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3.4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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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錯吧?照您的吩咐調理了,青小姐。」
「味道還行,不過我記得朋友說過,蛋若是能用麻油煎更好。」
「你那在震洋隊的朋友嗎?還是饒了我吧,寄人籬下就別要求這麼多了。說來您可真是人脈廣闊,連那種背景的人都認識嗎?」
女子沒有應答,正津津有味地喫着煎蛋湯。
以晚餐而言不足果腹,但同行的友人表示並不感到飢餓,正巧這附近沒有像樣的旅館歇腳,所以身爲白喫飯的客人也不可能向主人開口要東要西。
屋主徐老太太願意提供兩人一個遮風避雨的房間已是萬幸。
小房間不過五坪吧,堆了不少雜物,地板也積了一層灰。老太太姑且先從櫥子裏捎了兩條毯子要兩人多擔待。
無所謂的。那時男子如此向老太太說道。
的確是無所謂,既然同伴沒有表露不悅,那就沒什麼好挑剔的。
到目前爲止這個村子都沒什麼好挑剔的。
「如果半夜肚子餓的話,婆婆說她煮了稀飯,冰箱裏好像也有醃菜的樣子,就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了。」
「別把我說得好像很難伺候一樣,九哥哥。」
女子總是稱他九哥哥,而他總是稱呼對方青小姐。兩方往來,這稱謂的落差顯示兩人並沒有血緣關係。
和他總是格外慎重地稱呼對方青小姐不同,女子大概是因爲想捉弄人才選擇這聽來有些肉麻的稱呼。實際上女子的年齡比他年長。
這是從他的本名變體而來的。男子名爲嗣久,諧音聽來就像四九,三八四九,從小他便因爲這名字被開玩笑,若再搭上他的姓氏聽來又像是意大利的某家車商,從裏到外這名字都像個笑話,結果連和他走得近的女子都嘲諷般地稱他阿九、 九哥哥。
「你確實不好伺候。」
「習慣就好了呀。別忘記未來只屬於勤奮而謙虛的年輕世代。」
「那肯定不是我了。」
「意思是既不勤奮也不謙虛還不夠年輕的你沒有未來了?」
「不要這樣隨便否定別人的人生啊……」
「聽了你可別驚訝,我們這裏不少人都是當年隨着他搬到這來的,但沒人知道他到底是哪裏人,連他的名字也不曉得。知道他沒有騙人,我們是該好好謝謝人家的,結果卻怎麼找也找不到那人了。」
但是技術太差,發不出聲音來。
老太太、少年、廟公,整個村子都很熱心。
「神太多,人太少了。就只是字面上的意思呀,阿九,不要把我的每句話都想得那麼複雜嘛。」
也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就聽鄰居講起村子裏來了個怪人,嚷嚷着要大家跟着他往山裏頭走,說不跟着他走就活不了命。」
聽到他這麼說,女子刻意看向窗外,還故意吹着口哨。
「這點小事要生起氣還有點難度。只是對我就算了,不要在別人面前也這樣講話。」
「四十幾年呀……恕我直言,但嫁到這確實不簡單。」
嗣久取笑道,結果卻被身旁不曾發言的友人敲了一下腦袋。
說完,他把面前的杯中物倒進喉嚨——老太太說那是自己釀的梅酒。
「是說那個少年?我沒說什麼呀……是說警察的事?不過是想幫幫你省點廢話,畢竟你說話總是不得要領,幸好是碰上了我這麼有耐心的人,換成其他人早就懶得跟你多說。」
「不見?是指失蹤?聯絡不上了嗎?」
和女子的對話產生代溝是家常便飯。
「您說一百天也是那人要求的吧,所以那些中途下山去的人都不見了?」
尤其這種話由女子說出特別可怕。
那時的青小姐容貌、精神也如現在一樣。
「那後來呢?怎麼突然轉念了?」
「現在想想那間廟也真是夠特別的,若不是空間夠大,要塞下這麼多神像根本不可能。」
「青小姐,愛國獎券三年前就停辦了。你要說的應該是六合彩吧?」
「……不過這份感情其實挺廉價的。」
「呵呵,不是這樣子。我是隨丈夫搬來的,村裏的人都是這樣,四十年前這裏還什麼都沒有呢。」
「幫你倒一杯?」他問。
「死了很多人?不會是共匪上岸了吧?」
「在這裏的確是這樣。」
「大概只值八十元,剛好和下一注一樣價錢。」
「免了免了,在這也住了四十幾年,再叫我搬走可折騰人。」
「倒也不是不可能。」
「您的意思是……?」
「竟然還標價了!而且真的很便宜!」
「真是無知。」女子說。
老太太說了一長串,沒有打算理會聽衆是否明白的意思。
「因爲幾天後有個從臺北來的人說,臺北那出事了,死了很多人。」
「這樣纔有賭場的感覺,不是嗎?雖然大多都是棄神,已經沒人膜拜或供養了,這樣和扔在垃圾桶裏產生的法力是一樣的。」
「不行呀,面對你我不得不這麼做,跟你講話每次都挺有壓力的。」
「跟了啊,都說出人命了怎麼不跟?我們帶上能帶走的家當,能搬的都搬了,那人叫我們別管這些了,多帶點喫的要緊,我那時想想也是,就叫丈夫多帶幾斤米,後來呀,可真是對極了。因爲誰想到一待就得待上一百天呢?」
「就是說中了。你現在問問村子裏的人,像我這年紀還沒死的都還記得這事。那人啊,說不定是菩薩派來的使者吧……」
就是這點常讓嗣久傷透腦筋。
「剛纔說的那孩子啊,是來把風的。」
「你看,就像這樣,竟然還帶着一副要上刑場的表情說這種話,這叫我怎麼不把它想得複雜啊。」
「所以說,算是被那個人說中了?」
「不會,其實還挺舒適的。」
「被否定的只有你的未來喔?因爲前面講的都是事實嘛。」
完全沒有過問箱子裏裝了什麼。
「你剛纔喝酒了吧?看你這臉紅得就知道了。我泡了茶等等再喝,現在灌下去傷身子。」
「啾~啾~」
「秀林跟這不一樣,大得很,我是住在比較靠海的那邊,家裏是賣零貨的。你知道的,通常在店門口坐一下午,不只這附近,全國發生什麼事都給你知道了。
「我老家在秀林,花蓮的秀林知道嗎?」
她在兩人圍着的小茶几旁坐了下來——因爲是自己家所以並沒有什麼不妥,但是在兩個外人前還是有些隨興了。
「這也沒辦法,如果人不比神多會忙不過來嘛。」嗣久苦笑。
「婆婆,您說的待滿一百天,是誰的指示?」
「果然是這樣,不然站在廟門口也不知道幹麼。那小鬼不是問了一堆問題?所以是廟裏的人在做什麼嗎?我記得我們進去時沒發現什麼特別的,倒是看到很多神像,以一般的宮廟而言,數量也太多了。不過撇除這不談,的確是沒什麼奇怪的地方。」
「喔?」
「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嗣久彈了彈舌根。「只是要你至少想個什麼理由呼嚨過去,別劈頭就說什麼我們不是警察,這樣誰都會起疑。」
「生氣了?」
這時房間的門被打開了。
「你也覺得是玩笑話啊,是啊,我當時也是這麼想的。什麼叫不跟着他走活不了命?我看真跟着他走纔會沒命。不是隻有我這麼說,大家都這樣想,沒人把他的話當一回事。」
屋主的老太太毫無預警下,突然地出現在門後面。
「就是想看我一副猖披樣好替你尋開心?」
「你這種說話方式沒人聽得懂,青小姐。所以我才說你倒不如喝醉,或乾脆醉死算了。這附近環境不錯,埋在這也挺好。」
「不,沒錯。爲了家人嘛……的確是這樣呢。」
老太太不管年輕人的嬉鬧,繼續說:「都那樣講了,這下所有人也慌了,那個臺北來的人,是我一個朋友的兒子,是個老實人,不會開這種玩笑的,所以不能不當一回事吧?結果那個要大家跟着他的人又冒出來了,說很快花蓮這也會出事,跟着他走準沒錯,他能保證大家的安全。」
「婆婆,您該不會是相信這種玩笑話了吧?」
「這都是歸功於你,青小姐。」
「都差不多嘛,哥哥。你也知道有時候我沒辦法瞭解得這麼清楚,對我來說打六博和下撲賣都只不過是些讓人敗光家產的東西。」
「哦?你也看出來了?」女子帶着疑問的口氣,但嘴角依然笑鬧般地上揚。
「好吧,的確是不怎麼複雜。」
老太太捂着嘴笑道:「瞧你還說得真像回事似的,不過若是從我們搬來之後算起,的確是這樣沒錯。聽說呀,原本要搬過來的有三千人那麼多,都是好幾個村子的人了,要是全過來了也不知會是什麼樣子,但後來實際來的才一千多人左右吧……最後還留着的就更少了。
女子自言自語般地喃喃道。嗣久懶得追究便又開口。
「怎麼了?」
「這是諷刺嗎?」
都是二十幾歲的人了,沒想到自己的行爲還跟小孩子一樣幼稚——雖然他也不確定成熟的大人該有何等風範就是了。
歲月年華的消逝,宛若對她沒有意義。
「一個人呀。你看這屋子裏還像是有其他人嗎?女兒早就嫁出去囉,我總不可能厚着臉皮跟她搬去夫家那吧。」
他正想道歉時,老人便自己走進房間,手裏端着托盤,托盤上有個瓷壺和三個小茶杯。
從以前,少年時代,他就老是被青小姐牽着鼻子走,陪着她唱雙簧。
「所以說,他把我們當作警察了?真是個好孩子。」
「我說錯了嗎?」
「我喜歡你哦,阿九。」
嗣久這才發現自己剛纔的音量的確高了些,可能吵到老人家休息了。
老太太搖搖頭道:「沒人知道。」
「什麼都沒有?所以……這裏的歷史才四十年嗎?」
「不用麻煩了。你知道我的酒量很差,若是醉了也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來。」
「那個纔是最不能被否定的東西吧。」
「是啊,就是那個意思,從那之後再也沒見過……我一個小叔叔就是這樣,鐵齒得很,人家勸他他也不信,就是不跟我們上山,後來就這樣,不見了。」老太太悠悠地說,過了許多年,已不見她臉上有任何傷悲。
「知道,我們就是從那個方向過來的。」
我說的最後,不是說那些住到現在的人,是那些照着指示待滿一百天的人。別看我說這一百天,很多人是撐不住的,那些吵着要下山的人最後下場如何就沒人知道了。」
於是嗣久只好又換個問法。「那是誰告訴您的?」
「別客氣,我這沒什麼能招待的,讓你們待在這反而委屈你們。自從我那老頭死後,這房間就沒人在用。這裏以前是他的書房,看不出來吧?因爲講是講書房,但也盡是塞些他自己喜歡的東西。現在那些沒用的都扔了,被我拿來堆些雜七雜八的。」
「不見了呀,沒人知道他們去哪了。不過一百天後有人想說時間到了,就回老家看看,結果老家那……那些沒跟着一起上山的人……」
老太太少說也有個六、 七十歲了,四十幾年前不過纔是個二十多歲的姑娘。
私釀酒不是能隨便拿來招待陌生人的東西,老太太要不是少根筋不然就是個性大而化之,把兩人當成遠道而來的朋友了。
就是黴味重了點,要是下起雨的話大概味道會更嚴重吧——嗣久沒必要把完整的想法告訴老太太,他向老太太問道:「婆婆您一個人住嗎?」
「不是,我是真的這麼想。爲了在裏面的家人,傻愣在那邊看風聲,也不知站了多久,現在天氣涼,的確是辛苦他了。」
嚐起來澀口,稱不上佳釀。
「於是你們就跟着他了?」
「這纔是你想問的吧?你想知道那種年紀的孩子爲什麼要避着警察吧?真是的,還特地兜了一大圈,你這種說話方式真不知道是跟誰學的。」
「麻煩您了。」
「他們在玩那個……愛國獎券簽賭。」
「不會吹口哨就不要勉強了。」
「醉了倒好。醉酒的人說話纔不會有人把它當一回事。」
