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2.3萬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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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數十年前的記憶,所以如今回憶起來你反而覺得像是場夢。
真可憐,這孩子這輩子都沒辦法好好走路了吧。從懂事以來,你總是聽到人們這麼對你的父母親說。
他們指着你那條腿,說沒有醫生能治,算是廢了。
你也不知道爲什麼他們要這樣說,畢竟你能走、能跑還能跳,只是走得比人慢也跳得比別人低而已。
但是他們卻說,因爲那條腿,你活不過十五歲。
然而你是幸運的,因爲你的父母親深愛着你,他們不像村裏的人,會把那些瘦弱的孩子留在山裏。你的父母無怨無悔地愛着你,也相信着你,即使你是多麼的脆弱,他們仍希望你在遙遠的將來,能替他們見證這輩子所見識不到的未來。
於是那個女人來到你的村子。
那個穿着華服的女人,戴着像是招魂儀式時法師穿戴的帽子,來到你的村子。以前鄰居爺爺過世時你曾看過,所以你很清楚。
但這次她是爲了醫治你而來。
女人手中拿著名爲錚的銅樂器不停敲擊着,詠唱着你聽不太懂的語言。幾個人在角落搖着鈴鐺、敲着鼓。你的父母看見女人,便雙手合十地朝她禮拜。
你沒有說話,只是看着女人朝你走來。
鼓聲停了。鈴聲也消失了。
女人對着你,說了好長一段話,你覺得那應該是某種咒文。
從女人的臉上看不出是悲傷或是喜悅,但是你覺得穿着這身白衣裳的女人美麗極了。
穿在女人身上的,好像是件嫁衣,或至少看上去像是。
女人的身上纏着一串串的珠子,長長的衣袖垂至地板,但上面卻沒沾染任何一點塵泥。
女人不像是人類,可能也不是凡間的造物。
那麼那件衣裳就是天女的羽衣了。你不禁這麼想。
詠唱結束,她又敲了好幾下錚,鼓聲、鈴聲再度響起。
好吵———
等一下才回來……雖然這不是第一次,六瑤也的確能直接離開,只是她認爲不向對方母親知會一聲似乎說不過去。
本人也發現這個問題了,果然是理解能力強的孩子。
爲了她而隨心所欲地跳着舞,彷彿過去的人生都是爲了這一刻而生似的。
至於實際上如何……總之,這不是一個家教老師能斷言的。
「狼人殺。」
這年紀的少年,可能心智上都還不夠成熟,比起同年紀的女孩,對稍年長的女性更感興趣,而驅使他們的也多半不是什麼正經的理由。
所謂狼人殺就是一個讓玩家分成村民與狼兩陣營的遊戲。狼人可以在「夜晚」階段選擇一名扮演村民的玩家出局,而在「白天」階段時所有玩家則可以投票表決讓一名玩家出局。如此重複這兩個步驟直到一方陣營全數出局爲止。
當然,同樣的臺詞改成高中女生、國中女生甚至小學女生都行,反應也不會比大學生消退多少,可能有些人會更興奮也說不定。
那隻腿讓你活不過十五歲。
反觀女孩子,要是男學生翻牆溜進女校,通常會毫無懸念地被銬上手銬走出校門,但女生要是溜進去男校……大概連逃出來的機會都沒有。如果憑這個例子斷定女孩是比男孩更爲理智的生物,那也的確是這樣。
現在就先陪他等媽媽回來吧。六瑤是這麼想的。
工作就是工作。只要昱安的成績進步,其他都無所謂。
知道自己的答案沒有錯誤後,昱安露出鬆一口氣的樣子。
必須這麼想纔行。
跳着、跳着,只爲了讓神明所應允的女子能對你微笑。
震耳欲聾的聲響幾乎刺穿你的耳膜。
「熱情」只是婉轉的說法,活潑、外向、調皮甚至過動,只要是用來形容小孩子都屬於近義詞。
你面對着女子,跟着她,轉圈。
六瑤點點頭。雖然只有兩個人好像沒辦法玩狼人殺,但既然昱安一副興致勃勃的樣子,也不好潑他冷水。
麥芽糖,此外還有很多東西。不過沒有回答的必要。
「六老師喜歡喫什麼啊?」
等昱安把最後一道題解完就可以請媽媽進來了。
就現階段而言,比起成績,真正會讓昱安的老師們煩惱的應該是那永不枯竭的活力。
或許這也是某種潛規則使然,導致女孩子的家長不太會僱用男家教,但男孩子的家長卻偏好女家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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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時間想些有的沒的,不如把做錯的習題多練習幾次。
「欸?已經開始了嗎?所以六姐你是主持人嗎?」
把昱安的分數拉高,至少這點是雙方的共識。
「只是兼差,我也有拿到角色卡。」
可能是察覺六瑤平時都是身處如此險惡的工作環境,電話那頭的男人逐漸安靜了下來。
上次的數學小考五十七分,英文有六十三分,平均下來剛好及格。
昱安媽媽都說他是個理解能力優秀的孩子了,得到這種成績只能說明沒有用功吧。
「我聽得見啦!六姐你把擴音打開所以我都聽得見啦!這個叫昱安的小鬼有夠沒禮貌的!」
例如,只要在男校中喊道「是女大學生耶!」就會有許多人發出靈長類般的吼叫聲,並抽着鼻子試圖仰賴不太可靠的嗅覺尋找雌性動物的氣味,一旦定位後,幾個行動力比較強的雄性就會把中午買的手搖杯扔過去好博取異性注意。類似的舉動向來都是動物行爲學家津津樂道的研究主題。
總之,連回答的義務都沒有。
雖然稍稍壓縮了待在禮儀社的時間,但還不至於會造成困擾。
「那個,六姐。我不知道我的角色是什麼……」
與她相比,你實在太污穢了。
在六瑤的幾個家教學生中,有一個叫昱安的孩子特別熱情。
是參與人數越多越有趣的遊戲。
類似的說詞六瑤聽不少父母說過,畢竟沒有父母會不對孩子寄予厚望。
「六老師有男朋友嗎?」
說來今天也是因爲昱安媽媽突然要求加課,所以六瑤早上才先向禮儀社那邊請假,想趁晚上難得沒有其他工作時再去禮儀社露面。
她想告訴你,所以,你絕對不會在十五歲前死去。
你學着她搖擺着肢體,這讓你甚至忘了你有一隻受詛咒的腿。
對比三個月前剛接下昱安的case時,成績已經有顯著的成長。雖然還沒有達到昱安媽媽期望的水準,但至少考情越來越樂觀。
你不知道該感到悲傷還是喜悅,但是你覺得穿着這身紅衣裳的女人美麗極了。
工作。
目前就讀國二的昱安,明年即將成爲考生的昱安,那個在椅子上坐不到五分鐘就吵着要休息的昱安。
「我再叫一個人來玩。」六瑤說。
這不知是男人的不幸還是男孩的機會呢?反正這些都不是六瑤會深入思考的問題。
正如你所想的,女人開始跳起舞,那不是多輕靈、多優美的舞步,但你一刻也不想把視線移開。
女子面對着你,跟着你,轉圈。
「玩狼人殺嗎?」
你覺得自己身上的每個器官,都是爲了回應她的期待而驅動着。
「會是會啦,但那到底是哪種情況啊……所以你們那邊有幾個人?」
