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記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1.1萬 字
會翻到這一頁的人,不是已經習慣這部作品的人不然就是喜歡自虐的神經病,不論是哪一類人都沒關係,因爲就結果而言都是一樣的。
《少女撿骨師》如今已來到第三卷第四冊了,雖然昔日曾誇口說能寫到六十四本,把每一掛象都擼一遍,現在聽來反而更像是笑話。不過,這部故事到目前爲止也累積超過六十萬字,如果以輕小說的篇幅爲量尺,那麼幾乎可以寫成八本書了,換句話說,能夠從Vofan老師那獲取八張封面,這在各種意義上而言都是傑作。
事實上,距離《天雷》到這次的《山水》,之間隔了兩年跑去寫其他東西(當然從出版時間上是看不出來的)。這段期間發生了許多說了無所謂不說也罷的大大小小事件,重要程度就像「明明都特地換好零錢卻發現只剩下抽不到泳裝限定卡的甲蟲王者機臺」一樣,完全不值一提。
我想說的是兩年的時距。其實單論兩年也沒什麼,讓一滴瀝青滴落都需要花上十年的時間了,兩年根本看不出有什麼差別,然而時間的長短是相對性的,不是絕對性的,同樣的時間如果拿一個從小學五年級升到國中一年級的女孩爲例的話,顯然就不是三言兩語能概述的了。我會願意用九萬七千零八十八個字好好講這段故事。
兩年能有很多心境上的轉變,可能有人能十年如一地重複做某件事,但這終究是挺困難的。有時候對呼吸與進食這類生存必須的強制動作都感到厭煩了,何況是其他事呢?
從《地火》到《天雷》歷經了一次形式上的重大轉變。那時剛閱讀完《天雷》的友人Ms.千晴給了兩句評語(因爲隔了一陣子所以只憑印象轉述大概意思)。第一句是「嘔嘔嘔嘔嘔嘔」第二句是「感覺越來越向大衆小說靠攏了呢」。
當時我的回答是:「嘿呀!」
不僅僅是表達我因爲感謝她給予好評而發出的感嘆狀聲詞,同時這也是一句臺語。
因爲當下的確是這麼想的,儘管我其實不太懂大衆小說和輕小說的分野,但我知道這種不輕鬆不愉快的東西有辱輕小說之名。
只是換位思考,這種東西又真的能稱得上「大衆」嗎……?
迷惘之際,還是決定開始着手《山水》。過程一路顛簸,略而不談,還被編輯貼上難喫印,帥氣地毅然砍掉十萬字,總之《山水》的廢稿量幾乎要追上初稿字數,直到我發現寫一寫會開始忍不住做JOJO立時才確定這篇故事我還算滿意,算是我這一個月來寫作的新體悟,有志寫作的人不妨以此爲判斷自己作品好壞的依據。總之總之,寫着寫着,最後的架構早已和最初提的大鋼完全不同了,老實說,只有一個人物被完整地保留下來。
所以如果不是直接翻後記的讀者(再說這次的編排模式應該沒這麼容易翻到吧?)讀到這部分,應該會發現《地火》《天雷》《山水》都走向了不太一樣的模式。即使《地火》《山水》都以「墳墓」本身爲主題,但所呈現的結果是截然不同的,我沒自信會有所進步,但至少「不同」這點可以保證。
我真正在想的是,也差不多是時候把那些兩年前就埋下的種子回收了。這顆種子種不出藍色的東西、紅色的東西抑或橙色的東西,如果可以,它不打算發芽,直到種下它的人離世它都會被埋在土裏。
不論是一槭或青鑱都是在繪師人選確定前就已經確立形象的角色,兩人的原型其實都是我很久很久非常久以前投稿校刊結果被退稿的搞笑役角色(只是想說雙關語),但這一卷才正式登場的彩薇不是。她是因爲Vofan老師而登場的角色,否則在第一卷時提到的「半年前離職的員工」本來想當作系列完結前也不回收的伏筆,就這麼裝作沒看見繼續寫下去。
