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喜歡小花喜歡得不得了的溫柔書本的妹妹們
《結與書》 · 野村美月 · 1.5萬 字

「你要來我家嗎?」
妻科同學稍微噘起嘴巴,視線從我的身上移開,語氣不悅地說。
「好啊好啊!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不加思索地回答。
◇ ◇ ◇
這天的災難是從早上開始的。
天空晴朗,清風涼爽,我在上學途中經過一座公園,正在跟胸前口袋裏的「女友」說我今天與其去學校,更想坐在公園長椅上看書,啊,我想看的當然只有夜長姬,我纔不會想其他的書呢。就在此時……
『危險!會掉下去喔!』
我聽見一個老爺爺緊張的聲音。
回頭一看,有兩位年輕媽媽站在噴水池前聊天,其中一人推着嬰兒車,另一人身後有個拿着繪本、走路蹣跚的小男孩正要爬上噴水池。
他小小的腳跨上池緣,身體搖搖晃晃,緊緊抱在胸前的繪本的書名是《安啦!安啦!》,封面上有一位閉着眼睛的悠閒老爺爺。但他發出的聲音一點都不悠閒。
『不可以,快回去!』
他努力地想要阻止小男孩。
但是男孩根本聽不見書本的聲音。
男孩的媽媽聊得正開心,一點都沒注意到孩子搖搖晃晃地攀在噴水池邊。
看到他那小小的身體突然傾斜,我嚇得大叫:
「危險!」
我立刻衝過去,屈身抱住正要跌進水裏的男孩。屁股感到一陣衝擊。好冷!隨即一屁股跌坐在水裏。
抱着繪本的男孩在我懷裏哇哇大哭,男孩的媽媽趕緊跑過來。
放在我胸前口袋的夜長姬緊張地叫着:
『討厭討厭,我討厭水,會弄溼啦!』
順帶一提,夜長姬一直在我胸前的口袋冷冷地說着:
「妳是說熱水霧嗎?那是輕小說,又不是色情書刊。再說妻科同學對戀愛又沒有興趣,就連女生們崇拜的足球社帥哥學長向她告白都被她拒絕了。她怎麼可能甩掉帥哥學長卻跑來勾引我啊?」
「我週六本來就打算K書。」
四周的學生都用「那傢伙是怎麼回事?」的目光看着我,老師也衝過來問我「你怎麼了?被人欺負了嗎?」,我回答「沒有啦」,正思索着「教室裏有運動服,快去換上吧」,卻在走廊上撞見了妻科同學。
我口袋裏的夜長姬已經用冷冰冰的聲音說着:
夜長姬冷冷地回答。
「這樣啊,我也買了妳媽媽的份,那就請妳轉交吧。」
『……我本來就像冬天的湖水一樣沉靜……我比語音識別娃娃小美更不愛說話……』
我一按下寫着房號的門鈴,對講機立刻傳出妻科同學的聲音。她那邊似乎看得到我,她的聲音有些尖銳,說「我現在就幫你開門」,大門的門鎖應聲打開。
我搭電梯到七樓,在妻科同學家門前按門鈴。她可能已經在門邊等着了,立刻開門走出來。
『就算過了一百年我也不會原諒你……爲什麼要去那女人的家?跟她借筆記去影印不就好了嗎……不,讓你摸到我以外的女人的東西太髒了……所以也不行。與其這樣,還不如考不及格而留級……反正我也不在乎你的學歷……那個女人用筆記當誘餌把你引誘到她家……一定是打算勾引你……她一定會全裸穿着圍裙出來迎接,然後把你推倒在牀上……』
或許也是因爲妻科同學有些臉紅吧。
『……結,這個地方……充滿了陷阱的氣氛……』
等一下再跟夜長姬說「那我要把妳放進溼答答褲子的口袋喔」,她一定會很害怕,但還是繼續嘴硬。那樣鐵定也很可愛。
「打擾了。」
但她生氣地問我:
我看起來像是那麼容易被欺負的人嗎?雖然我確實比一般的高一男生矮,又是不愛出門的文科生,一點體力都沒有。
直接說結論吧,一邊旋轉一邊看書太危險了,我不推薦大家嘗試。我暈頭轉向,抱着夜長姬倒在牀上。
雖然妻科同學說話不好聽,待人卻很親切。我正悠哉地想着「她願意借我筆記真是太好了」,夜長姬在口袋裏聽到我們的對話卻非常生氣。
「這是伴手禮。今天請妳多多指教。」
「呃,我只是想到考試快到了,筆記卻泡了水,不能讀了。這種時候也只能笑了……」
「這樣啊……」
──小花,我喜歡妳。
「我今天是去讀書的,妳得安靜一點喔。」
「你爲什麼這麼輕易就答應了!」
她問了跟老師一樣的問題。
被我這麼一問,妻科同學愣了一下,別開目光不悅地回答:
可是妻科同學又沒有全裸穿圍裙,人家衣服穿得好好的。
「是嗎?太好了!謝謝妳!」
就這樣,我決定明天要去妻科同學住的公寓拜訪。
『纔不是……是結把我……拉到牀上的……今天的結……真是禽獸……』
皮皮愉快地這樣說過:
「啊?」
「這裏……是我的房間。」
「……我知道了。」
「啊?不行嗎?」
──小花是個愛哭又膽小的女孩,可是她只要讀了我,就會破涕爲笑。
