口氣。
「哎呀,真是的!」
雖然悠人學長講起這些事的時候面帶微笑,我卻深受衝擊,頭昏眼花,心想「像姬倉家這種富豪家族都是這樣嗎?」。
書本大多喜歡說話,而且很愛自己的讀者,所以我向書本說話時,他們都會回答。可是,我手上這本書的深藍色封面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我努力地試圖解讀深藍色書本發出的聲音。
「嗯,那就麻煩你了。對了,你最好提升一下自己的英文程度。我來教你吧,從明天開始,你午休時間就到貴賓室來,我會幫你準備能在家自修的教材。」
他似乎很擔心。
希斯克裏夫侵佔了凱薩琳的孃家,還在凱薩琳死後讓自己的兒子娶了凱薩琳的女兒,把她的資產據爲己有。
更令我喫驚的是,悠人學長繼續一派輕鬆地說出他母親又懷孕了,他不久之後就會多個弟弟或妹妹。
「我是榎木結,我能聽到你們的聲音。你能不能告訴我螢和你在這裏說了什麼話?我們很擔心螢,想要幫助她。」
三十分鐘以後……
咦?
那是女人的聲音嗎?
我從書櫃裏拿出了小螢剛剛放回去的書。
人會中書的毒,書也會中人的毒。
悠人學長擔心地叫着我。
「這樣啊……謝謝你,結。我會再去找螢談一談。母親的再婚對象高見澤先生從我們出生以前就一直在幫助她,螢也說過『如果是高見澤先生我也贊成,我很高興』。她還說『母親一直不斷地向前邁進,真厲害』。螢的心情……或許很複雜吧……感覺母親好像已經忘掉保先生了。」
聲音有些高亢。
雙方會互相影響,使得症狀越來越嚴重。
我也很好奇那位妖精般的女孩爲什麼會哭得那麼傷心,就回答他:
不過我還是沒問出小螢在這房間裏說了什麼,或是《咆哮山莊》跟小螢說了什麼。
悠人學長的表情很認真。
「結,怎麼了?這本書果真中毒了?」
──我母親的外婆是愛爾蘭人,我母親雖然在日本長大,但她覺得英語是自己的根源,經常看英文書,在家裏也會和家人講英語。保先生的眼睛是藍色的,好像也有英國血統,所以螢算是半個英國人吧。對了,螢抱着《咆哮山莊》自言自語的時候,好像也是在說英語。
我面向捧在手上的厚重書本,露出笑容,親切地問候:
這本書只會說英語嗎?還是他根本不想理我,只把我的破爛英文當成耳邊風?
話說回來,悠人學長應該早點告訴我小螢自言自語說的是英語嘛。
「喔喔,我聽過書名,這是作者艾蜜莉以自己小時候生長的荒野做爲背景所創作的歌德式小說。講的是千金小姐和孤兒少年的愛情故事,但小姐決定跟別人結婚之後,少年就失蹤了,但他多年之後變成有錢人,又跑回來報仇。」
『抱歉,我完全不懂英文,中文倒是多少會一點……螢小姐最近常來這裏,她不是像以前一樣畫畫,而是拿着《咆哮山莊》坐在那邊的椅子上,臉色凝重地說話,那本《咆哮山莊》也會跟螢小姐說話,可是螢小姐和那本書說的都不是日語,所以我不知道他們說了什麼。』
動不動就說英語的家庭真討厭,還好我不是出生在姬倉家。不對……如果我出生在姬倉家,或許現在也能說一口流利的英語吧。悠人學長甚至能說七國語言呢。
「呃,嵌松……嵌松……不對,嵌索爾?切雷?由督諾,尼吐,拉,拉一刻,凱琳?」
如同刮過荒野的一陣風。
◇ ◇ ◇
我記得那位小姐的名字是凱薩琳,少年的名字是希斯克裏夫。
我在快要閉館的鎮上圖書館搜尋《咆哮山莊》,結果找到電影版的對白全集。這是黑白電影時代的「咆哮山莊」的全部英文對白,旁邊還附上日文翻譯。光滑的封面印着一對青年男女站在巖地上、在風中一臉滿足地相互依偎的黑白照片。
這大概是某一幕電影場景吧。
希斯克裏夫是由知名演員勞倫斯•奧利弗飾演,凱薩琳則是由梅爾•奧伯倫飾演。
對白全集還附上了無字幕的DVD,真是太實惠了,所以我就借回去看了。
「我回來了,夜長姬。」
『……結,你又帶別的書回來……看來你還沒學乖呢……我要判你狂舞之刑……還要詛咒你從雙腳開始腐爛……直到全身都爛光,只剩眼睛還能讀我……而且眼珠還要繼續旋轉狂舞……』
薄薄的淡藍色書本放在牀上的蕾絲手帕上,如同一位披着烏溜溜頭髮的稚氣小公主用冰冷的眼光看着我,不悅地抱怨。
哎呀,她還在生氣。
今天早上她的心情似乎好一點了,我本來還期待她今晚會讓我翻她呢。
夜長姬不喜歡我碰其他書本,也不允許我把其他書本帶進這個房間。
看到她暗黑模式全開,死命向我書包裏的「咆哮山莊」對白全集發出怨念,我本來還很擔心他會被嚇到,可是……
『哎呀!妳真像希斯克裏夫!他非常憎恨小時候欺負過他的凱薩琳的哥哥辛德利,以及凱薩琳的丈夫埃德加,樂此不疲地欺凌他們,奪走他們的家產,直到逼死了他們都還不能放下怨恨。這個危險的男人就像肅殺荒野上的黑暗風暴,簡直就是恨意的人形化身啊!』
他反而對夜長姬感到親切。
他既奔放又豁達,就像和希斯克裏夫在荒野裏天真玩耍的少女時代凱薩琳,說話自由又大膽。我就稱他爲凱西小姐吧。
非常憎恨,樂此不疲地欺凌。夜長姬聽到對方毫不客氣地這樣形容自己,不悅地低聲說着:
『……這本書真討厭。真討厭。』
「對不起,夜長姬。我今天會去姐姐的房間,妳也不喜歡我在這裏看其他的書吧?」
『!』
夜長姬說不出話了。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嗚嗚……』
電影裏刪去了女兒的章節,不過凱西小姐用熱情洋溢的語氣敘述着她的故事。
後來埃德加•林頓出現了,他是和希斯克裏夫那種粗鄙小子截然不同的有錢公子哥、溫文儒雅的紳士,他向凱薩琳求婚的場面也是正統的少女漫畫刺激情節。
『隨……隨你高興啦……噗!』
然後她熱烈地形容自己對希斯克裏夫的感情。
我一頁頁地翻着,就像銀幕播放黑白電影,故事隨之展開。
接着她就開心地哭着醒來了。
『喔,是新人呢。』
他和她在一起。他們正要開始生活。
這時場景又回到了現代。
No, not dead,
艾倫,天堂不是我的家園。
筆記型電腦的熒幕上也在播放凱薩琳對艾倫大叫的畫面。真是精采的演技。
洛克伍德問道「希斯克裏夫是不是死了」,艾倫回答:
Whatever our soul are made of, his and mine are the same.
