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山水儚

序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3057 字

今年春節又會變得更冷清。

田園風景的複製畫掛在木紋牆上,鄰座的兩個大學生不時發出彆扭的笑聲,空氣中瀰漫着陳舊的苦澀香氣。明發向來不習慣咖啡館的氛圍,只能不停把杯緣湊近嘴邊。

已經等待好一段時間,直到那個女人朝他的位子走來。

女子穿着白襯衫與黑長裙,臉上沒有任何妝容,全身上下也沒有一處經過多餘的打扮,皮膚看起來缺乏日照,眼神有些慵懶,整體外貌比想象中年輕許多,如十幾歲的少女。

以前他曾和女子有過數面之緣。儘管幾乎不記得女子的長相,但十幾年過去,卻不見多少歲月的痕跡浮現於臉上。

「你好。」

女人入座前向他問道:「你的名字。」

愣了幾秒鐘才發現這是問句。

「李明發。」說完,他纔回過神來般,突兀地補上一句:「不好意思,麻煩您跑這一趟。」

「不會麻煩,這裏離工作的地方很近。」女子笑了笑。

「雖然在電話裏已經提過了,但家父曾受過您的照顧。」

「爸爸的名字。」

明發又報上父親姓名,對方的表情卻沒有任何變化。

留着黑色長髮的女子,半闔的雙眼正注視着他。

於是明發補充道:「這是十幾年前的事,家父曾拜託你醫治一位和尚。」

「你很緊張。」女子沒來由地說道。

「……什麼意思?」

「你的用字遣詞很拘謹,不用這麼緊繃。」

「不,我只是……」

明發靜靜地吐了口氣,他不得不承認,他的確不是這種性格,純粹是因爲打從見到女子開始就感到不自在。

「我沒辦法。」

「這之間的轉變真大,是什麼緣故讓你放棄行醫?」

女子稍稍睜大了眼睛,那是她首次露出動搖般的表情。

「一切。」

「不,我只是……我還能繼續問下去嗎?」

「是這樣沒錯,爲什麼要突然提起這個?」

「如果是閒聊的話請隨意。」

「是父母親留給哥哥和我的。」女子以平板的口氣答道:「不過哥哥也在你爸爸買下那塊地的前一年去世了。」

「我記得你剛剛說工作的地點在這附近。」

「不要緊,我並不會感到被冒犯。那時我只有二十一歲,你會產生這樣的疑慮很合理,但這與年齡無關,今天換成任何人都不可能救得活那位和尚。」

「如果一本書的第二百三十四頁是結局,你會先翻到那一頁嗎。」

「我還在考慮。」明發說:「雖然價值不斐,但某方面而言這是我父親的遺物,我不確定是不是該把它脫手。」

「結局不是指最後一頁嗎?」

「沒有原因,單純不需要了。」

「李先生,你有閱讀習慣嗎。」

「不需要我的診斷你也明白,以他當時的狀況,再怎麼努力都是徒勞,我並不認爲替一個將死之人強行續命是好事。回到剛纔的問題,你爸爸從我手中買下那片土地建廟,不過在那之前我們已有過工作上的往來,這也是他請我替文行看診的其中一個原因。」

「他的確沒有騙我,舍利一直都被祕密保存着。你不問我是在哪裏找到舍利的嗎?」

「那是我父親的寶物,他是爲了舍利才願意供養文行,但他是商人,不是傻子。臨終前他告訴我,舍利並沒有不見,那時我不懂他爲什麼突然提起這件事,我以爲他已經忘了,直到最後我才知道他一直記在心裏。」

文行果然死了。

「忘記告訴你,我已經不是醫生了。」

「不需要?」

「什麼結局?我聽不懂你的意思。」

「而他想留給你的,也遠比你想得還多。」

「是,我現在在大學從事教職。」

女子接着問道:「已經沒有跟你爸爸聯絡了,他的近況。」

明發仍然無法掌握與女子說話的步調。

語畢,明發從身旁的提袋中取出一個小盒子。

「所以,一部故事吸引你與否,和是否知道結局有密切的關係。」

「不,是兒童教育。」

「只是仍然感到不可思議……」明發說:「父親當年是如何認識你的?以他的交友圈,不太可能會認識你這個年齡層的人。」

「沒有,在那之後我沒有再見過你爸爸,也沒有和他聯繫。」

「什麼東西?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明發感到混亂。「父親他不是靠買賣舍利———」