可是沒辦法,V老師說過他很喜歡白色細肩帶少女,同時也因爲和V老師約定以後不能再讓他畫外顯年齡超過十八歲的女性,八百歲也不行,只能讓這位厭世又憤世的小女孩出世,由於是完全爲了配合插畫家癖好的人物,所以如果他最後想畫成比司吉也只能認了。
「在這個世界上想要買到優良的產品,祕訣就是去買那些外觀設計看起來很棒的東西。」這是森博嗣說的,顯然在這部作品中形成了悖論。《少女撿骨師》至今仍不變的初心只有一個,那就是提供每位消費者只能用傑作來形容的封面,對,只有封面。
我不僅是爲了封面而存在的作者,而是爲了封面而活的人。
如果說有什麼事情是我能在一直寫下去的過程中保證不變質的事物,那肯定就是對封面的執着了。
這是我當初喜歡輕小說的理由,否則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輕小說與大衆小說甚至文學小說之分,我只在乎書的封面而已,極其膚淺。
這種傢伙,感覺就是毫無節操,也沒有浪費紙張的自覺。
甚至不會思考這些書大賣的可能性,單純是做着自己想做的書而已……啊不對,應該說當時的他可能還覺得講談社系列叢書會大受歡迎,前景一片看好,就跟美金定存一樣。
我相當喜歡「囉嗦」這件事呢,畢竟在現實辦不到的事總是會想在小說的世界裏嘗試看看。習慣囉嗦也憧憬囉嗦,喜歡廢話也樂於廢話,大概就是這麼回事。
有趣呀……梅菲斯特賞所創造的這個選才標準還真是模棱涼涼可。我想作爲有血有肉的人類,編輯也無法取得中庸值定義何謂有趣吧。如果有辦法,那或許很多受賞作品都會失去這份機會。
所以自《證詞》以後的故事,都開始變得畸形起來。導致《證詞》至今仍是我最推薦也最不容易讓人感到噁心的作品(請先別對這句話吐槽)。再次感謝天之火老師。如果未來有機會的話能夠在回到這路線也不錯,想做的事情還很多,不想那麼早死。
總之,高中時代的我根本不知道發掘《戲言》的《梅菲斯特》是什麼,當然也不知道濁暑院溜水,《全部成爲F》改編動畫時我因爲《點兔》第二季而大興奮,和同學在教室跳鬍子舞。
在那之後。
因爲過去沒有人這麼做———至少在審理稿件的人還有讀者眼中不曾有過,換言之它絕對是獨一無二的作品,史無前例。
在繼續吹捧《戲言》之前,先把時間撥回兩年前出道作《證詞》剛發售的時候。
不好意思,我想再回到佐藤友哉先生身上一下,讓我再節錄一下佐藤剛出道時對自己因遭遇挫敗而寫下的話:
回到正題。即使《戲言》在甫一出版時便受到廣大讀者認可,但強烈的個人風格依然讓許多人難以苟同,這正是在一開始說的「無法讓所有人喜愛的作品」。
即使在我的想法中,從來就沒有「輕小說必須怎麼寫」這樣的命題,但不可否認的是輕小說在被創作當下便是被賦予「商品」的使命,所以我想我沒資格說自己會寫輕小說,我無意貶低推理小說,但掛着推理的名號對我而言反而比輕小說輕鬆,儘管我所思考的故事拙劣至極,但至少不用把讀者心情放在首要考量———「這傢伙在說什麼呀?混賬」看到這裏一定有人會這麼想吧,所以想當然耳,同樣的心態放在輕小說就只會死掉而已。