「都不見了。」
不僅如此,當嗣久同廟公問起能不能讓他把那口箱子借放在廟裏時,對方很爽快地答應了。
「……也消失了嗎?」
「消失了。你們去看過村裏的廟沒有?其實那就是他替村子蓋的,一開始就是讓那些沒有房子住的人先暫住在那,後來才改成宮廟的。
現在廟裏還有張他的畫像,我猜是以前不知道誰給他畫的,你知道嘛,那人對我們來說就像救命恩人一樣,那時也沒有相機,所以有人想替他畫張畫也很正常。你若想看看,找一張右邊寫着王儉的畫就是了。」
「王儉?所以這不是他的名字嗎?」
「不是吧?沒人知道他的名字呀……這大概是畫匠自己的名字吧,反正他也只畫這一張,很好找的。」
「謝謝您了,找機會我會去看看的。」
「不用勉強也沒關係,這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你剛好問起了便講給你聽,你知道一個人住沒什麼事做,平常就喜歡找人聊天。
你們如果不嫌棄,多住幾天也沒關係,就怕這小地方留不住你們。說來我還不知道你們跑來這種無聊的小村子來做什麼呢,也是爲了萬神纔來的嗎?」
「不是。因爲工作的關係要拜訪客戶,結果錯估了旅費,現在才得先在這叨擾幾天,等人把錢寄過來。」
「拜訪客戶?跑到這裏來你們也真不簡單呀……做什麼的?」
「呃……」
看見嗣久尷尬地傻笑,老太太也沒有追問的意思,隨口說了:「算了吧算了吧,你看起來不像壞人那就行了,各人總是有各人難處的。」
不過,她倒是對其他八卦很有興趣。她用下巴指了指女子說道。
「那這位是你太太?」
「當然不是,只是同行的友人罷了,連同事也說不上。」
「唉,你可真當我老糊塗啦?帶着一個姑娘到處跑,能是什麼好事?看你們還年輕,一下就說是夫人是我不對,但要想騙過我啊……嘖嘖,沒這麼簡單。」
「真的不是您想的這樣,再說也不年輕了。」嗣久說完,還故意往同行女子的方向看。
原本女子就是雙眯眯眼,現在這雙眼倒是完全閉起來了——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她便維持着正坐睡着了。
難得方纔正聊到她可能感興趣的話題,着實可惜。但嗣久並不會因此冒着被責備的風險叫女子醒來。
「唉呦,害臊個什麼勁呢?我這老太太纔不會拿這事開你們玩笑。」
雖然嘴上這麼說,但老太太隨後又唸唸有詞道「年輕真好呦」一類的話,讓嗣久只能僵着笑容應付她。
看見嗣久的模仿,老太太開心地直拍着手說:「對!就是這樣!像極了呀!」
老太太說完故作要起身,嗣久立刻出聲挽留她。
「不用理她也沒關係。婆婆,您說的那孩子真的能報明牌嗎?」
「多大的孩子?是那女孩的弟弟嗎?」
「這種年紀讓她做乩童?這老爸是瘋了吧!這樣這孩子以後怎麼辦?」
「嗯,八點二十。」嗣久看着手上的表說道。
「是這樣沒錯。」
她指的是嗣久還小的時候,當然不能與現在同日而語。
「是嗎?今天在廟口時我們還看到一個少年,還以爲他是被父母叫去,在那盯梢的。」
「一起去也行呀。婆婆說她家浴缸還挺大的,兩個人一起洗不成問題。要是放下去水都涼了不是更糟?」
「哦?看來這位小姐對乩童有很深的成見。」
「您說小姑娘,所以那萬神是個女孩子?」
「唉,都忘了這鐘早就停了……現在幾點啦?時候也不早了吧。」
雖然只是心理作用,但整個空間看來也不如初來時般陌生了。
「唉呦,就是當他跟班的嘛!剛纔說了呀,只要騙騙外地人就行,人越多越好嘛,不然人家來每次都看同一夥人在那邊喊着中了中了,不就一眼看破了嗎?你說有沒有道理?」
要是繼續乩童乩童地喊又會被糾正。儘管嗣久覺得萬神這詞聽來拗口,但還是入境隨俗了。
「婆婆,您剛纔說的萬神,我好像也聽廟裏的人聊到,那是什麼?」
「的確是從臺北來的。」
「什麼神都無所謂,就是別拜錯了神。一個十幾歲的姑娘幫不了人的,我從以前就跟他們說了,以爲靠那女孩抓明牌就不會摃龜,沒這回事、沒這回事。」老太太誇張地揮着手,完全就是一副不屑的樣子。
「萬神就是萬神,不是乩童。」
「欸?對耶,那孩子還在上學嘛,所以平日看不到人也是正常的。」
「那孩子的父親……嗯,是幾個月前吧,反正是有一段時間了……曾找上我和幾個沒跟他們一塊玩的人。說是想要我幫個忙,還硬是塞了點錢到我手裏。叫我考慮看看,不管最後要不要幫他,錢收着也無所謂。」
老太太起身,離開前還不忘叮囑道:「茶水不夠了就自己去廚房加吧,還有一大壺呢,總不能放到明天吧。」
「多大的姑娘啊?」
「雖然那孩子的父親總是笑笑的,但我一直覺得不是什麼善類,聽說他年輕時替老大背了鍋,在牢裏待過一陣子。」老太太說。
「臺北那都改成用電腦在簽了吧?我看現在靠電話也落伍了啦,但我們這沒人知道電腦怎麼用,而且電腦一臺貴得要死,聽說要十幾萬啊……」
「那種東西給我學是怎麼學都學不會的。」
「欸?是嗎?這就不曉得了,其實你現在問我萬神到底是個什麼來歷也說不清楚,我只是跟着大家一起叫而已。可是依我看呀,那人肯定不是拜佛祖的……他們家不燒香也不拜拜,我看就是拜耶穌的。」
「是有警察沒錯,但不像你說的,那什麼百人陣仗啊,不會在這出現,就是村子的小活動罷了,附近的派出所也就派兩、三個警察應付應付,那些警察跟村子裏的人……不,應該說跟那孩子的父親熟得很,不會想找他麻煩的。」
「那你別泡太久。」
「不過既然都當了組頭,那每次經手的金額也不少吧。」
老太太幾乎把壺裏的水倒光了,嗣久去廚房倒了壺新茶,順便把碗筷洗淨,回來時女子已經醒了。
「婆婆您還真清楚……如果說您突然講自己也有在做這個,我都不會感到驚訝了。」說完,嗣久又刻意地「嘿嘿」笑。
「阿九,那孩子不是乩童。」身旁又傳來女子幽幽的聲音。
「是這樣沒錯,不過您剛剛也說了,村子裏的人都很相信那孩子。」
深有同感。嗣久也不覺得自己能摸熟這麼複雜的機器。
每每提起萬神,老太太總是那種輕佻的態度。
老人離開後不久,室外便傳來爐火燜燒的聲音,原本想借着酒精暖暖身子,現在嗣久倒覺得整個房間都暖和起來了。
「是這樣沒錯呢。婆婆,這麼說您……?」
「是怕警察來巡查吧?既然辦了祭典,警察那邊也會請人來維持秩序,您看那媽祖出巡的,不是每次都得請幾百個警察在那圍着。這種熱鬧的活動總是會出幾個想鬧事的麻煩人物,是吧?」
「這種工作啊,如果背後沒有人撐腰是做不起來的。」老太太喝了一口茶,又繼續開起話匣子。
「一開始誰不信?是啦,的確被那孩子猜中了幾次,有幾個人啊,也靠她發了筆橫財,但不行嘛!聰明人都知道那靠不住的,我沒跟他們玩這個,所以看得很清,知道這事沒道理,不然你評評理,哪個神明是負責保你大家樂籤中的?」
「你先去啊,總不能讓我先泡再換你吧。」
「哦?所以真不是因爲萬神呀!那就好說了,我啊,和那些神經病沒辦法溝通,那些人玩大家樂玩到腦子燒掉了,一個小姑娘也在那拜。」
「可是從您剛纔的口氣聽來,現在還是滿多人會去拜那女孩子的。」
「妙就妙在這裏。出來後他雖然沒被老大扔掉,但也沒闖出什麼名聲來。這是聽人家說的,那人現在住的地方其實是他大哥的。他那個大哥說是感謝當年他有義氣,就說要把地給他,還讓他在這當起了組頭,但你知道在這種什麼都沒有的小村子土地根本不值錢,所以實際上就只是封個山大王。山大王是出不了山的。」
不過嗣久知道,在青小姐眼中,時間是沒有意義的……
他已經有些疲倦,今朝的工作還讓他積了一身汗漬,以往他或許會針對這個問題多跟女子辯駁兩句,但現在倒覺得順其自然便可。
「這只是我說說而已,別人家的事我管不着。」
「是嗎?嗯……那孩子也得去上學的,不可能一直待在廟裏給人拜。啊,今天是禮拜幾呀?」
「原本村裏那些跟着他玩瘋了的人就算了,現在外面也一堆人搶着要找他籤,聽說每天電話接到哦,手都麻咧去,生意好得不得了。對了,聽你講話,是北部人嗎?」
「禮拜四。是錯過了什麼節目嗎?」
和室內裝修一體成形的浴缸上正散發着冉冉熱氣,鏡子上也覆了一層霧。
「這我真的不清楚。電腦我也不會用。」
「Zzz……」
「青小姐,你醒了呀?」
「他們那很複雜啦,這就是爲什麼我不想摻進去的其中一個原因吶。你現在看他是組頭,但他可能上頭還有個大組頭,大組頭上還有個老闆,老闆又認識其他老闆,其他老闆底下還有很多組頭,組頭手下又有小組頭,那些小組頭可能又跟你糾纏不清的,一下我借你幾支,你借我幾支,這樣來來往往,誰的錢都分不清楚。分不清楚怎麼辦?就你喫我我喫你的啊,喫到最後剩誰錢就歸誰了嘛。」
「啊,不,不用麻煩了。已經耽誤您不少時間,這怎麼好意思。」
「婆婆您懂得真的很多……」
「其實今天就去過了。只是沒看到有人在玩,還有婆婆您剛纔說的那個小女孩也不在廟裏。」
再說,過了五、 六十歲,女人也不用爲月事煩惱,辦起事來方便許多,否則傳統祭禮對女性生理的成見不是普通嚴重。
「你會這麼想也難怪,但會大老遠跑來這的人都對這萬神的來歷挺好奇的,若是聽見有人說她真的很靈怕是也會信了吧。她那老爸啊,肯定也想過了,聽說除了我之外,村裏沒跟着玩的他都找過了,就是要我們替他當這報號的。但我就是看不起他那狗眼看人低的樣子,纔不替他幹這活。」
就算醒了看上去還是跟睡着沒兩樣,實際上若不是她主動出聲,嗣久也不會知道她沒在睡覺。
「已經這麼晚啦?噯,我先去燒熱水,這種天氣泡熱水澡最舒服了。」
「小姐若是累了我就不打擾了……」
「差點喔,差點我就真的去做這個了。不過我知道這種事碰不得,陷下去就很難再起來了,不然有錢賺哪來的道理拒絕?」
「就說別跟我客氣了,我纔是纏着你說了一堆話,但我個性就是這樣,喜歡跟人擡槓啊,改不了囉、改不了囉……」
「結果跟錯人,被自己大哥拋棄了嗎?」
「哦,那是以信吧……是來找他爸的嘛。他父親現在也在忙後天的事,現在那小姑娘的事就是他負責指導的,好像說要教那孩子誦經、跳舞的吧,反正就是玩這些花招吸引外地人注意。」
「報號?」
老太太家裏的浴室跟普通民居的大小其實並沒有兩樣,浴缸也不如她說的那般能讓兩人塞在裏面還保有私人空間。
「能有什麼忙?就是要我陪他騙騙那些外地人唄!剛纔你們說不是來拜萬神的纔好,若是了的話,我這就很難跟你們講下去了。」老太太刻意壓低音量道:「那個啊,並不是多了不起的事,就是趁着外地人來時跟着他到廟裏去,故意在他附近講些自己最近又中了啦,這裏可真靈驗啦這類話,反正就是讓那些人相信這小女孩真的懂得報明牌便行。」
但知道是知道,實際怎麼想又是另一回事。很多人就只是想籤而已,也懶得計較錢流到哪裏去,反正摃龜就摃龜,啊中了錢拿到就好。」
就像消費者也不會特別去考慮商家進貨成本多少。雖然這例子和組頭關係有略微的不同,不過他姑且還是先如此理解。
「後天就是祭典了,照理來說大家興頭正高是不會放過這機會的……真奇怪。」她說。
「你如果去廟裏看看,正好能看看那些人的嘴臉都是個什麼死德性。」老太太露出刻薄的表情說道。
嗣久點頭。
「幫個忙?什麼樣的忙?」
「過獎了……是說,婆婆啊,這種方法真的能騙到人嗎?會不會太容易被識破了?」
他的工作不需要用上這些高科技產品,何況他對新科技本來就沒什麼興趣,就算被人說是與時代脫節也無所謂,有時候他甚至很以自己的灑脫爲榮。