喔喔,剛纔的「哼」真可愛!太棒了!
不,他沒有死。
因爲我早就知道故事大綱,所以纔剛開始讀,就被希斯克裏夫和凱薩琳的強烈性格和兩人之間的感情深深打動。
她的語氣非常熱情。
來訪山莊的醫生聲稱看到衝進飄雪荒野的希斯克裏夫和一個女人走在一起。
『你和女友關係真好,真親熱,就像希斯克裏夫和凱薩琳一樣深深地愛着彼此呢。』
我感覺喉嚨發乾,一邊繼續翻頁。
我還在姐姐的書櫃裏藏了私人的書。
到了姐姐的房間,書櫃裏的書本都親切地打招呼說:
她說不出「纔不要咧」。
He9;s with her. They9;ve only just begun to live.
『我的內容是在描寫一對靈魂互相吸引的男女的終極愛情故事。原著裏希斯克裏夫的偏執性格太重口味,可能會有讀者很難接受,所以大導演威廉•惠勒和天才編劇家本•赫克特把原著改編成熱情的愛情悲劇,電影最終獲得了大衆的肯定,還得到了奧斯卡獎八個獎項的提名。』
在小說裏,希斯克裏夫變成有錢人回到咆哮山莊後,引誘埃德加的妹妹伊莎貝拉嫁給他,再設計讓自己跟伊莎貝拉生的兒子娶了凱薩琳的女兒凱西,這些情節在電影裏也都省略了。
希斯克裏夫極力呼喊,要凱薩琳變成亡魂糾纏他,不要去天國,而是繼續徘徊在荒野,永遠陪伴着他。
就像我不該上天堂一樣,我也不該嫁給埃德加。
我關上房門,有些興奮地走向姐姐的房間,書包裏的凱西小姐開口說道:
我活在世上最思念的就是希斯克裏夫。艾倫……我就是希斯克裏夫。
算了……要怎麼想像是她的自由,反正她也挺開心的。
『才、才……才……』
關於作者艾蜜莉•勃朗特。
噢,我心愛的人。凱西!我的、我的……凱西?
電影解說。
而埃德加的靈魂和我的靈魂就像霜與火一樣,截然不同。
I9;m lost on the moors. It9;s Cathy.
「真的很抱歉,夜長姬。爲了補償妳,明天放假我帶妳出去約會。」
不管我們的靈魂是什麼材料做成的,他的靈魂和我的靈魂是一模一樣的。
『我最喜歡愛情故事了,尤其是靈魂互相吸引卻又碰撞得火花四散,徹底的、命中註定的愛情故事!我在圖書館等人來借書的時候,看到一對國中生情侶,我就會想像有另一個完全不同類型的男生把這個女生搶走,男友化身爲復仇的惡鬼逼死女生的新男友。看到一對低聲拌嘴的情侶,我就會想像女生拿菜刀把男友亂刀砍死之後把男友煮來喫掉。看到一個女生借了王爾德的《莎樂美》,我就會想像她瘋狂地愛上眼神清澈的教會牧師,暗中謀劃要把牧師的腦袋割下來,親吻他的首級。一想到這些事,我就興奮得不得了呢。』
不過請不要拿我們來想像!
這就像整晚聽夜長姬叨唸着「詛咒你,詛咒你」一樣,令人背脊發涼。
艾倫開始講述希斯克裏夫和凱薩琳的事,場景回到四十年前──凱薩琳的父親在利物浦撿到一個男孩,把他帶回家。
Heathcliff. Let me in. let me in.
洛克伍德覺得希斯克裏夫很奇怪,以爲他是個瘋子。
聽到凱薩琳的亡魂出現了,希斯克裏夫不但不害怕,還跑到窗邊朝着暴風狂作的黑夜喊叫。
凱薩琳對艾倫說,如果自己和埃德加結婚,就會成爲本州的名媛,若是嫁給希斯克裏夫則會降低身分。
最後一幕是希斯克裏夫和凱薩琳在雪中一起走向巖地,電影就結束了。
寒愴的孤兒和山莊的千金小姐在命運的牽引下相遇了,兩人經常在荒涼的荒野玩耍,感情逐漸加深。
夜長姬發出比平時更軟弱無力的一聲「哼」之後,就不再說話了。
My one thought in living is Heathcliff. Ellen... I am Heathcliff.
凱薩琳說自己夢見被天使帶到天國,但她覺得那裏不是自己的家,傷心得哭了,天使們非常憤怒,把她丟到咆哮山莊的草原中。
看到希斯克裏夫在暴風中衝出屋外,客人洛克伍德驚訝地問他要去哪裏,在山莊工作的僕人艾倫回答:「她在叫他,所以他去荒野找她了。」
好,決定了,明天就去約會吧。
──劈腿……?
她沉吟許久,看似很掙扎。
除此之外還有角色介紹,寫得清晰易懂,讓我越來越期待親自去看電影,親自去看那本書。
但凱薩琳的靈魂唯獨渴望希斯克裏夫一個人。她這麼說:
凱西小姐配合我翻頁的速度在一旁導覽。
生病過世的凱薩琳變成亡魂,回到希斯克裏夫住的房子敲門。
難道她也把我和夜長姬想像得這麼驚悚?