而這個世代,有很大一部分的作者都是效仿西尾維新寫作的,當然我也不例外……又是個作文禁句,事實也並非如此,雖然西尾的作品確實是在高中時代接觸的(入門作是《刀語》,那部作品害我在外掃區跟人打架時再也沒贏過,手還因此腫到不能提筆寫字),但我最初所憧憬的寫作對象是乙一先生,除了對作品本身的喜愛以外,他寫出的小說我認爲是「不可能有人討厭」的類型,亦即「如果有人會討厭,那大概也不能歸類在人類吧」的範疇,在我短短的閱讀生涯中,已在我心中佔有無可取代的份量,甚至至今仍把森野同學當作理想的擇偶條件。所以當時我一直是以他爲典範寫作的,至於西尾的幾部作品,在感性上非常非常非常喜歡,但理性上卻知道這種風格並不是能輕易觸碰的。「因爲是西尾呀!」雖然這句話有抄襲嫌疑,但那樣的文字也真的只有他才辦得到,隨意模仿很容易畫虎不成反類犬。事實上每個作者都是這樣,但西尾是就連作爲目標追尋都是難以企及的對象,說出來幾乎等同於奢望了,另外一位讓我如此認爲的作者是舞城王太郎。關於舞城,或許又能花上一萬字來述說他有多好,他讓我這個對文學一竅不通的人也能萌生出「這樣的作品也可以算是文學嗎?」的想法,我指的是榮獲三島由紀夫獎的《阿修羅女孩》,即便我在後來就不知道這部故事在寫什麼東西了,但知道這玩意能夠跨足到文學的殿堂便突然有種自己好像也可以理解文學的錯覺。嗯,因爲都說是錯覺了,所以當然不是真的,我還是什麼都不懂。我仍然是個會被封面吸引的庸人。
然後,能夠喜歡上《戲言》的自己,想必也是值得嘉許的吧。
從以前,比八歲時還以前,我就很喜歡———甚至可說是享受自己與他人不同的感覺,這裏的他人是指主流聲浪,一種身處環境所帶給自身的氛圍感受。餘憶童稚時,不能張目對日,但喜歡唱反調,就像我喜歡幫助被霸凌的孩子霸凌欺負人的孩子一樣,不是因爲同情或善心,我不好意思說自己有那種東西,只是因爲喜歡混亂,喜歡故意走相反的方向,喜歡在拍照時挖別人的鼻孔,這種事情我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就做了,附帶一提,英文裏我最喜歡的單字是Chaos & Heresy。看到認識的朋友滑了一跤摔得頭破血流時,我一定會衝上前去拿衛生紙把地上的血擦乾,然後將那坨衛生紙塞到自己抽屜裏,我還記得當時的同學都說我的櫃子裏塞滿了「8000的血液樣本」,對,雖然收集血液很好玩,觀察它慢慢幹掉的樣子也很好玩(唯獨櫃子裏爬出蟑螂不好玩),但我最喜歡的是大家針對櫃子裏幹掉的血團發表各種不同意見,有人從頭到尾都覺得噁心也有人因爲知道我在蒐集血液,所以受傷時都會特地叫我去吸他的血,當時的年紀還不太流行BL,所以班上的女孩子看到我吸血的方式並沒有表示開心,遺憾。儘管我並不是太認真蒐集血液,也常常不小心把那些衛生紙擤鼻涕扔掉,但因爲這件事沒有人會做、沒有人想做,所以當我做了之後,便能感受到自己是特別的,反正我也不排斥,甚至可說是樂在其中。爲了成就自以爲的不凡,而不惜成爲混亂因子,如今回想真是愚蠢透頂,真沒想到我的中二病早在國中二年級之前就發病了,從我踏入校園這個羣體時,我說不定就已經是永遠無法根治的中二病患了。
無論如何,過去那些烙印上「浮文字」三個字,既詭異又扭曲的作品已經不會再出現於這個書系了,否則照以前的標準,井上真僞的作品肯定也能歸類在浮文字範疇,這應該算是對於輕小說市場的風向所做的一種變革。可能讀者不喜歡在浮文字裏看見太晦暗的故事,至少把女高中生削去四肢是絕對禁止的,所以出版社也決定專心鑽研在更有發展性的作品類型上,畢竟只剩下軀幹的人也沒辦法做什麼伸展了。
當然這不影響我們堅定的友誼,後來他去補考英文時還特地傳了訊息說:「原本希望你可以救我」,結果我已讀他,故事便結束了。
