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4萬 字
1
蟬的一生有四階段,卵、幼蟲、蛹、成蟲。崔以信是從學校圖書館裏的昆蟲圖鑑中學到這件事的。
從卵孵化成幼蟲,幼蟲再蛻皮羽化成蟲。據說這段期間,幼蟲會在土中待上數年,在美國有些蟬甚至可待至十七年之久,這十七年間它們就靠樹根汁液過活,度過漫長而無聊的時日。
無聊是崔以信擅自替它們決定的。
如果不依照週期,而是出現季節來分的話,又有春蟬、夏蟬以及秋蟬,其中秋蟬也可稱作寒蟬。三種蟬中,當屬夏蟬最爲擾人,每到夏天,太白鄉的居民都得忍受傾瀉而下的蟬鳴聲,無論晝夜,直到地上堆滿無數的蟬屍時,鳴叫聲纔會止息。
或許是因爲夏蟬的壽命最短,因此鳴唱聲最爲嘹亮,而考慮到再過不久它們的生命就會全數消逝,所以也沒有人會發自內心地怨懟它們。
不是因爲同情,只是單純覺得對將死之物發脾氣沒有意義。
崔以信出生那一年,有一首名爲〈秋蟬〉的歌獲得金鼎獎,即使過了十年,這首歌還是很紅,有許多名歌手的翻唱版本,村裏不少長輩都會哼上幾句。
花落紅花落紅,紅了楓紅了楓。
落紅。
其中崔以信對這句歌詞印象最深刻,只是現在距離哼唱這首歌的日子還很久。至少樹上的那羣,是些任憑人怎麼拜託,也不可能把春水叫寒、把綠葉催黃的傢伙。
不知春秋、不可語冰。對這羣夏蟬而言的描述大致上就是這樣。
六月,學期快結束了,但是這個夏天才剛開始。
如果問起年僅十歲的崔以信是否對太白鄉一成不變的生活感到煩躁,那是肯定的。
但是若再問他是不是對故鄉有所不滿,則不是這麼回事。
他沒有道理討厭故鄉,可是萬一有機會離鄉到更繁榮的城市生活,那它自然沒有留在故鄉的理由。
這種生活大概再一年就會結束了。
屆時升上國中得去離太白鄉很遠的地方讀書。現在就讀的小學雖然在山下的村子,但至少還在腳踏車可到達的範圍內,換作是在市區的中學就必須仰賴汽車了,只是村裏只有小卡車,那是讓村民用來運輸農作物用的,不可能拿來接送小鬼頭上下學。
目前還沒有明確的計劃,但崔以信的父親大概會讓他跟朋友一起借住在認識的人家裏吧,就跟以前住在村裏的哥哥姐姐一樣。
崔以信的朋友是住在同一個村子的姐弟。
姐姐和他同齡,弟弟則是比他小一歲,分別就讀五年級和四年級。弟弟的名字是梁永仁,姐姐則是梁語夜。姐弟倆不僅個性迥異,連外貌也常讓人誤以爲沒有血緣關係。
崔以信所說的後山是指太白山,因爲剛好在廟後面有條通往山上的小路,所以才稱作後山。
「3QU。」
不過,伯母她並不是自己的親族,所以崔以信沒道理要和姐弟倆一樣守在伯母身邊,照理來說他是不需感到愧疚的。
崔以信再次檢查,確認自己的計算沒有錯誤後,把作業簿推到梁語夜面前。
崔以信也表示贊同。
再過三個月,伯母逝世就滿一週年了。
他覺得梁語夜遺傳到母親的外貌同時,又和自己有不可思議的相仿之處。
那陣子,崔以信常陪姐弟倆去探望生病的伯母,每次伯母看見他們都很開心。
「嫁不出去就嫁不出去……」
「很遜耶,連只豬都搞不定。」梁永仁發出哀嘆聲。
因爲他們能擁有完整的,對母親的記憶。而那正是崔以信不曾擁有的。
「那晚餐怎麼辦啊?梁語夜的手藝爛死了。」崔以信偷偷瞄向身旁的梁語夜,想觀察她的反應。
這就是暗戀吧,或說是單戀。畢竟梁語夜感覺就是對感情事特別遲鈍的女孩。只是換個角度想,小學生談感情本來就過早,所以應該是崔以信太過早熟纔是。
憔悴的病容,喫力地撐起笑容。這個舉動違背伯母的本意,反而讓三個孩子更感到揪心。
「對啊,禮拜四,明天禮拜五。」
這時,梁永仁從自己的房間走出來,手中還捧着兩個紙盒。
原以爲是大人們多管閒事,但既然真的有危險就還是老實點留在家裏比較好。雖然山裏沒有什麼會主動攻擊人的動物,但那也只是崔以信不曾有過類似的經驗罷了。
收音機裏放着小虎隊的〈青蘋果樂園〉,因爲收訊不佳,聲音模糊又沙啞。
「今天來我們家玩吧?」梁永仁用輕快的語氣說道。他那輛捷安特是不久前伯父買給他的,據說是某種實驗性車款,以參加競速比賽爲目的而開發。
「太危險了,而且好累,我還有閱讀心得要寫。」梁語夜的下巴依然貼在扶手上,聲音也因此變得乾乾癟癟的。
「你們還有作業哦?」
然而伯母她卻因爲病魔纏身而急速老化。
「是無所謂啦……只是想說如果太熱的話,乾脆就去後山裏玩算了。」
WHAT9;S YOUR……I……YOU……跟着我……不要傷懷……
「當、當然!」
崔以信厭惡產生如此想法的自己,他無法坦然面對伯母。
都是同村的朋友,只是跟與梁永仁相處時有種微妙的不同,崔以信在面對梁語夜時總是會特別在意她的一舉一動,這也是讓他察覺自己喜歡這女孩的契機。
和活潑大方的弟弟不同,梁語夜曾在學校自我介紹時宣稱自己的嗜好就是睡覺。
崔以信也很喜歡伯母。對從小喪母的他而言,從伯母身上總是能得到近似於母親的溫暖。
「這不可能吧……」崔以信搔着頭。「就算真的找到山豬,要怎麼解決它啊?」
她撐起身子,說:「冰箱裏還有昨天的剩菜,就喫那個吧。崔以信你會留下來吧?」
只是梁永仁並沒有理會崔以信,不僅作勢射擊,還開始唱起奇怪的歌謠了。
三人騎着腳踏車,在放學路上疾駛于田間,讓混雜着青草味的風劃過臉頰,是炎炎夏日中的一大救贖。
「不行呦……現在去後山會被罵。」梁語夜趴在腳踏車的扶手上說道。
病牀上的她,醜陋。
可以說是友情,但對愛情仍處於懵懵懂懂階段的他也不會否認這之間存在着情愫。
「廟裏的收訊最好。」梁語夜趴在餐桌上,對一旁埋頭苦幹的崔以信說。
村裏的大人們總是繪聲繪影地說着居住在山裏的精怪是如何誘騙小孩子上山,再把孩子的肚子剖開來,用腸子將小孩吊在樹上。烏鴉之所以常聚在同一棵樹上,就是因爲那裏有小孩子的屍體,鴉羣正忙着吸乾他的血。
但這不代表梁語夜比弟弟愚笨,只能說她是個性大而化之,缺少女孩子特有的細膩罷了。
反正不管是爸爸或是伯父都不會回來,那麼同樣失去母親的三人就必須互相扶持。
死去的伯母在他心中取代了原本母親的地位,而這年紀的他很容易被與母親相似的女性吸引,因此他之所以喜歡梁語夜可能是因爲伯母的緣故。
「你快點寫啦,不是說好一人一半嗎?」
「借我抄吧,崔以信。」
是將死之人的面容。
「嗯……今天是禮拜四沒錯吧?」
這絕對不僅是因爲喜歡梁語夜的外表這般膚淺的理由。崔以信喜歡她,是根本上的喜歡這女孩。不管是個性還是外貌,崔以信都無條件地喜歡着她。
崔以信的母親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而姐弟倆的母親則是死於去年秋天。
原本她是個年輕貌美的人,纔不過三十出頭,若不是朋友的母親,看起來也像鄰家大姐姐。
雖然知道是騙小孩的故事,可是生動的描述還是讓崔以信覺得很可怕。
崔以信很喜歡這樣的她。
不過,鬼點子多的他臉上很快又浮現邪惡的笑容說:「乾脆我們去抓那隻豬算了。」
崔以信沒有告訴任何人自己的想法,萬一察覺這可能是份經過扭曲的感情後,就讓他難以坦率地面對梁語夜。
「他沒有錢陪你爸那樣玩啦,很快就會回來了。」
「我同學是番仔,跟他借一把槍來用就行了啊。他們家肯定很多獵槍啦!以我的技術,砰!砰!山豬肯定就葛屁了。」
是很刺眼的笑容。
「要你管……」
他替伯母以及失去母親的姐弟倆感到悲傷,可是另一方面也嫉妒能夠名正言順陪伴伯母走完人生最後一程的姐弟。
「那今天就是開獎日,老爸他大概會弄到很晚纔回來。」梁永仁接着問:「你爸應該也不會這麼早回家吧。」
如果他和伯母有了孩子,大概就是像梁語夜這樣的女孩吧。
「太好了,再撐一天半就好。」梁語夜插嘴道。
「男生不用進廚房啦!像姐姐這樣以後肯定嫁不出去。」梁永仁做了個鬼臉。
三人回到家中,崔以信第一件事就是拿出作業本,準備把今天的作業解決。
聽見崔以信這麼說,梁永仁毫不掩飾地笑了,笑容裂到雙頰,露出鮮明的酒渦。
「我有兩把槍,長短不一樣。長的打共匪,短的打姑娘。」
只是外貌不再如往昔一樣。
回答崔以信問題的是梁永仁。
伯母不是毫無預警地離開人間,而是在和病魔纏鬥好幾個月才離世。
「幾題數學還有國語習作,一下就寫完了。」
「今天伯父他會幾點回來啊?」
「這要問我爸才知道。」梁永仁說:「他現在大概在廟裏,要先繞去問問看嗎?」
乍聽之下,這是個超乎倫常,近似淫穢的想法,可是當時才十一歲的崔以信並不是基於性的角度思考這件事,而是單純地萌生這個連自己也無法解釋緣由的想法。
「是喔。以前不都沒事嗎?大人真是越管越多耶。」
「那個上禮拜就要交了啊。你該不會到現在都還沒交吧?」
「我不想害你也跟着錯嘛。」梁語夜刻意地打了個哈欠。
「去啊。我和梁語夜正好能把今天的作業平分掉。」崔以信說。
梁語夜發出「唔」的聲音後,才緩緩地開口道。
「那種東西怎麼抄啦!而且早就被老師收走了。」
然而伯母還是伯母,依然是那位願意將年幼喪母的他當作自己孩子對待的伯母。
枯瘦蠟黃的面容,以及清晰可見浮現於皮囊下的青綠色血管,過去那白皙水嫩如少女般的肌膚也變得黯淡,和女兒一樣的明眸大眼如今也混濁不明。
「前陣子有山豬從後山衝下來撞壞鄰居家的倉庫,那隻豬到現在都還沒抓到。」
和崔以信一樣,姐弟倆也沒有母親。不過,比起崔以信,他們的遭遇更令人同情。
原本崔以信就是打算厚臉皮地賴在梁家喫晚餐。
總是悠悠哉哉,做起事來也很溫吞,大概是基於種種原因,才讓人覺得她是個反應遲鈍的孩子。
「對啊……只比你們稍微好一點。」少女輕聲說道。
梁語夜只是呆滯地望着前方,完全沒有意識到崔以信正看着自己。
三位數的乘法練習題,雖然不難但很花時間,因爲老師要求過程算式,所以計算機派不上用場。
藉口。
「你們家今天能開冷氣嗎?」
決定暫且無視鼓起臉瞪着他的梁語夜,崔以信對騎在前頭的梁永仁問道。
總之,現在三人的相處模式讓崔以信感到很自在,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能和姐弟倆一直維持良好的友誼。因此他默默告訴自己先將這份感情藏在心底。
像家人一樣。
但是崔以信並不打算把這份心意傳達給梁語夜,雖然他的年紀還小,但也知道不論友情或愛情都很容易成爲棘手的課題,尤其是後者———萬一他莽莽撞撞地告白了,而梁語夜無法回應他的期待,那麼三個人以後也不可能如往昔般相處。
崔以信衷心盼望着姐弟倆也是這麼看待他的。
崔以信也不知道該從何吐槽起這句英文。
可是他仍然對伯母的死抱持複雜的情感。
「不是還有閱讀心得嗎……?」梁語夜悠然地說。
正常來說,這年紀的孩子中,女生都比男生要來得早熟,而身爲年長的姐姐也會對弟弟產生保護意識。但是那對姐弟的立場正好相反,弟弟給人聰敏可靠的印象,而姐姐看起來就比較遲鈍。
只要他願意,那輛腳踏車能很輕鬆地將另外兩人甩在後頭。崔以信並不會因此產生競爭意識,一方面是自己的二手車完全沒有能力與梁永仁抗衡,另一方面則是因爲這正好替他創造和梁語夜並肩而行的機會。
正如同深不見底的汪洋,那些高聳至幾乎與雲頂同高的山巒也總是藏着許多祕密。
「誰會借你啊……而且你不是隻玩過BB槍嗎?根本不知道真槍怎麼用吧?」
所以,沒有見上伯母最後一面,讓他感到慶幸,但也成了他生命中的缺憾。
「姐姐你很遜耶,崔以信都寫完作業了你還在幹麼啊?」
對,家人。
梁語夜連頭也沒抬,繼續抄着崔以信的作業本。崔以信對梁永仁露出苦笑,他已經預料到結果會是這樣了。
「那個啊……」梁永仁把手中的紙盒放到餐桌上,兩個盒子上分別畫着漂亮的四驅車彩圖,前些日子崔以信纔在同學手中的漫畫週刊裏看過。
「這是前天哈雷叔送的,我剛剛纔組完。原本一臺應該是姐姐的,可是她根本不會玩,所以我就想說一臺給你算了。」
「這很貴吧……」崔以信問道。
梁永仁聳聳肩說:「哈雷叔送的,不用錢啦。」
哈雷叔是常來村裏送信的郵差,因爲總是騎着一臺很炫的摩托車,所以村裏的小孩都叫他哈雷叔。由於姐弟倆的父親和哈雷叔是好朋友,所以梁永仁他們也常從哈雷叔那拿到大城市裏百貨公司纔有賣的玩具。
「走啦走啦,去院子裏跑啦。」梁永仁催促道。
被他拉着衣袖來到玄關,崔以信好像聽見後方傳來梁語夜的嗚咽聲。
就叫你作業早點寫了嘛!他轉身喊道。
此時的敲門聲吸引兩人的注意,家門另一頭傳來「有人在嗎?」的叫聲。
打開門,看見鄰居的老伯伯滿頭大汗地站在外頭。
「永仁啊,你們家那尊彌勒佛放在哪?」老伯問道。
「彌勒佛?都在爸爸他的房間裏啊。」
「能不能借阿伯一下?我已經跟你爸說過了,你爸說沒問題。」
「啊……呃……」梁永仁面露難色。
「阿伯只是要拿去廟裏跟佛祖求個牌而已,你爸他也在廟裏,沒問題啦。」
「是可以啦,只是祂還滿重的,阿伯你一個人搬得動嗎?」
老伯指着身後擱置在一旁的手推車。「安啦」、「安啦」,要梁永仁趕快把那尊佛像搬出來。
兩人讓出位子,讓老伯進屋,梁永仁走在前頭領着他進房間。
這是崔以信第一次走進伯父的房間。
「我們不要玩『樂』了,那個也褪流行了。老爸他們那邊現在有新規則,叫什麼『大號』、『小號』的。」
「是喔……?」梁永仁對這話題一點都不感興趣,他只想趕快打發老伯,去玩四驅車。