凱西,凱西,進來!凱西,回到我的身邊。啊啊,凱西,來吧,拜託妳。啊啊,來吧,就這一次。
唔……看起來像是少女漫畫裏的正統愛情故事。
他和那女人挽着手,醫生叫他他也沒反應。雪上只留下了希斯克裏夫的腳印。
希斯克裏夫,讓我進去,讓我進去。
Oh, my heart9;s darling. Cathy! My own, my... Cathy?
我把附贈的DVD放進從自己房間帶來的筆記型電腦裏,播放的時候邊翻閱對白全集。
多麼激烈的愛啊。
彷彿有個稚嫩的聲音不高興地這樣喃喃說着,我趕緊在心中解釋:「沒有啦,我愛的只有夜長姬一個。」
Cathy. Cathy. Come in! Cathy, come back to me. Oh, Cathy, do come. Oh, do once more.
希斯克裏夫偷聽到凱薩琳說和他結婚會降低身分,之後就失蹤了。
小說和電影的差異。
真是一段蕩氣迴腸的真情告白。
『那女孩也被稱作凱西,長得和母親凱薩琳非常相似,也和母親一樣好勝勇敢,而且她還遺傳到父親的聰明,是個很棒的孩子。』
『你好。』
電影淋漓盡致地表現出凱薩琳因思念希斯克裏夫而深受折磨,以及希斯克裏夫對凱薩琳的渴求,最後病重的凱薩琳在希斯克裏夫的懷中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凱薩琳後來嫁給埃德加,生下一個女兒,那孩子長得和凱薩琳一模一樣,也取名叫凱薩琳。
I don9;t think I belong in heaven, Ellen.
我在荒野裏迷路了。我是凱西啊。
我姐姐去北海道讀醫大了,只有過年的時候會回家,所以我如果要看夜長姬以外的書都會來這個空房間。
我深深吐出一口氣,像是屏住許久的呼吸終於吐了出來。
「呼……這故事的感情真是太強烈了。遠離都市、住在荒郊野外的女性竟能寫出這麼熱情的故事,還不是出自別人的要求,而是獨自一人埋首創作。她對這個故事一定投注了很多心思。」
她無法不寫出來。
像是被什麼附身似的。
『是啊,跟艾蜜莉很好的哥哥過世後,她非常想念哥哥,打着赤腳走到墳墓。她就是這麼剛烈又不在乎旁人眼光的女性啊。』
《咆哮山莊》剛出版時受到很多批評,大家都說無法理解書中角色,說他們太異常了。
『但是艾蜜莉在重病之際聽到這些批評卻只是面帶微笑,彷彿已經知道後世會怎麼評論……我的內容是這樣寫的,但我覺得艾蜜莉根本不在乎別人怎麼說,她一定只相信自己創作的作品吧。』
凱西小姐很喜歡原著的作者艾蜜莉,又繼續講了很多關於她的事,我點頭附和「嗯嗯」,一邊想着小螢的事。
封面打叉的素描簿。
被撕碎的母親及再婚對象的畫像。
在畫室裏哭泣的小螢抱着厚重的、深藍色封面的英文版《咆哮山莊》,用英語喃喃自語……
爲什麼是《咆哮山莊》呢?
悠人學長說小螢是個乖巧溫柔的女孩。
我和小螢對話時也這麼覺得。
她一點都不像熱情感性的凱薩琳,或是充滿復仇慾望的希斯克裏夫。
那本書到底是什麼地方吸引了小螢呢?
此外,那本書說話就像狂風吹過荒野,它到底說了什麼?
我又播放起無字幕的DVD。
一邊回想着在畫室聽到的凱薩琳小姐說的話,一邊豎耳傾聽電影的對白。
◇ ◇ ◇
隔天。
『……唔唔……』
拿著書本的右手不時用食指摩擦上面的書角。
「那就買這個吧,一定很適合妳。」
啊啊……能在這麼美好的日子,這麼美好的地方,翻着我最喜歡的書……真是太幸福了……
「嗯,我現在就去洗,妳等一下喔。」
「那就找個跟白色相配的顏色吧。」
『……我不要去書店,你都會看其他的書。』
終於和夜長姬和好了。
還好一般人對我的評價都是樸素又不起眼,從某種角度來看,這也算是優點吧。別人一定不會注意到我。
啊啊,太好了。
「好,走吧!我會幫妳挑一件最適合的可愛書衣!」
我的手指也漸漸發熱。
攤開的粉紅色書衣與其說是可愛,更該形容爲清純高雅、充滿女人味,是成熟的粉紅色調。
前一晚我反覆看了三次DVD,早上帶着充血發紅的眼睛和趴在姐姐桌上睡覺而搞亂的頭髮回到自己房間時,夜長姬說:
這件深藍色上衣和夜長姬的顏色一樣,我問她:
但我其實是和夜長姬小聲地對話。
『……結染上了我的顏色呢……我的顏色……太適合了,適合到令人顫抖啊……』
哇塞,夜長姬以前有這麼嬌羞過嗎?禮物的威力還真驚人。
「看起來像情侶裝,對吧?」
『那就沒關係了。』
度過一段短暫卻很滿足的時光之後,我走向下一個目的地。
「所以妳不想和早上纔回來的我去約會嗎?」
『……我也……希望你翻我。』
『結……你也喜歡這個顏色吧?』
夜長姬可能還想在公園多待一下,但是在室外待太久對她的身體不好,我得幫她多注意一點。
「粉紅色嗎?這和妳原本的顏色不一樣,挺新鮮的。」
「哇,真不知道該怎麼挑,這個好可愛,這個也很不錯。唔,要買哪一個呢……」
這件衣服的口袋比較大,內裏很柔軟,夜長姬非常喜歡。這條白色圍巾也是用來搭配夜長姬漂亮的淡青色封面,我在這個季節每次要出門,夜長姬都會要求:
『這兩個讓我挑的話,我要這個。』
布制的小袋子和托特包似乎很受歡迎,有一羣國高中的女生嘰哩呱啦地聊天邊挑選着。
『……如果你現在進浴室……把全身上下洗乾淨……我還是可以……跟你去約會。』
「一定沒問題!謝謝妳!」