尤其是現役女子大學生,如果讓男性把這個詞反覆念上幾遍想必都會忍不住露出愉悅的笑容,因爲這個詞聽來本身就引人遐想,而事實上也的確如此。再加上國、高中生都對大學抱有糜爛頹廢的憧憬,畢竟新聞給人的印象中,大學生好像都得過着荒淫的生活,像這種不把那些奮發苦讀的大學生算作學生一份子的報導,的確成功塑造了人們對大學的印象,所以女大學生對小男生而言簡直就是個禁忌詞彙。
「兩個。」
率先將你拉回現實的,是嗆鼻的硝煙味。
「老媽出門了喔。」少年把參考書推給六瑤,說道:「不過等一下應該就會回來了。」
不論如何,女大學生就是擁有難以言喻的魅力,雖然六瑤礙於工作因素已經沒有就學,但年齡和外表上也的確符合大學生的資格。
但事實證明沒有辦法。
你喫力地撐起身子,搖搖晃晃的,走進女人的舞蹈中。
女人上前,讓你倚着她,但你不想玷污她無垢的身軀,哪怕是丁點的沙塵,你都不希望它在女子身上出現。
女子倒在你面前,血液從她的眼、耳、口、鼻流出。
工作。不過沒有回答的必要。
「不過只有兩個人耶,這樣人類贏不了。」
女子動也不動,已經沒辦法再跟你跳舞了。
「不行啊,六老師。現在無論如何我都想玩狼人殺。」
「總之,天黑請閉眼。」
依照約定的時間,今天本來應該到此爲止。學校的作業完成了,還把補習班的上課內容都預習過一遍,成果相當不錯。
「之前等老媽回來時玩的那些我沒有一個贏得了老師啊!那玩『狼人殺』怎麼樣?我一定不會輸的!」少年的眼裏充滿鬥志。
「啊?呃?這樣喔。」
六瑤睜開眼睛,把放在手機前的卡牌翻開。
「這樣啊,我是狼人呀,雖然你都把我的身份說出來了,不過我可以殺人對吧?可是我好像沒辦法碰到你們的手,那我直接說好了,我想把六姐殺掉,嗯……還是應該這樣講———請讓我殺掉六姐,拜託了。」
「你是狼人。」
你想告訴她,畢竟,你和其他孩子沒有什麼不同。
「昱安說你的屁話很多。」
「那,狼人請睜眼,然後打一下想殺掉的人的手。」
不想留給六瑤拒絕的機會,他已經從身後的櫃子中取出一個小盒子。
等待,神授予你再次與女子共舞的機會。
「玩什麼?」
「喂?是六姐啊。我們纔剛送客戶回去。一槭說你晚上會來這邊過夜的樣子。然後,那個可能要麻煩你這幾天找個時間載我們……」剛接通電話,另一頭的人就說個沒完。
「太少了!這遊戲至少要六個人才能玩吧?一個人當主持人另一個人當村民最後一個人當狼,沒了!第一個晚上狼人只要殺掉唯一的村民就獲勝了!還玩什麼呀!」
昱安媽媽說孩子的程度不差,只是貪玩。如果可以,希望能以前三志願爲目標而準備,當然考上資優班更好。不管是人文資優班還是數理資優班都行,反正他的媽媽說昱安在不同學科上理解能力都比其他孩子更優秀。
從通訊錄裏找到那支號碼,並按下擴音。
轉呀轉地,你隨着羽衣起舞,也擺動着雙手,好像永遠不會知道疲憊,也不會感到暈眩。你望着女子,而她也終於對你露出微笑。
人們尖叫、逃命,祭牀不知道被誰推翻,供品灑了一地,而所有樂器都被留在原處。
從課程開始,已經過了兩個小時。
直到———
你看着女人舞動着身軀,連眼睛都不敢眨。
參考書上的習題批改完成,她將書還給少年。
「現在的情況必須玩狼人殺,哥哥你會玩吧?」
「六老師,你平常都在幹麼啊?」
這就是工作,還沒正式離開昱安家前,都還算在工作時間。
「……六姐你不是在家教嗎?」
可是她仍願意接納你,就像你的父母一樣,她信任着你。
「六老師很擅長玩桌遊吧,反正現在也沒事,要不要乾脆來玩一下?」
如果老實回答他那些無關緊要的問題能刺激他的成績成長,那倒不是什麼難事。
身爲他的家教,六瑤也無可避免地見識到了———
「六老師,這傢伙的屁話很多耶,能不能叫他安靜趕快開始玩啊?」昱安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徑自開始發起牌。
「好。那天亮了,大家請睜眼,然後有一個人被殺了,登登登,那就是我。」
「啊……怎麼會,是誰做出這麼殘忍的事。」電話那頭的聲音如同在唸稿。
「那請各位還活着的人好好推理一下,找出狼人的身份吧。」
因爲主持人的語氣從頭到尾毫無起伏,所以也完全沒有這遊戲原本應有的緊張氣氛。
「那要倒數了,三、 二、 一……」
不過倒數還沒結束,昱安就已經指着手機了。
「我是村民,而六老師你被狼人殺了,所以剩下的那人肯定就是狼人沒錯。」
因爲是理解能力優秀的孩子,所以擁有縝密的邏輯也是理所當然的。
「呃,雖然你們看不到我,不過我現在手是指着你的學生喔,六姐。」
「那不算啦!眼見爲憑!這樣不算數!」昱安發出抗議。
「票數是一比零。哥哥你被處刑了。恭喜人類獲勝。」
「……那既然我死了,我可以掛電話了嗎?」
電話那頭的人聲音聽來已經生無可戀。
「嘿嘿!既然是我贏了,那六老師就得乖乖聽我的話囉?」
「什麼?等等,原來你們有做過這種約定嗎?對不起……六姐,我不該先殺你的,我應該先把這小淫蟲……」
六瑤把通話切斷,將手機收回口袋裏。
「要我做什麼?」她問道。
「嘿嘿……」少年又發出同樣的笑聲,再次聽見那笑聲彷彿更猥瑣了。「六老師先在房間等我一下喔,我去拿那東西過來。」
說完,少年飛快地溜出房間。
六瑤只是留在原本的位子上,靜靜地等着。
少年點頭。
你如果真的知道才該抱歉。六瑤心想。
「可是我不是巫女。」
「這並不是需要感到害羞的事。」
昱安回來了。
就算是六瑤,突然被男孩提出這種要求也會在生理上覺得反感。
社會上有些人是想得很多做得很少,另外一羣人則是想得少卻意外做得很多,至於六瑤則是想得很多做得更多。
喜歡巫女的爺爺。
「你希望我穿上這個去見你爺爺?」
只是六瑤很快就進入狀況。
等這個世代的年輕人鬢角斑白時或許會發下類似的心願吧。
而且這孩子很顯然就是輕小說看多了,從他書架上那成堆以美少女作爲封面的書冊就可知道,許多人超過一定年歲就會因爲不思議力量而無法再翻開這類書刊。
但是對經歷過日治時代的老人而言,巫女對他們而言肯定有更深層的意義,至少不會是單純美觀與否的視覺感受。
舉手之勞而已。
「不行……」少年說:「爺爺他,沒辦法出國。」
「爲什麼不出國呢?」六瑤說。
也不是不願意,只是沒有理由這麼做。
這種錯誤的觀念不知道最初是由誰鼓吹的。
「哇啊!六、 六老師!」看見六瑤的瞬間,昱安整個人彈了起來,睡意已完全消失。
反正就是那種碰到棉花也會受傷的麻煩人物。
因爲那個被六瑤稱作「老師」的少女也是,這對兄妹都有着顯著的、世俗認爲應該是缺點的缺點,只是卻沒有一個人試圖積極的去矯正它,就好像認命了,所以把這些缺點當作自己的一部分安分過活一樣。
並不是無論如何都要玩狼人殺,而是無論如何都得讓六瑤穿上巫女服。
「這個啊,嗯,這個是從拍賣網上買的。不過不是別人穿過的喔,真的啦……就、就只是看到cosplay道具店出清順便買的而已。一件才一千多元而已,其實也沒有很貴,想說還滿便宜的,然後學校表演時說不定有機會用到……」他慌忙解釋着,故意站在巫女服後面不敢露出臉。
「我不要。」
再說這件衣服只徒具外觀,對細節並不是很講究。例如領口與白衣是一體成形的,並不需要額外的綁帶固定。另外,由於在室內,所以也不可能真的穿上足袋踩着草鞋,更遑論是披在外頭的千早了。