意思是低風險低迴報吧?因爲只是玩玩,所以崔以信也沒有多想。
梁永仁的話語中帶有分傲氣,但崔以信知道他並沒有惡意。
「一碰就一碰……所以要怎麼玩?」梁永仁的爸爸就是開賭盤的主持人,所以這方面的知識崔以信不可能勝過梁永仁。
有什麼事情值得祂這麼開心呢?因爲不曉得笑容背後的真諦,所以崔以信不自覺提高戒心。
「才……不要告訴你。」
「沒有。」
「明天大概就會公佈期末考的成績了。」崔以信說。
「拜託!那早就落伍了,現在哪有人在說『下注』了,要講就講『一碰』啦!」
伯父身爲大家樂的組頭,所以不僅賺進不少錢還在村中頗有人望;反觀自己的父親就是個一事無成的人,因爲先天腳有毛病,所以也沒辦法做粗重的工作。
崔以信不好意思弄壞梁永仁的玩具,所以把自己的書包放在牆邊當緩衝。至少車子撞上時不會造成太大的損傷。
無論梁語夜如何抱怨,崔以信和梁永仁都裝作沒聽見,繼續討論賭注和規則。
簡直看起來快要睡着了,明明才一大早,卻像是個準備進入夢鄉的人,從她的臉上讀不出任何情報。
「纔不告訴你咧!」
只是如果真的壞了,哈雷叔也會再帶一輛全新的給梁永仁吧。
看來只能靠自己了。
梁語夜已經結束與作業的纏鬥。三人正面對院子,喫着剛從冰箱拿出來的西瓜。兩輛四驅車被遺忘在院子的角落,有一個輪子已經消失在某個草叢裏了。
「姐姐是個笨蛋,所以不在意吧?要是我考不好肯定會被老爸罵死。」
是一場沒有什麼風險的賭局。
只是梁永仁宛如不在意似的,不斷重複着讓四驅車越過碎石後撞上牆壁的過程。
就是一張毫無情緒的臉譜。
「那就玩『大號』,規則是什麼?」
和那些東西生活在同一個屋檐下感覺壓力很大。崔以信心想。
「藉口啦。姐姐你就是笨蛋。」
「沒差啦。那本來就是你爸的東西,再說我們家已經很多表了,不差你爸那支。」
「舉例來說,明天姐姐要是國語、數學、自然、社會、體育、操行分別是一分、兩分、三分、四分、五分、六分,那取個位數字組合的結果就是十二、 二十三、 三十四、 四十五、 五十六。要是你選的數字剛好在這裏面就算你贏。」
再繼續撞下去肯定會壞掉。崔以信替那輛四驅車趕到可惜。
「我纔不是笨蛋……只是懶得把考卷寫完而已。」
只是如今這個空間裏已經沒有伯母曾經存在過的證明了。
「下次叫哈雷叔幫我帶賽道來好了,這樣跑真不過癮。」梁永仁雖然這麼說,還是沒能掩飾臉上流露的快意。
崔以信所說的『樂』和『直行』是幾年前愛國獎券還在發行時普遍的玩法。
「聽不懂。」
三個人七手八腳地把彌勒佛搬到老伯的推車上,老伯慎重地向兩人握手後,便心滿意足地推着推車離開了。
「纔沒這麼簡單,每個數字賠率不一樣,你要是選一些容易被抽到的數字當然比較好贏啊!」
「那再加個體育和操行成績怎麼樣?不要看段考成績,看總學期成績比較刺激,反正明天成績單也會一起發下來。」
「沒有啊,我爸也會下去賭啊,結果每次都輸掉。搞不好你家裏擺這麼多神還真的有用。」
他說:「你爸說喔,這尊很靈啦。以前他就是靠這尊發財的,要不是他打牌打輸,我看他死都不會把這事跟別人說啦!」
平時總是懶懶散散的她此時動作不可思議地輕靈,好像這纔是她原本的面貌一樣。
好髒喔!崔以信聽見梁語夜發出嫌惡的聲音。
那張笑容讓崔以信起雞皮疙瘩。
「四科有點少耶!能不能像六合彩一樣,至少湊六個數字啊?」
「不要拿人家的成績做這種事啦!」梁語夜抗議道。
以前村裏的人都是玩『樂』居多。聽說『直行』是北部那些有錢人在玩的,因爲需要和賭客競爭,所以如果做莊家的人不夠有錢根本玩不起來。
「對!就是這尊啦!」老人見到祂也像是被感染了情緒,咧嘴大笑。
「那就二十四吧,我選二十四。」
「呼呼,看來是比較謹慎的客人呢!」
「唉呦姐姐你不懂啦……反正我做莊家,崔以信你隨便選一個。老爸他們這邊最近玩『大號』的人很多。」
每次都這樣,只要被老伯逮到機會就會說個沒完。平常村裏的大人沒事就在聊這些垃圾話,不論是崔以信或梁永仁完全不想介入也不打算理解。
「對了……剛剛去你爸房間,都不知道伯父他原來蒐集這麼多神像啊。」崔以信說。
梁永仁清了清喉嚨說:「那『特尾二』的規則就是你現在從零到一百選一個數字,等明天姐姐拿到成績後,六科取每一科的個位數重新組成五個數字,看你選的數字有沒有剛好在那五個數字裏。」
雖然那只是一尊佛像而已。散發着獨特氣味的樟木佛像。
「那要怎麼玩啊……?玩『樂』還是『直行』?怎麼下注?」
「哦……」梁語夜晃着光溜溜的腳丫,拉長了語音。
不過比起合作,本人似乎更喜歡等着收穫就是了。
即使是隻有兩個人的賭盤,賭注也不過是支在梁家多到數不清的手錶,崔以信仍然覺得非常有趣。
「所以……我剛好猜對的機率是百分之五,也就是二十分之一?」
越來越多專有名詞。崔以信不知道這其中的差別,隨口說道:「特尾二」。
梁永仁家在村中算是相當富有,而崔以信則是家徒四壁。
不知爲何,崔以信看見梁永仁搓着手露出邪佞的笑容時,就想到這句日本時代劇中的臺詞。
對於處處不如人的自己,崔以信原本應該更加自卑,但是多虧伯母的鼓勵與姐弟倆的友情,讓他能暫時忘卻這份苦澀。
———越後屋,您可真壞呀。
「兩個白癡!」
「之前那個誰說什麼拜關老爺,笑死人。我就說吼,你這事關老爺插不上手,結果咧,果然跟我說的一樣,全賠光了!」
「我們來學大人,也來賭賭看姐姐的成績怎麼樣?」
可能是從小耳濡目染的關係,崔以信無形之間也把這套規則記在腦袋裏。
「像你爸那樣比較好,村裏的大人都瘋了。以爲這樣就能贏錢,笨死了。」
「段考考了國語、自然、數學還有社會。對,就這四科。」
四驅車在沙地上奔馳着,輪軸卡入碎砂石,讓馬達發出痛苦的哀嚎。
搞不好她不是笨蛋,而是天才。
「規則我等一下會講,選了『大號』之後,你還要選你想玩『特尾二』還是『特尾三』?」
而且好像也滿有趣的。
很快五年級就要結束了。
「那什麼數字比較容易贏?」
而自己纔是那種被她牽着鼻子走還會沾沾自喜的笨蛋。
崔以信覺得自己說不定能理解爸爸他們爲什麼沉迷這種遊戲的原因了。
梁永仁只是單純開玩笑,這一點崔以信很清楚。梁語夜雖然成績算不上頂尖,但卻也不是個完全怠惰學業的人,至少她的確有足夠的能力和崔以信分擔回家作業。
「乾脆這樣好了!」梁永仁敲了一下手心,說道。
「……不要。」
「我記得你們家沒有拜神像嘛,你爸也沒跟我爸要過。」梁永仁說。
「老媽還活着的時候他就常帶神像和一些哩哩摳摳的東西回來了。那些啊,都是要拿來賣的。」梁永仁漫不經心地答道。
「就這麼說定了!」
只是跟梁永仁去廟裏偷看大人們賭博好像也不會有什麼損失。但如果自己不小心贏的話,梁永仁就必須從他爸爸那裏把父親的表偷回來。
「二十四呀?嗯,我算算看……四減二,這是二線牌,賠率低,才十倍而已。」
房間裏擺滿神像還有像是佛珠、玉佩一類的物品,其中那尊近半米高的木雕彌勒佛特別引人注目,正在窗邊櫃上露出開懷的笑容。
大概吧。崔以信還沒有學到機率,所以他並不是很肯定。
崔以信沒有辦法,本來想試着從梁語夜那獲得提示,但梁語夜卻咬着牙說:「我纔不會考這麼低分……」
中獎機率是二十分之一,如果猜中了就能把爸爸的表贏回來,輸了也沒有任何損失。
隔天,成績單發佈的日子。崔以信得到滿意的成績,抬頭挺胸地走下講臺時不忘看向梁語夜。
這種狀況下很難推辭。
即使當事人拒絕,但梁永仁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徵求姐姐的同意。他正用小孩子發現新奇玩具的眼神看着崔以信。
老伯好煩。
「好吧。那要賭什麼?」
他像是對待珍寶般撫摸彌勒佛的肚子說:「你看這肚子,一看就是好福氣。早知道拜什麼都沒用,一開始就得靠祂。」
「這樣你好像損失比較大耶。」
因爲提前知道結果對梁永仁不公平,所以崔以信直到放學三人聚在一起時才問起梁語夜成績的事。
即使同樣失去母親,自己和梁永仁的際遇還是有根本上的不同。
使喚別人的天才。
一年前,伯母還在世時,這也是她的臥室。
故意捉弄姐姐的梁永仁免不了被梁語夜巴頭。
「……好難聽的名字。」梁語夜插話道。
『樂』就是參與者選定號碼,依據愛國獎券的開獎號碼判斷輸贏,賭贏的人可以把賭輸的人的錢拿走。『直行』則是中獎者可以和莊家索討一定倍率的報酬,與總賭資無關,所以不用和其他勝出的賭客共享獎金。
「那種東西沒屁用啦,要是有用我們早就搬到臺北去了,老爸自己也知道這一點,只是沒講出來而已。」梁永仁說完,四驅車再度撞上牆壁,一個零件從車身中彈出。
梁語夜抱着書包一路奔向腳踏車。黑色的長髮絲隨着她的步伐規律地晃盪着。
「如果你輸的話,下次就得和我一起去廟裏偷看老爸他們玩。要是贏的話……上次你爸輸掉的表我就把它偷來還給你。」
———爲了守護自己的成績單,她真是賭上性命了。
剛從教室走出來的梁永仁看見姐姐騎着腳踏車的身影從自己面前呼嘯而過,一時反應不過來。
「你姐姐要跑了!快追啊!」崔以信大喊,這讓梁永仁立刻進入狀況,馬上跳上自己的愛車。
梁永仁憑着那臺跑車很輕鬆就追上姐姐,倒是崔以信就算拼了命踩着踏板,依然被甩在後頭。
他突然覺得那對姐弟的背影好遙遠。
無論如何都無法追上。
「走開啦!這樣騎車會摔———」
摔倒。
前方的梁語夜話還沒說完,崔以信就聽見兩輛車撞在一起的聲音。
「喂!沒受傷吧?」
來到倒在地上的兩人身旁,崔以信看到的是撲倒在地上的姐姐,還有抱着腿痛苦呻吟的弟弟。
———這兩人,該不會都是笨蛋吧。
梁語夜看起來沒有受傷,還能夠自己站起來,唯一的不同就是原本白皙的臉上沾了一層泥。
倒是梁永仁的膝蓋磨破皮了,雖然也不是多嚴重的傷口,可是他卻誇張地哭嚎着。
比起生理因素,似乎心理因素纔是主因。可是無論如何,看梁永仁這樣子是不可能靠自己走回家了。
崔以信把梁永仁的書包扔給梁語夜,攙扶着梁永仁送他回家。
「沒看過這麼笨的人……」一路上樑語夜不停挖苦弟弟。三個人都因爲衣袖被濡溼的汗水貼附在肌膚上而感到難受,但最後不僅梁語夜和崔以信,連負傷的梁永仁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那場賭局的最後結果如何也無所謂了。
能像這樣一同歡笑,纔是崔以信最在意的事。
2
隔天崔以信才聽梁語夜說,成績單似乎在姐弟倆撞車時從她的書包中飛出來了。
他拉着梁語夜的手,並從自己那件沾滿污泥的工作褲上的口袋裏,抽出幾張鈔票塞到梁語夜的手心中。
隱約中看見身處於黑暗中的老伯,手裏緊握着皺巴巴的紙條。
「姐,你變成神了耶。」梁永仁憋住笑意,拍着姐姐的肩膀說。
既不是玩具鈔票也不是僞鈔,就只是一張平凡的紙鈔而已。
「呃……恭喜阿伯。能幫上忙就好了。」
反正表也到手了,還是別過問了吧……梁語夜的口氣不太像是在開玩笑。
他也不忘向梁永仁說道:「還有永仁啊,你們不要把這事跟別人說啊。你姐姐啊,不是普通人,那些什麼神的一點屁用都沒有。現在要我拜,我只信你姐姐這一尊。」
結果父親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而是思考了好一陣子,最後才笑着告訴他,故事的結局沒有人對那婦人丟石頭。
崔以信覺得就這麼收下樑語夜的錢不太好,但是他又無法說服自己不收下這筆錢。
頭頂淡黃色的燈光透過紙面打在她臉上,紙鈔散發着油墨與銅板的氣味。
「今天香港那邊還會再開一次獎,爸爸不會這麼快回來,所以崔以信想待到多晚都可以。」梁語夜說。
因爲這樣,所以有時候父親會告訴他一些聖經裏的內容,只是父親也沒有特意要崔以信受洗。比起傳道,他認爲父親其實是以講述寓言故事的口吻告訴他這些事。
「你幹麼啊?」他抓起那東西,發現是爸爸的手錶。
不過,直到老人離開,背影消失在黑暗中時,梁語夜她依然緊握着方纔老人交給她的那幾張鈔票。
梁永仁的問題對崔以信而言宛如質問,但其實連回答的必要都沒有。
結果耶穌告訴所有人:「你們之中誰是沒有罪的,就能拿石頭砸她。」
但服事的工作包羅萬象,舉凡講道、司會或是招待外賓。其中講道必須由受過神學院教育的人擔任,因此崔以信的父親比起服事,又更像是專門打理雜務的。
老伯看見梁語夜時更開心了。
「欸,接着。」
「在啊,要我去叫她嗎?」
老伯不認識崔以信,所以稱呼他「弟弟」。
「欸,所以你最後到底是考幾分啊?」崔以信向身旁的梁語夜問道。
「那我先回去了,要是我爸比我先回家不太好。」
「姐姐她數學考……」
轉眼間,已經晚上九點多了。
有時候三個人就是像這樣躺在梁家的客廳地板上,什麼也不做地消磨假日。
所幸被那位前來歸還彌勒佛像的伯伯撿到,成績單很快就送回來,只能說是虛驚一場。
「忘了跟你說,你贏了。」梁永仁依然是一副傲然的態度。
三個孩子都不知道老人在說什麼,面面相覷不知所措。
梁語夜故意裝做起雞皮疙瘩的樣子,這讓大家都笑了。
梁語夜說自己是第一次從外人手中收到錢。
崔以信沒有多想,轉身進入屋內把姐弟倆叫到玄關。
雖然還不至於會被罵,但是崔以信的父親似乎不喜歡他那麼頻繁的往梁家跑。
因爲平凡,所以更顯得獨特。
就像現在。
但是這也並非意味着他的父親擁有獨特的教育方針。
原來賺錢這麼輕鬆嗎?