當我快要碰到那稍微泛黃的書頁時,夜長姬像是屏息太久,忍不住「呼」地輕輕吐出一口氣,然後聲音害羞得都有些顫抖,可愛到讓我的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後面那個櫻花色的……』
我問道:
「我搜尋過女孩子約會時喜歡去的咖啡廳,附近有間不錯的店,我們就去那裏,然後我要幫妳換上剛買的書衣。然後,我還想翻一下剛打扮好的妳。」
「嗯。」
我要找的書衣放在最底端的貨架上。
我本來昏昏欲睡,頓時覺得精神百倍。
我笑着說道,哼着歌走向浴室。
我走回大馬路,找到了要去的那間咖啡廳。
大姐姐除了緞帶之外還幫我貼上花飾。
她可愛地沉吟良久,然後不悅地回答:
「白色的也很適合呢。」
整間店裏只有我一個男生,算了,無所謂啦。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柔弱,還帶着一絲撒嬌的味道。
「嗯,回家再繼續翻吧,不過我們還在約會喔!我在網路上找到了一間販賣可愛書衣的商店,一起去逛逛吧。」
『……沒有賣書嗎?』
『唔唔……』
變色的樹葉之間灑下溫和的陽光,微風輕輕柔柔。
我拿着粉紅色書衣走到櫃檯。
她就開心地小聲誇獎我說:
『結……要圍上圍巾喔。白色那條。』
此時正好錯開了午餐尖峯時間和下午茶時間,很快就有空位了。
她用稚氣未脫的聲音囁嚅着回答。
我彷彿看見一位臉頰泛紅、眼簾低垂着回答的烏溜溜長髮小公主。
「希望你女友會喜歡。」
因爲很久沒被翻,夜長姬似乎有些緊張,感覺她正屏息等待着我手指的觸碰,讓我也跟着臉頰發熱、心跳加速。
嗯,看起來確實是女孩子會喜歡的店家,既時髦又幹淨。
我是和女友一起來的,根本不需要害羞。
『……不要用摸過其他書本的手來摸我。』
離開商店後,我覺得有點餓。
『白色……容易髒。而、而且……白色是結的顏色。』
我用手機查詢地圖,從大馬路走進小巷,來到一間像祕密居所一樣可愛的手工布製品商店。
啊啊,我的女友實在太可愛了。
但她的語氣甜蜜,感覺很開心。
我和夜長姬睽違許久地出去約會。
「嗯,對不起……妳就讓我摸一下嘛,我好久沒摸了。」
我看似自言自語……
她輕輕吸氣,像是努力忍着不發出呻吟,真是太可愛了。
「回家之後再繼續吧,下次要翻妳翻到天亮。」
衝完澡、喫過稍遲的早餐,我把夜長姬放進比平時更精心挑選的上衣口袋裏。
姐姐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而且我的口袋裏還有夜長姬。
夜長姬在口袋裏喃喃說着:
把夜長姬放回口袋以前,我把嘴脣貼近她的封面低聲說道。
「嗯,大概吧。」
慢慢地,我讀起了故事的開頭。
櫃檯的大姐姐聽我這麼一說,就微笑着回答:
我翻着那薄薄的書頁……翻頁……又翻頁……在內文開始之前,夜長姬好幾次發出甜美的嘆息。
「不是啦,那間店賣的是手工午餐墊或圍裙之類的東西。那裏的書衣都很漂亮喔,真想讓妳穿穿看。」
「我是要送給女友的,請幫我綁上緞帶。」
『……結……會留下痕跡的……不要一直摸啦。』
『這個很好。』
「她比我小一點,既文靜又可愛。」
女友難得的嬌羞姿態讓我忍不住笑容滿面。
『結……你太多話了。』
「那我就幫你包裝得可愛一點。你女友和你同年級嗎?」
款式和尺寸比我想像得更豐富,而且這一區沒有其他客人,空蕩蕩的。
『……你想要的話。』
我先去了飄着秋季桂花香的公園散步,一邊小聲地和夜長姬說話,一邊坐在長椅上翻着她纖細的書頁。
我看着菜單裏那些裝盤美麗、有大量蔬菜的健康料理照片,思索着要喫什麼。要不要點烤蔬菜咖哩拼盤呢?啊,約會時喫咖哩好像不太合適,味道太重可能會惹夜長姬討厭。那就點生春捲套餐吧,還附了餛飩湯呢。我抬頭準備叫店員時……
咦?那個人……
我和夜長姬坐在最底端的一桌,離我們稍遠處的窗邊坐了四個女生。
她們每個人的長相、髮型、服裝都很有格調,裏面有一位波浪卷長髮女孩。
她纖細的身軀穿着水藍色洋裝,就像飄逸脫俗的妖精。
「真的是小螢耶。」
我脫口而出。口袋裏的夜長姬用不高興的語氣說:
『……約會的時候……不準看其他女人。』
「不是啦,我跟妳說過悠人學長妹妹的事吧?就是《咆哮山莊》那件事。那個長頭髮的女生就是小螢。」
我把夜長姬從口袋裏拿出來,封面朝向窗邊那一桌。
夜長姬注視着小螢,渾身散發着寒氣,但她突然吸了一口氣。
『嘶!』
怎麼了?
她好像很驚恐……
『……』
之後她就不說話了。
「夜長姬?難道妳認識小螢嗎?」
『……』
夜長姬依然沉默,然後好像很害怕地說:
『……結,把我放回口袋。』
「我幾年前在派對上見過悠人先生,他非常顯眼,大老遠就會注意到,全身散發強大的氣場,真的很帥氣。現在怎麼變成一個樸素眼鏡男?身高還縮水了?」
此時她尷尬地垂下目光。
不,我不該無憑無據地懷疑別人。
或許夜長姬當時見過小螢。
『鏡見子……經常露出那種表情……本來跟大家有說有笑……眼神卻突然黯淡下來……臉色變得蒼白……』
我拿起裝著書衣的紙袋,起身走向小螢那一桌。
「咦?小螢的哥哥不是外貌出衆的校園王子嗎?」
小螢無奈地垂下目光。
走在我身旁的小螢纖瘦的肩膀縮得更小了。
口袋裏傳出冷冷的說話聲。像是有根冰柱塞進我的後領,凍得我渾身顫抖。
「我表姐是聖條學園的學生,她說他又高又帥又有氣質,有很多女生崇拜他。」
我不想批評他們「國中就搞聯誼也太早熟了吧」,不過小螢好像很不舒服的樣子。
爲什麼?