不過真要說我最喜歡的應該還是第二卷《絞首浪漫派》畢竟裏面除了某個堪稱傑作的男人外幾乎沒有什麼超脫現實的設定。那對於現行我所在運作的東西還是比較貼近的,想象起來也相對容易。
「『一萬字的後記』是嗎?呵。」
「這個世界上分爲喜歡《戲言》的人,跟看不懂《戲言》的人」
然後一套《戲言》的價格在拍賣上喊到五千元。
現在想想,那真是一座充滿夢想與希望的垃圾場。
然後說十七年後會出版莉絲佳最後一集。
長到可以讓《國王遊戲》一直被瘋狂再版。
當時給自己的期許是:希望能寫出一部大家都喜歡的故事。
所以說啊———
不過,只要用「有趣」這個名號或許就無所謂了。
這次真的是老實說,絕對沒有任何一絲虛假或欺瞞的說———其實我的責任編輯現在的形象與馬修·史卡德相當類似,所以我實在很難想象十幾年前他與同事嘻嘻哈哈、毛囊旺盛的樣子,這真的太困難了,簡直是發生人格轉移纔會有的結果。
着實令人難過。
十四年是段無論主觀客觀上而言都相當久遠的時光,引用前面的例子,瀝青滴了一滴,而當時的小學女生很可能已經結婚生子了。
《戲言》的編輯太田克史先生說過:「我並沒有設定要給什麼讀者看,我只有設定給太田克史這個讀者看。」
然後我還是不明白第四冊《絕妙邏輯》拆成兩本的理由,明明第五冊《食人魔法》更厚。
同樣瘋狂再版的還有《對不起》。
一部真正有趣的作品,必然能讓編輯願意與它大鬧一場。我是這麼認爲的。
非常惡劣,完全就是腦殘粉纔會講的話。
實在很難描述《戲言》有多好。因爲誠如其他梅菲斯特賞的得獎作一樣,喜歡它的人很多,討厭它的人很多,每次聽見有人用難聽的句子去形容這部作品都想把那傢伙脖子以上的部分削平。《戲言》就是這樣一部作品,愛着它的人們可以締結友情、讓世界和平,然而面對不喜歡它的人則是會握完手後立刻去洗手,洗的是對方的斷手。以前看過一部電影叫《搖擺女孩》,裏面有一句臺詞是這樣的:「這個世界上分爲會搖擺的人,跟不會搖擺的人」。至今仍搞不清楚到底有什麼意義。
接下來。
看見鍾愛的作品被批評得一文不值固然憤怒,但也正因爲如此的批評而顯得喜歡它的自己特別。據我狹隘的認知,《戲言》在臺灣是一部討厭的人絕對不亞於喜歡的人數量的作品,在想大力吹捧《戲言》的文章裏講這種話實在相當怪異,負責《戲言》的編輯先生若是看到大概也會想把這段句子刪掉吧,但這是我真實的想法。在不劇透《戲言》的內容與各卷數謎底的狀況下,我只能說《戲言》是一部註定極端的故事。今天如果它成爲一部完美、人見人愛的作品,那許多深愛《戲言》的人對它的愛肯定會砍半打八折,一部作品的價值肯定有相當部分來自於它的稀有性,能夠藉由少數人對它的愛戀,讓這份愛意成爲滿足讀者優越感的原料,正是如此!正是如此難伺候呀,所謂讀者。
沒錯,這是一句幹話,完完全全的幹話,讓角色說出來除了拖時間以外一點作用都沒有,何況它還是由一個不重要的配角說的,完全無法創造任何啓發性的思維,而且不僅這部電影,很多作品都出現過相似的句子,連伊藤潤二也在《七癖曲美》裏講過,這就像國小作文老師總是會叫大家不要寫出「每個人都〇〇╳╳,而我也不例外」這種句型一樣,對各類型的創作者甚至語言使用者而言這都是一句極致浮濫且無意味的話,至少老師們都是這麼教的,所以從以前,大概小學二年級時,我就非常小心翼翼地告誡自己,絕對不要在任何文章或任何場合說出這種句子。