而梁語夜自己也就是平鋪直敘地說故事,並沒有打算取悅人的意思。
平常的時候,父親大概會板着一張臉生悶氣,不過今天他的表情說明心情還不壞,只是單純沒有值得開心的理由。
「所以這些錢啊……語夜你拿着,就當是阿伯請你的。以後你要是還有明牌,一定要告訴阿伯。不要跟其他人講,連你爸都不能說,中了的話阿伯還會再給你零用錢。」
老人突如其來的到訪讓崔以信又在梁家多待了一會兒。
普通的日常。
還好,崔以信最後成功趕在父親回家前返家。
因爲崔以信覺得好像連父親自己都對基督宗教半信半疑似的。
聽見這則故事的崔以信,還沒等到父親把故事說完,便問道:「那耶穌有沒有拿石頭砸她?」
「不用啦,我這邊也不知道怎麼跟我爸爸交代,反正每天都在見面,無所謂。」崔以信翻個身,又從碗盆裏拿走一片仙貝。
「祕密。」
某種情緒正在梁語夜心中沸騰———不僅梁語夜,三個人都莫名感到興奮。
日常。
「人家只想睡覺,不想當什麼神……」
「啊,真不好意思……那就拜託你了。」
「啊……呃……」
「哇塞!這樣就有四千多塊?阿伯剛纔不是說全部的錢都歸他了?結果只給姐姐幾百塊,真小氣!」
「拿去、拿去,喜歡你們就自己拿去分。」
如果是基督徒的話,大概也不會跑去廟裏跟大家賭博吧……雖然父親說那只是交際應酬,只是賭博就是賭博,反正不是能被鼓勵的行爲。
剛步出梁家時,崔以信恰好在門口撞見借彌勒佛的老伯。
梁語夜搓着胸前的頭髮說。
黝黑且枯槁的臉上堆滿笑容,一雙眼也幾乎眯成一直線。
「我們要這麼多錢也沒用啊……」
那些哈雷叔從城裏帶來的玩具,如今大概沒有一樣是崔以信買不起的。
「謝謝你……語夜。」
「沒這事,是伯伯纔要謝謝語夜。那時我看了你的成績,覺得你考那分數絕對不是單純考砸了,畢竟你是那個人的孩子嘛!一定是因爲有什麼事想告訴伯伯吧。」
因爲三個人都還是小學生,所以收入來源都是父母發放的零用錢,因此突然的意外之財讓梁語夜凝視着從老伯手中得到的鈔票好一陣子。
晚間新聞結束後,三個人又圍在一塊看了一部叫《養子不教誰之過》的連續劇。崔以信家裏沒有電視,所以也沒有看連續劇的習慣,現在這部戲都快播完了他根本搞不清楚在演什麼。
「呃……八五四十,七八五十六……是四千五百六十元。」
突然一個東西打到崔以信的肚子上,讓他露出痛苦的表情。
老伯拍着梁語夜的手背說道,笑靨中露出一口不太整齊的牙齒。
「如果照『小號』的玩法,一注打個折是八十元,就算是隻下『二星』……但只要中的話就是乘五十七倍。欸,崔以信,八十乘五十七是多少?」梁永仁十根手指頭都用上了,但還是沒有算出答案來。
「然後啊,伯伯就拿你的分數,每支都買。結果咧,可厲害了!每一支都給我中到,啊最後當然這次全部的錢都給我抱走啦。」老伯又說:「別跟你爸說啊,那時看到他的表情,吼……實在是有夠爽啦!今天要不是我們玩『樂』,不然喔,你爸以後都得叫伯伯我一聲大哥了。」
「弟弟,語夜她在家嗎?」
老伯的話聽來有些瘋癲,但是他那雙緊握着梁語夜的手,卻又說明他比任何一個人都還相信梁語夜。
「唉呦,姐姐你不懂啦……反正你拿這些錢也沒地方花,倒不如分給我和崔以信。崔以信你應該很需要錢吧?」
故事內容是某次人們抓到了一個犯下淫行罪的婦人,人們告訴耶穌如果按照摩西律法,衆人可以拿石頭把婦人砸死,並要耶穌判斷是不是該把婦人打死。
「發財了、發財了。多虧語夜你,伯伯我這次真的發大財了。」
「對啊,真是謝謝伯伯了。」
手仍被緊抓着不放的梁語夜驚恐地分別看向兩個男孩。
梁語夜僅憑一個眼神、一句話,弟弟就閉上嘴巴了。
「殺了你哦。」
假設梁語夜真的有某種特殊能力的話———
偶爾他會聽父親談起自己的往事,年輕時他在一所教會服務,不過並不是牧師,只能說是服事。
父親和老伯還有村裏的大人一樣,都跑去廟裏玩了。不過剛纔老伯也說,今天的贏家只有他自己一人,換言之其他人都輸了。
因爲是事後聽聞了,所以崔以信並沒有多大的感觸。
就算只是幾百元,對崔以信來說這筆錢能買到的東西已經太多了。
「唔,突然叫得這麼親暱幹麼?」
例如某次父親和他談起的其中一則故事。
這實際上是一個陷害耶穌的陷阱,因爲不論耶穌如何選擇都會產生矛盾。
梁語夜似乎是想這麼說。
———機咧老猴今罵喜咧公蝦米碗糕洨?
「就算真的回來也沒關係,反正到時候再把你塞到我房間裏就好。」梁永仁說完,又補充道:「不過你只能睡地板。」
崔以信和父親的感情還算和睦,他的爸爸不會喝酒也不抽菸,舉止和談吐都跟村裏粗俗的男人不一樣,反而像是來自城裏的商人。
聊聊天、喫着從櫃子裏拿出來,永遠喫不完的仙貝,如此愜意的生活大概正是梁語夜所期望的。
崔以信不會怨懟這樣的父親,只是和梁家姐弟相比,不免感到自卑。
他向父親解釋道,因爲耶穌是無罪的,所以應該可以丟石頭纔對。
「掰掰。」姐弟倆異口同聲說道,並沒有多挽留他的意思。
老伯說:「昨天晚上伯伯我不是把語夜你的成績單送回來嗎?」
所以當回家發現成績單不見時,梁語夜焦急了好一陣子。
「伯伯,你這是……?」
明明什麼都沒做就賺到錢了。
「這些錢……真的可以拿來用嗎?」
「也差不多開完獎了。」梁永仁抬起頭仰望着時鐘說道。
所以崔以信才認爲父親並不是基督徒,至少不會是虔誠的基督徒。
然而這只是外貌上而已,實際上他們家常爲經濟問題所苦。這個問題早在崔以信出生前就存在了,據說那時母親還很健康,父親說過兩人是從外地搬來的,當時身上沒什麼積蓄,幾乎算是白手起家,所以一直以來生活都很困苦。
一個僕人不能侍奉兩個主。不是惡這個愛那個,就是重這個輕那個。你們不能又侍奉神,又侍奉瑪門。
瑪門……父親說瑪門就是指錢財,而貪戀錢財就是罪惡,但是爲了過上更好的生活而追求財富並不是罪。
崔以信不懂父親的意思。貪戀與追求,聽起來並不是相違背的詞彙,但也並非緊緊依存着,可是如果要崔以信選邊站,來作爲自己收受梁語夜金錢的註解,那他肯定會說自己是爲了生活。
他並不愛錢,只是想要的東西得用錢買到。
所以他並不是瑪門的奴隸。
他相信父親也不會是,因爲告訴他不可貪戀金錢的正是父親。
只是……如果今天贏錢的人不是老伯而是父親,那想必父親也會願意展露笑顏吧。
爲了更好的生活而追求財富。
不是罪。
「爸爸。」
「怎麼了?」
父親還沒有喫晚餐,正一個人在餐桌前默默的把飯菜送入口裏。
「今天我去梁永仁他們家玩。」
「這樣啊。」
「結果……」
———不要跟其他人講。
老伯的聲音像只緊咬在耳窩上的蝨子,讓崔以信覺得渾身不自在。
但他沒道理遵守約定。
那老伯只認識梁永仁而已,從頭到尾都沒打算過問他的名字。
所以說出來也好,不說也罷,反正只是和父親閒聊而已,不用感到罪惡。
幾番猶疑後,梁永仁呆呆地看着崔以信的側臉說:「欸,崔以信。你還記得那個給姐姐錢的阿伯嗎?」
「你這是怎樣?」崔以信輕輕推了一下樑永仁,讓他重心不穩險些跌倒。
「隨便……?」
崔以信和梁永仁還曾經被汪嬸拉到她家院子,只爲了陪她確認「新明牌」。
過去簽賭的依據是臺灣自己發行的愛國獎券號碼,但如今六合彩是香港那邊舉辦的,照理來說不太可能會被動手腳。
尤其一想到那堆山高的暑假作業就覺得無力。
反倒是梁語夜聽完後很不屑地說:「你就去跟爸爸講啊,說是我告訴伯伯的,看他會有什麼反應。」
換作是崔以信自己都爲了老伯這句沒有任何強制力的話糾結好久,何況是單純的梁語夜。
被梁永仁推一把的梁語夜戰戰兢兢地來到汪嬸面前,而汪嬸臉上的笑容依舊沒有消失。
畢竟只要扯到賭博,汪嬸就像個瘋婆娘。
如果天氣太熱,去梁家時通常都能有冷氣吹。冷氣不僅對崔以信,對班上許多孩子而言都是件奢侈的事。
「汪嬸並不是懷疑你。汪嬸也知道,你們小孩子看我們玩,自己難免也會想下去賭個兩把,只是汪嬸沒辦法替語夜你作主,要是被你爸爸知道汪嬸代替你下注,我會被你爸罵死的。」
到時不僅玩具,連車子、房子都不再是遙不可及的目標。
「汪嬸嗎?如果是那個汪嬸搞不好真的會信梁語夜你呢。」
「早就放學啦,汪嬸。」梁永仁可不是來這裏陪大媽話家常的,所以他很快地說道:「姐姐她有話想跟你說。」
梁語夜又語塞了。
「是真的!汪嬸。我知道明天的開獎號碼。」梁語夜挺直了腰桿,坐在汪嬸的對面,四個人圍在汪家的麻將桌前,卻不是在談發生在桌子上的賭局。
怎麼了嗎?梁語夜也向弟弟問道。
聽梁永仁說,光是籤『二星』就有五十七倍的獎金,換做是『三星』或是更難中的『四星』,則有五百七十倍,甚至是七千五百倍。
3
抓準某隻綠頭蒼蠅停在手臂上的瞬間,崔以信一掌用力拍下去,但手心下卻什麼也沒有,徒留令人隱隱作疼的紅掌印。
林間幾顆熟透的果子落到地上,很快就在盛夏中腐爛,被吸引而至的蚊蠅在褪去了皮囊的果核上飛舞,不時還意圖攻擊行經的三人。
真是可悲。如此膽小的自己真是可悲。
不過就是生來有着一雙慧眼或直白地說———運氣好,總是能搶在別人之前發掘錢潮罷了。
最後崔以信只能抱持這近似哀怨的心情,沉沉睡去。
明明都叫暑假了,卻還有這麼多不亞於平時分量的作業,根本就是對暑假這個詞的公然侮辱。
不知道自己能維持這副表情多久,所以看見父親收起笑容反而讓崔以信鬆一口氣。
於是,他選擇把整件事的始末告訴父親———除了他從梁語夜手中拿錢的事。
對他來說,光是想象擁有財富這件事都讓他感到害怕。
COPY單是紀錄所有賭客投注情況的證明,就像賭客手中的票據,主持人手上一定會有一份記載投注狀況的便條,組頭便是以COPY單上的紀錄作爲結算時獎金分配的依據。
不過對方是那個汪嬸———
幾乎每週二、 四開盤都有她的份,就算是賭個十元、買個一支不到她都開心。
不過他並沒有怪罪崔以信,只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錢、錢、錢。
那是一灘小狗的尿,汪嬸說尿液的痕跡很像是某個數字。
「就是說啊!」崔以信也跟着父親扯開笑容,他覺得自己臉上的肌肉正在發顫。
汪嬸一副自己的慧眼已洞悉一切般,語重心長地說。
太蠢了。
父親聽完後,笑了。
見證回春奇蹟的梁語夜愣在原地幾秒鐘後,才又再次說道:「就是那個……明牌。」
「誰知道。」梁永仁聳了聳肩。
汪嬸是一個五十幾歲的大媽,肥胖的身體與滿是贅肉的臉龐,雖然年紀不小了個性卻很三八,老喜歡纏着梁永仁的父親。
看來父親也是把它當作單純的玩笑話看待。
聽見梁語夜這麼說,汪嬸整個人瞬間都彈了起來,一身的肥肉隨之震盪,咚!咚!咚!眼角還沾着眼屎的那雙瞳孔好像突然迸射出光芒般張得不能再大。
可惜錯得離譜。
她肯定是想起前天跟老伯的約定了。
他開始幻想,如果下次梁語夜又成功預測開獎號碼,而且這次只讓爸爸一人知道的話,家裏肯定就能裝冷氣了吧。
他心想着,卻難以平復心中無法形容的焦躁。
汪嬸她根本是名副其實的神經病。
很坦率的笑容,並沒有分毫異樣。
「當、當然不是隨便!是經過謹慎思考想出來的,我纔不像你,我可不會亂講話。」梁語夜指着弟弟的鼻子高聲說道。
對比被蒼蠅煩得不可開交的他,同行的梁永仁卻宛若絲毫不在意般,兩眼無神地踏着腳踏板。
「是永仁啊。已經放學了嗎?暑假快到了吧?」看見三人,汪嬸便露出和藹的笑容。
三人都知道答案肯定是後者,所以梁語夜纔會搬出汪嬸的名字想證明自己。
「等、等一下呀,別推我啊!」
反觀梁永仁沒這包袱,想都沒想便替姐姐發言了。
崔以信沒有夢想,或是應該說他的夢想就是當老闆賺大錢,擺脫現在的窘境。
說着這些,三個人來到汪嬸家。那隻提供「明牌」的狗已經不見了,幾隻老母雞在院子悠哉地啄着小米。
放學路上,被不絕於耳的鳥鳴聲環繞着。
算是在賭氣,也像是不服輸。雖然三人都搞不清楚到底梁語夜在堅持什麼,只是既然有趣那就無所謂了。
「那、那個……呃,我、我是來報明牌的,我知道明天的開獎號碼,想告訴汪嬸。」梁語夜紅着臉說。
異常拙劣的言詞。簡直跟詐欺犯來電錶明「我是詐騙集團,不知您願不願意給我個機會嘗試騙騙您呢?」一模一樣。
崔以信仔細思考這個字的意思。
幾年前嚷嚷着說從某個官員那裏拿到明牌的也是她,後來證明這件事全是她胡謅的,大家也就逐漸把她當笑話看待了。
梁語夜那傢伙不拖到最後一天絕對不會動筆,所以練習卷不要想跟她分工,只能憑自己的力量完成了。但是除了七、 八張練習卷以外,還有三篇作文要交,這也讓崔以信十分苦惱。
村裏不少人也像汪嬸,相信明牌這回事,但她的確是最瘋狂的一個。她若不是對數字特別敏感,就是被錢衝昏了頭。
七千五百倍,那就是六十萬……是崔以信做夢都無法想象的數字。
「什麼作弊?是說把COPY單的紀錄亂改嗎?」
爲了打發汪嬸,反應快的梁永仁隨便丟了個數字給汪嬸後就拉着崔以信溜了。至於那支「明牌」最後有沒有中就不得而知。
「可是現在大家都在玩六合彩,哪有什麼明牌?」
大概是綠繡眼吧!聽來就是那種小小鳥的啾啾聲。
「要是老爸知道是姐姐你害他輸錢,他肯定會掐死你。」
汪嬸正在院子的長板凳上剝着橘子喫。
儲蓄象徵勤儉,是中華文化的美德之一,學校老師都如此教育他們。
「我爸說,阿伯他肯定是作弊。」
明牌……昨天也聽老伯說過。
所謂明牌就是透過特殊管道,被預先得知的開獎號碼。
這段假期似乎會很漫長。崔以信心想。
距離學期結束只剩最後一週,大大小小的考試都已經結束,就連上課時老師都選擇播錄影帶讓大家消磨時間。感覺暑假其實已經在所有人都沒察覺時便悄然而至。
「隨便他信不信……不然這樣好了,這次我就去找汪嬸報明牌。汪嬸她最喜歡去捧爸爸的場了,我隨便跟她報幾個數字要她下明天的注,她肯定會買的。」
「語夜啊,你也真是會捉弄我這老太婆,怎麼什麼不好提,就偏偏突然提起這事兒呢?」汪嬸捂着嘴,想遮住自己上揚的嘴角,但是她的語氣早就已經掩飾不住興奮。
咻!生命力瞬間注入於這年過半百的婦人身上。
「伯伯他也太誇張了,只不過是運氣好而已呀。」
汗水正從梁語夜的頰上滑落。崔以信只能暗自祈禱並以目送烈士出征的悲壯神情看着梁語夜。
如果是一般人聽見這種話,肯定會當小孩子惡作劇而一笑置之,何況發言者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小孩子。
不管是崔以信還是姐弟倆,從來沒有想過像大人們一樣圍在廟裏,抱着電話只爲聽那幾個數字。對他們而言,只是有樣學樣模仿大人的玩法,可從來沒打算拿自己的零用錢下去賭。
「不是這樣的,汪嬸。我、我只是……」
梁永仁繼續說:「他說阿伯一定是跟哪個立委還是議員弄到明牌了,不然不可能猜這麼準。」
呃……這個明牌不就是伯父你的女兒嗎?