難道她和朋友處得不好……?那些女生看起來都很乖,她們的感情看起來也不錯,難道私底下會互相嫉妒嗎?小螢是姬倉集團會長的女兒,在充滿富豪的千金小姐學校裏也是特別出衆,而且她還是個美少女,說不定會有人因嫉妒而欺負她。
小螢的聲音越來越細微。
「抱歉,我是螢的哥哥,我有一些事,要先帶螢離開。」
真的嗎?
但她隨即笑容滿面。
夜長姬和我在一起之前,是在姬倉家一個親戚小女孩的手上。我和悠人學長也是在那女孩住的房子裏認識的,所以小螢就算去過她家也不奇怪。
他們開始自我介紹了,其他人都很開心,小螢雖然也陪着笑臉,但她的表情很不自然。
「我也聽說他是姬倉集團的繼承人,成績優秀,又有領導能力,在管絃樂社擔任指揮呢。」
「沒……這回事……」
小螢好像不知道這件事,她一臉困擾地和朋友說話,然後準備起身離開,朋友卻拉住她的手,硬要她留下。
悠人學長的評價降低了呢……
「嗯,我看到妳的樣子也這麼覺得。」
我露出微笑,輕聲說道。
我在櫃檯付清了自己和小螢的費用時,後面傳來小螢的朋友和聯誼對象疑惑的聲音。
好啦,沒關係啦,就當是學習一些經驗嘛。那女生似乎這麼對她說。
口袋裏沒有傳出任何聲音。
「難道……是別人撕碎的?妳跟朋友在一起的時候看起來有些勉強,是不是被她們欺負了?」
那些人是她學校裏的朋友嗎?
小螢拿起包包,拉住我的手,用力到幾乎整個人撲在我身上。
「悠人學長說妳一向很珍惜畫具,不會拿這些東西發泄情緒。」
生春捲套餐送來了。一旁附上摻入堅果的辣醬,看起來很好喫,但我卻沒心情品嚐。
「悠人學長很擔心妳呢,他說妳最近常常無精打采的,可能是因爲母親再婚吧。」
她和同學在放假時一起出來玩嗎?
小螢笑咪咪的,看起來很愉快……咦?
「呃……嗯,哥哥。」
可是小螢又露出了憂鬱的表情……
店員走過來幫我點餐,我點了生春捲套餐,冰紅茶餐後再送來。
咦?是來搭訕的嗎?
此時小螢身邊的男生正在問她「妳很緊張嗎?妳是第一次參加聯誼嗎?」,然後搭着她纖細的肩膀說「好了,放鬆點,放鬆點」,小螢全身一顫,正想要躲開……
小螢急着想要解釋,但聲音越來越小,說到一半就沉默了。她緊皺眉頭,神情軟弱地低下頭去。
我故意這麼問。
她大喫一驚。
可是我不明白她爲什麼這麼害怕。小螢又不像我那個在北海道讀醫大的姐姐,她應該從小就很溫柔婉約,絕對不會撕破書本。
「那我們就先告辭了,請你們繼續聯誼吧。」
「不會……我也很想離開……我根本不知道他們要聯誼……」
『鏡見子。』
在素描簿上打叉、撕破畫像的人說不定就是她們……
「對不起,我哥哥來接我了,我得回去了。真的很抱歉。」
白羽女學院的千金小姐也會找人聯誼?這樣不會違反校規嗎?
小螢差點喊出我的名字,但我用眼神制止了她。
接着又露出鬱悶的表情。
夜長姬躲在口袋裏,用害怕又憂慮的語氣對愕然屏息的我說:
小螢轉頭看着我,非常堅決地否認。
在我的口袋裏的夜長姬聽到這些對話會怎麼想呢?
她真的認識小螢?
算了,無所謂啦。反正他的風評本來就高到離譜。
我笑着說完就和小螢並肩離去。
口袋裏的夜長姬不安地叫着「結……」。
我很想幫夜長姬換上剛買的書衣,但她不想離開口袋,而我也很在意小螢,所以眼睛一直盯着窗邊那桌。
「聽說妳房間的垃圾桶還丟着打叉的素描簿和撕碎的畫像。」
她似乎不想看到小螢。
我完全沒動自己的餐點,只顧着偷瞄小螢那一桌,這時有幾位像高中生的男生走過去。
在畫室見到她時,她態度成熟地稱悠人學長爲「大哥」,或許她在家裏都叫他「哥哥」。
不對,看他們打招呼的樣子似乎認識。難道是聯誼?
男生們坐下來,和四個女生面對面。
仔細一看,她的笑容有些僵硬,而且不時露出黯淡的神情……
──鏡見子……經常露出那種表情……
「走吧,螢。」
可是小螢又沒有中書本的毒。
這根本就是聯誼嘛。
視線低垂,感情彷彿漸漸抽離。
小螢的表情和鏡見子很像?這應該是危險信號吧?
「那是!那個……因爲我一直畫不出滿意的作品,所以才……」
聽到這番話,我的背脊更涼了。
她好像很想離開,視線偷偷瞄向櫃檯,手指在桌底下不斷交纏。
離開咖啡廳後,我們邊走邊說話。
說不定她已經……
「對不起,我假冒妳的哥哥把妳帶走。因爲我若直接走過去跟妳說話,一定會被他們趕走。」
「這、這個……」
剛纔那個是夜長姬的聲音嗎?