遺憾的是,這並不是單純喜不喜歡的問題,而是面對無法喜歡這部作品的人感到徹底的不瞭解與無法認同所衍生的體悟,就像你無法說服老爸乖乖坐在馬桶上尿尿並記得把脫下來的襪子翻到正面一樣讓人感到溝通的可能性徹底斷絕。如果天平的兩端擺着一個不喜歡《戲言》的中文使用者和一個喜歡《戲言》的愛爾蘭人那我毫無疑問地會向那位愛爾蘭人獻出我的幸運草。是的,這便是《戲言》在每個喜歡它的人心中的分量。
「誰管你?自己去死。」
裏面寫了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還包含十幾年前的編輯與他的快樂好同事羞恥的漫纔對話,因爲實在太羞恥了,羞恥到我覺得我不管在後記寫些多麼莫名其妙的內容都比不上當時的他們。這也是我現在在這邊暴言的原因,因爲昔日他們的胡言亂語都能印出來了,我在這邊浪費油墨似乎也不是什麼多大的罪孽。
但是,在知道會輕易被插畫家左右意志的人不僅有我着實令人安心不少,這種事不會只發生在技術不純熟的作者身上。而且V怪客老師應該已經很習慣這種狀況了。
在寫《山水》時,編輯如此說道,彷彿比起內文,他更期待我好好吹捧一番戲言似地。
着實欣喜。
所以最初引入重版《戲言》時,編輯抱持着一點都不樂觀的心態。不談以前,他認爲這部作品擺在現代應該很難暢銷了,但即使如此還是想讓它再度顯現於書店的貨架上,爲此,一百零八個小時不眠不休重整《戲言》也無所謂。
但把優勝劣敗先擺在一邊,有一點是無庸置疑的,那就是能感受到特色的作品纔是我作爲讀者時最重視的,這不全然是對自己寫不出好作品的開脫之詞,同時也能作爲在茫茫書海中選中那本書的藉口。
那麼,最初講談社是如何描述《戲言》的?
單純是想這麼說而已。嘗試用聽起來很廉價實則真切的方式說出「天才」兩個字。
不過那時候的確希望能夠製造一本大家看了都會覺得還不錯的故事,即使不喜歡,至少不會到討厭,是那種和《波羅蜜多心經》一樣大人小孩看了都喜歡的書。我認爲這是一個作者要肩負的責任,因爲讀者花費金錢與時間閱讀,說什麼都要拼命回饋對方纔是。記得從編輯口中第一次聽到「電波系作者」時,我還露出嫌惡的表情,心想着絕對不要成爲那種大人。
過了很長一段時間。
是,成功意味着受主流市場所認可(日本方面),畢竟它以推理小說的形式與概念在二〇〇六年取得了《這本輕小說真厲害!》第一名。這意味着即使是隨意把女高中生切成一塊塊的書也可以被輕小說市場所容許的,而過去自梅菲斯特誕生的傑作中,還未能有一部獲得如此殊榮。
不管是在推理小說,或是在輕小說界,西尾都無疑是真正的天才。
想表達的是,《戲言》在改革與創新上,在那個時間點做到了極致。摻入個人感情與偏見的不客觀評析,甚至可說如同當初《姑獲鳥》帶給推理小說的衝擊一樣。時至今日,依然有人認爲《姑獲鳥》的密室爛透了,那根本不叫密室,也有人無法接受開頭篇章那一大坨的論述,不能用它當作後續事件的註解,但在那個時空———至少在當時的市場沒有人在做這件事,而繼《姑獲鳥》後,第一屆梅菲斯特賞的《全部成爲F》《世紀末偵探神話》等等也確實都衝擊了推理小說的既定形式,成爲無法複製的作品(當然也包含編輯先生極力推薦的《J的神話》———被譽爲絕對不可能有人敢代理的幻之名作)。
全新,這個詞彙只能用「十全」來形容了,真是十全,吾友。大概是類似這種感覺吧……
「青春」這點有待商議,畢竟不是每個人的青春都是用無盡漫長的碎碎念來填補,那樣的青春怎麼想都很悲哀,遺憾的是大多時候活着就是件悲哀的事。「娛樂」這個詞也是見仁見智,因爲不是所有人都能借由這本書感受到自己被「娛樂」,比起「娛樂」呀,「愚弄」的成分搞不好還比較多。