「那種狀況下,我認爲文行不可能還活着但……」明發搖搖頭,改口道:「但也有其他可能。總之,文行的下落如何不關我的事,我只想知道他把舍利藏在哪裏,這些年來我一直在思考這件事。」

「僧人的名字。」

「也不是這樣……我不確定。」

「知道了。」

木製的小盒子形如棺槨,浮於盒面的雕花散發高貴典雅的氣息。

「你說第一次見到你時,你只有二十一歲,醫學院的學程有多少年?」

「我父親買下的那塊地,原本就屬於你嗎?」明發知道這是個奇怪的問題,但臨時卻想不到更好、更委婉的措辭。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認爲那時的我在經驗和技術上都有所不足,如果是由現在的我重新進行診斷,結果或許會不一樣。很合理的判斷。」

「我沒辦法感受到任何樂趣。」

「知道。」

「只是。」

「不需要。」

「什麼沒辦法?」

「你想知道,他爲什麼會請我治療那個和尚。」

「比起舍利,我更想知道接下來你打算怎麼做。」

畢竟她對女子的背景一無所知。

「他半年前過世了。」

「沒什麼好遺憾的。」女子接着說道:「真正讓你感興趣的不是那塊地,而是後來建立的佛寺,還有住在那的僧人。」

「爲什麼。」

女子說。

明發不作聲,於是女子繼續說了下去。

「所以你入學時是十四歲。」明發說:「非常年輕。」

「你和他有過交流。每次我造訪他都會提起你,我想你應該對那個人有一定程度的認識。」

「你不能忽略那些中途退場的人。現在先回答我的問題。」

「當初你爸爸建造那座佛寺是爲了其他東西而存在的。」

「不,我幾乎不看書的……」

「相對的,如果你知道自己無法從一個故事中取樂,那提前知道結局也無所謂。」

「那間寺廟曾經發生過很多事,到現在我還是沒弄明白。你知道我父親當初建造那所寺院的理由嗎?」

明發再度陷入沉默,沉默的原因來自於對那和尚生死的不明白。十幾年來他都沒辦法篤定文行已不在人世,如今才藉由醫生之口承認這個事實。

「七年,強制性的。」

「醫學相關的?」

明發依然沒有回答。

女子的聲音,讓明發呆然地望着她。

他小心翼翼地將盒子打開,裏頭裝着一顆米粟大小的白玉。

「總之那場火燒了一整個晚上……消防車開不進林道,只能勉強控制火勢不要波及周遭的森林,直到後來下了場雨,但寺裏早就被燒到什麼也不剩了。奇怪的是沒有人找到文行的屍體,那個和尚就這樣人間蒸發了。」

「文行。」

「這樣的推論過程不完善。」女子很快打斷他的話。「我不明白這些問題的意義。這與當初你表示想和我見面的理由無關,是閒聊還是你真的感興趣。」

「所以———」

「……應該不會,」明發語帶猶疑地說:「因爲這樣看書的樂趣就會少很多。」

「我就是在整理他的遺物時發現你的電話,醫生。」

「字面上的意思。」

「你覺得提早知道結局是好事嗎。」

「爲什麼這麼說?」

「這個問題剛剛回答過了,我們只是工作上偶然認識,我對你爸爸瞭解不深,也沒有特定的信仰。」

女子靜靜地說。

女子斷然否定。

女子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話題又變了。

「沒爲什麼,單純沒興趣。」

「你是我父親的教友嗎?」

「除了舍利,你爸爸還告訴你什麼。」

「不過你知道舍利。你知道我父親願意爲了文行帶來的那堆骨頭而蓋一間寺廟。」

「樂趣,但你說自己對閱讀沒興趣。」

「那樣的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明發點點頭。

「他……他沒有再多說了。爲什麼這麼問?」

「你是指書還是電影?」

「你不能忽略那些中途退場的人,有許多事是他一輩子都不願意說出口的。」

「十三年前,應該說在你最後一次來的幾個月後,文行住的寺院起了大火,整間寺廟付之一炬。我父親有告訴你這件事嗎?」

「這不一樣,如果我下定決心看一本書就絕對不會想提前知道結局。就好像看電影一樣,我喜歡電影,不看書只是因爲那太耗費精神了,對,如果拿電影當例子就行,我想這之間沒什麼不同。」

「你非常執着。」

「我很遺憾。」

READING MENU

目錄與設置

可使用鍵盤 ← / → 翻章

章節內容有誤?提交反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