聽到那孩子手上的繪本大叫「危險!」,我的身體就自己動了起來。如果我能更敏捷地抓住他就好了。妻科同學聽了我的解釋,表情無奈地喃喃說道:
「這是怎麼了?你被人欺負了嗎?霸凌?」
『我聽到女人的聲音……結,不準劈腿……我要詛咒你喔。你立刻對那女人扮鬼臉,離她遠遠的……否則我就要詛咒你……讓你的褲子永遠都溼答答的……』
我鞠躬說道,但是妻科同學的嘴巴噘得更高了。
我在車站前的蛋糕店買了布丁當伴手禮,依照妻科同學用Line傳給我的路線來到一棟裸露水泥外牆的現代風格公寓。
「唔……你這個人真是的……」
如果我的褲子一直溼答答的,怕水的夜長姬一定也會覺得很困擾吧。不過她沒顧慮到這些,依然衝動地叫着「詛咒你、詛咒你」的樣子真是天真又可愛……想到這裏,我不禁滿臉笑容,看來我也挺天真的。
──我最喜歡妳了。
『……結,如果你一定要去找那隻狐狸精……那我也要去。』
我儘量語氣溫和地解釋了前因後果。
「那……我等一下再用Line把地址傳給你。你最好快把褲子換掉,這樣看起來好像尿褲子。」
「那你要看我的筆記嗎?」
「我是不是也該向妳家人打招呼呢?」
那是瑞典女作家所寫、全世界最強悍的女孩既歡樂又痛快的故事。我遇到《長襪皮皮》這本書是在幾個月前,綠葉開始生長的時候。
拚命找尋小花的皮皮是妻科同學的爸爸在她小時候買給她的寶貝書本。最後皮皮走到生命的盡頭,在妻科同學的手上散開了,但它直到最後都不斷地說着『可以再見到小花,可以再被小花讀,我好開心』。
妻科同學臉色嚴峻,一副氣沖沖的樣子,如果我真的被欺負了,她恐怕會立刻衝去找那個人,痛揍他兩、三拳吧。
說完她就回教室了。
『你看吧……結,你看吧……』
妻科同學似乎有些猶豫,接着她轉開視線,不悅地說:
被妻科同學一瞪,我急忙收起笑容。
『……結是全宇宙……最遲鈍的人。我要判你狂舞之刑,一百次。』
「嗯嗯,那我今天就抱着妳一邊旋轉一邊閱讀,一定會很愉快。」
啊啊,不過她還噘着嘴巴。
妻科同學的語氣不太乾脆。
妻科同學噘着嘴說:
雖然她神情冷淡,但她願意把筆記借給我看,真是太好了……
算了,反正妻科同學也聽不見夜長姬的聲音。
妻科同學睜大眼睛,認真地盯着我的下半身,露出了憤怒的神情。
「我媽媽……週六也要工作。」
「謝、謝謝。這家的布丁比較硬,滿好喫的。呃……進來吧。」
因爲夜長姬的堅持,我只好把淡藍色書本藏進口袋,走出家門。
我說自己是爲了幫助差點跌到噴水池裏的小男孩,纔會一屁股坐到水裏。
「你要來我家嗎?」
男孩、男孩的繪本以及夜長姬都平安無事,但我的眼鏡滑落到鼻子下,抱住男孩時丟出去的書包整個泡在水裏,於是我就穿着溼答答的褲子上學了。
「也……也不是不行啦……」
妻科同學穿着寬鬆的連身裙,這衣服很適合她纖細的身材,比她穿制服時看起來更有女人味。
我笑容滿面地道謝,妻科同學有些臉紅地說:
「絕對不可能啦。妳擔心過頭了。還有,全裸穿圍裙這種事妳是從哪裏看來的?」
「榎木,你在笑什麼啊?」
「我眼睛都花了,夜長姬變成好多個,不過每一個都很可愛。」
真的沒問題嗎?
怎麼回事?她和在學校的時候不太一樣,好像更含蓄,或是更緊張,像個內向的女孩……還是說,這纔是妻科同學真實的樣貌?
『……是你藏起來的那本猥褻溫泉書裏面寫的……』
我把書放在胸上,貼在臉邊,這一晚我翻閱夜長姬比平時都更濃情密意。每當我翻過那纖細的書頁,夜長姬就會開心得顫抖。
「好啊好啊!真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妻科同學的父母已經離婚了,她和媽媽住在一起。聽說她媽媽在婚禮會場做髮型化妝師,難怪週末假日都不在家。
妻科同學囁嚅說道,打開了門。
回想起皮皮那幸福至極的聲音,我的眼眶就開始發熱。一想起皮皮,各種情緒就湧上心頭,讓我好想哭。
我把手指伸進口袋,輕摸書角,試着安撫她。
夜長姬就像恐怖電影裏說出不祥預言的占卜師一樣,冷冷地說着:
過了無比甜美的一夜,到了隔天……
「我被夜長姬推倒了……」
「咦?呃,那個……」
聽到她這麼問,我立刻探出上身,回答:
充滿粉紅色和水藍色、很符合女孩子風格的可愛房間裏瀰漫着甜美的香氣。和我去北海道讀醫大的姐姐那樸素的房間相比,這個房間的少女風格強烈到令我驚愕不已。
哇塞,是女孩子的房間耶……
『……這裏也藏着邪惡的東西……結……你要小心……』
夜長姬的可怕低語就像背景音樂一樣,我一邊聽着這聲音,一邊忍不住打量房間各處,結果看到粉紅色的櫃子裏擺着水藍色的相框,那是妻科同學小學四、五年級左右的照片,她拿着一本封面畫着雀斑辮子女孩的書,靦腆地笑着。
是皮皮!