一個太過美好以至於像是妄想的點子浮現在崔以信腦中。
汪嬸不可能漏聽,她只是和梁語夜一樣,腦袋裏的弦一時接不上。待理清思路後她笑得更開懷了。
那天晚上特別悶熱,爲了省電,所以崔以信的父親沒有打開電風扇,而是把所有窗戶都打開,但是這反而讓蚊子從紗窗縫上鑽了進來。
三個人進屋後,汪嬸拿出了茶水和點心。雖然梁永仁看不上眼,但對崔以信而言已經堪比珍饈。
———不要跟其他人講。
一切就只是爲了錢。
「怎麼可能啦!那種東西阿伯不可能改得了啦!我爸是說阿伯他一定問到明牌了啦!」
梁語夜悲慘的成績剛好被老伯當作簽賭的明牌,結果無心插柳反而讓老伯賺進一筆偏財。崔以信所要訴說的,就只是這麼一個無稽的故事罷了。
「記得啊。」
看起來有點像五也像是六,因爲拿不定主意只好請兩個小孩陪她一起判斷。
不過她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還是那異於常人堅強的賭性。
現在用功讀書說穿了就是爲了以後能找到好工作、賺大錢,但是與其當醫生、老師、律師都還不如當大老闆好賺,而想當大老闆就算不讀書也行,那些成功企業家的祕訣從來都不是單憑課本上的印刷字就能學到的。
「姐姐她真的知道明牌,禮拜六時就是她告訴阿伯號碼,阿伯纔會贏。」
「語夜,小聲點……來來來……進屋講進屋講。」她搭上樑語夜的肩,幾乎要將她摟進懷裏,還不忘回頭吩咐兩個幹瞪着眼的男孩一同進屋。
不過若不是梁永仁幫腔,對話也沒機會繼續下去……
「真的呀?林老伯那組牌就是語夜告訴他的嗎?」
「是啊,是姐姐親口告訴他的。」
汪嬸又轉向梁語夜問道:「語夜……你告訴林伯伯的牌,是從哪裏聽來的?」
「汪嬸,姐姐她沒從任何人那聽說,她就是知道。」
汪嬸的懷疑讓梁永仁更加理直氣壯了。
「阿伯還說,拜什麼神、求什麼牌都比不上姐姐。你若真的不相信姐姐,今天就當作被騙,聽姐姐的買個一碰試試看,等明天開獎就知道了。到時就算摃龜,你也只虧八十塊,根本不算什麼。」
「好好好,就是拗不過你們幾個……這次就聽你們的。」汪嬸取來了紙筆,推到梁語夜面前,說:「你把數字寫下來,汪嬸就照語夜你說的,二、 三、 四星都下下去。你可不要騙汪嬸啊,這次就看語夜的了。」
「啊……呃,好……」梁語夜握着筆,腦中一片空白,頻頻望向崔以信和梁永仁尋求協助,但始作俑者的弟弟卻朝她吐了吐舌,而崔以信也只能在一旁傻笑。
一羣豬隊友。崔以信好像聽見梁語夜暗自罵道。
不知道梁語夜最後是依據什麼原理選出開獎數字的,只是當她把紙交還給汪嬸時,汪嬸盯着紙上的數字好一陣子,似乎看出了什麼玄機,看起來非常滿意。
恐怕梁語夜她只要寫不超過六合彩規則的四十五個數字,都能滿足汪嬸吧。
至於會不會中又是另一回事了。
「之前汪嬸聽你爸的,請了財神爺到家裏來拜。結果誰知道請來的不僅不是財神爺,還是個窮鬼,害我連摃三期,以前贏來的都給祂賠光了。語夜啊,你可別學你爸亂講,你爸做組頭的,我們一向都很信他,汪嬸我肚量大,就當他一時糊塗了,亂給人開號。可別最後你們父女倆聯合起來騙我啊。」
汪嬸慎重地將紙摺好收入口袋,嘴上仍說個沒完。
崔以信抬頭看向牆上的神壇,發現汪嬸家裏的神壇的確除了祖先牌位以外,沒有供奉任何神明。
或者應該說,神明已經被請下神壇了。因爲此時的神壇上正突兀地留下一個空位。
「汪嬸,那後來那尊財神爺呢?你扔掉了嗎?」梁永仁問道。
「扔啦!丟到前面的田裏去了,那種沒用的東西留在家裏幹麼?就憑那窮鬼想做神仙還早了一百年,先去田裏跟着土地公學起吧。怎麼?你爸那鐵公雞還要你來收回去啊?叫你爸別幹這種缺德事,要騙騙我一個人就夠了。」
這倒不是……梁永仁以幾乎要聽不見的聲音說,只是汪嬸盛氣凌人,讓他也沒打算多辯解。
雖然三人也沒見過廟公苦着臉的樣子就是了。
相對的,因爲廟裏總是聚集着一定人潮,所以小孩子沒事不會跑去廟裏玩。
有的被人發現時就卡在溪流的石縫間抑或是倒栽蔥被埋在土裏,有些甚至被狗挖出來當骨頭啃。
「這倒是無所謂啦,汪嬸就算了,但我爸纔不會跟你在意這點小錢……因爲是那個小喬姐嘛!你又不是不知道,自從老媽死後家裏根本沒人會做菜,姐姐弄得難喫死了,所以我每天都在期待小喬姐回來。」
「行吧?主席。」梁永仁說:「祂就交給你了。」
「姐姐你這個白癡!」
他所指的,正是在廟裏所祭祀的數百尊無主神明。
雖然的確是這樣沒錯,只是沒必要連招呼都不打吧?
牽着各自的腳踏車,並在分別通往兩家的岔路上道別。經過一天的折騰,梁永仁仍有耗不完的活力,倒是梁語夜拖着搖搖晃晃的身軀無聲地跟在弟弟後頭。
「回來啦,昨天就回來了。我就跟那孩子說她肯定是被人騙了,她偏不聽,現在不僅一毛錢都沒賺到還要躲着頭家。早跟她說臺北人都是些王八蛋……」廟公說:「不過這就是對不起你爸了,當初小喬的車錢也是你爸墊的……現在就等我手上這支牌,到時候不只還你爸錢,還讓他分紅!」
談起廟,村子裏也只有一間廟,可是沒有名字。
一年四季,它們都如常般笑着。
「沒啊。這不就是你爸教的嗎?我之前就看他從垃圾堆裏把神明送去廟裏拜了。」
神性被否定的神像連自己都保護不了。
三人離開宮廟時,太陽已經沉沒在山巒中,舉頭所見的已是晚霞後的滿天星斗。
今天姐弟倆比平時晚了十分鐘纔出現。
他討厭那羣帶着戲謔笑容的人面雕像。包含崔以信,村裏的小孩子大多因爲害怕這些雕像的怪異面容,所以在晚上時絕對不會經過這裏,這反而又替這些雕像添了分詭祕色彩。
不過,廟公看見梁家的少爺來訪,倒是很開心。
可能是因爲廟裏供奉着數百尊神像,但又沒有一尊神明在裏面做主,所以纔不知道從何起名吧。
「把祂帶去廟裏吧。」不用梁永仁說,看見財神爺的慘狀,其他兩人也萌生同情心。
財神爺最後的任務就是成爲信徒的受氣包。
「走啦走啦。」
「嗚哇!」突然發現自己腳踩着神明的梁語夜整個人往後仰了下去。
當時沒向汪嬸問清楚她把財神丟在哪裏,田地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瞎蒙着亂轉,照這樣下去等太陽下山也找不到。
「財神爺就在你腳下啊!大笨蛋!」梁永仁指着梁語夜的腳邊喊道。
上次去伯父他家時,伯父房間裏被幾十尊神明環繞着的情景仍令崔以信難以忘懷。如果每尊神明都用心供奉就算了,但許多神像上頭都積了厚厚的灰塵還爬滿蜘蛛網。
三人離開前,汪嬸還特地拿了個塑膠袋把多餘的糖果餅乾裝進去交給梁永仁。
「是喔……」崔以信沒看過父親這麼做也不曾聽父親提起過,所以沒有印象。
這時孩子們就更開心了,紛紛舉起事先準備好的樹枝,作勢對廟公射擊。
雖然換個角度想,這也代表自己擁有能無悔地喜歡着梁語夜的資格,只是崔以信覺得自己並不是在尋求這麼膚淺的愛戀關係。
就在廟公仍在思考該把財神爺安置在哪個空位上時,梁永仁又開口問道。
崔以信討厭香灰味、梁永仁討厭人擠人的,而梁語夜則是什麼都討厭。
也不知道那是不是真的黑檀木神像,只是黑得發亮的財神爺半個身子隱沒在泥土中的確很難發現。
「好,好……」廟公用哄小孩的口吻說:「反正小喬她也死心了,現在就是趕快找個好人家嫁了吧……在那之前我先讓她幫你爸的忙,她是學會計的,還算是有點用處,總比放在家裏白喫飯好。」
「你真的要幫你爸拿回家啊?你們家的神像明明就已經多到滿出來了你還拿。」崔以信摸了摸鼻子說。
聽說是村裏的守護神。
他自己也是透過樑永仁才認識小喬姐的,只知道她是廟公的女兒,年紀才十八、 十九歲,但長相卻很成熟。伯母剛過世那陣子常到梁家做菜給姐弟倆喫。
「啊嗚……好麻煩。」梁語夜說。
僅有這點,崔以信篤信不疑。
「行行行,你看我們這,還會差祂這一尊嗎?」廟公嘴裏嘟囔着,但視線卻環顧周遭。
所以廟公、崔以信的父親,還有村裏一些比較迷信的人,看見這些落難神明,就會把祂們帶回廟裏祭祀。
「唔……不要。」梁語夜不甘願地搖搖頭。
對梁語夜的情感逐漸變得朦朧了。
只是甚至連這些雕像是誰擺在這的都沒人曉得,村民因爲無知所形成的默契就是讓它們在村口屹立不搖數十載的原因。
而且現身的只有梁永仁一人,沒有看見梁語夜的影子。
「那間廟」,村裏的人總是這麼稱呼,神奇的是也從來沒有人興起爲這座廟取名的念頭。
半推半就下,崔以信跟着梁永仁一起在田裏尋找財神爺。
而梁永仁他從來沒有想隱藏自己對小喬姐抱有好感的事實,只是那和崔以信對梁語夜的情愫不同,比較近似於對稍年長女性的憧憬。
「嫌麻煩姐姐你自己先回去,我和崔以信兩個人去找就好。」
和泥菩薩一樣。
今天是禮拜一,和週二、 週四以及週末開獎日相比,廟裏的人少很多。否則每逢開獎日,村裏至少有一半的大人都會擠在廟裏等電話或廣播報開獎號碼,這時候看家的任務就落到小孩頭上,對崔以信等人反而是溜出來玩的好機會。
照那樣子看,以後也很難有人注意到汪嬸家曾有這一尊財神吧。
至於梁語夜,她打從一開始就沒加入談話中。
高掛於夜幕之上的新月並不明顯,在羣星中反而顯得黯淡。
「梁語夜沒跟你在一起嗎?」
他儘可能將神像上的泥土抹去。若不是聽汪嬸說田裏有尊財神,否則梁永仁肯定認不出這尊神像的真實身份。
廟公說完,又回到他的寶座,癱坐在上面,一對慵懶的眼睛直盯着收訊不良的映像管電視。三個穿着時髦的女人在箱中隨旋律扭腰擺臀,略顯淫靡的聲線在廟裏逐漸取代談話聲。
神像的腦門裂開了,裂痕一路從官帽蔓延至財神爺的下脣,將財神爺的笑容切割成兩半。而託着元寶的那隻手則消失了,如今左手臂以下空無一物。
可能是發現話不投機,廟公又搖搖手,跟梁永仁說:「你要是想找小喬,以後就來這邊找她啦。她剛回來先讓她休息個兩天,等明天開獎就要她在旁邊學了。」
直到再也看不見姐弟倆的背影時,崔以信才發現自己竟不禁羨慕起梁永仁來了。
至少在返家的路途上,他不像自己是孤單一人的。
「少爺,突然跑到這來是有什麼貴事?」廟公駝着背,步履蹣跚地從牆邊的凳子那走來。
「欸,主席。小喬姐回來了沒啊?」
「啊?你纔是白癡吧……說人白癡的自己都是白癡。」
不過就是收錢和抄單據嗎?這也不是多操勞的工作……這老頭總喜歡把事情誇大。不論是梁永仁還是崔以信都把廟公的話當耳邊風。
「你這樣講好像我爸喔……」崔以信說。