我繼續說:
小螢聽到我這麼說就低下頭去。
小螢說完就站了起來。
那些男生的長相和服裝也很有品味,看起來像是豪門少爺。
鏡見子……沒想到我還會從夜長姬的口中聽見這個名字。
「不是的!我沒有被任何人欺負,我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
嗯,我也覺得是這樣。
我確信小螢在學校沒有被欺負。
話雖如此,她的煩惱應該還是和朋友有關。她難受得垂下目光,用飽含羞恥和罪惡感的語氣說道:
「有問題的不是她們……而是我。」
就像初次見面時一樣,透明的水滴從她白皙的臉頰滑落。
◇ ◇ ◇
在公園長椅上,小螢慢慢說出事情是從她父親去年夏天過世後開始的。
我坐在一旁聽着,不時給她一些簡短的回應。
「父親在世的時候……我一直表現得很乖很聽話。有謠言說我的父親害死別人、侵佔了別人的公司……每當親戚聚在一起,我都會聽到有人說父親的壞話……」
竟然跟那種搞不清底細、渾身疑點的男人結婚。
小螢聽見親戚們皺着眉頭竊竊私語,不禁擔心自己如果做了壞事,父親一定會被說得更難聽,說她「果然是那男人的孩子」。
因此她自然而然地壓抑自己,儘量表現出乖巧聽話的模樣。
悠人學長也把自己父親批評得一無是處,說他是個老大不小還遊手好閒的問題人物,但悠人學長並不會因此把父親當成反面教材,變成一個乖孩子。應該說,他反而還一臉無所謂地爲所欲爲。
妹妹小螢的個性似乎比哥哥悠人更纖細敏感、正經八百。
「去年父親過世後,我心想不能再這樣下去,一定要改變自己。之前我老是在母親的畫室裏畫畫,都要有母親或哥哥陪着纔會出門……我打算之後要多交朋友,多出去玩,還有戀愛……我也想試試看……如果我能過得精采充實,父親在天上也會感到安心吧。」
想交朋友很合理,但我不明白她爲什麼想談戀愛,或許女生都是這樣吧。
變得積極的小螢先從交朋友開始。想和她交朋友的人想必不少吧,沒過多久,她在學校就交到不少朋友,放學後和假日她都和那些人一起出去玩。
「我一開始很投入……很努力地配合大家。可是……我越來越覺得痛苦……跟大家一起玩、一起聊天……我一點都不覺得開心……」
小螢臉色蒼白,表情僵硬,放在腿上的雙手抓緊裙子,彷彿她做了多麼不可饒恕的事。
「我的朋友都是很好的人,她們既溫柔又開朗,看到我神情落寞都會很擔心,帶我去喫美味的水果百匯,邀我去看戲、聽音樂會……」
夜長姬突然被我拉出來介紹給小螢,驚慌得說不出話,只能發出『呃……嗚……啊……嗚……』這種無意義的聲音。
帶點藍色的清澈眼眸震驚地閃爍着。
看到小螢紅着臉有禮貌地問候,夜長姬應該不會覺得她像鏡見子吧。
不是這樣的。
還有母親和哥哥……
當她正在糾結時,母親決定再婚。
「我……究竟做得了什麼呢……跟朋友在一起沒有快樂只有痛苦,連畫畫都畫不好……」
所以我露出燦爛的笑容,斷言說道:
這畫風清楚地表現出作畫之人強烈而奔放的個性。
小螢像是勒住自己脖子似地不斷自我否定,把「一人獨處比和大家在一起更放鬆更愉快」的想法視爲不好的、不對的,但她一定很希望有人來告訴她「沒有關係」、「妳沒有錯」、「妳應該接受自己的個性」。
爲了把這些話告訴他們兩人,所以我才請他們來畫室。
悠人學長和小螢都屏息注視着我。
她斷斷續續地發出一些不成句的聲音之後,不知所措地打招呼說:
『我、我纔沒說……』
可是因爲隔了一段時間沒畫畫,她怎麼畫都畫不好,就算一再重畫都無法滿意。
小螢在父親過世後決心要多交朋友、積極向上地生活,但是和朋友相處讓她疲憊不堪,這件事令她充滿了罪惡感。
那樣更令她感到安心和愉快。
「我聽悠人學長說過,妳母親讀過那本書很多次,但這應該不是唯一的原因。這本書有兩位主角──希斯克裏夫和凱薩琳,妳是不是把希斯克裏夫當成了過世的父親呢?」
小螢抓着裙子的手微微顫抖,聲音越來越哀傷。我語氣堅定地對她說:
小螢非常驚愕,悠人學長稍微睜大眼睛,隨即露出微笑。
「你跟我哥哥說的一樣呢。哥哥告訴過我『結能跟書本說話』,我還以爲他在開玩笑,原來是真的。」
小螢的眼睛和嘴角露出柔和的笑意,望着我說:
「可是,我連跟朋友正常相處都做不到,一直卡在原地,而母親在父親過世後卻能活得閃閃發亮,不斷地向前邁進──除了再婚之外還有了新的孩子──盡情地享受着自己的人生……所以我很難過……埋怨自己爲什麼不能像母親一樣……」
『啊……呃……』
我聽到夜長姬在口袋裏吸氣的聲音,小螢則是疑惑地看着我。
小螢睜大眼睛凝視着我。我用毫無陰翳的明亮語氣說道:
她想再像從前一樣,在畫室裏悠哉地畫畫。
上次我來到頂樓的畫室是在白天,而此時的畫室充滿了鮮豔的夕陽餘暉。
而且母親的肚子裏已經有了新弟弟或妹妹。
她在素描簿上畫了母親和高見澤先生的畫像,是打算送給他們當禮物。
我也笑着回答小螢:
桌上擺着一本深藍色封面的厚書。
「什麼纔是『正常』呢?每個人對『正不正常』和『好不好』的定義都不一樣,只要沒有傷害別人,沒有否定別人對『正常』的定義,妳大可繼續保持自己對『正常』的定義。」
「夜、夜長姬小姐……初次見面。」
牆上掛滿了裱框的繪畫和大量的素描,其中有肖像畫,也有風景畫,每一幅畫的線條和色調都很強烈。
小螢也是一樣,她的眼睛睜得更大了,讓我不禁擔心再這樣下去,她的眼珠會掉出來。
小螢心中充滿悲傷和絕望,所以她撕破了畫不好的畫,把素描簿的封面打叉、丟進垃圾桶,趴在牀上無聲地哭泣。
「你看,這是我的女友。她很漂亮,又很可愛,非常愛喫醋,拗脾氣時就不跟我說話,但我最愛她這個樣子了。」
「她們沒有做錯什麼,是我太奇怪了。」
「夜長姬也向妳問好。」
「她叫夜長姬。」