突然竄入眼簾的畫面讓我突然好想哭。
啊啊,鼻腔都發酸了。
從照片上聽不見皮皮的聲音,但我的腦海卻出現了皮皮說着「我最喜歡小花了」的聲音。
看着那張照片,我可以感覺到妻科同學和皮皮是多麼相愛。
妻科同學看到我在照片前熱淚盈眶的樣子,就微笑地說:
「我在相簿裏找到這張照片,就擺出來了。感覺好像皮皮正在看着我。」
「這張照片拍得真好。」
我也笑了。
我把淚水勉強壓下去了,因爲皮皮一定更希望看到我們的笑容。
這時我突然聽到吵雜的聲音。
『嘿,你是榎木嗎?』
『你今天和小花在家約會嗎?』
那些聲音和皮皮一樣開朗。
但聽起來比皮皮更年幼。
聲音是從相框下一層的兩本童書發出來的。
「啊?嗯。我也喜歡硬一點的布丁。」
「非常好喫。奶油的香味很濃,而且還是熱的,又很酥脆。」
我也安靜地抄筆記吧。嗯。
『小花明明沒有給過他。』
『小花和榎木對布丁的喜好一樣呢~』
「我、我想也是。」
『可是在〈阿羅拉伯爵夫人的謀殺案〉那裏,還有皮皮寫瓶中信的時候,她都笑得好開心。』
妻科同學準備了所有科目的筆記,還很好心地把物理和英語的筆記借給我抄。她的筆記整理得清晰易懂,字跡也很整齊,非常容易讀。
妹妹們可能覺得很無聊吧……
『……比起餅乾……結更喜歡櫻花麻糬……顆粒狀的粉紅色麻糬用醃漬過的櫻花葉包起來……又鹹又甜的道明寺(注:把蒸熟的糯米曬乾後再搗碎。)……飲料也是……比起紅茶……結更喜歡濃濃的抹茶……』
我的名字……?
「嗯,皮皮的妹妹們也非常喜歡妳喔。」
『小花很容易感動喔!她每次看到湯米和安妮卡目送皮皮搭船離開的那一幕都會哭呢。還有,看到郊遊時發現小鳥的那幕,她都會哭着說好可憐呢。』
大部分的書本都會因爲害怕夜長姬而不敢開口,但妹妹們可能深受原作皮皮的影響,仍然像皮皮一樣天不怕地不怕地對我說話。
她冷淡地說道,轉開了臉。
妻科同學非常緊張地問我。
就像皮皮剛到我家的時候一樣。
『榎木,你陪小花談談她的煩惱嘛。』
『榎木,小花的餅乾好喫嗎?』
「哪有,這樣很普通吧。」
咦?爲什麼?
《長襪皮皮到南島》
妻科同學的興奮語氣清楚地表現出她是多麼地喜愛皮皮的續集,照片裏的皮皮看起來似乎更開心了。
妻科同學果然還是無法接受我能和書本對話的事。算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嘿,榎木,你聽得見我們的聲音吧?』
難道它們是……!
『這可是小花在大日子纔會做的、最拿手的餅乾喔~』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小花打電話給朋友,朋友卻勸她交往看看,讓她更不知所措了。』
她們又開始說話了。
『纔不是呢~這是小花昨天晚上爲榎木準備的喔~』
妻科同學的語調開朗,充滿了感情。
夜長姬開啓了不祥占卜師模式說道,我悄悄地用小指輕敲她的封面。
我抄着筆記,妻科同學也拿着自動鉛筆寫題庫,我們之間好一陣子只能聽到寫字的沙沙聲。
聽我這麼一說,妻科同學不好意思地回答:
我好奇地豎起耳朵,妻科同學和夜長姬同時喊道:
最小的妹妹《長襪皮皮到南島》──小南──用泄漏祕密似的口吻說道。
我面帶微笑地回答:
「你買來的布丁也很好喫。我很喜歡。啊,我說喜歡,指的是布丁喔。」
『太好了呢,小花。』
真希望小海和小南不要再刺激夜長姬了,夜長姬都快哭了。我不禁想像着一位高貴的烏黑眼睛盈滿淚水、咬牙切齒唔唔沉吟的烏溜溜長髮公主。
『小花如果再這樣成天嘆氣,遲早會生病的。』
『還有啊~她每次看到我的最後一頁,都會露出很悲傷的表情,寂寞地叫着「榎木」喔……』
妻科同學一定是害羞了。
「那是皮皮的續集,兩本都很好看。」
『最近學長還傳了Line給她。』
我在白色桌子前面的坐墊坐下。坐墊好軟好蓬鬆啊。
她又請我喫花朵造型的餅乾,我問道:
她安靜下來之後,算是皮皮妹妹的那兩本書還是繼續說個不停。