而廟公本人不但沒有生氣還很配合孩子們。每當有人喊起:「委員長來了!」廟公他就會裝做慌了手腳的樣子問道:「在哪?在哪?」
「你爸生意越做越大吼……只靠我一個忙不過來啦,現在小喬回來也好,不然這樣下去我早晚死給你爸看。」
「造孽啊……這瘋婆娘真是造孽啊……」廟公接過財神,拿起放在供桌上的抹布替財神擦拭身上的爛泥。
看來汪嬸當初並不是單純的「扔掉」財神而已。
這些神明整齊劃一地排列在架上,同一位神祇就有好幾尊神像代表,其中許多神像都和財神爺一樣被人蓄意破壞,有的斷手、有的斷腳,比較可憐的是整個頭都被人砸爛,只能憑神像手中持有的法器判斷其身份。
那尊財神爺像則是和其他破損的神明一樣,被擺在最下層。
想太遠了。
毛朱、毛賊、毛主席。不同稱號不過都指向同一人———也就是這個和毛澤東本人沒半點關係的廟公。
梁永仁知道廟公是他父親的手下,過去當閒家———也就是賭客時欠過父親錢,所以開起玩笑來從來沒客氣。
「也不是什麼大事,只是想問你能不能幫忙收留這尊神像。」梁永仁將那尊破損的財神爺端到廟公面前。
正當兩人打算放棄,和梁語夜會合時,梁永仁突然驚叫出聲。
何況梁語夜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參與,她隨便晃了五分鐘後就跑到路邊休息了。
從以前太白鄉就聚集了各路神明,而在這十幾年來神像的數量更是突然暴增,其中許多都是身負重傷的殘疾神像。
村民都稱呼雕像們「將軍」。
不過還有許多時間能讓自己搞清楚對梁語夜的真正想法,現階段建立起來的友情已經是最珍貴的寶物了。
手裏拎着一袋零食也不方便,梁永仁把袋子拋給崔以信後,向兩人說:「我想去把財神爺找回來。」
崔以信自己也覺得全身的肌肉正發出哀號,這讓他甚至產生索性把腳踏車扔在路上,等明天再來牽車的念頭。無奈上學路上剛好在反方向,否則這時的他恐怕連猶豫的機會都不留給自己。
明明就是自己和梁語夜更加相像也更契合些,但是隻因爲血緣這層不可忤逆的關係,讓崔以信和梁語夜之間永遠存在着看不見的屏障。
日曬雨淋,終有一天它們也會腐爛,當初製作它們的人已作古,這幾座雕像免不了被後世遺忘的命運。
4
這不是自己該擔心的。崔以信拍了拍自己的臉,發現自己還沒從晨間的恍惚中完全清醒。
「還會有誰?就是汪嬸說我爸騙她,就把財神爺給扔了。」
廟公一見到財神就露出惶恐的表情,以沙啞的聲音說道:「是哪個不要命的人乾的?夭壽啊……」
那是一間長屋,約有七、 八米高,幾乎三層樓的高度比村裏任何一間房舍都還高,對外地人而言,絕對不可能把這棟建築和宮廟聯想在一起。但早在三人出生前這座廟就存在了,據說是當初第一批遷入太白鄉的人在村長的指揮下興建的,原本作爲集會所,日子久了逐漸變成居民的信仰中心。
這也是兩天後才聽梁永仁說的。
「也不是啦,就只是覺得把神明扔掉不太好,想說乾脆把祂拿去廟裏拜好了。」
早晨,崔以信一如往常的在村子口的奇怪雕像前等待着姐弟倆一道上學。
他一路垂着頭,經過崔以信身旁時也不發一語,好像擅自認定崔以信一定會跟來似的,所以沒必要多說。
梁永仁一刻也沒多想,立刻衝上前把財神爺從土裏挖出來。整尊神像散發着腐土的嗆鼻氣味。
如果廟公不願乖乖倒下,大家就提起刺刀朝廟公一陣亂戳,直到廟公哭喊着投降時,中國纔算真正統一。
不知當初汪嬸是花了多少錢才把財神請回家的,現在倒是扔得很乾脆。
即使廟公年歲不小,但長得挺有福相,而那半禿的頭頂總讓人把毛澤東和他聯想在一起,村裏的小孩因此喜歡拿他的外貌取樂。
崔以信聽着兩人的對話,沒有插嘴的餘地。
是出於敬畏還是同情不得而知,但這的確造就太白鄉無名廟裏萬神齊聚的奇特景象。
兩人循着方向看去,果然發現被梁語夜按在腳底下摩擦的財神爺。
然而這還只是其次,讓崔以信在意的是梁語夜。
事情正往無法預期的方向發展。
「姐姐她今天沒辦法來了。」崔以信發出深沉的嘆息,是幾乎要把胸腔裏的空氣,毫無保留地全部排出的嘆息。
他說:「你到學校時幫姐姐說一聲,她從今天開始請假。晚點爸爸也會打電話到學校去……」
「請假?她不舒服嗎?」
昨天人也好好的,怎麼可能突然就病了。再說,就算真的是傷風好了,也不至於像崔以信說的,接下來幾天都無法出席,距離暑假只剩最後三天,閒散是閒散,但學校裏總是有些事務會拖到最後幾天才宣佈。
況且,梁永仁的口氣也不像是說姐姐「沒辦法去」,而是「不能去」。
意思是,梁語夜現在的狀態,沒辦法去學校。
梁永仁指着自己的臉頰說道。
「姐姐這裏腫了好大一包。」
「什麼意思?」
「聽不懂嗎?瘀青啊!她現在那樣子沒辦法去學校,等消腫時學校早就放假了。」
「爲什麼這樣會沒辦法去學校?」
兩個人邊走邊談,崔以信的身子已悶出一層汗。
「眼睛也腫了。」
「連眼睛也腫了?」因爲驚訝,他又忍不住複誦了一次梁永仁的話。
「對啦對啦,反正東一塊西一塊的,很難看啦。要是讓姐姐去學校……會很麻煩。」梁永仁不耐煩地答道。
「怎麼弄的?摔倒也不至於搞成這樣吧?」
雖然梁語夜算是比較笨手笨腳的那一型,但是上禮拜跌了狗喫屎時都沒傷成這樣了,不太可能是單純的摔傷。
「就……被……打的。」
蟬鳴鼓譟,梁永仁的聲音立刻被埋沒在其中。
唧唧嘒嘒。
梁永仁回答。
「結果怎樣?」崔以信緊追不捨地問道,他對梁永仁這種吞吐的說話方式幾乎要失了耐心。
說好聽點是溫文儒雅,但講難聽點就是拙於言詞。就算談起感興趣的話題,父親的喜怒哀樂也不會輕易顯形於色。能察覺父親情緒的從來都只有身爲兒子的崔以信而已。
沒必要連在自己兒子面前都表現得低姿態吧。
「姐姐昨天被老爸打了。」
崔以信也沒辦法回應,只是隨便「喔」「嗯」地發出含糊的聲音。
「不過明牌這種東西,只是傳言而已,不是嗎?」
「她想講就不能回家再講?明知道我爸就在旁邊,還當着他面前講這事根本是想害死姐姐吧!」
崔以信的父親從來不會對孩子動粗,因此他無論如何都無法苟同伯父的做法,何況還是這種發泄式的報復行爲。
「看你們這樣子……是怎麼了啊?語夜她沒事吧?」
那或許是這個社會習慣對男孩寄予厚望所催化的結果,也有可能是作爲女孩與生俱來必須承受的悲哀命運。
崔以信不是很懂梁永仁說的營運機制,只知道他爸雖然主持村子的賭盤,可是好像也是在別人底下做事。換言之,伯父雖然是組頭,但上頭還有個總組頭得交代。
「喔!對啊,這東西是要送到你家去的……不然乾脆你幫我把它送去好了,這樣我省得麻煩。」
「她怎樣?」
———有必要替梁語夜出一口氣。
他當然對於梁語夜受傷一事感到震驚,可是在知道是伯父所下的手時,他心中卻沒有激起太大的漣漪。
當天晚餐,崔以信毫不猶豫地把梁語夜的事告訴父親。
所以現在他纔會露出如此痛苦的表情。
結果那男人卻像看待器物一樣對付自己的孩子。
說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但是面對問題卻又選擇忽視。
「其實碰上這種情況,我爸應該是要聯絡他老闆,請人把汪嬸的牌分開來,送到別的組頭那裏去。可是這一百支也不是跟村裏的人分的,當初誰知道那老太婆真的會贏,就想說別弄得這麼麻煩,結果現在這幾十萬老闆不肯幫忙,就要我爸自己想辦法解決。」
「只是照這樣下去,語夜她……」父親又開口了。
毫無保留地,全盤托出。
「就那死老太婆啊!」梁永仁咬着牙說:「前天去找她時,她還一副神祕兮兮的要我們別說出去,結果昨天晚上開盤知道自己中了,就在那邊嚷嚷着是姐姐報給她的牌,跟瘋子一樣。」
「反正姐姐她不能來學校。」他說:「要是被老師看見了,很難交代。」
沒必要吧。
對此,崔以信萌生了一個大膽的想法。
崔以信並沒有太感到意外。
梁永仁又長長地吸了口氣,好替自己爭取更多拼湊字句的時間。
可是梁永仁沒打算再多說,反用冰冷的眼神瞪着崔以信。
太複雜了。
「反正你們都要遲到了嘛……對了,怎麼沒看到你姐姐?她今天沒跟你們走一起嗎?」
掌心的餘溫彷彿還殘留在肩上,但那或許只是衣物被陽光烤熱後產生的錯覺。崔以信無法肯定這究竟是不是心理作用,但至少他很確定哈雷叔的力量遠比梁永仁或是自己還大。
「啊,雖然汪嬸她只中二星就是了,三星和四星都摃龜。」梁永仁這才抬起頭,但也僅有一瞬間露出笑意———他很快又一臉頹喪地說:「不過那已經夠多了。」
這太不公平了。
「呦,這不是永仁嗎?今天好像比較晚,不騎快點會遲到喔。」哈雷叔在兩人身旁停下,發動機的聲音一時蓋過噪人的蟬鳴。
「所以你爸他……打了梁語夜?」
崔以信緊抓着梁永仁的肩不放,幾乎要在健康的麥色肌膚上留下指痕。
身爲詐騙集團同夥的他,同時也是親眼見證兩次「奇蹟」的崔以信,對真相再清楚不過了。
包括成績單弄丟被老伯撿到的事,還有報明牌給汪嬸的事,當然也告訴他這兩個人都因爲梁語夜而贏了一大筆錢的事。
又是沒頭沒尾的句子。
當崔以信和梁永仁正在討論如何瞞過朋友們的眼睛時,一輛漆成墨綠色,模仿早年美軍樣式的哈雷機車出現在路的彼端。
兩人正專注於談話中,所以反而是機車的主人主動出聲才引起他們的注意。
崔以信還沒說完,梁永仁便打斷他的話,並對他使了個眼色。
「喂?真的假的啊?哪有這種事……梁語夜她不是隨便掰個數字而已嗎?」
就從爸爸開始吧!村子裏的流言總是傳得特別快,或許今天哈雷叔已經把這件事告訴好幾個村民了。
就是這樣。身旁的梁永仁確認哈雷叔是與自己站在同一陣線時表情緩和不少。
雖然哈雷叔沒有追問,只是他仍把事情的原委如實告訴他。
即使是最小的二星,一旦買一百支中了也會拿到將近五十萬,更遑論最高額的四星了,那對崔以信而言簡直是天文數字。
總之,就理解成因爲汪嬸贏錢,導致做莊的伯父大失血吧。
他把手搭在兩人的肩上,輕拍幾下後便騎着機車離開了。
「前天姐姐報給汪嬸的明牌……又中了。」
「我要上學啊,哈雷叔。」梁永仁敲了敲哈雷叔的手臂說道。
那是梁語夜,和梁永仁一樣,是死去的伯母最珍視的寶物,也是她曾活過的證明。
只是……萬一被公家機關察覺伯父的工作,那大概會連帶拖整個村子的人下水。
———如果覺得憤怒就陪着我一起罵伯父就行了,要是覺得同情就和我一起替梁語夜難過呀!明明是在自家屋檐下,卻還抱持着沒意義的矜持是爲了什麼?