「我在這住那麼多年了,這些話他們從十幾年前就在講了,聽到耳朵都長繭了。不信你問村裏的其他人,我不信會有誰不知道他們都在玩什麼把戲的。
老太太說完,還在肩膀額頭上各點了一下,大概是想畫十字聖號。
「這我就不清楚了。也大概是十來歲的年紀,說是住在村子口。」
「十一、 二歲吧,還在讀小學呢。」
現在還稱作大家樂嗎?嗣久算是年輕人,沒太多機會栽進幾年前愛國獎券的熱潮,所以對地下簽賭的生態一概不知。
不過外地人就不行了啦,那種第一次籤的,一定要看到錢,玩幾次變熟客後,就打電話來就好,他們可能也聽說這裏有那個小姑娘,所以纔來拜啦,我看這也不是很虔誠,就想說有拜總比沒拜好。」
像是以此話作結,老太太抬起頭往牆上的鐘看去。
「他負責的?所以那人是資深乩……資深萬神?」
「拜耶穌的不會把報明牌這種跟占卜差不多的行爲當一回事吧?」
「你害羞了?以前你可沒這麼小家子氣的。」
老太太從一見面起就把兩人看做一對,因此會說出這種話也在意料之中,倒是女子對這提議完全沒有意見反而很稀奇。
實際上也確實是這樣。既然友人都斷言了,那便不會錯,肯定是在防着警察。但嗣久覺得這並不是大不了的事,就不跟老太太提起。
十分響亮的名字,原以爲是太白鄉這祭祀的地頭神或是高僧、法師一類的人物,卻沒想到真身是個小女孩。
「你這樣想就錯了。她那父親纔不管小孩要不要上學的,一週開幾次獎她就得在廟裏待幾天,就算那天沒得開,要是碰上籤的人特別多她也得待在廟裏。因爲不能讓人大老遠來卻見不到萬神而白跑一趟嘛。」
「噫!好了!我中了……是像這樣嗎?」
「就她那個做組頭的老爸說自己女兒是神明附體,能報什麼明牌的,一堆人就把那孩子捧得天高了,唉呦,就是那個嘛!乩童呀!說什麼萬神的……」
「剛纔婆婆說水已經放好,可以去洗了。」女子說道。
「傷腦筋,剛說完又睡着了啊,而且還很乾脆地說三次表示自己真的睡了。」
「不是不是,今天是開獎日呀……這就怪了,照理來說那女孩今天是會在廟裏的。唉,這樣也好,偶爾讓那孩子休息一下,不然真的是太可憐了。」
「那就兩種人啊,那些腦子壞掉的人和外地人啊。別誤會,我這不是說你們外地人腦子都壞了,只是有些人吼,已經因爲那孩子賠太多錢了,現在要叫他們放掉不可能了啦!就想說繼續拼,看能不能拼個翻身,反正大家都認識嘛,組頭就自己鄰居啊,也不會要你當下籤當下就把錢拿出來。
「怎麼可能?你相信我還不信咧。若真有明牌她老爸還要做組頭嗎?自己籤一簽八輩子都不愁喫穿。」
倒也不是說女性不能當乩童,實際上女乩童的數量絕對不會比男乩童少。但踏上這條路對女性而言就等於捨棄家庭與未來,所以那些成乩的女性多半都上了年紀,人生無所牽掛。
可既然對象是她,那也確實沒什麼好奇怪的。
「我跟財神爺不熟,但現在身邊倒是跟了尊窮神。」
女子一絲不掛地坐在蓮蓬頭前,一副就是等着人替她沖澡的樣子。
比起那些太過青春的美好幻想,真正會讓嗣久感到棘手的,反而是得多洗一人份的澡這事。
女子不是長年臥病在牀的人,完全有能力靠自己淨身,但只要和她鎖在同一間浴池裏好像就不得不替她服務。
換做是親兄妹也不會做這種事吧,何況大家都是成年人了——
起初他也是這麼想的。
只是這樣的機會不多,稍有幾次經驗後也逐漸習慣了。
希望如此。
「眼睛閉起來,不然肥皂會跑進去。」
嗣久叮嚀道,比起成年人更像是在跟小孩子講話,而比起成年人跟小孩子更像是父女,比起父女又更像是母子——因爲若是讓他來當老爹纔不會對孩子這麼放縱。
「九哥哥,幫我用泡泡做一個莫西幹頭吧。」
「可以啊,但是我胸前可沒有北斗七星喔。」
「沒關係,我有就行了。」
「你怎麼可能有這種東西……喂,不要轉過來啊,轉回去啊你!」
有些事情不管有再多經驗都免不了尷尬。
這種場合就要想想佛祖,不管怎樣宗教總是能安定人心。例如前兩年在日本茨城建的大佛像,高一百二十米,非常雄偉,聽說還是從臺灣鑄成運過去的。
牛久大佛牛久大佛。
臺灣之光臺灣之光。
這個詞搞不好在幾年後也會大流行,跟牛久大佛還有莫西幹頭一樣。
嗣久一邊想着大佛一邊在女子頭上種上一整排的尖刺。
完成後再二話不說地把酷炫的泡沫髮型沖掉。
反正鏡子起霧她也看不清楚,若是被問起做得如何,嗣久也不知該怎麼回答,至少心意到就好。
「不,拜託你絕對不要做這種事。」
「那麼,是哪件事讓你煩心呢?還是應該說,你想從哪件事聊起呢?」
不用看臉,單是聽語氣就知道她在裝傻。
嗯,是錯覺。
「我說青小姐,」
「什麼意思?」
「開玩笑的,要我像你一樣什麼事都得知道早就瘋掉了。」
「哦,可以啊……只是就跟我們約定好的一樣,我隨口說說,你隨便聽聽。請不要把我的話看得太認真了。」
女子伸了伸懶腰說:「不是呀,那是朝鮮那邊來的詞彙,要跑到漢城那一帶去纔會聽到人這麼稱呼。」
嗣久連忙解釋道:「只是有些話我不好意思在婆婆面前說而已。」
嗣久接着對那不可思議的友人問道:「你發現了什麼嗎?」
名副其實的肉湯。
「現在因爲被關在浴室出不去,所以正爲了活下去而想辦法。」
她還沒有懶惰到連身上的肥皂都要別人抹,不然可能連八卦山大佛或樂山大佛都得出馬。很快替她沖掉身上的肥皂泡並綁好頭髮後,女子便一副視嗣久無物的樣子悠然地泡進浴缸裏了。
因爲雙方都保持沉默會很尷尬,所以嗣久隨便起了話題。
昨夜爲了消耗老太太泡的那壺茶,又多花了點時間閒聊,若不是健談的友人,含在口中的茶水怕是嚐起來也過於苦澀。
雖然只有嘴而已,沒有其他部分。
身後的友人沒有任何顧忌地說道。
「不是呀,我總不能只摸到大象尾巴就跟你說那是條草蛇嘛。這村裏有些古怪,不用我多言,你剛纔不也聽婆婆說了嗎?」
小女孩就算了,但那神祕人的事聽來簡直就像怪談。婆婆不是說廟裏有那人的畫像?反正閒着也是閒着,明天我想去廟裏看看,要一起來嗎?」
「小孩子的城府並沒有你想象中那麼深。」
「我雖然從不說謊,但不代表你我不該嘗試抵抗。」
「知道了知道了。」
啊,是那個少年的事吧——
「嘴上說得漂亮,就怕實際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不想說。」
七點二十分。不早也不晚。
因爲不僅一起走進浴室,還泡在同一個池子裏。
「那孩子有危險。」
「看來翁老大說得對,可是聽婆婆說,那個人頂多是樁腳,還不算是組頭。」
嗣久很認真地回道,同時感受到一股重量充塞在背脊上,以及肌膚相貼的光滑觸感。
這纔是女子要他留下來的真正目的。
嗣久怔怔地愣了一陣子,步調被女子打亂,一時忘記自己剛剛想說什麼。
雖然嗣久看不見她的表情,但他能想象那抹熟悉的微笑已經從白髮友人的臉上消失了。
他拿起放在枕邊的表,戴上去的同時順便看了一眼指針。
「欸?」
但那對女子而言已,經是她所能做出的最高評價了。
「你能救救那孩子嗎?」
還好沒有尿牀。
「好可怕!劇情突然變得好可怕!」
「你總是這樣看起來無憂無慮的。」
在沒有工作時他能睡得更晚,但業務在身時就真是睡過頭了,所幸現在並沒有時間壓力煩心。
「啊哈哈,青小姐不清楚。」
「有什麼不好意思呢?哥哥啊,人家婆婆早就看穿了,我跟你呀……」
「那不如這樣吧,告訴我重點也行,旁枝細節就先別管了。」
風聲當然是有關地下簽賭的事。
宛如在報告日常事務般,絲毫沒有任何動搖的音色。
「那麼這樣就知道了吧?」女子說。「九哥哥,任你怎麼叫,婆婆都不會進來的呦。」
「相信我,這次有問題的是你不是我。不然你怎麼會主動提起要留到後天?」
「是剛好投宿於同一戶人家的陌生人。」
和上次一樣,嗣久也是在無意間提高音量,但這次門外沒有傳來動靜,所以應該是沒有驚動到老太太。
「怎麼了?」
背對着背——在嗣久堅持下,總算能好好洗去一身的疲勞。
嗣久之所以要在太白鄉待到後天也是聽從她的意見,若說她對自己心中的盤算一概不知也太牽強。
「那麼……」
他固然是爲了工作而來這附近,但臨行前也被擔任警察的友人拜託順道在太白鄉探探風聲。
單純的熱水澡,跟洗三溫暖一樣。
氣窗留了個小縫,所以不至於會感到太過悶熱,但也因爲如此,不趁着水還熱時入浴就太可惜了。
「突然又變得很老實!」
「嗯?這是屬於我們這年代的笑話嗎?」
「嗯,就和約定好的一樣。」
「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叫叫看,要是婆婆衝進來就說明隔音很差了。」
嗣久想起以前碰過的,泡在浴缸裏三個禮拜後才發現的遺體。
背後的女子發出笑聲。
「不過還是被他猜中了,雖然我不是警察,也對警察沒什麼好感,但會特別留在這村子也和警察脫不了關係。不過跟你講這些,你應該早就都知道了吧?青小姐。」
「兔子纔不會因爲這種隨便的理由死掉。」
女子甚至曾對他說過「你若不幸死了,我會因爲失去了你那張嘴而感到寂寞的。」這種和告白沒兩樣的話。
好冷。
「九哥哥……這樣我們就能永遠在一起了。」
「青小姐,你就別賣關子了,關於那女孩的事你肯定是知道什麼的。」
「是輪不到他管,所以他只是要我幫忙打聽消息,看是不是真如他所料,這裏藏着一窩人好讓他自我滿足罷了。
「不對不對,你這種解釋方式擺明就是一副『我不想說』的樣子。」
但是青小姐,你也知道我並不是多有正義感的人,既然不用對他負責,我也不想細究。再說,搞這種地下事業的只要抓到頭,後面就會牽扯出一大票人,麻煩得很。」
「不管是不是,都和你沒有關係吧?什麼時候連南部的事也輪到臺北的警察管了?」女子說道。嗣久知道她不太喜歡自己多管閒事,尤其是和警察扯上關係的事。
「我想喫掉你的胰臟。」
嗣久知道她總是很享受這類無聊話。
「那孩子真的相信我們是因爲錢不夠才留下來的嗎?」
少年的猜想是對的,但是來訪者並不是警察,只是受警察所託但不具任何公權力的過路客。
「韓國?跑這麼遠!看不出這小村子這麼國際化,不然好好的乩童不請,幹麼去找小女生來當外國巫師?」
「不了,明天我不打算出門,怕惹上麻煩。你若是碰上什麼有趣的事記得要跟我說喔,我跟兔子一樣,會因爲太無聊而死掉的。」
牛久大佛。
「呵呵,怎麼這樣說呢?」
「於是兩個人泡在熱水裏,約定好誰的肉先煮熟,另一方就能將他當作糧食喫掉。」
「你這樣問太籠統了,九哥哥。」
「那小姑娘呢?我對那個萬神也挺有興趣的,剛剛聽你的語氣,萬神不是我們這的東西吧?」他說。
「一時也解釋不清楚,只能說誰知道呢?」女子以事不關己的口吻說道。
可能還稱不上寒風,只能說是涼意,在驅散睡意後便不覺得被窩值得留戀。
鬧鐘鈴響——不,這裏纔沒有那種東西——嗣久是藉着生理時鐘自然醒的,起初他如此推斷,但發現原本應該鋪蓋在身上的被褥不知何時已經被捲到身旁的女子身上時,一切便豁然開朗。
「怪事還不少。光是那個被稱作萬神的小女孩就夠稀奇了,還有那個老太太說帶大家上山的神祕人也是。
「我並不是什麼都知道,只是剛好知道……嗯,這話是不是聽來有點耳熟?」
「你不是要我說話別沒頭沒尾的嘛,所以就解釋給你聽了嘛。」
「原來你是會說出這種臺詞的角色!」
2
「錯覺吧。」
「可是既然你會這麼說,那已經註定好的未來也有辦法改變嗎?」嗣久問。
「這間浴室的隔音不知道好不好……」