這樣消耗的至少不是壽命,而是衛生紙。
「這是爺爺的心願,所以我希望至少能幫他完成這個願望。」
打從他一開始堅持要玩狼人殺時,就已經開始佈局。
這輩子的唯一請求從小孩口中說出實在很沒有說服力,但卻深得許多少年少女信賴,認爲這是交涉的一大金句。
「你平常會趁媽媽不在家時偷偷穿對吧?」
簡單來說,是件巫女服。標準的白色上衣與紅色緋袴,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巫女服。
「拜託了,六老師。無論如何都希望你能穿上它,這是我這輩子的唯一請求。」
何況昱安並不是說「一定」,只是說自己會「努力」而已。
可是六瑤沒有換上這身衣服就能替老人家圓夢的自信。
「不論如何……都不願意嗎?」昱安支支吾吾地低着頭走近六瑤,手中的巫女服在地板上拖行。
很深的執念。
少年頭點得更快了。
然而火炬很快就熄滅了。
反正沉默寡言也有助於保護自己,對不擅長與人交往的她而言,正好能省去很多麻煩。至於那些不知是敏感還是遲鈍所以不會過問自己私事的人,反而能讓六瑤稍稍卸除心防與其對談。
「那……」
絕對不是內心的某個聲音正說服自己穿上它。
「但也不是能大方告訴別人的事!這個啊,不是我要穿的,是希望老師你能穿上它!」
當然,這種想法說出來也沒有意義,所以六瑤只是把它擱置在心底一角,大概一輩子都不會細究。
幾乎要看見熊熊火炬在少年瞳孔中燃燒了。
似乎沒有起到遊說的作用。
只是沒有人知道六瑤到底都在思考些什麼,抑或是根本沒在想。她也曾想過自己是不是該坦率地把心中的想法說出來,但自己完全不是那種能厚着臉皮把問題加諸到別人身上的傢伙,一想到這裏,六瑤便覺得實在沒什麼好多說的。
「如果六老師願意穿上的話,下次我一定會努力考到一百分!考試會盡量考到前十名!」
「我知道了。」
畢竟喜歡巫女對國中少年而言,倒也不是個無法跟母親提起的嗜好,更危險的興趣比比皆是,與騎勁戰在山路狂飆相比,任何媽媽都會希望孩子待在家看美少女的海報傻笑就好。
「我、我不知道六老師的尺寸……真的很抱歉。」
所以他剛纔所說的,有關爺爺的事應該是真的。
可是現在則是因爲不知道昱安的真正目的,所以她纔不願接受這個請託。
很難不去猜想昱安所說的「那東西」是什麼東西,不過六瑤的確沒有在想。
以昱安家的經濟條件絕對能負擔去日本遊玩的錢。與其在這看濫竽充數的冒牌巫女不如去日本找真正的巫女———如果他的爺爺真的對巫女抱持着狂熱愛好的話。
「嗚喔!很適合!非常合身喔,老師!那個,有哪裏覺得不舒服的嗎?」
六瑤異常地欣賞這種不知該說是灑脫還是頹廢的人生觀。
單純因爲深信其中具有特別涵義的六瑤,是爲了替昱安的爺爺圓夢才換上巫女服。
「No。」
昱安慚愧地欠身道:「麻煩六老師先跟我到樓上來吧,爺爺的房間在二樓。」
「那、那個我希望六老師能穿上它。」
「你爺爺在家嗎?」
就算昱安老實承認自己是爲了不正經的理由才提出要求,六瑤不但不會多說也不會因此把少年當作人格瑕疵者,僅會普通的拒絕而已。
他將巫女服強行塞到六瑤懷中,宛如拒絕承認事實般直搖頭道。
但可能也不能說是學到,因爲六瑤原本就是抱持這種心態過活,只能說是剛好有人替她把心底話說出來而已。
所謂的煩惱其實並不是多嚴重的事,至少本人的認知是如此———再說講出來也不代表問題能解決,既然如此,就別白費脣舌了。這是她不喜歡說話的原因。
「胸口很緊。」
以國中生而言,已經是相當狡獪的話術。
聽說正統的巫女服連內衣褲都不能穿,可現在是連襦袢都沒有提供的嚴峻情況,因此六瑤不可能完全依循古禮更衣。
雖然很不普通地出現在國中少年手中。
不過光是這樣,穿脫已經夠麻煩了,尤其衣襟若是不慎歪掉就很難調整。
一個即將過世的老人,生命中最後的遺憾———或着該說是希望,是能見到巫女。
不論從各個角度分析,好像都只是個單純的好色老頭。
「是的……」
神道教的神職人員,就其神聖性是毋庸置疑的。正式在臺灣人的思想中造成根深蒂固的影響應該是二次世界大戰爆發以後的事。
「這是爲了我的爺爺……爺爺他很喜歡巫女。」
2
纔沒有這種東西……
少女心。
比起外表、個性無一不趨近完美,或以此爲目標努力的人,那些一旦被人檢視就顯得千瘡百孔的人們更讓六瑤感到自在。
腋下夾着紅白色的布團。
例如老師的哥哥就是這種人,不知是因爲自卑感還是罪惡感作祟,導致那個人以爲所有人都和他一樣脆弱、一樣悲慘。雖然本人似乎認爲自己隱藏得很好,而實際上他也確實做得不錯,但對於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人,那種陰鬱的態度偶爾就會表現出來。
「看巫女嗎?」
但是樣子很奇怪。
少年正與自己的意志力拔河,努力剋制自己不往六瑤撲過去的衝動。
「這樣穿,應該沒錯吧?」
不知是巫女服的魔力還是其他因素,那個好動的小鬼現在反而判若兩人,拘謹許多。
「不對!纔沒這回事!我是男生耶!纔不會想穿這種女生的衣服……」
花了比想象中還多的時間,從浴室走出來時,在門口等待的昱安已經在打瞌睡了。
只是六瑤並不討厭他,不如說,她對這種人抱持一定程度的好感。
攤開來,是一件紅白色的和服。
情況變得更詭異了。
並不是他那張笑起來特別猥褻的臉導致的,少年已經收起笑容,一反常態、戰戰兢兢地踏入自己的房間。
不把時間浪費在無意義的揣測上。這是從一槭師身上學到的行爲準則。
「沒關係的!就算……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也行,爺爺他認不出來的!」
不過這也只是概括而論罷了。
例如身爲人的原則還有對自我的信賴。
「因爲爺爺他……就快死了。」
可能是第一次,六瑤在外人面前露出痛苦的表情。
雖然長相併不是特別帥氣但也不至於醜陋,不是頂尖聰明不過倒也不算愚笨,在各方面都很平庸,只是因爲心理因素才造就他這種像是刻意營造出來的處事態度。
昱安睜大眼,額頭上浮現幾條紋路。
如果少年真的有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那她並不是毫無溝通餘地。
少年提出了對六瑤而言毫無吸引力的交換條件。就算昱安不僅班排名前十,甚至考到第一名好了,六瑤的薪水也頂多從時薪四百變成四百五,卻會因此犧牲許多無法用三言兩語清楚陳述的東西。
昱安雖然個性浮躁,但還算懂得拿捏事情的分寸,不至於會做出不禮貌的舉動或太惡劣的玩笑。
「爺爺以前最喜歡跟我講巫女的故事,所以他看到六老師一定會很開心的。」
這樣子啊。六瑤默默跟着昱安走上樓。
「爺爺見過真正的巫女哦。六老師見過嗎?」
沒有。畢竟沒有出過國。
「那麼,這裏就是爺爺的房間了。」昱安在二樓某個位處邊間的門前停下。
「我先看一下,因爲爺爺總是在睡覺。」他把頭探進房裏後,又很快轉過身對六瑤說:「果然在睡覺。」
「那就不要打擾他了。」