『就是啊!小花真的很善良喔!她看到皮皮教訓鯊魚的時候,還會和皮皮一起哭喔!』
『最近她在房間裏老是在嘆氣。』
呃,這只不過是我的上衣口袋正好貼在大腿上罷了。我一想像黑髮美少女公主正趴在自己腿上的畫面,頓時覺得很超現實。
那一幕真棒,這個章節讓人好興奮,皮皮果然很強又很帥氣,但她還是有細膩的一面,真是個完美的女孩。妻科同學熱情的描述令我不禁莞爾,我面帶微笑聽着她說話,但她突然回過神來,變得滿臉通紅。
『怎樣?好喫吧?是吧?』
「這、這這這這樣啊。那真是令人高興……不過!我纔不相信你能聽到書本的聲音!如果……如果你聽到它們說了什麼,那一定是你的幻聽啦!」
『……結,我聽見災厄的鐘聲了……我們快回家吧。』
「這是妳自己做的嗎?」
『嘿,小花,要不要跟榎木商量一下那件事啊?』
「《長襪皮皮出海去》敘述皮皮在圍裙的口袋裏塞滿金幣,和安妮卡他們一起去買東西。她買了櫥窗模特兒的手臂,還買了十八公斤的糖果分給孩子們。那時皮皮的喊叫真是太有趣了,她說『有哪個小孩是不喫糖的,請站出來!』,結果當然沒有人站出來。《長襪皮皮到南島》描寫皮皮在南方小島教訓了鯊魚,還打跑了企圖從島上居民手中搶走珍珠的吉姆和布克。南方小島上有很多珍珠,多到可以讓孩子們拿來當彈珠玩呢!把珍珠當彈珠玩,很令人興奮對吧?」
『結……你不理會鐘聲嗎……?如果不快點回家,一定會發生可怕的事喔。』
『榎木,你幫幫小花吧。』
妻科同學的臉立刻紅了起來。
「咦,榎木,你爲什麼笑咪咪地看著書?難道你『聽見了』什麼嗎?」
『小花很高興耶。』
但她看起來挺開心的。
「呃……嗯,那就好。」
『……她纔不會生病……就算生病了也跟結無關……』
『小花急了呢~』
皮皮的妹妹們──就依照書名叫她們小海和小南吧──嘻嘻笑着說:
她露出了微笑。
這兩本書親熱地擠在一起。
「喔……嗯,是啊,我得好好用功纔行。」
『感情真好~』
然後她們又問:
「呃……大概就像這樣啦。」
『小花也很想找你商量喔。上次她還說了「怎麼辦,榎木……」。』
《長襪皮皮出海去》

「不要再看那邊了啦!也不要再聽了!快坐下!」
妹妹們興奮得大呼小叫,夜長姬卻用如同從地底爬出似的可怕語氣打斷了她們。
她們兩人的聲音混在一起,我困惑地喃喃說道:
『唔……』
『嗯嗯,皮皮搭乘霍普託瑟號去酷樂酷樂嘟島冒險的時候,她還會非常開心,一臉興奮地翻頁呢。』
她噘着嘴回答:
妻科同學聽到我這麼說,就紅着臉喃喃說道:
『小花真的很困擾耶。』
她沉吟半晌,就不再說話了。
「只、只是冰箱裏剛好有事先做好的麪糰,用烤箱烤一下就好了。」
『她今天早上拚命地擦房間窗戶,還換了好幾套衣服,自言自語地說着:要穿這件?還是那件?煩惱得不得了呢~』
夜長姬的聲音如同冰柱般寒冷。
『臉都紅了,真可愛~』
那句不高興的喃喃低語是夜長姬說的。妹妹們彷彿沒有聽見,繼續說着:
『……纔不是只有兩人……結永遠的女友……正在結的大腿上。』
『是啊,難得榎木來到家裏,現在只有你們兩人,這正是好機會啊。』
但妹妹們卻說出了實情。
妻科同學還泡了茶。她拿着花朵造型的可愛茶壺將紅茶注入杯中,同時端出牛奶壺和花朵形狀的方糖。
她們七嘴八舌,很興奮地說着小花怎樣怎樣,小花多善良,小花多可愛,我們最喜歡小花了。
『因爲今天榎木要來家裏,小花從昨晚就一直坐立不安呢~』
『是啊,小花很害羞,一定不會主動提起的。榎木,你問問小花是不是在爲學長的事煩惱吧。』
『結,你不必問她這種事。』
「妻科同學,妳和足球社的帥哥學長後來怎樣了?」
妹妹們開心的歡呼和夜長姬的不悅沉吟同時傳來。
妻科同學驚愕地抬起頭,嘴巴一張一合的。
「呃……咦?怎、怎麼突然這樣問?」
「沒什麼,只是臨時想到。」
她視線遊移,臉頰泛紅。
「我不是說過我拒絕他了嗎?因爲……我還有其他……在意的人。」
妻科同學越說越小聲,幾乎難以聽聞。
在意?在意什麼?