「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諸佛妙理非關語言文字。」
「竟然冒出這種設定,怎麼突然有種偵探小說的味道了。」
「那怎麼想都是被誤會了吧?雖然會被誤會也是理所當然啦……」
趁腦中的牛久大佛消失前,嗣久踏入浴池,在女子騰出的空位旁坐下。
和那個把自己卷得跟竹輪似的友人不同,單憑他身上的衣物不足以抵禦傾瀉而進室內的陣陣寒風。
「欸?原來只是陌生人嗎?」
昨晚友人已經言明自己今天不打算出門,所以他沒有不識趣地把對方從棉被裏拖出來,暫且就先讓那捆竹輪保持原樣也無妨。
他離開充當寢室的書房,盥洗完後,和正在客廳看早報的老太太打招呼。
老太太戴着老花眼鏡,吊着眼瞪着他,想了一會兒才認出嗣久,簡單寒暄幾句後便邀着他一同用早膳。
昨晚剩下來的粥熱一熱,配上醃漬物罐頭也能成爲珍饌。
嗣久想起昨天沒聽婆婆提起太多村裏祭典的事,既然今天要再去廟裏一趟,那還是多做點功課比較好。
「婆婆,村子裏的祭典外地人也能參加吧?」
「行啊,當然可以。」老太太夾起醬瓜,放到嗣久碗裏。「你不要不好意思,多喫點纔有力氣。」
嗣久靦腆地道謝後,追問道:「往年大概會有多少人來?」
「纔不會有人來。又不是什麼了不起的節慶,大老遠跑來看我們拜拜做什麼?」
老人笑着說完後,又一臉感慨地縮起下巴道:「不過今年會很不一樣吧。往年因爲和春節相近的關係,大家都只是意思意思拜一下而已,結果你看今年連棚子、舞臺都搭起來了。」
「聽您這麼說的確很奇怪,春節結束後的節日應該就是元宵節了吧?這祭典跟元宵節有關嗎?」
「沒關係,我們還是會過元宵的,不過都是各戶自個兒過,以前還要幫我女兒煮八寶飯,現在自己一個人住也懶得弄,和鄰居要點湯圓隨便煮一點意思意思就行。」
老人說村裏的祭典——共同祭,是源自四十多年前那個帶大家上山的人考量到剛搬來這糧食不足,爲了讓大家能互相幫忙,一同祭拜各路神祇而設的。如今經濟狀況普遍好轉,已經沒必要再爲了節省資源而一同祭祀,因此這個祭典可說是徒留形式。
「很多人——尤其是年輕人啊,只是沒講出來,其實根本沒心情弄這些,他們不是走過那年代的人,不知道我們的苦,也不想想當時我們是怎麼熬過來的。」
老太太指的年輕人是村裏那些第二代,正值三、 四十歲壯年的人。
「唉呦。」她說完輕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額頭。「你聽我在那說什麼想當年,是不是很像個糟老太婆?」
「不會,婆婆,您說得很有道理。像這種祭典在你們剛搬來時是不可或缺的,您說,這村子裏的人原本都是來自不同地方的吧?」
「基本都是花蓮人,但花蓮很大的。」
「所以如果沒有那種祭典的話,在資源不足的情況下很容易和其他村子的人起衝突吧?不過若是能讓所有人一起祭神,那就不一樣了,大家有一個共同目標努力,相處起來也會融洽些。」
「哦……」老太太眯起眼張圓了嘴巴,說:「和我想的不太一樣呢。」
「婆婆您的看法是?」
而且今天週五,難道不用上學嗎?
話題很巧妙地又被她帶回村裏事務上。
「您是指讓那位萬神跳舞迎神的事吧?」嗣久問道。
像是被人硬掰開來的笑容。
「我老闆是花商。」
「唔嗯?是、是這樣嗎?我、那個……我想說你們長得滿像的,以爲你們是,呃,兄弟?失散多年的。」
「朋友都去上學了,應該很無聊吧?」
「那麼,你們慢慢逛,我先走了。」
「哈……哈雷叔!」
嗣久覺得少年雖然不是特別外向,但也還算是健談,只要對他釋出善意,就會一股腦地把心底話說出來,總歸來說,算是個單純的孩子。
「聽起來真是深奧呢……我雖然喜歡種些花什麼的,但從來不會想得這麼複雜。」老人的笑意更深了。
老太太誇張地對他豎起拇指,讓嗣久尷尬地搔了搔頭。
「欸?」男子皺眉,把手貼在少年的額頭上說:「以信啊,你是不是發燒了?我跟這位小哥是頭一次見面。」
「哈哈,以信,你要是這樣說會讓人很困擾的。」男人哈哈大笑道。
他就是那個執導萬神事務的人的兒子。
「爲了祭典來的?」
「我是認爲在那麼多神的眼睛下,人不敢做壞事,就算看誰不爽也得先忍下來,因爲那個嘛……舉頭三尺有神明,被請來這村子裏的神又特別多,那些偷東西的、搶人錢的看到這麼多神也不敢做壞事了呀。」
「但要是生病的話,果然還是待在家裏休養比較好。」
老人將最後一口飯菜送入口中。
「我們這的花是不分生死的。生長於濁世,還能不受污染正是它們美麗的地方。」
就這一點而言,嗣久與少年抱持着同樣的觀點。
顯然這場邂逅不是少年所預期的,一發現嗣久注意到一路跟着他的身影就忍不住驚叫出聲。
滿臉胡碴,看起來有點卑鄙。
老太太她肯定也是從昨天好奇到現在了,嘴上雖然說不勉強,但心底卻怎樣都想問出個所以然。嗣久認爲一定是那個容易招人目光的旅伴導致的。
如果能把家裏的萊卡套在脖子上或許就有幾分樣子。
「呃……不,我現在已經覺得好多了!」
「不行呀,先生。我還沒有痊癒,現在去還是有可能傳染給同學!是腸病毒,會死人的!」
遲疑了幾秒鐘,嗣久才察覺男子是在問自己。
騎着哈雷機車的男子從後方迎頭趕上,在兩人身邊停下來。
男子又哈哈地笑了出聲,少年那不自然的態度始終未能引起他的疑心。
其中,崔以信提起自己和那個被奉爲萬神的女孩是好朋友。
這讓少年羞愧地低下頭來,小聲說道:「對不起。」
外頭晴空萬里,但想到友人昨天披起蓑衣的樣子還是讓嗣久向老太太捎了把傘。
「啊不,我是說他是個賣花的。」
「是啊。其實這並不是壞事,我跟你說的,就那個男孩子的父親啊,負責教萬神跳舞的那位,雖然是個沒擔當的人但不是壞人,我想他或許是知道以前的祭典也會唱歌跳舞纔想趁這機會把它做起來,但那些和他一起辦祭典的年輕人啊……滿腦子都是想着錢,就算他有多遠大的抱負都沒有用的,早就都是銅臭味了。只能說是各自……那句成語是怎麼說的?」
「那我不就是最危險的嗎?」
他可沒有能挽救少女性命的自信——如果昨晚友人的戲言成真的話。
——根本一點也不像嘛!
嗣久憑着不太深刻的記憶,往應該是宮廟的方向走,恰巧在路上碰見昨天被他攔下來問話的少年。
「是以信啊!欸?都這個時間了,你怎麼還沒去學校?」
嗣久很想開門見山地要他別再對自己戒備了,但一想到得跟他解釋一長串自己的來意就覺得厭煩,倒不如用行動證明他真的只是個單純的觀光客算了。
「嗯……心懷鬼胎?」
「嗯……」對比熱情的男子,崔以信的態度簡直冷淡——或說是拘謹到神經質的程度。
「這麼說也很合理。」
「你若還有什麼想知道的儘管跟我說,我們這雖然只是個小村子,但八卦特別多。」
像是他每天都必須騎二十分鐘的腳踏車上學,或是學校的營養午餐嚐起來很不營養之類的瑣事。
男子離開不過幾秒鐘,嗣久在少年的耳邊說道:「這郵差車上大包小包的是什麼東西啊?」
崔以信不太明白嗣久的意思,晃了晃腦袋,但還是出聲叫住正駛遠的郵差。
眼神在兩個男人間遊移不定。
從普通少女蛻變成萬神,只花了半年而已——如此倉促的巫女養成計劃,連嗣久聽了都覺得訝異。
儘管嗣久話裏沒有別的意思,還是讓崔以信緊張地回道:「不無聊!怎麼可能會無聊!」
因爲工作關係,他認識不少從事這類工作的人——換言之就是法師、道士甚至乩童,但要想扮演與三界溝通的窗口,沒有個數十年修爲是做不來的,從沒聽說過有誰是僅需修道半年便可出師。
「這些是要送到別的村子去的,今天你們這沒有包裹,只有幾封平信。」男子放慢車速回道,停頓了一下再度向兩人道別:「看明天有沒有機會見面吧。難得的活動,我也不想錯過啊。」
「嗯,那還有時間,現在趕去學校也來得及吧?」
「不是什麼值得傷神的事,只是我們這行裏有人總喜歡把這種話掛在嘴邊,現學現賣罷了。」
「哦……賣花的呀,只是大老遠派你來這,花都枯死了吧?稀奇。」
這話題並不是嗣久主動提起的,雖然他對那名女孩的身份也非常好奇,但少年就好像強忍着這件事故意不說,直到最後發現自己已經沒什麼能聊時才終於把這件悶在心裏已久的事講出來。
細長眼。淡眉毛。
就像是在介紹自己家人般,崔以信談起少女的事,臉上洋溢着喜悅。
崔以信很刻意地讓口氣聽來沉穩,但聲色聽來還是有幾分悽愴。
「花蓮高商嗎?讀什麼的?」
順勢地,他向嗣久自我介紹,大概是想博取嗣久信任,不僅名字,連年紀和學校班級都報上了。
接着他又抬起頭問:「哈雷叔今天下午會再到村裏來嗎?」
被少年這麼一提,嗣久也忍不住端詳起男子的臉。
或許是察覺嗣久不願把話說得明白,老太太算是放棄了。
印有——應該是凱蒂貓的粉紅小傘,說「應該」是因爲這隻貓不是普通的凱蒂貓,是有嘴巴和牙齒的凱蒂貓。老太太說這把傘也是看人家不要撿來的,堅固耐用,就像那頭長着一口利牙的凱蒂一樣值得信賴。
類似鷹勾鼻的鼻形。牙齒排列不太整齊。
一路上,又聽少年說了些自己的事。
他向男子解釋,而對方沒有多追問,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相信了。
少年的名字是崔以信。再兩個月滿十二歲,現在就讀六年級。
他把嗣久的疑問原封不動地轉述給郵差——當然,有事先聲明這純屬少年自己的好奇心。
他向少年提起自己正準備去宮廟參觀時,少年表示他也正巧要去那裏。
或許正因如此,少年也不把那女孩當作具有神通力的巫覡。
聽說少女的名字是梁語夜,還有個名叫梁永仁的弟弟,三個人在過去幾乎形影不離,總是玩在一塊。
在嗣久陷入沉思時,摩托車的引擎聲從身後傳來,身旁的少年立刻僵直了身子,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在原地。
「……現在梁語夜都在忙她自己的事,啊,不算是她自己的事啦……反正能一起玩的機會越來越少了。」
可是和老太太的想法不同,他並不是基於對狂信行爲的鄙夷而否定萬神身份,而是發自內心不認同好友有任何異於常人之處。
嗣久知道少年跟蹤自己的目的,因此並沒有挖苦他,索性就把這次相會以機緣巧合解釋。
「今天不舒服,所以向學校請假了。」少年說完,刻意咳了幾聲。
來往間,少年的音量不斷提高,這沒有讓他更具氣勢,反而告訴嗣久他十分緊張。
嗣久察覺到少年對那女孩抱有特殊的情感,有點類似愛慕,但是少年與他的對象之間並不存在曖昧的距離感。
「只是剛好經過這,就拜託他帶我隨便看看。」他拍了拍崔以信的肩,刻意對着他說:「拜託你了,少年。」
「今天不舒服,請假了。」
不管她本人怎麼想,回臺北後都得拜託她把頭髮染成黑色。嗣久暗自下定決心。
「噯,不,被你這樣一講,我覺得你說的纔是對的,是我把人心喔,想得太壞了。像你這樣纔是對的,很好呀!」
這種太過任性的善意總是讓人措手不及。
「你們……不認識嗎?」
不談相信與否,男子的態度更像是在敷衍。
崔以信一瞬間露出費解的表情。
——或是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有在乎過。
但是和這個看上去應該是他熟人的男子相處起來總有種突兀感。
和木偶一般,崔以信不情願地扭動着頸關節,對男子微笑。
「您過獎了,只是神對我的約束力沒這麼大而已。比起神,我還是更在乎人一點。」
在未見到萬神本尊時,還是儘量保持中立吧。
真巧呀!