「嗯,我聽得見書本的聲音,所以我要告訴妳畫室裏的《咆哮山莊》對妳說了什麼話。」
可是她必須多交朋友,和大家相處融洽,才能讓父親放心。
這一定就是「正確答案」吧。
「可是,我真的開心不起來。我在笑的時候都覺得自己臉部僵硬,非常難熬……我心裏一直想着如果被大家發現我不開心,那該怎麼辦呢……」
我也在手機裏告訴過悠人學長,我已經知道《咆哮山莊》對她說了什麼。
「那個……妳、妳好,女友小姐。」
「可、可是……沒辦法和大家正常相處,一個人躲起來做自己有興趣的事不太好吧……」
「真的嗎……?」
「高見澤先生人很好,又很可靠……母親和他結婚我真的很高興,我也很期待多一個弟弟或妹妹,一定會很可愛的。」
我對迫不及待的兩人開口說:
◇ ◇ ◇
「呃……啊……那個……」
「小螢,妳難過的時候就會來這裏對母親的《咆哮山莊》說話,是因爲那本書對妳而言很特別吧?」
因爲她已經無法自我肯定了。
我從口袋拿出淡藍色的薄薄文庫本,把那高雅的封面朝向驚愕的小螢。
「母親活得那樣強悍、那樣光芒四射,但我不只沒談過戀愛,就連跟朋友都相處不好……我明明想要跟大家一起開心,心裏卻越來越痛苦……」
剛纔我對小螢這麼說。
小螢,「正確的路」並非只有一條。
「如果妳覺得一個人畫畫比和朋友玩更快樂,那樣對妳來說就是『正常』。其實我能聽見書本的聲音喔,看在別人眼中,這樣一定很不正常、很奇怪吧?可是這對我來說就是正常,就是理所當然的事。」
天花板的彩繪玻璃照進硃紅色光輝。
「既然如此,那就別再勉強自己和學校的朋友一起玩了,獨自一人畫畫更適合妳。」
我傳Line聯絡悠人學長,他立刻打電話給我,接着我就和小螢來到聖條學園的音樂廳。
我用雙手捧起沉重的書本,朝那有如暴風荒野的深藍色封面微微一笑,然後抬起頭。
否定小螢的並不是她的母親或高見澤先生,而是她自己。
我要告訴妳畫室裏的《咆哮山莊》對妳說了什麼話。
應該是悠人學長從書櫃拿出來的。
小螢把雙手貼在膝上鞠躬行禮,夜長姬依然驚慌地說不出話。
「嗯,妳只要做妳自己就好了。」
一想到她的心情,我就因無助感而心痛。
「悠人學長說過,妳父親過世後,妳自己去買了《咆哮山莊》回來讀。我想,妳大概是因爲很想念和希斯克裏夫相似的父親吧。」
那個偏執的男人摧毀了兩個家庭,把一切據爲己有。我把小螢的父親比喻成像荒野風暴一樣的反派角色或許有些失禮。
但小螢很悲傷地說過,親戚們經常說她父親的壞話,說他害死別人、侵佔了別人的公司,說他搞不清底細,渾身疑點。
悠人學長說過小螢的父親能力非常好,是他母親的工作夥伴。
他一定是個頭腦聰明、工作出色的人。
這些特質也令人想起了希斯克裏夫。
我沒有親眼見過小螢的父親,說不定他還擁有其他和希斯克裏夫相似的特質。
小螢用飄忽的聲音喃喃說道:
「……是的。你說得沒錯……我父親……很像希斯克裏夫。」
她垂下眉梢,眼眶含淚,大概是想起父親了吧。
雖然大家都在說她父親的壞話,但她一定很愛自己的父親。
爲了不讓父親受到更多批評,她努力地當個乖孩子。她甚至爲了讓父親放心,決定要多交朋友、積極地過日子。
「因爲妳把父親視爲希斯克裏夫,所以妳也很羨慕跟希斯克裏夫熱戀的凱薩琳,也想試着談戀愛,對吧?」
小螢面紅耳赤地回答:
「是的。」
女孩子因爲看了愛情故事而開始夢想自己也能這樣愛人、也能這樣深受別人所愛,是再尋常不過的事。
所以小螢不只想交朋友,也想談戀愛。
我以前懷疑過,爲什麼她會突然想要談戀愛?這想必就是答案。
一切都和《咆哮山莊》有關。
「可是,和朋友一起玩讓妳覺得壓力很大,妳因此懷抱着罪惡感,對自己越來越悲觀,不知道自己這種個性有沒有辦法談戀愛。沒錯吧?」
對愛情一笑置之;
又像是天真無邪的少女。
無論是生是死,
紅着臉低着頭的小螢再次緩緩轉頭看着我。我溫柔地看着她那膽怯的眼睛,說道:
小螢發出驚呼,表情越來越羞赧。
「螢,母親非常地與衆不同,像她那樣的人本來就不多。」
所以她在畫室裏抱着母親的書,自問着:
『You do not need to be like Catherine.』
小螢或許正在這麼想,她的眼神閃爍不定。
『chainless soul.』
可是,如果真的是這樣。
小螢雙手在胸前緊緊交握,淚水在眼中打轉。悠人學長溫柔地摟住她纖細的肩膀,說道:
我若要祈禱,
凱西小姐說完以後,興奮地問我「怎樣?很棒吧!感動到渾身發抖了吧?」。
就算這樣,看到母親活得光芒四射,她一定還是會感到悲傷心痛吧。
她用感嘆的眼神看着我。
「妳還跟我說,妳在父親過世後一直停留在原地,但妳母親不只談戀愛、結婚,還有了孩子,妳埋怨自己爲什麼不能像母親一樣。」
「這本書一定一直看顧着妳的母親,默默地支持她努力斬斷鎖煉、漸漸成長爲一個堅強自由的成熟女性。」
「雖然我不是全都理解,但我已經知道凱薩琳小姐最想告訴妳的話了。」
就算小螢的母親聽不見她的聲音,就算任何人都聽不見她的聲音。
聽到這句話,我纔想到「啊……原來如此」,開始明白那句意義不明的話是什麼意思。
她還說,最後一句的「不可束縛的靈魂」特別動人心絃。
小螢一定也很清楚。
我只求一件事:
我朝他們兩人舉起凱薩琳小姐,露出笑容。
我複誦着她說的話,聲音迴盪在黃昏時分的畫室。
「這是妳自己說的。妳說妳的母親活得那樣強悍、那樣光芒四射,但妳不只沒談過戀愛,就連跟朋友都相處不好……」
這樣就可以了吧。
悠人學長在一旁說道。
母親是特別的,她不可能變得像母親一樣。
之後小螢和我分享她的煩惱,我終於想通了。
從我懷裏傳出的聲音變成了溫柔的語調。
像是熱情奔放的成熟女性。
獲得自由。』
如果母親也會有這種心情。
名與利皆是幻夢,
『爲什麼我沒辦法變得像母親一樣?』