這大概,是事實吧。
當初那些收藏《戲言》的讀者至今還有沒有閱讀小說的習慣都很難說。畢竟距離當時接觸《戲言》的年紀,十四年幾乎又等於活過了一輩子,不管是事業或家庭都逐漸取代一切,也理所當然要取代一切成爲生活的重心,然後發現《完全過激》還是看不完。
嗯,這是場面話,真實原因已經寫在《證詞》的作者介紹欄了,賣關子不贅述。
西尾維新的《戲言》於今年重版了。
我想經手這部作品的任何人,肯定都會有這樣的想法吧。
簡單的脈絡是這樣的:因爲京極夏彥的《姑獲鳥之夏》而開啓了梅菲斯特賞,因爲梅菲斯特賞而成就了一堆奇怪的作家與作品。西尾自己也說過,《戲言》裏的人類最惡是以《塗佛之宴》的堂島靜軒爲基底發展的,那麼不僅是伊字訣和關口———若說西尾的囉嗦完美繼承了京極的囉嗦也不爲過吧。
「『靠後記工商賺錢』呀,聽起來比寫小說有出路。」
畢竟西尾維新先生就自述是「因爲知道某個角色會出現在封面上而寫故事」的人,擔綱其《物語》插畫的蓋福克斯老師自然是明白這件事的。
這個世界口口聲聲說要改革創新,卻仍然是個保守的空間。我感到忿忿不平,痛恨那些孤立特殊風格作家的人,痛恨這個只會擁護老舊傳統的世界。我並非認爲新的就一定好,舊的一定不好,我尊重過去,也不會將傳統埋葬。
所以,這樣的中二病,真正喜愛的東西絕對不會是每個人都予以認同的。就算明明很喜歡,但在看到大家都說好棒好棒真的好棒之後就會賭氣地雙手抱胸說:「哼!這種東西纔不可能喜歡上呢。」
沒錯,我想說的就是這個。
我曾經有過在家附近的垃圾場拾荒的習慣,也在那裏撿到《如無頭作祟之物》、《巷說百物語》、《有限與微小的麪包(上)》。
附帶一提,這人竟然連昆恩都沒看過,作爲一個以推理小說架構創作小說的人,真的很不應該……雖然我也沒有就是了。
但只有《戲言》,彷彿大家在清倉時都知道這部書的價值一樣,沒有人願意無償割愛。
如此,真是完美的左道。
「要是寫得出來的話,以後也可以考慮靠後記工商賺錢。」
甚至可以說,如果閱讀至此的你還沒讀過《戲言》,那完全可以把投注於《少女撿骨師》這部作品的時間省下來去讀《戲言》。這是經過縝密的邏輯所判斷出來的結果,畢竟你都願意爲了《撿骨師》讀了六十萬,是呀,連這種程度的東西你都願意一路追到第四冊了,那《戲言》的一百多萬沒道理讓你失望,完全想不出會讓你失望的可能,這種可能性想都想不到。我並不是發自內心說出這句話的,如果可以,我還是希望你能繼續陪我走下去,但平心而論、客觀而論、求神問卜,這筆錢的投資完全可以運用在更好的地方上,那就是買下一套《戲言》。
然而,因爲《戲言》,我要用上這輩子唯一一次的扣打,說出這句話。
面對《戲言》即是處在這種矛盾狀態下。
就算不揣測日本那邊的狀況,以臺灣爲例子好了。最初在二〇〇六年隨着《戲言》一起來到臺灣的《Faust浮文志》也是個亂七八糟的刊物,因爲實在太莫名其妙了,所以從編輯手中奪過來之後我大概只翻了十七次左右。
我還記得某次飯局,編輯先生告訴友社的編輯:「這個人因爲書看得少,所以基本上喂他喫什麼他就會變成那樣子。」說完,編輯先生就去跑廁所了。
換個角度想,將西洋棋盤翻轉過來,那時的他在編撰《Faust浮文志》時想必是非常開心的吧。
當時印在死線之藍身上的標語是:「全新青春娛樂小說」。