「說這種話,你聽來就不是個普通人呀。還帶着個美人,噯,你就告訴婆婆吧,是來這做什麼的?」
「啊?爲什麼?我還有信要送,應該是不會……」男子瞄了一眼機車上堆得幾乎和人等高的包裹。「明天就是祭典了吧?我會盡量抽空來的啦,順便幫我跟永仁他們說一聲,我記得語夜那孩子不是要表演嗎?是跳舞沒錯吧?這可不能錯過了呀!」
「是呢是呢。就像我們這些老頭子看祭典的態度也和年輕人完全不一樣吧,他們無法理解,想做出改變也是正常的。」
未免太過草率了點。
出門前,老太太還特地到玄關送嗣久出門。嗣久害怕老太太的盛情招待是因爲把子女的影子和自己重疊了。老太太沒有兒子,若是有應該也比嗣久年長許多,但這也不無可能。
昨晚老太太說那是爲了吸引外地賭客注意而在今年特別準備的活動。
嗣久不想欺騙老人,只好選個折衷的答案。
少年對男子的警戒心甚至比對嗣久還嚴重。
「對,就是這個意思。心懷鬼胎呀!」
然而嗣久身旁的少年,只是呆板地、沉默地,像是在俯視般目送騎着哈雷機車的男子遠去。
直到男子的身影完全消失在眼簾中時,崔以信才向嗣久問道:「哈雷叔的那些包裹怎麼了嗎?」
「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如同辯解般,嗣久又補充道:「算是我神經質了。」
但少年的眼神如針刺般注視着他,讓嗣久想起昨天纏着他們問話時他也是這種態度。
少廢話,說就是了。雖然少年的口氣不會這麼衝,但大概是這種意思。
「那個人是郵差對吧?不過你看他車上那些包裹,看起來應該一件都還沒送出去。」
大大小小的箱子堆疊起來,已經達到一輛機車能乘載的極限了。
「對啊。哈雷叔剛纔也說了,現在才正要去送。」
「嗯,這就是我覺得奇怪的地方。我認識的郵差朋友說他們送包裹時習慣先把大件的送出去再送體積小的信件,既然他說沒有你們這的包裹,卻還是先繞來你們這邊……啊,這也只是聽他這樣說啦,也不知道是不是每個人都這樣。」嗣久抓了抓臉頰,說:「單純就這樣而已,真的不是什麼大事。」
嗣久嘗試用輕鬆的態度化解幾秒鐘前的尷尬,卻反而讓少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凝重的面容現在因爲焦慮而些微扭曲。
「嘿,我只是隨口……」
「不,先生,你應該是對的。」崔以信臉色蒼白地低語道:「小喬姐說得沒錯……哈雷叔一定是有什麼事纔會每天早上都在同一個時間出現。」
嗣久想出聲把陷入混亂的少年拉回現實,就在他正要開口時,少年卻像是開悟般對他說:「我相信先生你不是警察。」
不知道少年的判斷標準爲何,可是少年也不打算多解釋,最初也是他徑自把嗣久當作警察的人,現在又自顧自地認定他的清白。這對嗣久而言有利無害,所以他也無意追究。
少年有事情瞞着他,幾乎可以篤定這個事實,只是要讓少年心甘情願地向他坦白看來暫時是不可能了。
帶路的少年在嗣久前方相距三步的距離無聲地走着。
看着少年的背影,嗣久也想起自己的童年。印象中當年的自己,可不像眼前的少年一樣有着重重心事值得煩憂。
活着很辛苦。那些過早體認到這個事實的孩子總是令人哭笑不得。
穿過被兩根木柱綁着的繩子——友人說那是叫做禁繩的東西——以後,就正式踏入宮廟的界域了。
那座宮廟高約三層樓,傾斜的屋頂比起宮廟更像是教堂,牆壁上的白色油漆脫落,露出灰色的水泥結構。昨晚聽老太太提起這間宮廟的背景,因此嗣久對這棟以宗教場所而言太過隨便的建築已經不感意外。
「是我爸爸纔對不起伯父……那種男人總是在給人添麻煩,差勁透了。」小喬嘟噥着,帶着憐憫的目光,替兩人倒了水。
那裏是類似休息室或說是整備室的空間,堆了許多雜物,角落的鐵桶內插滿小令旗,牆上貼滿各路神明的畫像充當壁紙用途。
這種佈置在大衆宮廟裏相當少見,反而是在各戶人家裏偶爾會見到將神明當作海報裝飾的景觀。
「熊……?」
男子就是指導少女成爲萬神的人。
「小喬姐,這是主席的吧?維他命?」
「小喬姐,這位先生不是爲了萬神來的。我剛纔跟他談過了,徐媽好像跟他說了不少事,基本上大人們玩的把戲他都知道了。」崔以信說。
再加上朋友最喜歡和他聊這方面的話題。從嗣久小時候起,就和青小姐見識過許多光怪陸離的事了,因此打聽這種不知道該說是八卦還是流言蜚語的故事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從這裏開始,就和老太太說的版本有歧異了。
太白鄉神話很顯然是經過人刻意捏造、穿鑿附會的,若是老太太知道這些超現實的部分,那也沒必要刻意迴避,就像在描述萬神時——用輕鬆的態度講述也無不妥,然而回想老太太訴說此事時的樣子,好像從一開始就對許多細節毫不知情。
少年說那女孩並不是萬神的信徒,如果沒猜錯的話,崔以信大概是把那女孩當作「自己人」。
一個身材枯瘦、長相斯文的男人穿着看來有些俗氣的廉價西裝外套,從廟裏踱步而出。
好像籤筒似地,一搖晃就發出唦啦唦啦的聲音。
嗣久暗自認爲如果不追溯到傳說的起源,不可能明白建立太白鄉神話的動機和初衷。
「是什麼東西呀?我們這除了萬神大人外沒有值得誇口的寶物哦。」小喬吐了吐舌笑道。
「這也難說啊,小喬姐。徐媽就算了,但換做是像汪嬸那種瘋婆娘會講什麼話根本不知道。一開始瞎起鬨的不就是她?」
清晨,外頭一個人也沒有,但這股寂靜只存在於界外,宮廟內正傳來人的談話聲。
「他也不是警察,沒問題的。剛纔我們和哈雷叔聊過了,他根本不認識哈雷叔。」
「不好意思,那個主席又是……?」嗣久插嘴問道。
對於小喬這個女孩子,少年並沒有介紹得太深入,只說她是現在留在廟裏打雜、記賬的人,比崔以信他們年長七、 八歲。
「對,大家都說那個人就是從太白山來的,你知道太白山嗎?就是這間廟後面的那座山,有條小路可以上去。村子基本上是靠他一手建成的,現在村裏的神也是由他請來的……就好像,嗯,村長?」
倒是主祭採用抽選而非推舉這點相當有特色。說不定這也是爲了避免四十多年前剛搬來時,居民間相互鬥爭而想出來的權宜之計吧。
少年與少女看了彼此一眼後,同時點點頭。
他忍不住又多看了男人幾眼,男人有着和少年相仿的五官輪廓,糾結在一起的眼眉看來像是在生氣。
「那婆婆肯定沒跟你說當初那個人連什麼風伯雨師,還有關羽劉備都請來了,你看現在牆上的畫像,我聽爸爸他們說,都是當初那個人留下來的。除了你說的王儉,還有很多我們連聽都沒聽過的神,我爸爸他們也不知道。因爲沒人知道所以沒人拜,就一直貼在牆上當裝飾了。」
「以信,你實在太容易相信別人了……」小喬嘆道,又看向嗣久說:「我沒有懷疑你的意思,只是以信他就是太善良才總是喫別人的虧。剛纔他說的請你不要在意,如果要找什麼的話直接跟我說吧,但這裏很亂,很多東西放哪隻有我爸爸才知道。」
話一說完,小喬就發出「哦」的長音。
崔以信說,但小喬只是晃了晃腦袋沒有表示任何意見。
「過世了……那孩子的母親呢?她現在還住在這裏嗎?」
「先生你會問這些問題,是學者嗎?研究……歷史的?」小喬不知何時,也在崔以信的身旁拉了張椅子坐下。
嗣久來到那幅畫前,仔細端詳着。
「我爸爸肯定是從村裏其他人那聽來的,他十幾年前才搬來這,這麼久以前的事怎麼可能知道。主席呢?小喬姐你們住在這滿久了吧?」
「那個啊,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只是今天早上鄰居送雞湯來給我爸爸,結果他在喫的時候正好被你爸爸看見了。」
正如友人所言,萬神是異國的產物,這片土地的價值觀與概念並不適用。
「以信,你蹺課就蹺課,沒必要把這位先生也一起拉進來吧?」小喬聽完崔以信對自己沒去上學的辯解後,一臉不好意思地看着嗣久。
「我知道呀,牆上最左邊那幅就是了。」她指着嗣久身後的那面牆說:「我猜徐婆婆大概也有告訴你吧?那個奇怪的神話故事。」
「國王?嗯,這樣說好像也沒錯,反正聽說剛搬來時,村裏所有事情都是由他負責……唔,總之他帶着三千人來到太白鄉,然後告訴他們,爲了躲避災難必須在山裏待足一百天,其中很多人因爲耐不住性子所以跑到山下去,這些人就這樣沒有再回來。」
「那麼你們的爸爸又是從誰那聽來的?」
嗣久聽過不少部落間傳統慶典的傳說和禁忌,也知道許多漢人傳統婚喪喜慶的規矩,就目前聽來,共同祭並沒有什麼特別之處。
「對……後來那個人還和一個女人生了孩子,只是那孩子很早就過世了。」
除了神祕人的出現以及突然消失的事。由當事人親自說明的故事中,並沒有讓人覺得突兀的地方。
「他說想去廟裏看看我才帶他來的,結果剛好聽見我爸和主席在吵架。總不能就這樣闖進去吧?只好先拉着他到後面來避風頭。」
不論是誰都宣稱是聽別人說的,但卻無法得知那個「別人」到底是何人。
聽不清楚對話內容,卻聞到火藥味。
「哦,主席就是小喬姐的爸爸,也是這裏的廟公,只是我們大家都叫他主席。以前廟裏的事都是主席負責管,小喬姐回來後就交給她了。」
「……是這樣嗎?如果是婆婆說的,那應該就是了,那麼那幅畫上畫的到底是誰呢?」小喬仍是那輕快的語氣,她大概是覺得不管畫上是誰都無所謂吧。
「來旅行的嗎?那就多待一天吧,等明天看完祭典再走也不遲,順便替那女孩捧捧場。」
小喬說着,但一雙眼卻瞟向崔以信。
「欸……我聽我爸說的版本是和那個人一起離開了啦,只是那個人原本就是從太白山來的,所以應該也沒錯吧。」
「沒有關係,我就是想知道這之間的差別。如果知道村裏流傳的版本和當事人認知的差異,搞不好就能知道這位王儉的真實身份。」
「我知道啊,以信。看他的樣子就不像是來玩的,我沒猜錯吧?只是……」
「……那麼先生你應該也知道了,」小喬說:「太白鄉的人幾乎都不是山胞,是在日本人佔領時期搬到花蓮定居後,才被說服從原本住的地方搬過來。」
「欸?」
「不,倒是不用麻煩了。我來這是爲了看一幅畫,記得畫上是寫着王儉兩個字,婆婆說只有一幅畫上有寫這個名字。姑娘您知道嗎?」