然而昱安卻拉住準備轉身離開的六瑤,他說:「還是進來陪我看一下爺爺嘛。平常爸爸都不准我接近爺爺,我想爺爺要是知道有人來探望他應該會很開心。」
「是很嚴重的病嗎?」
如果是傳染病的確要保持距離。
「不是,是癌症。已經擴散到全身了,所以我說爺爺他快死了。」
「癌症不會傳染。」
「的確不會。」昱安沒聽懂六瑤的意思,只顧着把她推進房間。
老人的房間非常簡陋,看起來許久未使用的櫥櫃以及角落堆放着的紙箱讓人覺得這裏原本應該是做爲倉儲用途。幸好幾袋成人紙尿布稍稍挽救了這種令人難過的猜想。落地窗外與小陽臺相通,原本陽光應該是房間內最好的光源,但現在被茶褐色的窗簾阻隔起來,使室內染上了一層菸灰色。
一張對老人而言太過苛刻的鐵板牀,老人就在上面熟睡着。
「爺爺,這是六老師,不過現在她是巫女。」昱安跑到老人的牀邊,對他說道。
雖然老人沒有任何反應,六瑤也跟着向老人打招呼:「您好,我是巫女。」
「這樣就行了嗎?」六瑤向身旁的少年問道。
「六老師能跳支舞給爺爺看嗎?」
「我不會跳舞。」
曾經……意思是這段戀情最終沒有結果。
有點做過頭了。
「謝謝老師,爺爺他啊,真的很喜歡巫女。等他醒來我會讓他看看的。」
「你的意思是,全村的人都有涉入犯罪嗎?」
「我知道了。」
他同時替五十年前死去的巫女難過,但也同情現在正躺臥病牀孤獨等死的爺爺。
總覺得像是在跳新式健康操。
「我去拿飲料來,老師先坐一下吧。」
已經不知道昱安是第幾次提到爺爺喜歡巫女了。
「六老師,今天對你提了很多要求,其實我真的很抱歉。不過巫女的事,我從來沒有跟其他人提起,你是第一個。
少年以成熟的口吻訴說着。
孤獨———恐怕不能算是孤獨,畢竟老人和子孫都還同住在一個屋檐下。
「老師一定很想知道是什麼罪吧?」昱安一改先前的低落情緒,以不合時宜,輕鬆的口吻說:「是殺人。」
「笑。」
「那個,最後可以讓我跟爺爺和老師拍張照嗎?」
「沒有想法。」
如果是巫女應該要跳神樂纔對。
「不用這麼拘謹啦,老師。稍微比個手勢吧!」
「這樣就行了嗎?」
「他們到村子做什麼?」
一般來說,除非工作需要,六瑤絕對不會過問別人的私事,只是昱安給她的感覺,反而像是希望她來詢問原因似的。
已經耽擱快一個小時了。
「反正我是認爲爺爺不可能殺人,就算有,也一定是因爲有什麼不得不這麼做的理由。」他很認真地說:「喜歡巫女的爺爺不會是壞人!」
「爲什麼你爺爺會這麼喜歡巫女?」
「只有巫女死掉嗎?」
這樣可能趕不回去喫晚餐。
何況是走過六、 七十個年頭的老人。
穿着巫女服比着YA,和滿臉笑容的少年與他瀕死的爺爺合照。
「其實不用啦!老師,那套衣服就送你吧,反正我也用不到。剛剛還拍過照,死而無憾了。」說完,昱安再度拿出手機,迅速又拍了一張。
多說無益,六瑤決定還是姑且試試看。
昱安聳聳肩。「不知道,他們到每戶人家裏看見東西就砸,還會把值錢的東西拿走。不過爺爺說,因爲巫女犧牲自己的關係,所以村子裏纔沒有其他人受傷。」
昱安喘着氣出現在門口,手上除了瓶裝紅茶外還拿着手機。
昱安從牆邊拉了張椅子,讓六瑤能稍事休息。
幾乎感覺不到任何生命氣息地,睡着。
六瑤起身來到老人身旁,佇立着不動。
如果被昱安媽媽發現了,六瑤肯定會立刻被炒魷魚。
但人情歸人情,法律歸法律,雖然說爺爺是從村裏逃走的,不過那也是因爲不想連累村民吧。」
「哦!」少年故意拉長音量,答道:「因爲爺爺小時候曾經愛上一個巫女呀。」
少年的心思比外表細膩許多。
「只有巫女死掉。聽說那些人開了十幾槍,結果全部的子彈都只打到巫女身上。所以爺爺說他的命是巫女救的,否則那天全村的人都會死。」
窗外的陽臺飛來一隻麻雀,正往裏頭瞧着。
「以前我好像看人做過類似的。」六瑤說。
關於祖孫倆的巫女話題,六瑤有種疏離感。
「爲什麼死了?」
他顯然不希望六瑤這麼快把衣服換下來。
「很像了、很像了。爺爺說的巫女好像就是這樣跳,不過手也要一起擺動纔行,還要一直轉圈。」
「爲什麼是巫女?」六瑤決定直接開口詢問。
「是嗎?」
「不對啦,老師。腳也要跟着動纔行。」
「爺爺好像有一本叫《巫女圖》的書,不過不知道放在哪裏,要是找到的話再借你參考看看。」
「啊,嗯。」昱安難掩落寞神情,但還是努力回以笑容。
「那時候爺爺的年紀比我還小,他說自己小時候身體不好———好像腳有問題,所以阿祖他們就請巫女來替他驅魔啦還是祈福什麼的。這好像是……嗯,五十年前的事吧?」
所以面對老人過去的罪行,六瑤也只能平淡地給予「原來是這樣子」的回應。
不爲所動的態度讓昱安也喫了一驚。
疑惑很自然地在六瑤心中產生,但是她決定讓少年先把故事說完。
「沒關係啦。」昱安甩動着雙手說:「像這樣就行了。」
似乎受到了打擊,他霎時間不知所措。
有些人只要一聽見「殺人案件」就會開始呼吸急促,變得歇斯底里,非要弄得所有人都心神不寧才甘願。另一種人則是會感到莫名興奮,即便他深知事態的嚴重性,也恨不得自己就參與在事件中。
不知道是昱安的表現能力太差還是原本老人對巫女的印象就是如此,六瑤覺得某個環節似乎搞錯了。
少年黏膩的視線幾乎要把內心的慾望暴露出來了。
「什麼爲什麼?」不知道是在裝傻還是不願直接回答,昱安裝出驚訝的樣子反問。
就某種程度而言,六瑤很能體會這份孤寂。在家庭的框架下生活,卻沒有能傾訴的對象,這種苦處對許多人而言都是種折磨。
「呃,算了,老師你還是跳舞就好。」
「舞跳到一半,有穿軍服的人跑到村子。巫女爲了保護爺爺,被射中好幾槍,死了。」
昱安將紅茶拋給六瑤後,自己大大方方地扭開瓶子喝了一大口。
一旁還有人敲着鑼打着鼓,唱着歌,好像祭典一樣。嘿~喝伊磅啊耶~嘿~喝伊磅啊呀……好像是這樣唱吧?我只是模仿爺爺,他也只記得幾句而已,連什麼意思都不知道。
六瑤也模仿着少年的動作,快速的擺動前臂。
昱安一邊甩着手,一邊踏着不太穩的舞步在狹小的房間內繞圈。
爸爸很不喜歡爺爺,我曾聽他跟媽媽說過,是因爲爺爺已經快不行了才把他接回家,其實在那之前爺爺都自己一個人住。」
非常不協調的構圖。
他指着自己的頭說:「爺爺在那之後腦子就有點問題。」
可是老人依舊沉睡着。
依照記憶中的口訣,六瑤跟着跳了一次。
「我先去把衣服換回來吧。」六瑤說。
「沒有。」昱安說:「因爲那個巫女死了。」
她是早餐時看見頭版掛着殘酷殺人命案頭條時也會毫不猶豫地翻頁的人。
「我爸很討厭跟我講爺爺的事,所以這些都是媽媽偷偷跟我講的。她說爺爺在老家那因爲犯了罪,所以不得不帶着爸爸從村子裏逃出來,他們原本就窮,結果逃出來什麼都沒了爺爺也不工作,是靠着我爸半工半讀才養活爺爺。」
「巫女是個大概二十歲左右的姐姐,人長得很可愛,穿得也好漂亮———我爺爺是這麼說的啦!我想應該就跟現在的六老師一樣吧。」少年害羞地抹了抹鼻子。「她拉着爺爺跳舞,原本爺爺的腳不太好,照理來說是沒辦法跟着她一起跳的,只是爺爺可能真的喜歡上人家了,結果跟人家一起跳了好久,爺爺還說他都不會覺得累,當下滿腦子都是那個巫女的事。
「後來沒有再見到巫女了嗎?」
「搞不好是這樣咧!」昱安十分自信地吐出鼻息。
……這真的是巫女會做的事嗎?