「呃,妳好像正在煩惱學長的事……我是聽人家說的。」
我不敢直說我是剛剛在這個房間裏聽妹妹們說的,但妻科同學似乎察覺到什麼了,她從耳朵紅到脖子,然後生氣地挑起眉毛,瞪着我看。
「我不知道你是從哪裏聽來的,總之我纔沒有什麼煩惱!我的事我自己會處理!跟你沒有關係!你別老是這麼愛管閒事!」
妻科同學又羞赧又生氣,一副焦躁失措的樣子。妹妹們都忍不住嘆氣。
『唉~小花~』
『妳這樣不行啦,小花……』
夜長姬也不悅地說:
『……她自己都說這事跟你無關了,你就別管她了……乾脆跟她絕交,永遠都別再跟她說話。』
妻科同學的個性確實比較複雜又難搞,我應該問得更委婉的。唔……該怎麼辦呢……
「現在我的眼中只有早苗一個人,其他女生對我感到幻滅也無所謂。」
「不用放在心上啦。」
赤星學長輕輕撥起頭髮,粲然一笑。
「還有,聽說赤星學長追過一拳把武川揍飛的妻科同學喔。」
「我也很開心。」
她噘着嘴如此聲稱後關上大門。
這個人連名字聽起來都是閃閃發亮,簡直就像與生具來的明星。
「你是說你挺得住嗎?她是很漂亮沒錯啦。」
「他們不是在一起了嗎?」
傍晚時分。
她之所以拒絕學長,可能就是不希望繼續受人注目,被人說三道四。
此時桌子里正發出快要哭的聲音:
這時另一邊的門傳來聲音。
他班上的同學用敬佩的語氣說:
「妻科同學不是拒絕他了嗎?」
悠人學長也苦笑着說過「你對書本的事都很敏銳,對世間的事卻毫不關心呢」。
「是啊,我也聽說過妻科同學放學後經過操場,赤星學長向她揮手打招呼,惹得圍觀的女生都在尖叫……」
◇ ◇ ◇
「榎木,你不知道這件事嗎?」
「所有人都知道吧。追人的是名人,被追的也是名人,消息一下子就傳開了。不過那已經是前陣子的事了,你怎麼到現在才問?」
「我也希望有人這麼喜歡我。太帥了~」
他在走廊上說得那麼大聲,我就算不特別注意都能聽見。
我若不快點回來,夜長姬一定會擔心我是不是拉肚子拉到走不出廁所吧。
赤星學長自信滿滿地說完,從我身後經過。
我問班上的男生知不知道很有女人緣的足球社帥哥學長,他們都立刻回答:
「什麼!赤星,你又要去找那個高一女生?這是今天的第二趟吧?你已經被拒絕一次了,還是學不乖耶。你不怕那個女生嗎?她的確長得很漂亮,但她可是揍飛了武川,還讓他被開除的女中豪傑喔。」
「原來阿昴是被虐狂啊,你的粉絲知道的話一定會哭的。」
「我沒聽說耶。」
妻科同學用右直拳揍了性騷擾女學生的武川老師之後紅遍了整所學校,還有人說她太強悍,不想交這種女友之類的話,讓她非常傷心。
我本來想說「如果有煩惱可以跟我談一談」,但我若是這麼說,妻科同學一定又會築起心牆。
「再說,如果早苗真的討厭我,早就把我痛揍一頓了。既然她沒揍我,這就表示她嘴上雖不承認,心裏對我還是有些意思吧。」
他說得一副輕鬆自得的樣子。
但我卻覺得不太舒服。
「呃,我有聽說過啦,詳細情況就不清楚了……」
唔……嗚……這種不舒服到底是怎麼回事?
星期一。
事實上真的有人說:
柔順的瀏海帥氣地垂在額前。
妻科同學不好意思地說:
先冷靜下來,整理一下資訊吧。
「哇,真羨慕被赤星同學喜歡的女生。」
扭扭捏捏一陣子之後,她又說:
「那個……你是在關心我,我卻對你那麼兇,對不起……不過我真的沒事。」
體格如運動員一樣結實的學長笑着說道,走出了教室。
一旁路過的女生還嚷嚷着:
我難以釋懷地回到自己的教室。
「……能讓你見到皮皮的妹妹們……我很開心。」
「不過你聽到的全都是幻聽喔!」
我跟夜長姬說要去廁所,把她留在桌子裏。
聽說赤星學長是三班的,我若無其事地走在走廊上,一邊朝教室裏面望去。
說完之後,我就走出門外。
我只知道他是個爽朗的帥哥,或許應該先搞清楚他的長相再來的。
他們說,二年級的赤星昴學長是足球社的王牌選手,爽朗又帥氣,每次比賽都會有很多女生去幫他加油。
「跟早苗這麼特別的女生交往一定會很刺激,很有趣。不過也得看男方挺不挺得住。」
悠人學長的帥氣只會讓我感嘆又佩服,赤星學長卻令我反感,或者該說很不舒服。
潔白牙齒清爽宜人,眼睛炯炯有神。
「謝謝妳借我筆記,這樣應該不會考不及格了。還有,餅乾非常好喫,多謝招待。」
「啊?是嗎?」
恢復精神的夜長姬在口袋裏說道。
「說到足球社的帥哥,當然是赤星學長啦。」
皮皮的妹妹們也都那麼擔心呢。
呃……以妻科同學的個性來看,她一定不喜歡這麼惹人注目吧……但我也不是很瞭解妻科同學啦……
──小花很害羞。
我會這樣想,是不是因爲我對體育社團的帥哥有偏見呢?
赤星學長真的喜歡妻科同學嗎?
其他同學也說:
「那簡直是後援會啊。你去比賽會場看看就知道。」
「啊哈哈,能挨早苗的拳頭也是一種福氣啊。」
到門口送我的妻科同學一臉消沉地說:
如果再不回教室,夜長姬一定會在桌子裏抱怨。
「赤星不在乎喜歡的女孩以外的人怎麼想呢,看來他不只長得帥,連個性也很帥。」
是哪一個呢?
「嗯……你的布丁也很好喫。學校見。」
不對,悠人學長也很帥,也是大家眼中的王子,但我總覺得赤星學長和悠人學長不太一樣。
如果妻科同學爲了帥哥學長的事這麼煩惱,嘆氣得都快要生病了,我真想幫幫她。後來妻科同學的嘴巴一直像貝殼一樣緊閉,我只能尷尬地繼續抄筆記。
如今有個廣受女生崇拜的學長在追求她,對她來說等於是大翻盤,不過這件事鬧得沸沸揚揚,或許也增加了她的壓力吧。
簡直就是帥哥特攝戰隊系列的典型男主角啊。這人想必就是赤星學長。他長得就是一副名叫赤星昴的模樣。
不過妻科同學只說她拒絕了那位學長……
同學們都一臉詫異。
『……這女人真沒禮貌。結……快點回家灑鹽驅邪吧。』
『……只、只要是跟結在一起,不管是去廁所還是哪裏……我、我都不介意……排泄中的結我也喜歡……』
接着那人又告誡赤星「你再繼續糾纏她,搞不好也會被她揍飛喔」。
他是不是認爲和大家都不敢招惹的漂亮高一學妹交往能提升自己的價值,周遭人們都會用崇拜的眼神看他,讓他覺得很爽快,纔想和妻科同學交往?