他敲了敲鐵門,裏頭傳來年輕女子的聲音,女孩打開門看見崔以信站在門口也露出驚訝的表情。
「小喬姐不知道在不在,如果在的話我們就叫她幫忙開後門。」崔以信說。
畫中人穿着黃袍、綁着頭帶還留着大鬍子,如古時候的君王般,但與其他神明的穿着相比又太過樸素,這也難怪將他的畫像與諸神擺在一起,會讓人無法將其與神靈形象做結合。
少年「喔」了一聲後,轉而向嗣久問道:「怎麼樣?先生,這跟徐媽說的有不同嗎?」
「不……原本我以爲是婆婆她記錯了,但落款的位置的確是在右上角,基本上是沒人會在這邊署名的,這裏一般而言都是用於題畫作名與寫上受贈者姓名的地方,因此王儉不可能是作者的名字。」
「可以是可以……但是這可能跟徐婆婆說的不太一樣,因爲我不是當事人,這也是聽我爸爸和村裏的人傳的。」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的。
「這位先生昨天也有來,可是說……呃,看廟裏好像很忙的樣子,所以不好意思待太久,對吧?」
「我爸爸他應該也是聽別人說的……只是我不知道是誰。」
「不能喫哦,喫了會很想睡覺。」小喬抽走崔以信手中的罐子,放到飲水機旁的鐵櫃上。
嗣久和少女相視,有默契地苦笑後,也跟着進屋。
嗣久搞不清楚這和爭吵間的關聯。聽少年說,廟公是明天祭典的主祭,而太白鄉的這個共同祭則有着祭典前主祭不得菸酒、忌葷食等禁忌。
「啊,這個嘛……與其說是不同,倒不如說是你們講的版本太詳細了,婆婆沒跟我提到那人是從太白鄉來的,也沒說那頭化成人類的熊的事。熊的事就算了,只是我記得婆婆說她不知道那個人是從哪來的。」嗣久抓了抓下巴。「你們剛纔聽到的故事,是從你們爸爸那聽來的嗎?」
「所以王儉也是神囉?奇怪,昨天婆婆說,這好像是畫師的名字。」
「的確是這樣,因爲太不現實了,我想那位徐老太太意外是個鐵齒的人。只是人和熊結合……這如果是千年前流傳至今的神話倒沒什麼,但恕我冒昧,太白鄉不就是個不過四、 五十年前才建成的村子嗎?那時候是……戰爭剛結束吧,戰後還會有人相信這種傳說嗎?」
嗣久點頭。「主要是有想看的東西,聽讓我借宿的徐老太太說,那好像就放在廟裏的樣子。」
嗣久也意會到小喬的意思了,忍不住笑出聲。
但連當地人都搞不清楚了,身爲局外人的他也不可能理出頭緒。
「這問題得等我回去問問才知道。」嗣久苦笑。「不過更讓我在意的是,爲什麼婆婆她會認爲王儉並不是神明的名字?照理來說與其他神明像擺在一起,應該也會認爲這位王儉肯定也是神,沒錯吧?」
「姑娘,可以拜託您再跟我說一次太白鄉的故事嗎?這樣回去我也比較好交代。」
「這我也有聽說。剩下的人就是像婆婆這樣的人對吧?」
和誰交代啊?一旁的少年歪着頭,似乎心中萌生類似的問題。
「嗯……」不僅崔以信,連小喬也沉默了。
應該是這樣。
氣氛有點尷尬,知道這樣推託下去也不是辦法,崔以信又把話題丟回嗣久身上。
「神話故事?我聽婆婆說感覺沒什麼怪異的內容啊,不就是這座村子的歷史嗎?」
「那先生你知道這幅畫裏的神是誰嗎?」
「這麼說,那頭變成女人的熊後來怎麼了?」嗣久追問道。
「所以說這是神話故事了。看先生你的樣子,徐婆婆她肯定沒告訴你這部分吧?」
恐怕不僅僅是看起來而已,從廟裏憤而走出的他,肯定是跟留在廟裏的那人鬧得相當不愉快。
突然,有人推開緊閉的廟門,崔以信抓準時機,立刻拉着嗣久躲到一角。
「所以說啊,小喬姐,剛剛老爸他們是在吵什麼?」
崔以信說,一邊隨意把玩着擱在桌上的藥罐子。
「我也是這麼認爲的,所以我想你還是聽徐婆婆的版本比較好,她是過來人,我想她說得不太可能會錯。」
「和那個人一樣不見了……應該是回到山裏去了吧?是嗎?以信?」
「不,我沒有這麼了不起的頭銜。只是想說既然來了,就打聽點有趣的軼聞,算是替旅途解解饞。」
親自走過那時代的當事人竟然比身爲外人的後生晚輩知道得還少。
「不。」小喬搖頭。「相傳那孩子的母親並不是人類,是原本住在太白鄉的熊變成人的樣子才和他有了小孩。」
「那是我爸爸,不能讓他看見我。」崔以信低聲說。
「小喬姐,那已經不算村長,是國王了吧?」
「這也不能怪主席啦,是我爸太神經質了。因爲梁語夜的事讓他這幾天心情都不太好,明明要表演的就不是他,真不知道他在那跟人緊張什麼……」
嗣久想起老太太談起他時,形容他是個沒擔當的懦弱男人,但眼前的他一舉一動平緩且沉穩,反倒很難和老太太口述的形象結合在一起。
走進死衚衕了。
「小喬姐,沒時間解釋了,先讓我們進去吧。」少年從女孩身旁的空隙鑽了進去,還招手要嗣久趕快跟上。
「是因爲那個神祕人對吧?他不是當地人,某天突然出現在村子裏,告訴大家要上山去躲避災難。」嗣久接話道。
「別看這只是間小廟,事情還挺多的。」小喬也朝嗣久微笑道。
比起在廁所裏貼神明畫像,貼裸女圖應該更賞心悅目纔是。每次嗣久見到類似光景,總是忍不住如此感嘆。
與嗣久認識的,那些在廟裏服務的師父形象格格不入。
很詭異的狀況。
其實兩人到的時候架已經吵完了,只是嗣久沒必要戳破少年的謊話。
爲了避免被蒙在鼓底的少年起疑,嗣久很快地說道:「我們的確是打算待到明天再走沒錯。」
「我們?先生你還有帶朋友來嗎?」小喬問。
「哦!對啊!我就想說怎麼沒看到人,昨天那個白髮姐姐呢?」
嗣久還沒解釋,崔以信已經替他把意思傳達給小喬了。
「她說今天不打算出門,大概是擔心下大雨吧……反正就算下雨,明天我還是會想辦法拉她過來的。」
「下大雨?這個時間點不太可能吧……我聽氣象預報也說到週末都是好天氣。」小喬皺着眉說:「如果下雨的話就要把東西移到棚子下了,這樣語夜也沒辦法表演了。」
「呃,抱歉……我並不是故意觸黴頭,只是那個,你知道的嘛,有時候氣象預報也不是那麼準確,所以,嗯,稍微注意一下也不是壞事……」
感覺越描越黑,嗣久最後還是放棄了。
「抱歉。」他垂着頭說。
「啊,請別這麼說,」這舉動反而讓小喬有些慌亂。「你說得沒錯,有預防總比沒有好,只是如果真的下大雨會很可惜而已……」
小喬話說到一半便啞然失聲地僵在位子上。
搞不清楚狀況的嗣久直到崔以信出聲喊道「主席!」時,才發現一名長相福態的男子正站在門口。
那扇門通往宮廟的正廳,從男子身後仍能聞到陣陣香灰味正灌入室內。
「剛纔就聽到裏頭一直有說話聲。小喬啊,這位是?」
這人肯定是小喬的父親了,也就是這裏的廟公。嗣久向他點頭問好,但很快又想到自己身處的地方顯然不是能開放給他這外地人的,只好呆呆地傻笑。
崔以信機靈地向男子解釋:「主席,這不是小喬姐的錯。是我帶這位先生進來的,因爲他說想看看廟裏的壁畫,結果就……」
「知道了知道了。沒有關係,這又不是什麼大事,我不會生氣的。」廟公說着,來到小喬身後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喬仍挺直了腰桿動也不敢動。
男人彎下身,臉就貼在小喬耳際邊,油腔滑調地說:「只是現在村裏事情很多,如果外地人想參觀恐怕會招待不周啊。」
從那雙因笑容而垂墜的眼睛實在很難看出任何不悅,但單是聽廟公的口氣,嗣久也知道自己並不是受歡迎的訪客。
嗣久不擅長應付這種表裏不一的人——所謂表裏不一,是指外表與個性上的根本不同,如果像剛纔那位郵差本身長得就不甚討喜倒還好說,但這男人卻生得慈眉善目的,很容易就對他卸下心防。
既然已經知道對方態度,若還想再向對方獻殷勤,就顯得自己不識趣了。
然而並沒有居民認爲這有任何不妥,就好像他們很理所當然地接受萬神這個外來信仰一樣——
這種想法多少摻雜着他的刻板印象,但事實好像也是如此。
「那,這裏的主神是?」
「我考慮看看,現在手頭有點緊,玩不了太多。」
接續剛纔嗣久說的,廟公說道。
正在思考是不是該回老太太家時,嗣久看見崔以信和小喬正對他招手。
那人並不是什麼事都有辦法知道,儘管嗣久很清楚這點,但一直以來都有種她能解答一切疑問的錯覺。
幸好兩人並沒有怪罪嗣久的意思,崔以信向嗣久問道:「先生要回去了嗎?」
「這我有聽說,好像明天萬神的表演就是他負責指導的。」
「我看現在天上陰陰的,是不是快下雨了?」
「……直到現在,我們都還是照前人的做法舉辦儀式,也就是明天的共同祭。」
廟公「喔」了一聲,便藉口推託這裏不適合談話,要嗣久跟他到前廳去。
似乎,快下雨了呢。
「怎麼可能!我身上連一毛錢都沒有啊!」
可是,爲什麼是朝鮮?對此,朋友也表示不知情。
「幾點喔,這個不太好說……她已經好幾天沒來了,因爲這陣子我們這裏比較忙。你如果真的對明牌有興趣可以跟我講啦,我再幫你跟那女生說。如果她覺得你沒問題的話一定會告訴你啦。」
照理來說是該自主申請退場的——
不管是眼前的男人,或是少年的父親,除此之外還有成爲萬神的少女的父親,疑問都圍繞在這三個男人身上,這三個人肯定知道太白鄉這奇怪信仰的真身。
「沒有。」
不知怎麼地,嗣久對此並不感意外。
完全不投機的對話。廟公開口閉口都是明牌,從他身上根本問不出萬神——乃至於太白鄉的事。
可是這裏,太白鄉的宮廟內,三界公旁供奉着普賢菩薩,再旁邊則是註生娘娘。
「是喔?這就奇怪了,竟然挑這種時候……」
中央的神壇和昨日所見一樣,神位上僅有一張紅絨布坐墊,前面擺着一碗香灰和一個紅色塑膠盤,盤上擺着幾顆顏色難看的蘋果。除此之外,不見燭臺、花瓶或水杯等裝飾。
「你是說那些劍啊、棍子啊什麼的嗎?」
「剛纔聽令千金說,廟裏的事務都是由您打理的。」
男人依然是皮笑肉不笑的樣子。
聽到這,嗣久離開的念頭更加強烈了。
我們就是知道那人書讀得多,才暫時把那女孩的事情交給他來辦。不然那種人喔,女孩子要是依着他,可命苦了。」
「被你說中了啊,先生。」
「你朋友?他也給人報明牌嗎?」
聽見嗣久這麼說,崔以信拍了拍腦袋,也回道:「對吼,我都忘記你是因爲沒錢搭車才留在這裏的。」
「就是這樣……」
看就知道了吧?