《戲言》這部作品的水準,便是足以讓人感到絕望般差距的存在。啊不對,打從一開始妄圖與其相較就是不明智的,那隻會讓自己成爲巴別塔的斷垣殘壁。
所以那時纔會有《戲言》等一衆經後世分析,簡直是在蔑視市場的書出現。
「乾脆這次後記,你就寫個一萬字的後記來描述《戲言》有多好吧。」
雖然他把這段話推託說是別人講的,但那個「別人」根本是他自己創造的角色,實際上這就是他的心底話,只差在他沒有說是妹妹一邊捅他一邊告訴他的。
然後在這種情況下維持一天八萬字的寫稿速度。
這也無所謂,本來就沒關係。我想說的是,比起看一本一百個人讀一百個人都說好的故事,我更樂於讀一本其中有五十一個人恨不得燒掉他的故事,然後和剩下四十八個喜歡它的人說咱家是光榮的少數派。
所以最後留下來的就是「全新」這個概念。
雖然那種感覺在第三卷《懸樑高校》以後就幾乎消失了。
後來也或許是因爲在《地火》提起了京極夏彥先生的名字,纔會被編輯推上這條怪異的道路。再度拿起《戲言》,發現果然還是看不完《完全過激》。
推薦人一本書很簡單,只要把優點陳列出來就好,單就這一點,我相當擅長,因爲我是個看書會把優點當優點、缺點當特色的人,因此當我提起某本書很有特色時,可想而知多半會是評價兩極的故事。
至今仍然搞不清楚講談社到底想幹什麼,也不知道接手他們所出產作品的尖端到底在幹麼。昔日的浮文字已經與今日的浮文字有很大不同了,它變得更爲強大與蓬勃,也生產了許多受歡迎的本土作品。嗯,這不是求生意志的展現,爲什麼呢?因爲科學證明,《高●少女》比我過去所有作品販售的數量加起來還多,所以這是真的,否則就等同於要我承認自己很爛,這太痛苦了,就算是事實也不能輕易說出來,人類無比脆弱,短短一句話都足以成爲自殺與殺害、給予與掠奪的理由及藉口。
理由,是因爲我非常中二。
甚至可說是悲慟。每天早上都會跟她Say hello的女孩如今卻成爲人妻,比起Hello應該更感到Harrow。我想起以前高中上學路上都會遇到的那個女孩,現在想想她應該也十八歲了,不知道她還好嗎?真想再見她一面。
後來才發現,自己不是電波,根本是基地臺,還是會致癌的那種。種在你家你爹孃都會跑去跟政府抗議,申請國賠。
時隔十四年,《戲言》又回來了,而且這次它依然掛上《浮文字》的名字。
我在交出《地火》時,我告訴編輯:「其實只是因爲我這陣子都在看京極夏彥。」那時我還沒有意識到我師法的對象並不是他,而從他身上所學的,充其量也只到皮毛而已。
最後告訴編輯,「想用有圖的封面填滿小說界」。
所以即使獻上自己的肝臟,甚至暴斃在電腦桌前也值得。
曾經有一個諳熟輕小說的朋友給予我的故事「懶得看,就算看了也不知道你想講什麼」的評價,當時我是這麼回答他的:
讓我有這麼強烈想法的人其實不是西尾,而是佐藤友哉先生,畢竟《戲言》初試啼聲就在日本獲得巨大的成功,代表他在一定程度上還是能代表主流的(只是剛好在臺灣沒有表現得很十全……嗯,到底是爲什麼呢?完全無法理解也無法苟同更無法接受),然而佐藤的《鏡家》直到幾年後評價纔開始逆轉(Ref.《Faust Vol.4》)可惜這次的主角不是佐藤,否則我相當欣羨他的作品與離經叛道的思維和僞裝好孩子的待人處事方式。
想想大概也是從《食人魔法》開始推理成分消失的,單純從字數來看,《食人魔法》大概是在故事中央的位置,能把一個以推理小說爲包裝的東西寫到最後變成人生哲學漫談與相較之下好像不是那麼重要的異能戰鬥真是不可思議。