「然後還有咒語……不過爺爺說他也記不得咒語的內容了,所以應該沒關係吧。畢竟有心最要緊,別忘記要保持微笑。」
「所以你明明就會嘛!」
只是一個人留在這陰暗的小空間,也顯得淒涼。
「因爲這個……感覺有點複雜。你想想看嘛,老師,爺爺生活的那個年代都會有人跑到村子亂殺人了,就算過了幾年,住在那種偏遠地區搞不好還是會有強盜之類的……就算爺爺真的殺了人好了,要是他殺的人本來就是個壞人呢?那也只能算是壞人死有餘辜,不能因爲這樣就斷定爺爺他一定是錯的。
六瑤不是這兩種人。
不是在逞強。聽見了殺人,六瑤心裏的確沒有特別的感觸。
「我不會在家穿這種衣服。」
對巫女的理解,六瑤與少年間明顯存在着鴻溝。
他別過頭去,望着被褥下的爺爺說:「聽到我爺爺是殺人犯,六老師是怎麼想的呢?會害怕嗎?」
前舉左,右過左,左就右。次舉右,左過右,右就左。次舉右,右過左,左就右。如此三步,當滿二丈一尺,後有九跡。
就這樣一連轉了幾十圈,即使六瑤平衡感再好都感到頭暈目眩。
反正因爲那個巫女的關係,村子裏的大家都變得好開心。雖然爺爺只見過那巫女一面,卻永遠忘不了她。」
照着昱安的指示,六瑤覺得自己距離巫女的形象越來越遠。
「這樣?」
因爲室內昏暗的緣故,少年的表情有些模糊,只是從他的語氣聽來,也爲這故事感到悲傷。
說完,他又把視線放回六瑤身上,一雙眼在她身上打量許久。
雖然這不是能比出勝利手勢的場合,只是六瑤也想不到其他的手勢。
「知道原因嗎?」
對於和自己無關的事情,只要維持在「聽過」的程度就好。
「不,我想這應該不是你爺爺說的那種舞。」
明明沒有親眼目睹,卻好像在描述自身經歷一般。有關巫女的故事,或許是他和爺爺最緊密的聯繫。
五十年前,那時臺灣早就不在日本政府統治下了。
「YA。」
「完全沒有想法嗎?哈哈哈……其實我還以爲六老師聽完會有點反應呢。雖然當初我聽到爸媽他們在講的時候也不會覺得可怕就是了。」
不過倒是能拿回去禮儀社送人,尺寸應該比較合適。
「嘿嘿,老師你明明就看起來很開心呢,乾脆以後上課都穿着它吧。」
「錯覺。不可能。」
「別這麼說嘛。其實我真的沒想到老師願意爲了爺爺穿上它……雖然我也沒辦法保證能考好,不過下次段考我會稍微努力點啦。」
就這個時候,一樓傳來砰砰的聲響。
「啊,老媽終於回來了。我們下去吧,要是被老媽發現我隨便跑到爺爺的房間裏肯定會被她臭罵一頓。」
臨走前,六瑤又看了老人一眼。
老人的雙眼始終是闔上的。
「對了……在那之後你們有回去過那個村子嗎?」
「哦?」少年也沒想到六瑤會突然提出這個問題。
「沒有啊,那裏離這裏很遠耶。要開好幾個小時的車,老師你對那裏有興趣嗎?要不要下次我們兩個一起去?」
當男女雙方相差近十歲時,這句話對年長的女方而言聽來就像撒嬌。
六瑤很慎重地拒絕了。
這種玩笑話連本人都不會當一回事,所以少年並沒有露出失意的樣子,他改口道:「沒關係啦,要去就去墾丁玩吧,我畢業旅行就是去墾丁。畢竟那種深山簡直無聊死了!」
「太白鄉。」昱安說:「好像是叫這個名字吧,老爸他的故鄉。聽起來就是個盛產太白粉的地方,對不對?」
他誇張地笑出聲來,能夠被自己的玩笑話逗樂,是這個少年的其中一個優點。
太白鄉。
無暇理會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中的少年,六瑤正在腦中快速翻找着有關這個地方的記憶。
不過一無所獲。
這對六瑤是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3
殺傷力真強。
此外還有老人小時候遭遇的兇殺案。
如果是前者就不需要太繁雜的手續,只要確定無人持有墓地所有權並從鄉公所取得同意就能開挖,至於聘請法師、事先知會墓主那都還在其次,只要聯絡閻先生,讓他安排就能解決。
「那我先去換衣服了。」
「六姐,」我替她撐起傘並指着她那身衣着問道:「爲什麼會穿成這樣?」
巫女騎着小綿羊,行徑山路疾駛而來。
不過,現在哪裏還有神社?
終究還是沒能挽留巫女。但我已經很慶幸六姐她至少沒有對我表現出鄙視的樣子。
不知道爲什麼,一槭不太喜歡在用餐時間提工作的事,所以儘管我對太白鄉的過去有滿腹疑問也無從得到解答。再說,她的樣子似乎對整件事的來龍去脈也還沒有頭緒。
把六姐帶來的供品放到一槭師的供桌上後,我回到位子啃起漢堡。
至少崔以信說的並不是「巫女」。
巫女騎着綿羊來。
「……我怎麼可能知道。這地名我今天還是第一次聽說咧,而且你說傳說……這聽起來像是親身經歷,好像不能算是傳說了。唔,但要說傳說嘛,如果這件事裏面有些穿鑿附會的成分那也算是啦,因爲這故事聽起來很奇怪嘛。搞不好其中有些內容是老爺爺騙孫子才說的。」
「……這巫女是萬磁王嗎?」
稍稍感到有點惋惜,但是我不能表現出來。
直到我們快把晚餐解決時六姐纔回來。看來巫女服穿脫真的很麻煩。
「怎麼樣?快受不了了吧,兄長大人?要不要叫小六今天晚上把衣服留給你啊?」
「是嗎?」
以及知曉爺爺揹負殺人罪名卻仍試圖替爺爺辯解的少年……
光是在神社前掃落葉就能讓經過的參客體悟心靈祥和。
但現在不是她出場的時候。白衣經過雨水洗禮,就會發生很不得了的事。
帶着品頭論足般,鑑賞家的眼光說。
果然還是不要再過問好了。爲了討生活,六姐也有她自己的苦衷,再問下去就顯得我太不會閱讀空氣了。
雖然我覺得解釋比較好———無論如何都還是向學生的母親解釋一下比較好,只是六姐很輕易就放棄這個選項。
幾番追問下,六姐把那個叫昱安的小鬼還有他那喜歡巫女的爺爺的故事全部告訴我們。
「這樣還不滿足嗎?還真是貪心啊……」
青鑱她就是一副要我們少廢話、硬着頭皮上的樣子,一槭剛纔也針對這些不明不白的訊息打電話給她,但是沒有接通。
「嗯嗯……但就是色情了點。」一槭說。
「是不用急着換啦,你穿這樣啊,很合適喔。對吧?」妹妹好像正在徵求我的意見。
果不其然,一槭也皺着眉頭向六姐問一樣的問題。
「沒有,爺爺只是躺在牀上而已。」
總之,人平安最重要,其他都無所謂了。
擔任巫女的年齡極限據說是二十五歲,那六姐還在安全範圍內。
不過那不重要。
一槭帶着不該屬於少女的輕浮眼神瞟向我。
你在亂講什麼東西。
到底是要把太白鄉的無名墓視作一般的墳墓處理,還是當作崔以信母親的長眠地看待,無疑是個難題。
真的是名副其實的滿出來了。
還是,應該說制服?
「小六……你那是什麼打扮?」
「還是別拿往生者開玩笑吧,一槭。」
六姐好像是因爲剛好撞見學生的母親又急着買晚餐,再加上外頭烏雲密佈、一副暴雨將至的樣子,所以因爲沒時間也懶得解釋的緣故,乾脆就直接穿着這身衣服過來了。
這對不管再怎麼聲稱自己正直但內心仍然會保有下流想法的人而言是種折磨。
「色情?」
大概能理解六姐爲什麼會穿着巫女服直接過來了。
離我們這最近的北投神社早就已經消失,只剩下看門狗還在而已。
原本想走去一槭房間更衣的六姐停下腳步看着我。
我從她手中接過溼掉的晚餐,跟着她把機車停好後,和她一道回屋子裏。
這讓她立刻露出奸詐的笑容。
和崔以信說的時間點一致。
那應該是在墨西哥纔對。如果是臺灣,應該會先以走私中筋麪粉爲目標努力。
不,只是單純因爲這種時候不會只留下衣服,通常是「要不要叫小六今天晚上過去找你啊」這種感覺(這是客觀性描述,不代表本人立場),又不是織女還是白鶴,只拿到衣服有點悲哀。
我無法想象六姐究竟是如何抵達我們這的,尤其是當外頭正被突然的雷雨蹂躪之時,更讓我一見到六姐的當下就產生無法用三言兩語表達的濃厚歉意以及罪惡感。
換回輕便的白襯衫也把長髮紮了起來,剛纔那個巫女已經不在了。
再一次的,成爲命案的舞臺———
除了自主規範不盯着她瞧外我也沒有其他方法。
「昱安是這樣說沒錯。」
「是啊,現在的小六,感覺非常H,已經不能用單純的色情來描述了,應該說色氣滿滿,是那種母親隔着門板都會察覺兒子在房間裏面亂搞的程度。」
犧牲的巫女。
「因爲他的爺爺很喜歡。」
整個下午都在聽客戶說故鄉的事讓我感到筋疲力盡,原本滿腦子都是有關那座墳墓還有太白鄉的事,現在一閉上眼卻浮現六姐穿着巫女服溼漉漉的樣子。
「爲什麼只有衣服啊!」
「所以,六姐剛纔真的是去家教吧?」
我以爲她是去當家教的,原來是跑去神社打工了。
這樣穿上那套衣服的理由是什麼?