「聽說赤星學長經常跑到妻科同學的教室呢。」
雖然她還是很嘴硬。
「咦!你怎麼知道?」
路過的女生們也癡迷地說:
『……嗚……結還不回來……如果我數到十他還不回來,我就要詛咒他……』
午休時間,我去了二年級的教室。
「那傢伙果然不是普通人。畢竟他是赤星嘛。」
「是吧?只有挺得住她那種魄力的男人才有權利看見她柔順可愛的一面。這不是很棒嗎?」
但夜長姬害羞的程度可不會輸給妻科同學。
皮皮和妹妹們都這樣說過。
雖然妻科同學叫我不要多管閒事,但我還是很擔心……
我聽了非常驚訝。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妳一定很寂寞吧。
「我回來了,夜長姬。」
我小聲說道,把淡藍色的薄書放進胸前的口袋。
我隔着布料感受到書本平坦的觸感。夜長姬也感受到了我的體溫和心跳聲嗎?
像是很安心似的,夜長姬稚氣的聲音喃喃道:
『……結……不可以再離開我喔。』
我從口袋外面輕輕撫摸夜長姬,表示「我不會的」,接着將手指伸進口袋,輕輕搔著書角。
夜長姬像是害羞,又像是很舒服地說着:
『結……不要停。』
如果是平時的話,她一定會抱怨「會傷到紙張的,不要一直摸啦,你摸過的地方都變皺了」。
我可愛的女友。
雖然胸前懷抱着這麼可愛的女友,一想到赤星學長說的話,我還是很不舒服。
──榎木,你陪小花談談她的煩惱嘛。
──小花真的很困擾呢。
小海和小南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皮皮在向我求助。
──榎木,你幫幫小花吧。
我還是放不下啦!
我站了起來。
『……結?』
夜長姬疑惑地叫道。
夜長姬用細若蚊鳴的聲音說道。
一旁傳來竊竊私語。
我是書本的朋友。
「OK!去哪裏都行。妳們想去哪裏?」
妻科同學驚訝地轉頭望向我。
「我也想看!」
「那就這樣吧,如果我承受得住早苗的拳頭,早苗就跟我交往吧?」
妻科同學表情僵硬地拒絕。
赤星學長蹲在妻科同學的桌前,把雙臂和下巴靠在桌上,懇求似地仰望着她。
胸前口袋裏的夜長姬也發出一些不成句的聲音,像是「呃啊、唔呣」之類的。
妻科同學的朋友一臉驚訝地望向妻科同學,表情漸漸變成愧疚。
夜長姬有些慌亂地說着。
教室裏傳出赤星學長的聲音。
「妳們……」
『結……廁所在那邊。』
「是啊,乾脆叫赤星學長一起去嘛。」
我不知道妻科同學爲什麼會說出我的名字。
如果我夠冷靜的話,應該會跟她說「我去女廁會被當成色狼」,但我現在滿腦子都是赤星學長的爽朗笑容和皮皮及妹妹們說的話,雙腳還是自顧自地往前走。
「對了,妻科同學揍飛武川老師那次,幫她作證的人聽說就是高一的樸素眼鏡男。」
垂着眉梢的妻科同學也注視着我。
「學長搞不好也會被揍飛呢。」
「哎呀,學長,小花認真起來可是很厲害的喔。」
「對不起,我跟人有約了……」
我努力抬起頭,從鏡片底下緊盯着赤星學長,再次高聲說道:
「咦?妻科同學有男友了?」
妻科同學警告過我不要多管閒事。
「我經常在鍛鍊,一定沒問題。」
我正想回答「我們是朋友」,妻科同學的朋友卻大聲說道:
「學長一直糾纏妻科同學,妻科同學卻沒有打你,不是因爲她對你有好感,而是因爲她有常識、懂分寸,沒有天大的理由她是不會隨便揍人的!還有,和妻科同學有約的人是我!」
「妻科同學纔不會隨便打人,更不可能只爲了好玩而跟人動手!」
呃,我的名字又不是眼鏡男。
──小花也很想找你商量喔。上次她還說了「怎麼辦,榎木……」。
「眼、眼鏡男,你跟早苗到底是什麼關係?」
「……不知道。」
而且妹妹們還說妻科同學提過我的名字。
──還有啊~她每次看到我的最後一頁,都會露出很悲傷的表情,寂寞地叫着「榎木」喔……
書本所愛的人,愛著書本的人,我也一樣關心。
妻科同學表情嚴肅,但眉梢有些下垂。這讓我想起皮皮說過妻科同學小時候是個膽小懦弱的女孩。
妻科同學的其他朋友和班上同學也都喫驚地叫道:
是啊,如果我被人欺負,妻科同學一定會幫我討回公道,但她不可能爲了好玩而隨便打人。
『結……真是大笨蛋。』
妻科同學正想制止朋友們,赤星學長卻搶着回答:
「啊,眼鏡男。」
「好,早苗,妳試試看能不能把我揍飛吧。不用客氣,來吧!」
只要書本有煩惱,我隨時隨地都願意幫助他們。
我走到妻科同學的桌子旁。
「什、什麼……交往?早苗和眼鏡男……在交往?你們是男女朋友?」
「怎樣?可以吧,早苗?大家都要帶女友去,只有我是一個人,這樣太孤單了。妳就陪我去一次嘛,絕對不會喫虧的。」
咦?咦?這個聲音……是皮皮?