記得西尾自述在投稿梅菲斯特賞時,是因爲梅菲斯特以收納推理小說爲主,因此首作《斬首循環》是爲了迎合推理而設計推理,然而這個動機卻創造了足以顛覆推理本身的概念,把這樣的詭計說得像是臨時添加上去的產物,可能西尾在描述被關在孤島的「天才」們時本身就在實踐這兩個字了。
但如果說京極的句子結構影響到許多作者是肯定的。我武斷地認定,因爲戲言玩家的囉唆和猴子的囉嗦本質上是同樣的東西。
許多推理小說的讀者無法接受《戲言》,同樣的,許多輕小說的讀者無法接受《戲言》。說無法接受不僅僅是覺得難看而已,而是覺得這樣的東西根本不配成爲特定類型的小說。
其中,在一系列於惡魔名下出版的作品裏,最成功的非《戲言》莫屬。
《戲言》便是這麼一部能讓喜歡它的人引以爲傲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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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尾聲,還是回來講自己的作品。
搞不清楚《整骨師》還能寫多久,目前處在走一步算一步的狀態。我還記得我在弄《山水》一直撞牆時,當時正在整稿《戲言》的編輯傳了一段話給我:西尾維新的成名小說。按其話說,是一部希望描寫「萌元素與懸疑元素融合」的小說。最初計劃按照推理小說寫24冊,但途中不僅放棄了懸疑要素,而且在第6個故事即宣告完結。
在別人對未來感到迷惘時,提到「完結」兩個字,真是王八蛋。
他還說,「途中不僅放棄了懸疑要素,而且在第6個故事即宣告完結。」這句話彷彿預言了撿骨妹的方向。
那時我還沒學會JOJO立,剛好又因爲過去積累的事情而處在抑鬱狀態,當時心裏想着乾脆就真的這樣幹好了。不,可能連第六個故事都撐不到,第三個———也就是《山水》結束就可以完結了,我是真的考慮過這件事。原本打算在弄完第四作後就讓第一部完結,現在不僅第二部的妄想消失,連第四作都沒有了。讓一切結束吧!反正我一直都把腰斬掛在嘴邊,就算真的斬了應該也不會有人意外。出版社搞不好還會很開心,盈虧轉正。
但是一想到Vofan老師也會因此離去就覺得好可惜。
真的好可惜。
在出版第一本小說後,最開心的時候應該是知道Vofan老師願意幫忙的當下。畢竟我的青春啊,就是射箭,和看《物語》(這句話就真的是抄來的了)。
所以還不想放棄、不能放棄。回想最初,我就是爲了封面才寫小說的,又怎麼可以在繪師都還沒放棄我的狀況下先退場呢?
所以我想以真誠的態度老實招供。
《地火》時,我想寫一部模仿京極夏彥風格的輕小說。
《天雷》時,我想純粹寫好一部很長的故事。
《山水》時,我已經不知道除了封面以外還有什麼企圖與目的了。
所以真不好意思,最後得出來的成品,毫不意外地又是一部作者自娛作,而且這次不僅僅想寫妹妹,還有臭臉國中妹妹。
「我並沒有設定要給什麼讀者看,我只有設定給責任編輯這個讀者看。」
真是人類最惡的作者。
所以也理所當然地會想把那句話掛在嘴上。
「讓這無趣的世界變得有趣吧。」
無藥可醫的中二病患。
和青色的風水師一樣
所以———
我不會說謊。
真是相當榮耀。
讓狂言繼續吧。
妄想成爲戲言玩家的弟子。
但我沒有說謊。
和羣青色的學者一樣。
能夠讀到《戲言》,然後追隨着它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