也是所有事件的源頭。
無懈可擊。
「是的。」
原來如此,只是躺在牀上呀。
和我預期的不同,是一個讓人感到哀傷的故事。
「又是在太白鄉啊……」我忍住舉手投降的衝動,向一槭問道:「太白鄉有巫女傳說嗎?下午時好像沒特別聽客戶提到。」
可能是習慣了吧,我是指習慣一槭胡說八道了。
畢竟她不是個會故意拒接電話的人,就算一槭的口氣很差,她也不會放過任何嘲弄一槭的機會。
「是哪部分奇怪?是指巫女犧牲的部分嗎?」
但是解釋很麻煩,所以算了。
「巫女不用嗎?不過巫女也會替人占卜、治病對吧?」
「纔沒有開玩笑!這世界上哪有人能夠吸子彈的!爲什麼不去躺釘板、坐油鍋,非要選這種註定只能表演一次的方法展現神通力呢?而且,那是巫女沒錯吧?那就奇怪了……神社的巫女沒有理由向信徒展現神通啊!」
跟女高中生一樣,如果下輩子投胎,許多人都會希望能成爲這種美麗的生物。
雖然從最後一通電話的內容判斷,造成這種結果的始作俑者好像是我。
屬於巫女的制服。
可能是位在收訊很差的地方,或是還沒習慣智慧型手機的介面。
「家教學生要求的。」
太白鄉。
還有最令我在意的。
「六姐,你確定那小鬼說的……真的是太白鄉?」
於是雞同鴨講的對話又重複了一次。
犧牲自己拯救村人的巫女……
就現在聽來、看來甚至想來都是很讓人遐想的職業。
「連爺爺也加入了嗎?」
「我去換衣服了。」
「你這是什麼家教啊!」
穿着巫女服、騎着幾年後就該報廢的小綿羊,機車把手上還掛着速食店的塑膠提袋,風雨無阻地來到禮儀社。
後者的話就和以往我們接到的業務一樣,只是沒有明確的破土時間也不知道撿金完後要如何處理。不管是由客戶自行領回,或是無限期放在我們這都顯得不妥。
「那邊當然也是啦。小六,你說巫女是被闖進村子的人槍殺的對吧?因爲這樣,所以原本要打在其他人身上的子彈都跑到巫女身上了。」
畢竟美少女不管穿什麼都很合適,退一萬步,就算一絲不掛也不會有人爲此感到困擾。即使六姐的年紀已經快達到「少女」一詞的臨界值,但這反而更增添了幾分成熟女性的韻味,讓這套衣服在她身上完全不會有任何不協調。
我對這個問題依然耿耿於懷,感覺若是沒有得到合理的答案今天晚上就睡不着覺。
太白鄉的土地神方暉娘娘、無名古墓,現在又加上三十年前的慘劇。
巫女。
因爲沒有從青鑱那獲得足夠的資訊。
更悲哀的是好像被自己的妹妹當作會拿女生衣服做奇怪事情的人。
合適,當然合適。
「昱安是這麼說的。他認爲那是個盛產大量太白粉的地方。」
「那是明治維新以前的事,現在的巫女作法都是形式上而已。她們沒有義務,也沒辦法向信徒展現奇蹟,所以只要符合基本條件的話任何人都能擔任。」
「小六啊,」一槭又問道:「你說這是五十年前的事吧?」
對。六姐回答,大概是七○年代的事情。
七○年代。
嗯,石油危機還有十大建設?亞洲四小龍?
此外,印象中那是外交困境最艱難的時候,一九七一年退出聯合國後,隔年日本就與我們斷交。
與反日潮有關嗎?
我把這個猜想告訴一槭。
「不……這應該和那沒有關係,那幾年不只日本,所有國家都一樣,如果要反的話應該要反世界纔對。」
反世界。
非常帥氣的詞彙。
「而且,」她說:「宮司就算了,臺灣的神社裏巫女的人手一直都不夠,很多神社是見不到巫女的。等國民政府遷臺後,日本人回去了,大部分的神社也都拆了,短短几年還不足以讓神道教取代佛教,根本不可能在三十年後還有巫女執業。」
「真的沒有嗎?」
老實說我不太相信,我覺得一口否定巫女存在有點太草率。
「就算有……以這個形式只能算是流浪巫女吧。神社裏的巫女是不會跑到村民家裏去消災祈福的,只有像潮來那樣的梓巫女纔會像這樣跑去人家家裏占卜啦、治病之類的。
但這也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十九世紀後的巫女已經不會占卜、通靈,現在就連日本本土都要跑去恐山那種地方纔有機會看得到巫女作法,更別說臺灣了。」
「意思是,日治時期就算真的有巫女,那些巫女也不可能會跑到村子裏做法,對吧?」
「就是這樣。小六,你的學生該不會是搞混了吧?」
「搞混?」六姐歪着頭問道。
「搞混啊。把巫女跟女巫搞混了,雖然說巫女以前也是女巫,女巫也是巫女……嗯,不過女巫不是巫女,現在的巫女也不是女巫。女這個字不管放在巫的前面後面都行,重點還是巫纔對。巫女女巫女巫女巫巫女巫,來,跟着念一遍。」
我並沒有這麼遠大的抱負。
這些祭典大多都是爲了道教神存在的,但是臺灣的乩童本身就與道教息息相關,道教本身也算是巫教的進化型,因此把乩童行使的巫術當作道術、法術好像也沒問題。但是乩童的概念絕對不屬於任何一個宗教,它是基於人類對環境的觀察體悟而自然產生的。」
突然想起她一開始提到的躺釘板、坐油鍋,應該就是指這件事。
很難將我所認知的任何一個宮廟文化做結合,那支舞對我而言是陌生的。
「應該說道教把它內化成自己的一部分了,消化後又獨立出道術一類的系統。因爲祭神用的歌舞活動從《周禮》就開始記載,後來在秦漢、唐宋至明清,都還是有跳舞娛樂神明的紀錄,所以不專屬於道教而已。女性稱作巫,男性稱作覡,在臺灣稱作乩童和扶鸞,說起乩童應該就很熟悉了吧?」
「這樣有什麼問題嗎?你剛纔不是說巫師就是跳舞給神明看的?」
「如果是以神道的巫女來看,最後一個說法也的確最符合。因爲最早的巫女———天鈿女命就是用舞蹈把天照大神請出天巖戶的嘛。
這畫面我連想都不敢想。
「這一點倒是滿特別的。」她說:「一般的巫師不會勉強自己承受肉體上的苦痛,但臺灣人很喜歡玩這套,不管是觀衆還是乩童都挺樂在其中的。前陣子就有新聞說乩童修行時把自己打到送醫院。」
接着甩動雙手。
和一開始所說的巫女一樣,應該是神明看見了會覺得有趣的舞步,對周遭的人也具有一定的感染力。像是藝術表演,只是又與陣頭截然不同,沒有任何剛烈的元素。
「是沒錯,可是幹麼拉着你一起跳?而且臺灣的乩童明明就不跳舞,結果聽起來那老人碰上的巫女好像把舞蹈當作儀式裏很重要的一環。
不行,頭真的好暈。
聽起來和現在的形象有不小的落差。
「昱安爺爺的確告訴他,那位巫女是身穿紅色的裙子和白色的上衣。」
說完,她對我投以笑容。
「那就沒問題了。因爲這肯定不是神道教的儀式。」一槭輕呼了一口氣。
「這……當初他到底是在哪裏找上登門服務的巫女啊?」
纔沒這回事。
「可能。」
「欸?我以爲這些表演都是在不弄傷自己的前提下進行的。不是要表現神蹟嗎?這樣會不會很沒說服力啊?」
可能是正想象自己穿着那種衣服的畫面吧,她好像不太開心。
「降神後乩童沒有固定的動作,所以也不可能跳舞。但是那個巫女在整場儀式———直到她死前都在跳舞……」
「你如果想試試看我可以幫忙。」
可是聽那小子說,要不是有巫女在的話,全村的人都會被波及。意思是如果巫女不在,這可能就會演變成屠村慘劇。
「其實也不是說非得穿上八卦兜啦,也有很多乩童或巫女是不需要依靠特定服裝或道具才能通靈的,又不是魔法少女……所以說啊,小六你那個學生真的不是別有居心嗎?」
六姐從位子上起身,來到客廳的正中央。
「那個也很奇怪,老實說我一開始還覺得這會不會是那巫女自導自演的。」
五十年前的巫女命案,還有三十年前……崔以信青梅竹馬的死。
「錚?是指古箏嗎?」
六姐沒有否定,但也沒有肯定。
這怎麼聽都是日本的巫女嘛!