「難道小花在意的男生就是眼鏡男嗎?小花,妳老是敷衍我,不正面回答,我還以爲妳是隨便說說的呢。對了,小花,妳以前也關心過眼鏡男吧?咦咦咦咦咦咦咦!難道你們在交往嗎?」
「真有趣!妻科同學,妳試試看嘛。」
我大步走進妻科同學的教室。
就說了我的名字不是……呃,現在該反駁的不是這件事。
「喔?妳約了誰啊?」
但他卻不肯放棄。
「……那是誰?」
『至少……不要去男廁……你去女廁吧……』
妻科同學倒吸一口氣。
赤星學長站直身子,他那張自信十足的特攝英雄臉孔從上方俯看着我。
我正想解釋「不是,我們是朋友」……
皮皮是那樣深愛着妻科同學,所以我不能不管她的事。
「這個……」
『你要去哪裏……結?又要去廁所嗎?你肚子痛嗎?我、我……只要能跟結在一起,我什麼都可以接受……可是……可是……可是可是可是……』
「可是我……」
像我這種樸素眼鏡男本來就沒多少人認識。妻科同學的朋友對我還殘留着一些印象,她睜大眼睛叫道:
「要不要去拳擊場運動一下?真想試試看妳的拳頭呢。」
「……不行啦。」
可是,如果她真的像妹妹們說的一樣需要我的幫助……
我忍不住叫道:
「……呃。」
「哇塞!是這樣嗎!小花和眼鏡男!」
赤星學長開玩笑似地說道,教室裏的男生紛紛起鬨:
「妻科同學纔不會做這種事!」
不對,不可能是皮皮。
妻科同學的臉紅到不能再紅,一句話都說不出來,我胸前口袋裏的夜長姬也開啓暗黑模式,不斷念着「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詛咒你……」,赤星學長愕然地後仰,一副隨時要昏倒的樣子。
妻科同學說不出話,圍在一旁的朋友就說:
『是啊!小花和榎木正在交往!』
就說了我的名字不是眼鏡男嘛。
赤星學長睜大眼睛,顫聲問道:
赤星學長和這一班的學生也都看着我。赤星學長還愕然地張着嘴。
赤星學長露出帥氣男主角的笑容,展開雙手。
我經過一間間一年級教室,來到了妻科同學的班級。夜長姬看出我要去哪裏了,就用威脅的語氣說『……結。不可原諒……快回去……』,但是我做不到,對不起。
「小花,妳那天不是有空嗎?妳還問我要不要去逛街購物呢。」
這麼說來……
『小花和榎木感情好得很,週六還在家裏約會呢!』
那活潑的女孩聲音是從妻科同學掛在桌邊的書包裏傳出來的。難道是小海和小南?
妻科同學以前感到不安時都會隨身帶着皮皮,或許她現在改成了隨身攜帶妹妹們吧。
『他們纔沒有在交往!結的女友只有我一個!我可是每天和結住在一起,每晚睡同一張牀,連洗澡也一起洗的獨一無二的正室!我纔不接受什麼情婦!我要詛咒她!』
夜長姬平時那種淡淡的說話方式蕩然無存,此時她疾言厲色地尖聲吼叫,像是快要發狂了。
「你不說話是表示你們沒有在交往嗎?」
赤星學長顫抖着問出這句話,妹妹們同時天真地叫道:
『小花和榎木準備要結婚了。』
『耶~結婚~結婚~』
「纔不是!」
我這句話是在反駁妹妹們。
不過旁人都以爲我是在反駁赤星學長,妻科同學把雙手貼在臉頰,赤星學長更加驚愕,妻科同學的朋友叫嚷着:
「你們果然在交往!」
「小花,妳竟然瞞着我們,太見外了啦!不過眼鏡男確實很瞭解妳呢。嗯嗯,太好了,小花。」
她還拍了拍妻科同學的肩膀。哎呀,真是的!
平息這場騷動的是第五堂課的老師。
「喂,上課鐘已經響過了喔。赤星,你是高二的吧,跑來高一的教室幹麼?快回去你自己的教室。」
赤星學長被罵了之後還是一臉茫然。
「怎麼會……早苗竟然和眼鏡男交往了……早苗的男友竟然是眼鏡男……眼鏡男……」
那時妻科同學從文件袋裏拿出令她懷念不已的愛書,淚流不止、全神貫注地翻著書頁。
然後我就跑回自己的教室了。
『如果她往這裏看的話,我們就可以跟她揮手了。』
──還有啊~她每次看到我的最後一頁,都會露出很悲傷的表情,寂寞地叫着「榎木」喔……
「我纔不告訴你咧~你自己去想吧~」
爲什麼她會把皮皮吹熄蠟燭的寂寥結局和我聯想在一起呢?
妻科同學似乎對自己說的話感到害羞,發出類似夜長姬那種「唔唔……」的沉吟,悲傷的表情突然變得英姿煥發。
◇ ◇ ◇
我向滿臉通紅呆立原地的妻科同學說:
「呃……可是……」
她在想什麼?