「我對財富嗤之以鼻,
「是……是的。你怎麼會這麼瞭解我的想法?簡直就像魔法師。」
都要有堅強而不可束縛的靈魂。」
『願能放下心頭重擔,
凱薩琳小姐想要告訴小螢的話就是……
「啊……」
我就在這裏。
小螢面頰泛紅地回答:
小螢一臉疑惑地喃喃說道。
只有這句禱詞:
原本沉默的凱薩琳小姐又開始說起那句話了。
她用那變換自如的聲音、如荒野狂風的咆哮一般強而有力地說:
「呃……嗯。」
沉重的深藍色書本在我的懷裏用柔和的聲音繼續說話。
天一亮就消失無蹤。
她的語氣中充滿了祝福,就像風暴平息之後從雲縫中灑下清澈的光芒……
「chainless soul──不可束縛的靈魂。」
我慢慢地背誦出彷彿濃縮了艾蜜莉的一切、既強勁又純粹的詩句。

「但我後來讀了附日文翻譯的『咆哮山莊』電影對白全集,又跟那本書聊了一下,反覆播放DVD,聽演員們的表演……我終於搞懂了。」
「……母親……會這樣嗎?」
「我把這本書稱爲凱薩琳小姐。她說的是英語,所以我一開始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聽到『切雷索爾,切雷索爾,凱琳,凱琳……』,像是在唸經一樣。」
「《咆哮山莊》的作者艾蜜莉•勃朗特就像希斯克裏夫和凱薩琳一樣,既強悍又孤獨,而且極度嚮往自由。那本對白全集凱西小姐告訴我,艾蜜莉的某首詩就是這麼說的。」
凱薩琳小姐要對小螢說的就是這些話吧。
小螢深吸一口氣,悠人學長也專心地聽我說話。
「小螢,妳不用變成凱薩琳,也不用變成妳的母親,妳只要做妳自己就好了。還有,妳只要做自己喜歡的事情就好了,就算旁人覺得這樣太孤僻,覺得妳做錯了,妳也不需要被那些意見束縛!妳可以自由地爲自己做決定!」
但感覺卻很溫暖。
母親明明那樣類似被希斯克裏夫深愛着的凱薩琳。
「『chainless soul』……妳知道這是母親最喜歡的一句話嗎?現在的母親看起來比誰都自由,但高見澤先生跟我說過,母親的爺爺還在世的時候,她深受姬倉家的束縛,有很多事不能做,她一直拚命地試圖掙脫鎖煉……他還說,母親在青春時代一直努力追求『chainless soul』。就像現在的妳一樣,母親也曾經很苦惱、很掙扎,爲此消沉不已喔。」
聽起來還是很像唸經。
這短暫一生走到盡頭時,
「妳不需要變成凱薩琳。」
「小螢,悠人學長說得沒錯,這本《咆哮山莊》要告訴妳的也是這件事。」

我一直看着妳。
我相信妳的堅強。
妳可以自由自在地活出妳的人生。
她一定不斷地這麼說着。有時激烈,有時溫柔。
而且,她也溫柔地看顧着女兒小螢。
我用雙手把深藍色的書本遞給小螢。
小螢接了過去,緊緊抱在懷裏。這次她沒有哭,而是面帶笑容對著書本說:
「謝謝。我也不會再害怕孤獨,我會掙脫鎖煉的束縛,勇敢地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那樣的小螢一定閃亮得不輸她的母親。
◇ ◇ ◇
小螢要先回家了,我和悠人學長一起送她。
她神色開朗地看着我說:
「我想起來了,我在父親過世之後讀《咆哮山莊》,並不是想和凱薩琳一樣談轟轟烈烈的戀愛,而是想和她的女兒凱西一樣,和一個能溫馨互相陪伴的人談戀愛……」
對白全集的凱西小姐說,凱薩琳的女兒和表哥林頓結婚之後過得很幸福。《咆哮山莊》以這對相愛的年輕男女的溫馨場景做爲結尾,是個充滿希望的故事。
「雖然我現在還沒有那麼多的心力,但是遲早有一天……啊,我畢竟不是凱西,所以當然是用自己的步調。」
「嗯,喜歡的人都是在不知不覺間出現的。還有,我覺得妳也可以跟朋友分享一下妳的想法,或許會有人遠離妳,或許也有人願意和妳維持適當的距離繼續當朋友。妳也可以研究看看,要維持多遠的距離纔不會讓自己感到難受,總有一天會找到適合自己的距離。」
小螢乖巧地點頭回答「好的」,注視着我的眼睛露出了柔和的神色。
「……以後我會繼續來這裏畫畫,你可以再來看我嗎?我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聊聊。」
「當然,妳隨時都可以找我聊。」
我笑着回答,小螢又開心又害羞地紅着臉說:
「謝謝。我很期待。」
然後她說着「那、那就下次見」,靦腆地離開了。
「哎呀……事情發展成這樣了啊。無妨,我也很樂見你成爲我的妹婿。不過,要加入我們家,必須能用英語說日常會話喔。看來還是得特訓。」
大概是我急着向夜長姬和悠人學長解釋的模樣太好笑了,畫室書櫃上的書本們都用不同國家的語言開懷地七嘴八舌。
唉,她又開啓暗黑模式了。
說什麼傻話啊。
我本來還期待今晚可以盡情翻閱穿上我送的成熟粉紅色書衣、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夜長姬呢。
那大波浪長髮飄然消失在門外。啊啊,她真的美得像妖精一樣。
『詛咒你……詛咒你……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詛咒~~~~』
「呃,我纔不想加入用英語說日常會話的家庭,而且我已經有夜長姬了。妳聽到了嗎?夜長姬?」
『……結……你明明說你喜歡日本風的美少女……竟然迷上姬倉家的小丫頭……看得都心神盪漾了……竟敢劈腿……我要詛咒你,判你狂舞之刑……嗚嗚,我纔不會讓你和人類小丫頭結婚……』
夜長姬聽到這番話,在口袋裏用冰冷的聲音說:
我也露出笑容,心想「小螢恢復精神真是太好了」,我身旁的悠人學長一臉輕鬆地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