「對啊,金色的、有龍紋,還會畫着太極圖。怎麼樣?對你來說太刺激了吧?」
「有關啊。如果跟那位巫女沒關係,我就不會說這些了。我的其中一個優點就是心直口快,說話提綱挈領,毫不拖泥帶水。」
畢竟這也不是第一次,一槭她會不會又搞錯了?
「爲了展現神力,臺灣的乩童很喜歡自殘。」
如果忽略六姐的笑容不看的話,六姐的舞步存在着某種與起乩完全不同的美感。
不用了。
「哪有這麼好混!能不流血當然是好嘛,代表神靈附體、刀槍不入啊,只是真的流血也可以說自己的苦行充滿誠意,一定能感動上蒼,不管怎樣都能吸引信徒,而且流點血通常大家看了更興奮。
屠村……這不該是七○年代會發生的事。
———越轉越快。
「什麼地方?」
「小六,如果那老人遇到的真的是臺灣巫女,那今天你穿的就不是巫女服,而是八卦兜了。」
我想起今天下午客戶提起,有關他父親犯下的兇殺案。
我偷偷看向六姐,她只是抿起嘴脣什麼也沒說。
「就,廟會?那是……道教?」
許多宗教都有苦修的概念,東南亞、印度不是也常看到僧侶表演坐油鍋、踩鐵釘?因此會有這種想法多少也跟佛教有關。還有那些拿狼牙棒往腦袋砸的,和天主教的鞭笞也有異曲同工之妙,都是藉由肉體的苦痛磨礪自己。」
而且竟然期望一個妙齡女子表演起乩,實在太惡劣了。
只是不論神道還是中國道觀,甚至是南島語族原民信仰的起源,都和薩滿信仰脫不了關係。所以我覺得與其把範圍侷限在神道的巫女,倒不如從巫教的巫女來看比較有機會。
全部都是在太白鄉發生的事嗎?
不過六姐正非常專注地聽一槭講話,讓我不好潑她冷水。
身中十幾槍,七孔流血。
「和我原本想的舞不太一樣。」一槭說。
「的確,正常的巫女應該不會戴着般若面跳舞。」
假設真的是要表演神蹟,那應該沒必要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段。
「多虧你,我已經搞混了。」我說。
「你在說什麼啊?我是以爲小六原本說的舞應該是先全身顫抖,然後開始蹦蹦跳跳的這種……講白話點就是起乩。」
足以讓我把原本穿着巫女服的她的美好記憶全部驅逐,闔上眼也僅記得這抹笑靨般的可怕。
「有鼓聲,沒有聽見笛聲,倒是冒出了鈸。比起神道樂隊,不覺得這聽來很熟悉嗎?鑼鼓喧天的聲音,還有小六剛纔說的———有人咿啊咿啊的唱。」
「你的意思是,太白鄉自己創造了巫女信仰?」一槭朝我反問道。
「這真的有用嗎?」
「好的,老師。」
「可是道士和法師呢,是不會直接與神鬼對話的,至少絕對不是對等地坐着談,所以乩童扮演的其實是靈媒的角色。
那起案件也沒有浮上社會版面———假設它真的存在的話。
「可是,那個巫女是真的被人打死了。」
這時六姐發言了。
「那個啊,關於巫字的起源其實還有不少說法,最代表性的是說這個字表示手持巫覡工具的樣子,但是也有人說它其實是象徵龜甲占卜後呈現的圖樣,此外更有人說這是代表天地間有人圍着中間的樹木跳舞,娛樂神明的意思。《說文解字》最支持最後一種說法,認爲這就是表示人跳舞擺動袖子的模樣。」一槭揮了揮長得誇張的衣袖,繼續說道。
再說,除了剛纔說的年代古怪還有巫女的行爲不符常理以外,還有個奇怪的地方。」
———越甩越快。
「爲什麼這麼說?」
看起來像是在轉圈圈。
「講這麼多,這跟那個老人遇到的巫女有關嗎?」
「大概不是你想的那種錚,我覺得他說的應該是類似鈸的樂器。噹啷會發出巨大聲響的鈸。」一槭如此說着,再度問道:「只有這樣嗎?」
我也不是很確定,只是跟着她的推理做出猜測罷了。
如果案發地點是偏遠鄉村的話,很可能根本沒有報案或是案子被喫下來。
總之,如果再盯着她的笑臉看,可能心靈會造成無法抹滅的傷害,所以我立刻別過頭。
兩腳也開始動了。
「而且,」我接着說:「巫女似乎是替那小子的爺爺擋下子彈。」
「會不會是沒有報導?」
卻在儀式中佔了主要地位。
「只有這樣。」
「因爲閩南語中的乩就是巫的意思,而乩這個字本身又和占卜有關,左邊不就一個『佔』了嗎?所以乩童的工作內容其實和古代的巫是一樣的,占卜、驅邪、治病、降靈都在他們的業務範圍內。要是再廣泛點來看,乩童、道士,還有法師和巫女———這裏說的巫女已經不是神道的巫女了,是巫俗信仰中的巫女———都有不少相似性,就是在強調與神靈之間的聯繫。剛纔提到乩童的工作,就是古早醫學、天文、心理學、哲學的原型,對以前人來說幾乎都是無法用常識解釋的領域,因此乩童可說是擁有高度技術含量的職業。」
「小六,你的學生說那個巫女做法時,周圍有什麼樂器?」
小六,你可以模仿一下那個巫女是怎麼跳的嗎?」
再說,廟裏的乩童起乩時雖然也會抖動身體,但大概沒有人會把它當舞。
要是我再年輕十歲,這就能被稱作童年陰影了。
非常可怕的笑容。
「你是這樣想的啊……」
「八卦兜……是肚兜的一種嗎?」我插嘴道。
「他說巫女還要記得微笑。」
那還挺大的,應該不是能邊跳舞邊演奏的樂器。
這種概念又更偏向原住民的巫師了,透過與天地自然萬物的交流滿足願望,因爲都說了萬物嘛……所以什麼神都拜,有從大陸那邊來的神,也有本土自己創造的神,根據統計,臺灣一年有將近三分之二的日子都是祭典。
「我剛剛用手機查了一下七○年發生的重大凶殺案,不過沒有找到和巫女有關的案件。」
我對乩童的印象就是因爲神靈附體所以神智不清的人,好像有名的宮廟都會配置至少一個。
而且我也不相信你能一字不漏地再講一遍。
臺灣已經告別那段血腥的歷史了。
「這應該也是那個吧?什麼地方習俗之類的,只有太白鄉纔有的習俗。」
「而且還有那些把巫女打死的人啊,那些人要怎麼解釋?是單純的強盜嗎?」
快到在一旁觀看的我都覺得頭暈。
約莫過了一分鐘後她才停下來,這段期間她大概都一直在轉(同時對着我笑)。
「有鼓聲、鈴聲,巫女自己還會敲着錚。」
「還有一個地方讓我很在意。」一槭手撐着頭,盯着六姐說:「那個巫女爲什麼要拉着人跳舞?」
絕對不可能有生還的機會。
結果一槭已經先抱着頭趴在桌上,發出呻吟。
這麼看都不像。
原本以爲一槭又要數落我,只是既然她沒有在最後補上「兄長大人」,那我應該還算平安。
「太白鄉的那座無名廟———呃,現在是叫做廣寒宮是吧?先不談那座來歷不明的廟,只是廟可以亂蓋,但信仰不是說創就能創的。」
「不是嗎?聽起來村子裏的人都還滿相信那巫女的,不然怎麼會叫巫女來村裏治病?」
「所以說巫女的背後一定是一整個血脈相傳的體系,至少已經維持數百年了。乩童或靈媒要獲得正式資格方法都還滿固定的,大致上有三種。
可能是找間宮廟拜師,先從打雜開始,過程中漸漸學習相關知識。再不然就是家裏原本就經營宮廟,從小耳濡目染長大後繼承家業成爲乩童……這兩種都是仰賴當地住民的信仰維生,至少在鄉里已經深耕好幾個世代,否則村裏的人不可能接受它們。」
「那第三種呢?」
「受到神明的召喚而成爲神職人員。例如小時候生了一場重病,然後開始說一些沒人聽得懂的語言或是看見一些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不管是神是鬼是外星人都行,反正最後再讓以前曾有過類似經驗的人引導他學習祭儀事務,像這種就是因爲個人因素而成爲巫師。」
「聽起來還滿有可能的。」
「不,這是最不可能的。因爲這種巫女沒有宮廟支持,所以她沒有穩定的信仰來源,換言之若不是和村民取得共識,她的巫女身份不可能會被承認。這種神巫通常代表的是整個民族、整個文化,與土着神使不同,她們服務的神明並不僅限單單一、兩位,可能有數十至數百位,如此龐大的神明系譜不可能是一個小村莊有辦法創造出來的。」
六姐轉述的故事中,巫女是外地來的訪客,所以不可能是代表太白鄉的土着神。但如果她是遊走巫女,就代表那名巫女所代表的宗派在臺灣具有一定影響力,否則不可能會被人請到村子來治病。
「麻煩的是,這名巫女做法的方式和目前已知的任何一種巫師方法都不同。」
一槭也很不甘願地說道:「就好像過去曾盛行着某一種儀式,結果突然間這種儀式完全絕跡了,連任何紀錄都沒有保存。整段歷史都被喫掉了。」
「這有可能嗎……?」
就算有可能,這麼做的意義是什麼?