「就是這裏主要祭祀的神明是?我來的時候沒有看到門楣上有題字,也沒有看到壇上金身,所以不知道這裏的主神是誰。」
「我這樣問或許有些唐突,不過我也聽說萬神的事了。我想請教在那之前廟裏有沒有乩童?」
「這個喔,是老秀才說的啦,就剛纔跟你一起的那個小鬼他爸啦……然後我們聽了也覺得這名字好啊,很吉利啊,就照着他說的這樣稱呼那個小女生了。其實嘛,我們都知道啊,什麼萬神就是乩童啊。只是叫一個女孩子乩童不好聽,而且你要是在老秀才面前講乩童還會被念咧。」
但少年並沒有陷入沉思太久,他又追問道:「那你有籤嗎?」
果然各路神明的排列沒有脈絡可循。這種小宮廟當然不可能要求特別區分前後殿,把佛道清楚地分開來,但至少要能知道這裏的主人——或說是宗主派的立場。
「老秀才是開他玩笑啦,連這都聽不出來啊?是說那人一副讀了很多書的樣子,但不知道是找不到工作還是在躲人,才帶着女人跑到我們這裏。
「剛纔和姑娘他們在一起時,我看見牆邊堆着五寶,就想說是不是這裏有乩童在辦事情。」
「這裏……沒有這種東西。」
談錢傷感情,所以先別談這個了。
「剛纔聽姑娘提起您呢。正好我對這座廟很有興趣,昨天來拜訪時就想問了,這間廟裏供奉的神明還真多呀。」
「那麼第一位入祠的神明是?」
「對,那些是給乩童用來驅邪鎮煞的法器,我有朋友是做這個的,所以印象特別深刻。」
「回去也無事可做。這附近有什麼能逛的嗎?」
「嗯……沒有呢,是可以去爬太白山山道,那裏能通往山頂或隔壁村子。只是往山頂的路已經很久沒人走了,萬一碰上山豬什麼的就糟了。」小喬說。
走出宮廟外,仰頭一看卻已是烏雲密佈。
「那、那個萬神……是怎麼知道明牌的?」
如今問題的答案只能靠自己發掘了。
其實嗣久想問的是那女孩是如何成爲乩童……或說是萬神,總之他想知道少女是如何走上這條路的。
「山豬哪會隨便跑出來讓你看。」
「那孩子胡說什麼呢……這裏不是由我一人負責的,只是我剛好比較閒才替這裏做些雜務。但這陣子身體也不行了,很多事漸漸都交給我女兒他們那些年輕人辦了。」
廟公總算說完了,他就像是被逼迫着向訪客解釋般,話語中總有幾分不耐煩。嗣久覺得這就是道觀宮廟和佛家寺院及基督教堂最大的不同了。
廟公很自然地忽視了那羣沒能受到妥善供養的神明們。
「啊?明牌?不……他主要是幫忙收驚的,有時候也下地府找人,沒聽說他會報明牌。」
「怎麼樣?先生,主席有告訴你什麼嗎?」
「不會報明牌喔?那沒用啦。」廟公突然笑得開懷,粗魯地揮揮手說道。
「一樣啦,那些都一樣啦。不用想得這麼複雜,對我們來說都一樣。」
接下來他的說詞和嗣久已知的一致,然而對於角落那些破損神像則隻字未提。
嗣久又想起萬神。
好像被小鬼同情了。
兩個人手上都拿着飲料,崔以信小跑步過來,喊道「接着!」把一罐麥茶扔到嗣久懷裏。
信不信隨便你,我講我的,你聽你的就好。
嗣久又抬頭,再度環視了圍堵在四周的神明一遍。
「他要我也跟着籤幾支……」
正確來說應該稱作七星劍或狼牙棒,但嗣久覺得沒必要多費脣舌解釋,身爲廟公的男人根本就是一副不在乎的樣子。
嗣久不想再多談明牌的話題。此時他也不禁同情起少年和老太太,如果生活圈裏盡是像廟公一樣的人,那他肯定會患上神經衰弱。
友人說,那是來自朝鮮的巫師。
「哪來這麼多山豬啊,小喬姐。每次都聽大人在講,但我根本沒親眼看過。」
沒有廂房或護龍。
「是這樣沒錯。」嗣久也配合着他笑道:「我聽說這裏的那位萬神會給人明牌,其實我對這件事很有興趣。」
以現在的情況,還是順着廟公的話比較好。嗣久還記得少年一開始提防着他的樣子,搞不好之所以站在那把風就是受到眼前男人命令的緣故。
「你說他是老秀才,但是我看那人還滿年輕的,可能才三十幾吧?」
「那這萬神跟乩童有什麼不同啊?不就報個明牌嗎?怎麼起了個這麼奇怪的名字?」
「我明白,來這裏的人誰不是爲了那小女孩來的?是吧?」廟公的態度驟變,他輕拍着嗣久的背說:「問這麼多,一開始直接說不就是了?告訴我你想發財,想求明牌就好啦,你想發財,我也想發財,誰不想發大財不是嗎?哈哈哈。」
沒有前殿、正殿、後殿的界線。
萬神。
「爲什麼這樣問?」
只有這次嗣久認爲他的確是發自內心的感到好笑。
不但問不出所以然,還被反向推銷了一波。嗣久已經預見到回去後,自己肯定會被友人嘲笑一番了。
「沒關係,我也不強迫你,現在就先試試看。我們那明牌,很講求慧根,還是那個什麼天人感應的,反正你先看別人是怎麼讀牌的,找機會偷偷學過去,多籤幾次你就知道了。」
廟公替嗣久抽了把凳子,自己也坐上另一張去。
但嗣久受不了心頭懸念傷神,還是向廟公搭話。
「所以才說沒有主神嗎?」
一改早前萬里無雲的景色,如今連這片天看來也在諷刺着仰頭張望的人們。
抓緊廟公換氣的空檔,他站起身說道:「我先走了,還有些地方想逛的。大概幾點來能見到那女孩子?」
雖然他很清楚現時蒐集到的情報還不足以編織出讓友人感興趣的故事,但他更受不了繼續被廟公纏着,只能像逃跑般地離開宮廟。
嗣久認爲自己還是暫且閉嘴好了。
被這麼一提,不管是崔以信還是小喬都抬起頭。
「對啊,他說那是給人祈福用的,我看那孩子練習得很辛苦。你如果不急着走,等明天留下來看看吧?看過吼,再去籤,這包你一定中啦!」
「小喬,你先帶以信去買點東西喫吧。」他從口袋裏掏出幾個銅板打發餘下的兩人。
「那你剛纔說這跟乩童一樣,那一開始是誰先開始叫她萬神的?」
所有神只是很隨便地擠在同一個空間內。
來到空無一人,卻有數百尊聖像的前廳,香灰讓這寬廣的空間瀰漫着死寂的氣味。
嗣久也不知道該怎麼回應。
不管是僧侶或是服事都會很樂意向訪客宣傳自己信仰宗派的教義,或至少試着從對方身上取得一點認同,但對這些把持着宮廟的人而言,反而常常一副愛理不理的樣子。
「還能怎樣,就那個啊,報的牌很準啊,每次都有人中啊。問這麼多……唉,等那女孩子在的時候聽她講,籤幾支下去你就知道了啦。這個吼,現在講再多都沒有用。」
「這……並沒有誰先誰後的,大家都是一起拜的。」
「主神?」廟公縮起脖子,擠出幾道皺紋,一圈圈多餘的脂肪纏在上頭。
「是這樣沒錯,因爲以前有共同祭祀的傳統……」
「真的耶。希望不會下太久,不然明天的祭典會很麻煩。」
「沒有,是指沒有主神嗎?」
「如果是指那條小路的話我知道。」嗣久說:「我就是從那過來的,從隔壁村走那條路來的。」
「欸?是哦?」崔以信看來很喫驚,但想了一會兒後才恍然大悟說:「也是啦,畢竟之前沒有看過先生你嘛,如果要回去的話,肯定是從村子口搭車下山嘛。我家離村子口很近,如果我在家的話有外地人跑來我都知道。難怪,原來你是從城隍廟那來的。」
嗣久不記得一路上有見到其他宮廟,一問之下才知道少年口中的城隍廟其實只是個石頭堆成的小塔。
看來又是太白鄉的習俗。
「那沒什麼好看的,而且要是跑上山,待會下雨就糟了。」
少年又說:「可是也不知道雨多久纔會下來,乾脆還是先去拿把傘好了。小喬姐要嗎?主席接下來還有要你幹麼嗎?」
「沒有了,接下來整天都沒事,可以跟你們一起走。」
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小喬的回應,崔以信已經轉身跑回廟裏去了。
趁崔以信不在,嗣久向女孩提起警察的事。
「一開始見到那孩子時,他好像在提防警察。」
「是呢。因爲聽說這幾天警察會來巡,要是被抓到村裏有人在玩大家樂就糟了。」小喬輕描淡寫地說。
「是那孩子的父母親在玩嗎?」
「不是,那孩子有自己的理由……看你們相處的樣子,感覺他真的很相信你,你好像很得小孩子的心呢。」
「你過獎了。」
「他還有告訴你什麼事嗎?」
「不,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啊,這個雖然他沒有講,只是我覺得他好像很喜歡那個擔任萬神的女孩子。」
「哦?是嗎?」小喬打趣地問道,嗣久認爲她這問題十分刻意。
「這個嘛,我也走過那年紀,知道十幾歲的小男孩心裏在想什麼根本藏不住。所以說,沒錯吧?」
「嗯,或許吧……」小喬給了個曖昧的答案。「一開始他會懷疑你也沒辦法。因爲會來我們這的人都是爲了萬神,像你這種以前沒簽過又不是來拜拜的很容易被懷疑。」
小喬說完,又走到嗣久身邊低聲說:「搞不好村裏現在已經很多人在猜你是不是警察了。」
有股淡淡的清香味。方纔在廟裏時,這股味道很輕易地就被掩蓋過去了。
「嗯……我聽說那也是當初村子建立時,那個人做的。」開口的是小喬。「所以才說是守護神。我記得那個時候不是說要大家在山上待滿一百天嗎?所以我想那些柱子會不會是什麼結界用的,爲了躲避天災或是什麼危險之類的……」
崔以信已經放棄在兩人面前裝病了。雖然打從一開始就沒人相信。
但可能是覺得現在放嗣久等人回去可惜,他還是提議要在村子裏晃晃。
嗣久來到崔以信身邊,少年語氣顫抖地說:「先生,柱子上……那是血嗎?」
「感覺得出來。」
崔以信退了幾步,不巧撞到愣在原地的小喬。
「嘿!就是那個了。」
「少年,你剛纔說少一根柱子,原本是在這裏嗎?」嗣久指着地上一小塊沒有長草的空位。
「因爲那根柱子上的臉舌頭吐得特別長,所以我都叫它白無常……原本上面是刻,呃,崔將軍吧?但現在只有程將軍在,崔將軍不見了。」
雕像流血——以前也聽過神像流眼淚一類的故事,其中大部分都能用科學方法解釋,至於剩下那些無法解釋的怪異,嗣久認爲自己還沒倒楣到會碰上這種事。
而閒聊也在崔以信回來時中斷了。
「說說而已。我是認爲那孩子比同年齡的小朋友想得都還多,他和他朋友的成長環境不一樣,他肯定早就知道大人是多現實的生物了。」
「先生,這到底是?」
相較之下,說雕像得了什麼出血性紅斑還比較實在。
小村子並沒有多少路程能走,很快嗣久就看見遠方有幾根造型奇特的柱子聳立在路途彼端。
因爲木柱上,無論嘻笑着的臉龐或軀幹,全部都泛着鮮紅色的血點。
「萬一我真的是怎麼辦?」
歪七扭八的,除了幾乎要傾倒的以外,有的柱子甚至本身就如蠕動般,並不是直挺挺地立於道旁。
若是他不說點什麼,嗣久也不知道能聊些什麼。他是很在意友人提起那名擔任萬神的女孩即將遭遇不測的事,但無論如何也不能向這兩人提起這件事。
小喬笑了。
看來是搞錯了——
「聽起來滿像印第安人的東西。」
可是嗣久覺得這些血點的呈現方式實在太奇怪了,因此他完全不認爲這是有人受傷留下的血跡。
嗣久以爲她會做進一步的解釋,但這期望卻落空了。
遠遠地看,那些木柱上雕刻的人面就像在笑。
高約兩米——看起來像是兩米。
不祥。
就好像從雕像體內分泌而出一樣——
「白無常?」
總之他絕對不相信雕像會流血。
兩顆眼珠子——木製的眼珠,正盯着三人看。
雖然那也不可能就是了。
「等看到人面柱後往左轉就是我家了。」少年說。
「是GUCCI的。以前朋友送給我的,一直捨不得用,現在覺得也沒必要那麼省。味道不會很奇怪吧?我是覺得滿自然的。」
是無所謂,但挺憋屈的。
這些守護神看久了讓人覺得心神不寧。
崔以信不安地向身旁的女孩問道。
哪有人受了傷會刻意在柱子上印滿血點的。
「哦,那個啊。算是守護神之類的吧,不過比較像地標。只要你跟外地人說,沿着山路直走,直到看見那幾根奇怪的柱子後,就知道太白鄉到了。」
「對!沒錯!真的少了一根,我每天上學都會經過所以絕對不可能記錯,這裏原本有十根柱子,現在卻只有九根!白無常不見了!」
嗣久認爲是那些怪異面容所致。
「除了那裏之外,應該還有其他空房子啦。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隨便進去就是了。」
兩個年輕人都因爲這種怪誕的光景而亂了分寸,只有嗣久還維持鎮定。
「如果真的是就沒辦法了。」小喬如吐息般地輕嘆道:「我也沒辦法確定你到底是不是,只是因爲以信相信你所以才說這些。」
這是出自友人之口,毫無根據的指控,雖然想阻止……但也不知該如何阻止。
怒目圓睜,卻張着嘴笑得開懷。也有些好像在嚙咬着什麼,兩排牙齒呈鋸齒狀,看不見口中含着何物。
那是個小洞,有翻土的痕跡,證明不久前消失的柱子就在這裏。
「對……」
顏色很淡,但那的確是血色。
總共有……
再走近,幾根柱子的輪廓越來越清晰。
九尊。
「應該是這樣。」崔以信的眼睛充着血,邊揉着眼睛說。
不知道是裂開了還是燒焦了,幾根木柱保存得並不完好。這些木柱若是如小喬所說,在這也有五十年了。沒有上蠟的木柱上爬滿蛀洞,有些還沾着鮮紅色的塗料,宛若死屍般,蛆蟲在腐敗的遺體上蠕動。
少年手上抓着兩把傘,給小喬一把,自己留了一把。
「我對這沒有研究,鼻子也不太靈光,問我不太準。」
笑着,但好像在生氣。
「所以真的是血!」小喬也慌了。
沒有四肢,只有頭部和軀幹。
看起來像是兩兩一組。
「香水的味道。很淡,但是你湊過來時還是聞得到,在這裏不可能會有人噴香水吧?」
「你笑什麼嘛!真討厭!」
只是普通的雕像而已,纔不可能流血。
「我不知道。」嗣久說:「看不出來,但這應該不是顏料。」
「我爸現在應該在家,所以我不能回去。」
「什麼人面柱?」
「不,如果說真的是血,那應該很快就會幹掉了。大概不用半小時吧……再說,假設真的是血,就代表有什麼東西剛剛受傷了。」
也像是在生氣。
天下大將軍。
小喬捶了崔以信一下。看起來出手挺重的,少年發出哀號。
「所以說,是有人把它搬走了?」
這讓嗣久更感興趣了。
但石柱上的面孔依然很開心。
天下大將軍。地下女將軍。西北向黑帝。東南向赤帝。
「是、是嗎?」
還有沒刻名字,或是隻有畫上符號的石柱。
一些毀損得沒這麼嚴重的柱子上寫着字。
「先生你是說圖騰柱嗎?那個我在書上看過,但跟那模樣差滿多的。其實我一直都覺得村裏那幾根長得挺恐怖,有時候在朋友家待比較晚,經過那裏時都覺得很可怕,所以都會故意走別條路。」
「小喬姐,你是認真的嗎?這也太不科學了。」
爲什麼會有這種想法?