「呃……咦?努力什麼?妻科同學,妻科同學?能不能請妳解釋清楚一點!」
妻科同學注視着我,眼神充滿了悲傷和寂寞。
「反正我們又不是真的在交往……繼續讓人誤會下去也無所謂……」
聽到我的呼喚,她低垂的臉頰更紅了。
皮皮會永遠待在亂糟糟別墅,快樂的日子會永遠持續下去。
「那種寫法彷彿暗示着快樂的生活已經結束了。皮皮會永遠待在亂糟糟別墅只是安妮卡他們無法實現的幻想,皮皮說不定哪天就會像吹熄燭火那樣簡單地突然消失……」
可是妻科同學轉過頭來,笑容燦爛地說:
聽到我這麼說,妻科同學稍微噘起嘴,但很快就把嘴抿起,露出悲傷的表情。
我笑着這樣回答,妻科同學轉走的目光又移回我的身上,悲傷而寂寞地看着我。
「我以前……在這裏讀過皮皮……」
她發着呆,眼神空洞地注視着那根小蠟燭燃燒的火苗。
我還以爲她又會噘着嘴向我抱怨,但她的表情卻是平靜帶點緊張,吞吞吐吐地說:
我還是聽不懂。
「我才該向妳道歉。我會去跟大家解釋清楚,說我們交往的事只是一場誤會。」
「你老是這樣多管閒事地幫助我,今天也是多虧有你挺身教訓赤星學長,謝謝你。聽到你說我不會隨便揍人,我很開心……」
哎呀,夜長姬一定不會再輕易讓我翻她了。
「可是皮皮只是作夢似地一直盯着前方,然後把蠟燭吹熄了。皮皮的故事到這裏就結束了。」
內容只有短短一句「放學後生物教室」,看不出她心情如何。被大家誤會她在和我交往,她會生氣嗎……我必須向她道歉……還得跟其他人解釋清楚。我苦惱地如此想着。
她說出像是宣戰般的發言,轉身就走。
妻科同學的聲音越來越不高興。
我又想起上次去妻科同學家時小南講的話……
等到放學後,我爲了不讓事情變得更復雜,就把夜長姬留下來,獨自去了生物教室。妻科同學先到了,她正在裏面等我。
他們今後想必也會一直愉快地玩在一起。
「那時你也管了很多閒事,還坐在走廊上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
『狂舞之刑……我要讓整間學校變成狂舞的刑場……都是因爲結背叛了我……』
「不解釋……也沒關係。」
看到皮皮吹熄眼前燭火時,他們有什麼感覺呢?
「妻科同學?」
「在我看來,你也是一樣。」
這表情是怎麼回事?
這段期間夜長姬一直在我的口袋裏陰森地叨唸着:
妻科同學的語氣也非常寂寞。
然後她就離開生物教室了。
「妳自己還不是哭得一塌糊塗。」
──加油,結。小花就拜託你了。
一想到這裏,我又覺得不舒服了。
還是說,因爲我聲稱自己能聽見書本的聲音,所以她很擔心我哪天會跑進書本的世界?
「看到皮皮這個樣子……安妮卡聲音顫抖地對湯米說,皮皮看起來好孤單……如果現在已經是明天,我們就能馬上去找她了……」
「皮皮,小花果然很複雜難搞呢。」
我沒想到妻科同學會向我道謝,頓時害羞得臉頰發熱。還好沒把夜長姬帶來,如果她看到這一幕,一定又會指責我劈腿的。
「呃,那個……」
湯米與安妮卡從窗戶遙望着皮皮,心裏這麼想着。
「對不起,晚點再談吧。」
「呃……我聽不太懂耶。」
簡直就像從窗戶望着皮皮家的湯米和安妮卡。
我一頭霧水地喃喃自語:
上課時,妻科同學傳了Line給我。
「……」
比起「妻科同學有男友」,「妻科同學的男友是樸素眼鏡男」似乎更令赤星學長大受打擊,他口中唸唸有詞地離開了。
「咦?」
湯米這麼說道。
「我真的很怕赤星學長繼續糾纏下去……讓他繼續誤會你是我的男友,日子應該會比較好過吧……」
的確,如果現在解開誤會,赤星學長可能又會故態復萌,繼續向妻科同學發動攻勢。
喔喔,是啊……
「不知道。」
到了明天,他們三人要堆一間雪屋,還要從亂糟糟別墅的屋頂往下堆一座滑雪坡。
「就是因爲這樣,所以在你吹熄燭火之前,我會努力的,你好好地看着吧。」
「我知道了。要是別人再說什麼,我就當作沒聽見吧。」
「皮皮和朋友們從南方小島回家以後,皮皮還是像過去一樣,和湯米與安妮卡在亂糟糟別墅裏開心地生活……安妮卡他們回到自己家,從臥室窗戶望向隔壁的亂糟糟別墅,看見了皮皮的身影……」
皮皮似乎在窗外的晴空之上這樣對我說。
我像是會失蹤的人嗎?
妻科同學垂低目光,沉默了半晌。
「你知道皮皮的故事結局是怎麼寫的嗎?我說的不是第一集,而是系列的最後一本《長襪皮皮到南島》。」
我會突然消失在妻科同學的面前?
「聽不懂就算了,那只是我個人的感覺。我感覺你可能有一天會像燭火熄滅一樣、突然消失在我的眼前。」
妻科同學描述着皮皮把下巴靠在手臂上、坐在桌邊的模樣。
妻科同學語氣沉穩,對疑惑的我說:
──我最喜歡妳了,小花。
怎麼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