「有可能喔。知道這稱作什麼嗎?」
我搖頭。肯定又是什麼專有名詞,大概是跟歷史修正主義差不多的概念吧,反正我不可能猜得到。
「弒神。」
一槭的口氣毫無抑揚頓挫。
很普通地說出一個缺乏真實感的詞。
平常的我可能會以爲這傢伙中二病又發作了,但只有這時候,我內心深處傳來共鳴感。
「不要緊的。」
歷史虛無主義:你歷史考差了,還喜歡提一些敏感話題誤導同學們的中華民族本位思想,你這可惡的虛無主義者。
巫女。
若真是如此,那麼崔以信所相信的,那個父親殺害母親的說法也就沒有任何根據了。
「應該都是假的。」
「那、那就拜託了。」
意思是,這個村子是崔以信和那小鬼幻想出來的?
何況在這之中雙方的證詞也有關鍵性的不同。
明明我們這邊纔是提出要求的一方,結果六姐強硬的口氣讓我反而覺得自己像是被脅迫的一方。
這就是一槭對弒神的解釋。
這三十年間太白鄉存在着無法忽視的空白。
「知道了,老師。」
畢竟這次青鑱也沒有指定日期,算是讓我們自由選擇———即使選項並不多。
未免太巧了。
或是……五十年前死去的巫女的事。
同時,六姐也不經意地提到:「昱安有告訴我,他爺爺所犯下的罪可能並不單純,他認爲爺爺是清白的。」
關於歷史修正主義
看來她和我的想法一致,於是我補充道。
沒辦法。
然而她卻給我這種敷衍人的答案,還一副不可一世的樣子噴出鼻息。
「是啊,田野考察。」妹妹理所當然般地回道。
而且既然一槭自己都這麼說了,我想這次的案件真相她心裏應該也有個雛形了。
「不錯吧,小六。這可是免費的員工旅遊喔,而且旅費還不會偷偷從你的薪水裏扣掉喔。」
「其他雜務就交給你了。出發前這幾天,我會先把所有事情弄清楚。」
從直覺性的推測變成毫無根據的狂言。
然而這只不過是又讓所有謎團迴歸未知。
但是崔以信的日記又說,自己的父親就出現在死者面前……還拿着兇器。
不論是我或六姐都沒有再開口。
隨之破除的,是對無名冢身份的猜想。
崔以信所說的,有關父親的事?還是那小鬼說的,爺爺的事?
只要掀開無名冢的棺材板,或許一切都能得到解答。
而崔以信的最後一篇日記中,提到他和他的父親是被村民驅逐的。
「可以請假。」
「五號玩家發言,我是預言家,昨天晚上驗了二號玩家,是一個狼人身份。我會驗他是因爲我覺得他應該是場上攻擊性最強的人,怕他亂踩打亂好人陣型,所以想先發他金水拉攏他以防他亂打,但沒想到他好死不死就是個狼人。警徽流的話下一晚我會先驗同樣警上的八號,再下一輪則是驗警下的六號。如果我下一晚死了,且驗到八號是好身份,我會把警徽移交給他。反之,如果八號是匹狼,在沒有查到好人身份的情況下我直接撕警徽。我想告訴那些想要來悍跳的假預言家,如果你們是民就不要上來搗亂,自己退水,剩下不退還在警上的我直接把你們標狼打。我是場上唯一的真預言家,我強勢要這個警徽,過。」
歷史相對主義:你歷史考差了,但你質疑老師出的題目有爭議性,這場考試無法正確表現你真正的實力。
和上次不同,我認爲這次她沒有理由再瞞着我。
「下週二晚上和週三的班比較少。」
假的。
但或許……那怕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好,崔以信的父親說不定是清白的。
結果同一時間,崔以信的父親也因爲捲入命案而帶着他離開太白鄉。
「那個,六姐,其實你不用勉強……我們搭火車下去也行。」
反正有六姐和我在,還不至於發生近來引起社會關注的孤獨死事件。
因爲信仰被抹殺,所以神格消失了。
雖然只是我在此時顯得太過樂觀的想法,但我認爲所有祕密都藏在太白鄉里。
假設兩方都沒有錯,那麼小鬼頭的爺爺應該是趕在罪行暴露前先一步離開,結果崔以信的父親因此被誣賴成命案的兇嫌。
雖然是無關緊要的事,但我推測是因爲家附近有私人菜園的關係,纔會被稱作田野考察。
他如果不是兇手,那他在那裏做什麼?
關於狼人殺
妹妹她,正把無庸置疑的事說得像是上帝恩澤似的。
原因是今天下午客戶拿來的舊日記。
思緒好混亂。
「只有巫女的事是真的。」一槭抬起頭,像是在遙望着某個無法看見的目標。
「是的。」
直到遠方響起微弱的雷鳴聲。
女子的聲音和我重疊在一起。
什麼意思?
我認爲在那種村子要同時發生兩件命案機率太低,因此這兩起案件應該是同一樁。
對她而言,田野考察就是把自己鎖在房間裏好一陣子———可能維持數天,反正直到本人滿意才肯出來。
當然是良性的脅迫,因爲此刻我的心中只有對她的感激。
確認完忠誠屬下的意思後,身形嬌小但卻比誰都囂張的老闆轉而對我說道。
弒神。
「將有關那名巫女的一切紀錄都刪除嗎?」
「只是,」她接着說:「我可以告訴你,有關太白鄉的所有命案還有這整個村子———」
「客戶說可以配合我們的時間沒問題,所以就看六姐哪時候有空。」
不過,在那之前,又有什麼是真的?
六姐家教的那小鬼說爺爺是逃出來的,但是似乎沒有被村民趕出村子。
雨仍在下着。
「抱歉……你可以再講一次嗎?我剛剛去尿尿了。」
歷史客觀主義:媽媽,對不起,我就是爛。
少女平淡地做出結論。
歷史主義:你歷史考差了,你媽臭罵了你一頓。
歷史唯物主義:你歷史考差了,但你理性地告訴老媽罵你也沒用,並要求老媽放下沒洗的碗筷,來陪你一起讀書。
「田野考察嗎?」
由於新史料的發掘或因應政府當局、國際情勢、民間共同價值等因素,而對舊有史觀做出新詮釋的行爲。爲了避免與其他概念搞混,這裏列舉幾個相似名詞比較:
「六姐,巫女的命案是在五十年前發生的;然後三十年前,那小子的爺爺因爲殺人所以離開村子沒錯吧?」
還是從頭到尾都只有一起案件?
歷史修正主義:你歷史考差了,但你告訴老媽你是爲了讓隔壁同學不會因爲你考太好而自卑才故意考爛。
她深呼吸一口氣,說。
同時有兩人都因爲兇殺案而逃離村子。
「不僅只有那個巫女是真的,或許就是因爲她,纔有了現在的太白鄉。」
我的疑惑很快就獲得解答。
就好像,巫女的歌詠聲,仍不間斷地持續着。
想不到理由。
她也是假的嗎?
不過各事件之間似乎隱藏着某種關聯。
可是我又想起崔以信說他的父親已經過世了。
難得的機會,我忍不住嘲諷道。
意思是有兩樁命案嗎?
裏面提到相同的詞。
「那個啊,要等開棺後才能確認。棺材裏面的內容物會讓這一系列的事件導向完全不同的結果。」
歷史否定主義:你歷史考差了,但你告訴老媽你不曾考差過。
「小六,下禮拜三前有空嗎?」
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這段不知會維持多久的寂靜就這樣持續下去———
兩起案件相距二十年,在這之間還有崔以信提到的,他生死未卜的母親和犯下殺人罪的父親。
我早該預料到的……
身爲禮儀社的模範員工,六姐毫無異議地接受了。
「一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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