雖然有關簽賭的事不能讓村子以外的人知道,但不代表村裏的大人們不能知道梁語夜被伯父教訓的事。
「這樣子啊……老梁他真是太沖動了,明明就是他自己不小心,再怎麼說也不能把這件事遷怒到小孩子身上啊。」
再怎麼神經大條的人都知道,梁語夜和梁永仁這對姐弟,在父親眼中的「價值」有根本的不同。
你們趕快去學校吧,再拖下去真的會遲到。」
反正將姐弟倆分別擺在伯父心中的天秤兩端,天秤無疑會偏向梁永仁。今天換作是梁永仁,伯父他絕對不可能下重手,至少不會把孩子打到沒辦法見人。
哈雷叔嘆了口氣:「我瞭解了,永仁。待會見到你爸我會幫語夜說話的,就只是小孩子亂講話卻把它當一回事,我也覺得你爸太過分了。
廢話,郵差不來送信不然難道也是來玩大家樂嗎?一旁的崔以信把話留在心底,不想砸朋友的面子。
「她其實全部都各買了一百支。二星、三星還有四星都是一百支。」
「如果班上的人說要來探病怎麼辦?」
「對哈雷叔沒有關係,直接告訴他也無所謂。」他說。
梁永仁朝地上踢了一腳,揚起大量沙塵。部分沙塵懸浮在空中,宛若一場棕色的風暴。
換作是崔以信可沒自信能做出和他相同的決定,只是他深知自己的無力,這時也只能老實聽從梁永仁的計劃。
五十萬,可能還沒辦法把人送到臺北去,但至少在太白鄉這一帶都已經可以買大房子了。就算三星、四星摃龜,汪嬸那兩萬四還是花得太值得了。
到時就連崔以信的父親也難辭其咎。
崔以信覺得,梁永仁可能是因爲相信哈雷叔會幫忙梁語夜勸勸伯父才這麼做。
不是選擇替姐姐抱不平,而是考量大局,爲了父親以及村子裏的人而向師長及朋友們撒謊。
梁永仁自己有沒有察覺這一點呢?或許身爲既得利益者的他,不論站在哪個角度發言都顯得不妥吧。
連村子的外人哈雷叔都忍不住同情起梁語夜,換作是村裏看着梁語夜長大的長輩們肯定會對梁語夜的遭遇感到憤慨。
「明白。」
浪費時間。
當然,到時候的確可以用管教小孩一類的理由矇混過去,畢竟家家戶戶都在打小孩,像崔以信的父親那樣反而是異類。
「要是班上的人問起,就說是腸胃炎。」梁永仁自個搖頭道:「我們要是不先講好,想些能說服人的理由很容易就會被識破。」
「那就說是腸病毒。腸病毒吶,會死人的,這樣就沒人敢來了。」
「她本來就是瘋子嘛。」崔以信知道這種安慰話沒有任何幫助,但是他還是想和梁永仁出同一口氣。
「只是你爸怎麼會知道是梁語夜報的牌?」
「哈雷叔!那個啊……無所謂啦!倒是哈雷叔,來送信嗎?」梁永仁立刻收起鬱色,指着哈雷叔機車上的包裹說道。
曖昧不明,但是又理直氣壯的答覆。看似理性地做出批判,但實際上又將自己的立場完美地隱藏起來。
「嗯……」父親只是沉默地重複着將飯菜送入口中的動作。
「反正……被發現了啦。」
多虧汪嬸宣傳,所有人都知道明牌是梁語夜給的,然而卻沒有人知道少女回家後的悲慘遭遇。
———畢竟是梁語夜呀。
崔以信對父親感到失望。
妄想從父親那取得認同的自己真是白癡。
原來早在兩人碰面前,梁永仁就已經計劃好了。
兩人小時候正好碰上腸病毒在臺大規模感染,那時很多小孩都因此丟了性命,從此不管家長還是小孩,腸病毒都成了他們心中的夢魘。
「一百支……是八千塊?三個都買……就是兩萬四了。」
打從懂事以來,父親就是這樣子。
「我幹麼騙你啊?汪嬸她就真的中了咩……她那時候騙我們說只買一支,結果……」
「小孩子是無辜的。」最後父親也僅簡短地如此說道。
「會被大人們煩死吧。」他說:「有汪嬸和林老伯的例子,接下來肯定會有很多人去找語夜問明牌。」
很自然地就接受事實了。
「你明白吧?」梁永仁問道。
「我聽不見。」崔以信說。
梁語夜身上的傷,嚴重點恐怕會引來校方關切。
「打得很慘。」
「是腸胃……」
梁永仁拒絕回答,但微微發顫的眼瞼已經背叛了他。
何況那個揚言持有明牌的女孩還是不折不扣、百分之百的騙子。
崔以信認爲父親不喜歡這話題。
「或許真的有這種東西,只是……不,不可能。語夜她沒道理會知道。」
「所以爸爸也不相信吧,梁語夜的明牌。」
「不相信。那孩子只不過是運氣好,剛好被她猜中兩次而已。」
這樣溝通起來就輕鬆多了。崔以信暗自鬆一口氣。
「我也是這麼想的,爸。」
「等發現摃龜以後就知道了。」
雖然是很細微的變化,但父親他動筷子的速度變快了。
「只是,如果又被梁語夜猜中了呢?」
父親默然。
「要是又被她猜中了開獎號碼,會怎麼辦?」崔以信盯着父親說道:「你剛剛也說了,爸,以後會有很多人找梁語夜問明牌。」
「不會有這種事的。」
父親默默閉上眼睛,陷入沉思。
但只是片刻的思索,他又回道:「伯父他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
「什麼意思?」
「聽好,以信。伯父他是個生意人,生意人絕對不會做出讓自己虧損的事,就算你說汪嬸她這次中了多少錢,那對梁永仁他爸而言都不算什麼。他們做組頭的,每次就是至少幾百萬起跳,汪嬸的錢在賭金裏只佔了一小部分。」
「那她爸幹麼要打梁語夜!」
父親闔上嘴,不再多言。
崔以信討厭父親這懦弱的樣子。
就像是拒絕面對現實,在逃避一樣———
「梁語夜明明什麼也沒做錯……倒不如說汪嬸她反而很感謝梁語夜吧!」
拒絕解釋的同時,又狡猾地想阻止崔以信追問下去。父親只是又說了一遍同樣的話:「只有語夜,絕對不能愛上她,否則你的人生……就完了。」
「不……你也沒做什麼啊,爸。」
「不用擔心,我會想辦法幫語夜的。」父親斷然說道。「不管怎樣,總會有辦法的。」
崔以信想相信父親,但悲哀的是卻找不到能信賴他的理由。
「這是爸爸的錯,以信。」
碗盤仍雜亂無序地堆疊在廚房的水槽裏,沒閂緊的水龍頭落下的水滴剛好打在黑褐色的油漬上。
大人們不可靠,今天早上碰到的哈雷叔說不定也只是客套,實際上根本不會爲了梁語夜採取任何行動。
「不,祂沒有說過這種話。」父親笑了。「可能是因爲那時我還年輕,所以沒有認真聽牧師講話,至少我沒印象聽過他談起如何教小孩。」
「沒爲什麼,只是直覺。你好像很喜歡那女孩。」
不能在一起呢?
崔以信點頭。
隨後,他又將臉轉向崔以信,問道:「你覺得我這樣是對的嗎?」
崔以信不是很懂父親的話,只能懵懵懂懂地摸索字詞間的關聯性。他想了想,算是細細品味着,發現這可能象徵着父親對自己過去的告白。
———明天放學,就算是偷溜進去也得去探望梁語夜。
「嗯。」
「非常想念。」父親用堅定、清楚的語氣說。「牧師是你爺爺的朋友,對我就像是對自己兒子一樣,不過和我聊天時又讓我覺得他更像是自己的朋友,明明我們之間差了將近三十歲,但是他卻比我任何一位朋友都談得來。」
至於接不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爲、爲什麼這樣問?」
一想到要在父親面前坦承自己喜歡梁語夜……丟臉死了。
單身男性。帶着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因爲經濟條件差,所以也不可能會有女人願意和他互許終身。這就算了,結果父親在村裏連基本的人脈都沒有,和所有人都只是淺交,縱使認識父親的人會「秀才、秀才」地稱呼父親,但那稱謂的意義比起敬重,戲謔成分更大。
「不可能。」父親將報紙摺好,放到一旁,又喝了一口咖啡。「不管是你還是語夜那孩子,我都不可能忍心動手。」父親平靜地說着。「我不認爲那是管教孩子的正確方式。」
父與子,只是上下對立間,另一種比較溫和的形式。
崔家和梁家,或者應該說父親和伯父———兩人的關係其實相當惡劣。
「哪位神說的?」
不管是對父親、梁永仁甚至路上的小貓小狗,崔以信都不可能當着他們的面承認自己喜歡梁語夜。
沒有人把父親當作一回事。
正因爲所有知情者連百分之一的惡意都不具備,所以崔以信更懊惱了。
「你很想念他嗎?」
剛纔還在聊父親的往事,結果話題突然跳回自己身上,讓他猝不及防。
父親的臉上失了血色。若是再繼續纏着他也問不出所以然,該說是懂得察言觀色呢?還是單純懶得再跟父親爭辯,崔以信直到晚餐結束都沒打破靜默。
「我當然會說對啊。就算今天我爸爸是個會打小孩的人,那等我以後當了爸爸,也絕對會避免變成這種父親。」
「那時你媽還是學生,我纔剛出社會,所以算是吧。」
無比悲哀。
如果父親只是純粹地表達自己的看法,那也只能接受。要是強迫父親幫自己替梁語夜討公道就顯得任性了。這是在洗去當下情緒,崔以信冷靜後做出的結論。
上一代的恩怨卻要牽扯到下一代。
「爸,我纔要升六年級。現在說愛不愛的……」
父親並沒有在尋求安慰,只是聽見崔以信的話,仍讓微笑在他的嘴角上多停駐了幾秒。
不過,他並沒有把視線擺回報紙上,而是用不帶情緒的眼神對兒子說:「我很抱歉。」
梁語夜她,現在在做什麼?
但崔以信隱約能猜到答案。
其實應該說是崔以信先注意到在餐桌旁發呆的父親纔是。父親替自己衝了杯即溶咖啡,像是看着今天的早報,但也像是在思考些什麼、盤算些什麼,畢竟父親的寡言是個性使然,並不代表他是個習於讓腦子放空的人。
「那我呢?」他決定試探性地詢問父親:「我能喜歡她嗎?」
「可以。只是你絕對不能愛上她,你要是和那女孩在一起,不會有好結果的。」
時候不早了,他說。
父親僅是瞥了一眼便回道:「我待會會清。」
「不過我還是很擔心梁語夜。」崔以信說:「要是她爸再打她怎麼辦?」
畢竟告訴小孩這事也無法抵銷債務,反而有損父親在孩子心中建立起來的可靠形象。身爲父親的那個男人有自己的堅持,儘管是隻有一個人在乎的堅持,父親還是會義無反顧地守護着它。
可是直到最後父親還是沒有解釋爲什麼。
爲了區別恨與討厭,崔以信的確想了一陣子,只是無論是哪個詞彙對他當下的心情都顯得言重了。
「你真是善良。」父親欣慰地笑了。
其實始終被蒙在鼓底的都只有崔以信一人。
「要我幫忙嗎?」崔以信指着水槽說。
「你和媽媽她……也是學生時代認識的嗎?」
崔以信當然不可能承認。
因爲人性被設計成能輕易喜歡上萬事萬物。
自己能做什麼?唯一能做的就是珍惜父親的這份溫柔,相信他編織笨拙的謊言僅是爲了讓兒子稍稍感到寬慰。
沒有可以遷怒的對象,只能想辦法掩飾驀地從身上傳來的無力感。
或許直到現在,債務依然沒有還清,只是父親他不願讓小孩知道這件事,所以不曾跟崔以信提起。
「所以有時候我會不自覺希望自己能像是跟朋友聊天一樣對你,以信。」他悻悻然地笑說:「但可能是因爲對我來說,站在父親的角度訓話太累了。」
而梁永仁和梁語夜這對姐弟,也隱約讓崔以信覺得他們正阻着自己和伯父碰面。
他告訴父親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所以父親纔不喜歡自己跑去梁家玩。債權人和債務人的孩子,或許是段註定會變質的情誼。
比起出社會以後交往的對象,我覺得在學生時代認識的女孩子纔是你真正、毫無保留的傾慕的對象。那時候的感情沒有牽扯到社會因素,你不會去考慮女生的家世、經濟實力,甚至外表都是其次,只是很自然地被那女孩吸引,想一直陪在她身邊而已。的確沒有什麼比這更真切了。」
「但是,聽到我說那樣的話,你不恨我或是討厭我嗎?」
「太好什麼?」
「那爲什麼我和梁語夜就……」
「那爸爸你也是好人。比伯父好多了。」
「不,爸爸很喜歡語夜。語夜她是個乖巧的孩子,沒有人會不喜歡她。」
他反問父親道:「不過換作是爸你,會像伯父他一樣打語夜嗎?」
「跟梁永仁一樣,我和她只是好朋友而已。」
依稀記得,街坊鄰居說過父親以前曾經欠過伯父一筆不小的金額,那筆債務就是導致兩人結下樑子的原因。