軀幹——就像是被打斷了,曲折成如同幾段不同的木頭拼接而成的樣子。
流着血的人面柱。
他手指所指的,是嗣久一開始看到,塗有紅色顏料的石柱。
「當然這也有我自己的判斷啦。別看我這樣,我也是見過世面的。」
「但你也說了,那小子很容易相信人。」
可如果那真是小姑娘的命運,那便是不可違逆的。
不像是紅墨水,具有一定的黏稠性,但若是血,也無法斷言到底是什麼動物的血。
仔細一看,紅色並不像是雕像原有的塗裝。
嗣久伸出食指,將其中一個如小水泡般的血點擰起。
怪力亂神——已經夠多了。
雖然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雕像如何滲血,或者說,是如何在雕像上佈下血點。
崔以信立刻跑到那些柱子前,但隨即又發出驚叫聲。
「是嗎?」
「小喬姐……是不是少一根柱子啊?」
他向少年追問那些柱子的事,但少年聳了聳肩,說自己也不知道那些柱子到底有什麼來歷。
「是啊。」小喬把玩着手中的寶特瓶,說道。
「惡作劇吧。」
嗣久自己也有凱蒂貓守護,但他還是希望不要有用上它的機會。
只有九尊。
嗣久很同情少年,如果可以,他希望能在友人的胡言亂語成真前阻止它。
「以前住在那裏的老頭子兩、三個月前過世了。」崔以信指着其中一棟已經腐朽,宛若豬舍改建而成的小房子說:「萬一你們找不到地方住,其實住在那也無所謂。」
「哦?」
如果真的要惡作劇,那應該用更直接的方法,例如直接把蒐集好的豬血、鴨血潑在雕像上。反正目的都是引起注意,那特別採用這種拐彎抹角的方式實在很耐人尋味。
三個人走着,少年就像是爲了說話而說話,一路上那張嘴未曾闔上。
是不想承認眼前所見那些流着血的雕像嗎?但那些木柱的確就在眼前。
流着血。
「跟明天的祭典有關係嗎?」
「沒有。」小喬搖頭。「我沒有聽說要用上它們,再說這些柱子已經放在這幾十年了,不可能會把它移走。」
嗣久繞到其他柱子旁,有些木頭柱粗得要雙手環抱才構得了,有些則是細細長長,看起來就跟柺杖一樣。
「那根不見的柱子很粗嗎?」
「還好……比大將軍細,但我記得那看起來,少說應該也有個二十公斤吧……如果是我一個人要搬動應該很難。大人不知道行不行。」崔以信說。
就算是大人,也得是男人才有機會,要是像小喬那樣的女孩,力氣可能比崔以信還小。
「搬走雕像的人和在雕像上灑血的應該是同一人吧?」嗣久想徵求兩人的意見,但那兩人卻面面相覷,最後很一致地搖頭。
「就算是同一人,也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
「對啊。」小喬也附和。「而且都在祭典前一天了,還做這種事…:」
都忘記了。
是祭典吧?那個共同祭……
「會是有人想阻止祭典舉辦嗎?」
但嗣久很快又打消了這個猜想。
「不,不對,如果真的是想阻止祭典舉行,那用這種方式也太不明顯了。只不過是把其中一尊雕像拿走,很難引起人注意……尤其是那些血點如果不細看根本不會發現。」
但是又沒有更合理的猜想。
感覺有什麼事情即將要發生。
這時友人的話又在嗣久心中迴盪。
或許有人要對那個扮演萬神的女孩不利……
都做出如此的預言了,叫人怎麼可能一笑置之。
在這種小村子,路燈或電線杆下不太可能有裝監視器,因此要掌握犯人的行蹤很困難。
假設,那真的是血,那麼在三人發現人面柱時,犯人可能纔剛離開不久——或者,就在附近而已。
不……應該是雨衣吧。畢竟那人戴着兜帽,看不到臉。
「青小姐,」嗣久也喚着她的名字,單純這麼做就感到安心。
嗣久又望向老太太,但老太太也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只用老太婆特有的慈祥笑容回應他。
這場雨還要持續多久呢?因爲它實在太不合時宜了,根本無從判斷。
「是、是這樣嗎?」
就好像白日夢境,幻影一般。
雨水的味道已經滲進屋內了。嗣久想起書房裏的黴味,心想大概就是這樣放任雨水潑進來,纔會讓席子還有牆壁上都爬滿黴斑。
這件事,最後或許會不了了之吧……
狂風呼嘯的聲音已經足以掩蓋過雨聲了。
只有他看見了。
人面柱依然笑着,自始至終都笑着。
手錶——被雨水淋溼的鏡面上顯示,現在才十一點半而已。
即使嗣久不願把人面柱的事情往靈異的方向想,但他也不可否認這件事帶有幾分詭祕色彩。
——但在這樣的暴雨中,卻依然有人在路上前進着。
兜帽下——那張人臉,有着木頭的紋理與顏色。
不僅狂笑着、憤怒着,同時也在哭泣着。
女子走到窗邊,四處張望了一會,緩緩說道:「我沒看見有人呀。」
有種時間過得特別緩慢的感覺。
只有這點能提醒三人,剛纔眼前的血色並非虛像。
穿着蓑衣、戴着斗笠,正朝這走近。
趕在被淋溼前,嗣久和少年少女都各自撐起了傘。但仍然有不少雨水夾雜在風中,躲過雨傘的屏障,打在三人身上。
要走去哪?回廟裏去?還是乾脆回老太太家,畢竟現在這種天氣也別想在外頭閒晃了。
最讓他感到不解的,就是犯案者的動機了。
一想到這,嗣久也不禁同情起那人。
小喬一走,同時被兩個陌生人圍繞,可能讓他很不自在,只好先回去。
在雨水洗禮下,好像每個人的思考都霎時中斷了,只想儘快逃離這場讓人不安的雨。
開始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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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雷交加。
現在雨水在人面的眼窩中淤積,滿盈的小水窪潺潺流下,和淚水一樣。
「阿九,忍耐點吧。」女子說:「這場雨,還會下很久呢……」
洗過澡後,嗣久接過老太太端來的茶水,適合喉嚨的溫度進了肚子,感覺人也暖和起來。
但願祭典不要因爲這場雨而取消就好了。
嗣久依然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九哥哥。」恰好能看清楚來人容貌時,她開口了。
「先別管這些雕像了,趕快去找地方避雨吧。」小喬的聲音在暴雨中既朦朧又脆弱。
但願如此。
不過,第十根柱子——本來該屬於它的位子上,依然空無一物。
嗣久和女子坐在飯廳的餐桌上,老太太正準備午餐。
現在閉上眼睛,依然想起,幾分鐘前,那令人不安的景象。
六博是一種棋類遊戲,盛行於春秋戰國時期,據說也是後來象棋與西洋棋的前身。在當時六博下得好的人能獲得他人敬重,不過要是因爲下得太好而顯得驕傲的話可能會被棋盤砸死,具體經過記載於《史記•吳王濞列傳》。
每踩一步路,就覺得雨水滲進鞋子內,所幸這種折磨並沒有持續太久。嗣久和女子回到老太太家時,老太太就好像預料到兩人的下場,已經燒好洗澡的熱水了。
指衣衫不整的樣子。現今漢語已幾乎不再使用這個詞,有趣的是在韓文中依然很常見。
不僅如此,方纔流着血的人面柱上,已經沒有任何血跡。
「你好。」走在後頭的兩人也跟上來,不論是崔以信或小喬都像是有什麼話想說的樣子,只是這場雨讓他們決定暫且先不多言。
「你不是說今天不出門了?」
無法相信這一切都發生在短短數分鐘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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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吧。」女子只是給了他一個相當淺薄的微笑。
「那還真是謝了。」嗣久跑到女子面前,將女子納入傘蔭下,那把凱蒂貓的傘要容納兩人太過擁擠。他濡溼的上衣正緊貼着背。
到最後只有目睹事件始末的三人知道而已。
是一個身材高挑、手腳細長的人。
「明天見了。」他揮着手向兩人道別,一邊往剛剛一行人來的路上跑去——少年說他住在村子口,所以剛剛那段路實際上是陪着三人走的。
在這種不該出現午間暴雨的季節,這場雨來得讓人措手不及。
爲什麼會這樣?
除了他以外,沒有人看見嗎?
噁心、厭惡感翻騰着他的胃。
沒有人看見。
雨勢沒有減弱的跡象,甚至還能見到閃電,連伴隨而至的雷聲聽來都像是落在這附近一樣。
從餐桌的位子,正好能透過窗戶看到外頭的景色。
「我想提醒你,今天開始下雨。」
消失的第十根人面柱,在雨中前行。
如果沒有人注意到少了一根人面柱,那已經被雨水洗刷掉的血跡說明不了任何事。
真的是受盡照顧了。
他不自覺抓緊女子的手臂,回過神時,不論是女子或老太太都像看見珍奇動物般盯着他瞧。
嗣久被這突如其來的衝擊嚇得從椅子上跌下來。
指尖上的血點!
三兩滴雨點,很快地轉爲傾瀉而下的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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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真的有。」然而再度往窗外看去時,嗣久眼簾中已無任何人影。
「阿九,怎麼了?」女子也離開她的位子前來攙扶嗣久。
「青小姐,外面有人……」
對他笑着。
人面柱……
那陣風——沒有任何預警的風,掠過那人的身子,吹下了兜帽。
忘不了,不管怎樣都忘不了。
大概也是正爲明天的祭典而準備的村民吧。
四個人在雨中又走了一段路,在第一個三岔口時,小喬說她想先回去了,而在小喬離開後不久,崔以信也像是失了神似的,喃喃着要回家躲雨。
好像充滿了惡意。
嗣久看見人面柱了。
那些血,是真的。
和三人剛纔一樣,不得不頂着雨走在道路上,雨水讓他那身黑色——是皮衣嗎——的衣物閃閃發亮。
白髮被風吹得四散,但那人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樣子,筆直地朝三人的方向走來。
冷冽的空氣混雜着雨水灌進嗣久的衣袖,三個人沿着原路折返。
然而意識到時,血點早就被雨水沖刷掉了。
吐着長長的舌頭,憤怒地——
一個身影出現在嗣久眼前。
比起六博,流傳於宋朝的撲賣則更像是賭博遊戲,最初的玩法簡單很多,就只是單純猜硬幣正反面而已,猜中的人可以拿到攤主販賣的商品,猜錯的人可能什麼都沒有或是要付出比原價更高昂的金額購買。後來更衍伸出抽籤、擲飛鏢等玩法。類似的情景如今也能在泰晤士河畔旁的黑人小販那裏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