「爲什麼?」崔以信問:「爸爸不喜歡梁語夜嗎?」
「你喜歡語夜嗎?」父親無預警地問道。
如果真的是因爲這種理由被父親阻斷和梁語夜的交往,那崔以信無論如何都無法原諒父親。
「那真是太好了。」笑容再次出現在父親的臉上。
只要父親不喜歡的話題就別想從他嘴裏撬出一個字,崔以信隱約有這種感覺。
「喜歡」這兩個字本來就很膚淺。
———是鬆一口氣的表情。
「你能告訴我你沒有愛上語夜,真是太好了。」
「基督教的神啊。」
「那爸爸你呢?該不會是因爲神說不能打小孩吧?」
「覺得太早了嗎?以信。」父親繼續說道:「只是感情這種事情和年齡沒有關係,雖然隨着你長大,看待感情的態度也會不一樣,但是你不能因爲這樣就否定在小時候萌生的戀情是假的。
如果說男人的價值是體現在經濟實力上,那作爲村裏的貧戶,又沒有對象能續絃的父親肯定是最讓人看不起的。
「當然,是以朋友的身份。」他不忘補充。
那天晚上洗完澡,崔以信的父親叫住準備回房就寢的他。
好煩躁。
他幾乎一聲不響地答道,也沒有故意露出費解的樣子望着父親,就只是爲了回答而回答,告訴父親他把話聽進去了。
矛盾的是,談起私怨時又嚴厲地不給予任何溝通餘地。
但他只是個孩子,小孩子是不可能與世界……不,甚至連一個大人都無法抗衡。父親表面上說父子間是平等關係,然而這打從一開始就是假的。
不是說「喜歡」而是說「愛」,可能對父親而言這是相同的概念,所以他纔沒有鑽進自己所陷入的象牙塔中吧。
父親宛若變了一個人似的。當他提起「愛」時,就像個少年,不比崔以信年長多少的單純少年,彷彿仍在摸索這個字的意義一樣,提起它時還會感到嘴脣發癢,意外地生硬。
「恨是不可能,但是討厭嘛……不,我不可能會討厭老爸你。」
就算不是敏感的孩子都知道這席話不過只是在打發小孩罷了,可是崔以信除了相信父親以外好像也沒有其他選擇。
崔以信不懂父親爲什麼要這麼說。雖然稍早他對父親的態度感到失望,但父親也沒有做什麼對不起他的事———畢竟那也是梁語夜的家務事,因此和崔以信還有他父親無關。再說,讓一個父親對子女道歉,從各方面而言都有些狼狽。
縱使崔以信的確愛着父親,也尊敬着父親,只是父親跟村子裏其他男人比,就是沒用。
崔以信下定決心。
忘年之交。崔以信想到這句成語。
說着,崔以信別過視線,希望父親別再追問。
沒有應答。晚餐桌上霎時間被沉默所縛。
如果說自己和梁語夜間是否存在着某種類似羈絆的關聯,那是肯定的,但正因爲無法理解這種關係、無法很好的描述這種感情,所以纔不能說是「喜歡」。
不容任何討論空間,非常嚴厲的威脅。
說完,父親抬頭看了一下掛在牆上的時鐘。
「雖然我們已經十幾年沒見面了,可是牧師的確是我認識的人中,最有智慧的人,有智慧的人絕對不會把暴力當作解決事情的手段。」他說。
他含糊地向父親道晚安後,回到自己的房間。柏油路旁的路燈自書桌前的窗戶照映進房,外頭陳列着更深沉的夜色,風聲不間斷拍打着玻璃窗,有的行經夾縫間而至屋內,如哀號似的刺入耳膜,讓人背脊發涼。
對父親不信任的根本原因是因爲父親他很沒用,讓人無可奈何地沮喪般的沒用。
他無法剋制自己不去想梁語夜,就算鑽進被窩也沒辦法定下心來睡覺,但是疲倦感正侵擾着他,使他無法提起動力做些能讓自己分心的事。
胸口的苦悶隨着滴答作響的時針移動而越發嚴重,想將梁語夜扔到腦後的同時又會被自己逼迫思考父親剛纔的一席話。
不管這是不是愛情,都太難受了。
那一晚,崔以信最後的記憶就像是掉鏈了———和那臺他總是騎着去上學的腳踏車一樣,像是某個環節、某個零件遺失了,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最後是如何入眠的。隔日盥洗時,甚至發現鏡中的人正紅腫着雙眼盯着他瞧。
他伸出手,和鏡子中的人五指相貼,霎時才感到內心的平靜。
他甚至覺得,鏡子的另一頭,梁語夜就站在那,與他面對面卻無法開口。
脫離現實的體驗,好像自己還在夢境中似的。
唯獨樹上蟬鳴不絕於耳。
5
放學後,崔以信已經按捺不住想見到梁語夜的衝動。平時就算幾天不見面他也不會覺得不妥,可是現在他一刻也不想多等。
他無論如何都想看看梁語夜,不用一定得跟她說話,只要親眼確認她還好好地就行。
「姐姐她今天不在家喔。」
梁永仁一邊開鎖一邊說道。兩人正在梁家的門前,本來崔以信是想和梁永仁一道回家並藉此探望梁語夜的,只是現在看來已經沒必要了。
「跑去哪了?」
不可能是醫院吧!如果真的是醫院,那早在昨天就該去了,再說伯父是絕對不可能送梁語夜去醫院的。
「去廟裏。」
梁永仁走進玄關,脫下的布鞋東倒西歪地留在門口。
「去廟裏幹麼?」
崔以信也跟在他身後來到廚房。
「今天禮拜四,爸爸帶姐姐去聽人開獎啊。」
梁永仁從冰箱裏拿出一鍋甜湯,取了兩個玻璃杯,其中一個玻璃杯上有鹹蛋超人的圖樣,他將另一個沒有圖案的杯子交給崔以信。
如果有某位神明或是某隻妖怪,祂能夠透過某個超乎人類理解範圍的方法,精準預測每一次賭局的開獎號碼,從而讓所有人都贏得這場遊戲,那麼「賭博」能不能算是正確的活動?因爲所有人都贏了,都獲得幸福了。
畢竟如果一件事情是正確的,那它應該會帶給人幸福而不是痛苦纔對。
走着,看見廟前被兩根木柱綁着的繩子時,人們的吆喝聲也隨之傳來。
「那趁現在走吧。從氣窗那能看得更清楚。」
和梁語夜一起———
「因爲沒用啊,人趕不走,那就乾脆換個方法。要讓那些老頭心服口服,就是讓他們大賠一筆,最好把錢都扔下去,不管要籤幾支都隨便他們,反正當初是他們自己要聽我姐的明牌,那就算賠光了也只能怪自己啊。
路燈下的樹影婆娑,電線杆一路綿延到路的盡頭。
「如果有人敲門就裝作不在。」
「小喬姐?」
「沒有。應該是被擋住了。」
崔以信忍不住想象一羣人擠在梁語夜窗前,拍打着窗戶的癲狂模樣。
他湊近離自己最近的一張彩畫。畫像裏的人就像其他神明一樣戴着烏紗帽穿着紅色的官服,在畫像角落題上了「思悼世子」四字。
「不要小看那些人,他們就真的跟殭屍一樣不會累,好多人都在我姐的窗戶前守了一整天,你現在看到我們家沒人是因爲老爸把姐姐帶走了,不然他們肯定到現在都還圍在我們家這邊。」
夜晚的宮廟,是村子裏最熱鬧的地方。雖然是神的居所,卻諷刺地比任何一間房舍都還有人味。
「欸……?」
「那下次我們開賭盤時就跟你說一聲,我們不賭錢,這樣小喬姐就能玩了。」梁永仁拉着小喬的手說道。
已經完全發黃的宣紙上畫着色彩鮮豔的神明像,看起來就像在羊皮紙上畫圖似的,給人陳舊古物的印象。幾幅畫上有蟲蛀的痕跡,還有些已經破損,崔以信認不出這些神明
假設,這只是僅限於崔以信心中的假設。
最喜歡喫人的腦髓,雖然其他部位也喫。不過並不是所有肉都喫,通常只喫人。
對村裏那些比崔以信還年幼的孩子而言,之所以對「賭博」產生反感,是因爲知道這個行爲會讓自己被父母親還有老師罵,但是卻不知道爲何賭博不好。
賭博,毫無疑問是件壞事。
「嗯……從昨天早上,不,搞不好前天晚上開獎完,就有人聽汪嬸的話跑來我們家堵人了。」梁永仁說:「反正姐姐應該是沒告訴他們什麼啦。」
「但要是中了,梁語夜就……」
「唉呦,那些大人不懂啦,他們輸錢輸到怕了,要說服他們沒有明牌這種東西根本不可能,誰會承認自己天生就是個死窮鬼啊?沒那個命也不肯說自己帶賽,反正就是那樣啦。
「這就是你爸的主意?」
「真傷腦筋。趕也趕不走嗎?」
「啊,嗯。但是沒有辦法嘛!就算姐姐已經閉嘴了,還是有很多人纏着姐姐呀,吶,你不知道吧?從昨天起,一堆老頭子、老太婆都跑來我們家要明牌咧。」
先不談太白鄉里連個派出所也沒有,就算聯絡警察也無從解釋事情原委。因爲這豈不是老實跟警察招了這邊有人玩大家樂嗎?
所有人都想要得到這筆錢,所以不可能所有人都贏得這筆錢。因爲這筆錢而去賭博,不是因爲享受賭博這個遊戲而賭。
「要是被人看到我們在這就完了。」他說。
沒有人注意到他們。
縱使它的確帶給林老伯和汪嬸幸福。
「不會啦、不會啦。」梁永仁一邊揮着手一邊轉身把杯子放到水槽去,他說:「反正今天晚上啊,我們就溜去廟裏看看他們在幹麼,要是真有什麼萬一,還能掩護姐姐,沒意見吧?」
崔以信點頭,繼續跟着梁永仁。
「哪有這麼簡單!明的不行他們可以來暗的啊,那些大搖大擺說要來找姐姐的都被我爸打發回去了,但很多人不死心,跑到我們家院子去敲姐姐的窗戶要號碼。」
沒聽過的神明。但由於父親獨特的宗教觀,因此崔以信其實不認識多少道教神。
「又怎麼了?」
「那又怎樣?你姐不是被你爸關在房間裏?有人來趕他們走就好了啊。」
看不清小喬姐的臉,可是崔以信隱約覺得少女正對他們露出淺淺的微笑。
白晝時的夏天,島上的任何一個角落都顯得溼熱難耐;但夜幕低垂時,那股悶熱感就會一掃而去,取而代之的是羣山環繞下所致的清冽。
宮廟前擺着用瓦缶充當的香爐,裏頭除了香灰外什麼也沒有。
崔以信偷偷抹去桌上的糖水漬,結果反而讓自己的食指腹塗上一層討人厭的黏膩。
「啊、嗯……」小喬還沒反應過來,但也稍微能掌握狀況:「你們是來找語夜的嗎?」
「小喬姐,現在幾點了?」梁永仁也跟崔以信一樣東張西望,但他大概是在尋找時鐘。
「謝謝你,永仁。」少女甜美的笑容讓梁永仁的耳根紅透如石榴。
不是長着利牙、貼着符咒蹦蹦跳的殭屍,而是像前幾年好萊塢的那部恐怖片一樣,身體腐爛、步履蹣跚,然後啊呃啊呃地吼叫着的活死人。
「就算講了也無所謂啊。又不是你姐說什麼就會中什麼。」崔以信搬出昨天跟父親談話的內容:「只是剛好被她說中了而已。」
「前面有人。」
唉呀,果然還是不小心滴到桌子上了,不過沒有被梁永仁發現,那就先裝做沒這回事吧。
「我們繞去旁邊,那裏有個小窗戶能看到裏面。」梁永仁說。
而在崔以信這個年紀時,逐漸理解到依靠賭博致富是個不切實際也不踏實的想法,新聞裏許多人都因爲賭博而失去家產,因此賭博是錯的。
「這樣子,只能先把他引開然後想辦法溜進去了。」崔以信說。
好癢。
梁永仁的樣子有點奇怪。
足夠了。
聽起來好像會發生什麼激烈戰鬥似的。
只是現在無論如何都不能被發現,至少得想個辦法先把在後門站崗的人趕走纔行。
不過,這正是崔以信所想的。只要能和梁語夜見上一面,就算冒着會被大人抓到的風險也在所不惜。
會不會有蛇躲在草叢裏面?
「這聲音是……是永仁嗎?」黑影擁有年輕女子的清澈嗓音,直到她把手電筒打開時,崔以信才放下心來。
燈光中所映照出的面容的確是小喬姐沒錯,留着都市女人特有的時髦髮型,還戴了一副大得不成比例的耳環,和電視上的女明星有點神似。
待到日落後,兩人離開梁家,前往宮廟。
「你有看到姐姐嗎?」崔以信停下腳步問道。
反正他們籤越多,我爸也好跟老闆交代。上次汪嬸的事情只是巧合,哪來這麼多獎給他們中。」
兩個人沿着宮廟周圍的木板牆小心謹慎地接近,雜草在木牆周圍蔓生,搔弄着崔以信的小腿肚。
噁心死了。
賭博之所以吸引人,是因爲獲勝後帶來的龐大賭資吧。
崔以信伸長脖子,跟梁永仁往黑暗中望去。在宮廟後門的石臺階上,的確有個人影。
而他是訪客的兒子,或許十年、或許三年,也可能在明年後自己就會從此與太白鄉揮別。
可是就根本而言,大人們限制小孩子不能參與簽賭本來就很不合理。
前方梁永仁的背影總是在路燈下與黑暗中交替出現。
崔以信彎下身撿起一塊石頭———當然不是用來砸人的,只是想扔出去看能不能起到聲東擊西的效果,電影裏好像常常這麼做,只是現實生活不知道有沒有用。
「小喬姐不用去幫忙嗎?我聽主席說你好像在幫老爸他們記賬還是什麼的。」
只是,這樣還能稱作「賭博」嗎?
無法理解成年人的思維。正因爲對崔以信而言這個問題再單純不過,所以他反而難以理解。
一路上一個行人都沒有,經過的人家裏也沒點上燈火。行走在鄰戶間的小道上,宛若來到傳說中,消失在地圖上的村落。
「那你爸咧?前天才打你姐,結果現在幹麼把她帶到廟裏?」
你看汪嬸,從我爸那邊賺了幾十萬,結果今天還不是跟其他人一樣繼續來找姐姐,沒用啦,他們會就這樣賭到死啦。」
少年們踩在熟悉的道路上,默默地走着。
唯一能提醒崔以信自己還身處在宮廟中的,只有牆壁上貼着的神明畫像了。
兩人拼命地點頭。
梁永仁垂着眼,舀起一勺甜湯倒進杯裏後,把湯勺遞給崔以信。「喏,自己舀吧,別灑出來了。」
他出聲,是足以引起看門人注意的音量。
梁永仁立刻拉着崔以信跑到小喬身邊,並搶過手電筒把開關關掉。
「嗯,九點二十。」小喬指着左手上的電子錶說道。「就快了,現在伯父他們應該都在等電話了吧。」
「那已經做完啦,現在沒我的事了……我又沒有錢,也沒辦法下去玩。」
他的父親終究是個外地人,選擇在此落腳的異鄉人是沒有所謂的「故鄉」的。
明明就是自己的出生地,可是崔以信卻不曾萌生故鄉意識。
「聽起來那些人比起殭屍更像是活死人。」他說。
「先進來吧。」她打開鐵門,回頭對兩人說道:「現在所有人都待在前廳,快要到最緊張的時候了,沒有人會跑到後面來的。」
「趕不走。跟殭屍一樣,可惜我不是九叔,手上也沒有桃木劍,不然我一定一個個把他們押回棺材裏……你剛好也長得比較像錢小豪,雖然沒什麼用。」梁永仁作勢朝空氣揮拳。雖然嘴上說沒有武器,但這傢伙似乎想用拳頭解決問題。
現代且富有生活感,甚至安置在牆邊櫥櫃的風格還可用「摩登」來形容。這使得他對宮廟的既定形象大改觀。
她轉過身將後門的喇叭鎖鎖上,說:「這樣就不怕有人闖進來了。」
掩護。
那麼大人們真正該禁止的是讓小孩碰錢,而不是不讓小孩參與賭博遊戲纔是。
「可是你爸不是……很不爽梁語夜報明牌?」
沒有輸,只有贏的遊戲。
「等一下……」
廟的門敞開着,崔以信看到許多人的背影,從那個角度大概是正圍着供桌,不時傳來嬉笑般的快活聲音。
「對啊。反正這次有先安排過啦,跟上次阿伯一樣,玩『樂』的比較多,所以就算中了也就是那些錢,我爸還是可以抽十趴。」
隨後她又輕輕地打開通往前廳的門,但是僅露出一個小隙縫。
這是崔以信第一次跑到宮廟後面的房間———因爲不知道該如何形容,所以只能如此稱呼。那間房間乍看下有點像是學校球隊的休息室,中間擺着一張可摺疊的鐵皮桌,被幾個色彩鮮豔的塑膠板凳圍繞着,崔以信想起廟公常坐在屁股下的凳子就是這種款式。
兩人擠到門縫前,從那個角度已經可以看見梁語夜。
前廳裏至少塞了十幾個人,有些人坐在凳子上聚在一起喝茶閒談,有些人則抱着神像喃喃自語。
梁語夜坐在伯父的辦公桌旁,被幾個老太婆圍着,露出毫無生氣的恍惚表情。她的臉上並沒有明顯傷痕,這讓崔以信覺得應該是梁永仁擅自把事情誇張化了。
伯父正和廟公同幾個村民聊天,無暇顧及女兒。
所有人的聲音混雜在一起,崔以信聽不見那幾個老太婆在跟梁語夜說什麼。
不可能出聲叫梁語夜,躲在門後發愣也無濟於事。
至少確認梁語夜平安無事就好了。
梁永仁把門闔上,和小喬一樣,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白天該籤的都簽完了,現在大家在等着開獎。」小喬說。
「梁語夜是什麼時候來的?」崔以信問道。雖然有聽梁永仁說梁語夜被伯父帶去廟裏,但具體時間他並不曉得。
「早上就看到她了,這麼說……今天她沒有去上課吧?」
「因爲快暑假了。」梁永仁隨口敷衍小喬的問題。
「一大早就有很多人跟着到廟裏來,我已經聽說了,原來語夜會報明牌呀……可惜我沒有錢,不然也該聽語夜的話買幾支試試。」
小喬的口氣不像是感到喫驚,反而有點輕浮,像是在說俏皮話。
光從這語氣就足以讓崔以信斷定小喬姐是屬於「不相信」的那種人。
不是不相信明牌,而是不相信梁語夜。
但是,這種孤立的態度能維持多久?充其量也是因爲小喬姐見識過的世界遠比自己還要廣大、還要豐富,或許她只是在城市裏聽多了、聽慣了,對於那些聲稱自己具有神通力的廟口秀才她已經習以爲常了,感到疲憊了,所以現在無法找到理由說服自己相信這個不過十來歲的小女孩。
「那、那個,小喬姐以後還會離開村裏嗎?」梁永仁坐回凳子上,試圖裝作若無其事般地問道。
「會啊!你們明年不是也畢業了?真快呢……印象中你們都小不隆咚的,結果現在兩個人都比我還高了。」小喬俯身凝視着梁永仁,而梁永仁只是呆然地看着她的臉龐。
可能是意識到視線的角度相當不妙,他害羞地別過頭。「小喬姐也可以……一起走啊?」
「那是語夜給的,這號都是語夜給的!那、那孩子……」老人已經興奮地說不出話來了。
「一樣騎着白馬?」
「爲什麼爸爸他……」門後的崔以信驚呼道。
結果父親全賠光了。
「全中了!這次的號,老大爺他全都中了!」
「沒辦法呀。在找到一個願意帶我走的王子之前,我是沒辦法離開這裏的。」
頓時,連那女人也失聲了。
她這麼說完便再度打開門,這次不再如上次謹慎,發出了清晰可見的聲響,但依然沒有引來任何人注意。
「我這號也是小姑娘給的,那時候就覺得沒這種好康。現在算是花錢買了個教訓,不虧不虧。」另一箇中年人說。
一個年輕人粗魯的從老人手中搶走票據,盯着票據一陣子後也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
「我這次全聽你的啊,語夜。三十萬都給簽下去了呀!你不是說不會騙汪嬸了……爲什麼!爲什麼呀!語夜。」
「我知道了!」梁永仁生硬地答道。
「……中了……俺真的……中了!」
梁語夜看着單據,又看向父親。眨了眨眼,最後搖搖頭。
那些人,已經失去理性了。
「你籤那幾支算不了什麼,我這次把全部家當都押上了,結果全沒了!」另一個女人哭喊道,崔以信聽來那聲音特別熟悉。
「這和那孩子沒有關係。」
幾個村民雖然也是一副灰頭土臉的樣子,但聽見汪嬸這次賠了三十萬,不少人都露出寬慰的表情,甚至有些人臉上浮現戲謔的訕笑。
幾個人也幫腔道,單據握在他們手心中,揉成一團。
「五十碰?老秀才,你這是哪來的自信籤這麼多啊!你還有個孩子,你們家……玩這麼大不好吧?」報號男睜着眼又擠着眉的諷刺着父親。
「也是呢。像是你們兩個,我相信你們兩個以後都會變成討女孩子喜歡的帥氣男生的。」她說:「不過,最重要的是要懂得體貼喔,女生最喜歡體貼的男生了。」
只是父親似乎一開始便篤定不理會女人,他將單據放到梁語夜面前,溫柔地問道:「語夜,告訴我。這號碼是你想告訴我的嗎?」
「夠了吧,汪嬸。語夜她也幫過你,想再繼續賴着她,是不給我們其他人機會呀。」一個常和汪嬸話家常的婦人前去攙扶她。
小喬再次看向腕錶。
「麥啦。這已經沒救了。」某個輸錢的男人說。
其實五十碰一點也不多,那也不過就是四千塊。和汪嬸一次下了三十萬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但是對崔以信———就只是對崔以信而言,這四千元已經夠他們家生活好幾個禮拜。
那名中獎的老人看上去很驚慌,可是也不知如何是好,在一旁不知所措。
「沒啦,這期又摃龜啦。」其中一個嗓門特別大的男人率先喊道。
「安靜!」剛剛那個報號的男人伸手要大家稍安勿躁。「最後一號還沒開呢!還有希望啊,還有希望!」
被斷然拒絕的梁永仁身子瞬間抖了一下。
崔以信覺得口乾舌燥。其實自己也沒有說多少話,但喉嚨正違反常理地發癢。
覆着無數黑褐色斑紋的手,如枯枝般腐朽的手,那隻手正指着梁語夜,顫抖着,但仍喫力地指着那女孩。
此起彼落的罵聲與逐漸沸騰的情緒。
又是蟬鳴。
「管不了那麼多了,這樣下去語夜她……」
但是就在全部人選擇沉默時,他開口了。
「三十七,第五號三十七!」一個站在伯父身旁的男人大聲嚷嚷着。
「那種人,真的存在嗎?」崔以信忍不住問道,儘管他對這話題不感興趣,但看見女孩沉浸在虛幻不實的夢中仍讓他覺得莫名地突兀。
不檢討自己,還先跑來怪小孩,問問自己的良心吧!」
整個身子完全軟爛在地上,頭埋在肥腫的臂膀裏,只有嗚咽聲從那團肉塊中傳出。
「啊……是、是這樣嗎?」梁永仁頹喪地,如一個吵架吵輸的孩子般垂下眼簾。
打破沉默的是一名臉上爬滿皺紋,相貌如枯骸般的老人。
他的聲音實在太過微弱,換做平常,那幾乎只能算是氣息的聲音根本不會引起任何注意。
老人語無倫次地說着,但一雙眼睛中卻洋溢着比任何人都還要鮮活的生命力,是如寶石般閃爍着的澄澈瞳孔。
「是呢,是像童話故事裏的白馬王子一樣英俊瀟灑的人哦。」小喬揚起頭,那雙形狀美好的脣瓣再度勾勒起笑容,少女的臉上洋溢着幸福,就好像面前真的有位金髮碧眼、穿着華麗的王子站在她面前一樣。
始終都站在角落的男人說。
「不過樑總,你要評評理。爲什麼你女兒就只給老大爺對的牌,這不是把我們其他人當傻子嗎?我們籤的也不少,就是相信語夜她呀。
汪嬸崩潰了。
「就是啊,小喬姐。明明比那更好的男生還很多,不用一定要會騎馬……對吧?」梁永仁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甚至被外頭的蟬鳴聲壓過去。
這不是他擅長的話題。
「給個交代啊,梁總」「你是不是看我們好騙,叫你女兒來騙我們籤呀」「你們做組頭的就是些沒心沒肺的」
「王子……」梁永仁發出脆弱的氣息。
老人好像又說了什麼,可是濃厚的外省口音讓崔以信無法理解。
「小孩子隨便說說你們也當真。」、「我只是看語夜那孩子想玩就買給她而已。」
有的人當場把手上的票據撕碎,掉頭踏出宮廟。
村民都知道崔以信家窮,所以知道他的父親一次賠了四千元都感到訝異。
「喂!是不是該輪到我們上了?」崔以信用手肘撞了撞身旁的梁永仁。
婦人很快就放棄了。
汪嬸連滾帶爬的來到梁語夜腳邊,趴在梁語夜膝上。
女人的話讓那些摃龜的村民紛紛點頭稱是,許多人圍上去、擠上去,只要能團團圍住父女倆都行。原本在伯父身旁的報號男和廟公眼見情況不對,偷偷溜了出來。
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匯聚在癡肥的臉上,醜陋極了。崔以信對汪嬸那副樣子感到噁心。
大家也是明理人,知道這事不能怪到孩子身上,但你這做父親的,總要替你女兒給我們個交代。」
那老人沒理會女人,緩步,非常緩慢地,朝梁語夜的方向走去,他懷中抱着一尊佛像,那尊佛像在他懷中如同初生嬰孩般,被老人慎重地保護着。
「的確是白馬沒錯。」小喬笑了。
———活死人。
宛若在教堂裏立於十字架下祈禱的信徒,只有信徒才擁有,屬於信徒的眼神。
因爲前廳裏的所有人都鬧成一團。
「……了。」
不間斷的蟬鳴。
但更多的是遊戲結束後,悵然若失而不願離去的面容。
可是太肥了,搬不動。
許多人紛紛對梁語夜投以憤恨的眼神,那些是相信少女持有明牌的人們,也是信念慘遭背叛的人們。
而梁語夜她只是露出悲傷———或是嫌惡的表情,一句話也沒說。
她會被這些人做掉!
目睹這一切的崔以信想起今天下午梁永仁所說的,那些圍在他家附近的鄉親。
「我這牌,也是語夜給的。」他說。
「最後一號一十三,注意!最後一號!一十三!」
———殭屍。
現在他親眼目睹了。
「四十五分了。聊着聊着就不小心忘記時間了……」
這時,門的另一端傳來人的叫聲。或喜或悲,所有情緒混雜一起的叫聲。
「老大爺,您這是說什麼……聽不清楚呀。」在那老人身旁,一個長相刻薄的女人說。
「啊?這……這,買了五十碰,結果全摃龜了啊。」報號男接過紙條,皺着眉說。
那男人是崔以信的父親。
「我現在沒辦法離開村子。」
「可是……要怎麼做?爸爸也在那裏啊……」梁永仁慌了。
只是搶在崔以信行動前,另一個聲音改變了緊張的情勢。
父親從報號男手中接回單據,繼續朝衆人走去。
「是呀!」那女人聽見後更得意了。「老秀才你不是也被他們父女倆騙了嘛?對嘛!我就說了……」
汪嬸仍像個孩子一樣嚎泣着。
比喪屍還醜陋的生物。
「小喬姐,別開我玩笑了……」
「自己沒搞懂明牌的意思,就把氣出在小孩子身上,太不像話了!」父親朝衆人喝斥道。
「存在呦。我去臺北時,親眼見過這樣完美的男人。」
父親他不打算反駁,將手中的票據交給身旁那個避風頭的報號男。
「語夜你……」
仔細一看,是汪嬸。
猶如靈魂被剝離了,那些人的整個軀體都彷彿失了神,呆立在原地,有的嘴一張一闔地,已經無法再思考。
「不行呢……」
報號男不理會冷言冷語,他又彎下身仔細聽着伯父向他報的號碼。
「爲什麼呀?語夜!爲什麼呀?我、我也向你求了啊!那不是明牌嗎?你說的呀,你親口告訴汪嬸的呀!」
「是她呀……是那小姑娘說的。不會錯的,是語夜吧?語夜說的……不會錯、不會錯……她知道!她就是知道!」
伴隨而來的盡是一片哀嚎。
「知道了吧?不是語夜她報錯號,是我們自己搞錯了。你們拜那些神,拜得好像一回事似的,但哪尊神會直接把號報給你們的?語夜她已經想盡辦法把明牌報給我們了,但就是有人懂、有人不懂。
那個帶頭起鬨的婦人轉身,說:「老秀才,你又懂什麼了?你也沒玩個幾把,別說得一副你很懂的樣子!」
父親義正詞嚴地說,即使用字遣詞依然維持着理性,但崔以信知道父親內心其實相當憤怒。
昨天和父親的那席話並不是沒有意義———父親他真的有辦法。
那名老人也抓緊機會說:「好!就得是這樣!別聽這些人瞎說,他們聽不明白!但這個啊……語夜啊!她懂!是你們這些人,看看、看看,沒一個明理的。笨……笨吶!就是笨!」老人越說越起勁,指着每一個錯愕的村民罵道。
幾個村民被這股氣勢嚇到了,不知是真的覺得羞愧還是不好意思面對老人,垂下頭來。
包含那女人,剛纔那些盛氣凌人的傢伙各個都識相地閉上嘴。
因爲沒有人見過那個懦弱的父親訓話的樣子。
而且對象還是在場每一個看不起他的村民。
「梁兄,」父親對那個從頭到尾都選擇沉默的男人說道。「這次老大爺他,能拿到多少?」
「嗯……將近七十萬。老大爺這次押對寶,剛好其他村的也簽了不少,現在通通歸您老了。」伯父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一手搧着塑膠扇,氣定神閒的樣子完全不受剛纔緊張的氣氛影響。
他對那老人咧嘴笑,但視線很明顯放在輸錢的村民身上。
「七十萬呀!真那麼多呀!」崔以信看見那老人睜大了眼,一手搭上父親的背,直說道:「聽見了嗎?七十萬吶!可真是七十萬呀!」
「大爺您這下可有福了。」父親也對老人微笑道。
老人將懷裏的雕像放在伯父的桌上,隨後整個人都趴跪在地上。
他所膜拜的對象———
是梁語夜。
「菩薩……不……這小姑娘,是太陰娘娘託生!」
老人再度磕頭。
幾個玩小號,靠二星中了點小錢的人原本不想插手麻煩事,但看見老人行動後也紛紛朝梁語夜跪拜。
因爲中了呀!的確,梁語夜的那支明牌假不了,就看個人有沒有慧根、能不能參透,而自己不像其他人,剛好是那羣特別有智慧的,看出了其中的玄機,所以籤對了!中獎了!
跪下吧!對那個能準確預知開獎號碼的女孩,跪下吧!虔誠的祈禱!祈禱在下一次的賭盤中,自己依然會是聖徒,被少女眷顧的聖徒!
關於《養子不教誰之過》
三個、五個,越來越多人加入叩拜行列。
那可能不是圓餅,只是某個圓形的物體。
一切已經太晚 來不及從頭 只能不斷地走 忘記對錯
月亮的月。
女神手中捧着一個像是圓餅的東西,雖然不是很清楚,但圓餅上寫着字。
被小窗切割的月光,形成猶如長方形的形狀,打在老人帶來的那尊神像上。
我走的時候 不想驚醒你的好夢 我走的時候 會不會有冷風吹過
最後除了伯父,所有人都屈着身體,五體投地在梁語夜面前。
父親不在那羣人之中。不知何時,他已經偷偷離開了。
虔誠而無悔地跪拜着。
演變至今,已派生出許多不同玩法,結合電子化以及網際網路,在整合賭局與調配資本上更爲便利,使得地下簽賭歷久不衰。不信的話隨便點開一個手遊,然後用力課下去就能體驗其中的樂趣了。
好惡心,好難受。崔以信無暇顧及梁永仁和小喬姐的感受,當下的他同時被各種情緒侵擾着,喜悅、憤怒、同情、無奈、鄙視……還有好多無法用言語表達的心情。都在同一時間,緊咬在他心上。
披着綢緞,如仙女般華麗的衣裳,那是尊女神。
原來。
「那尊神明,是……?」
關於瑪門
沒有人回答。
前廳裏的人都朝着少女跪拜。
月光從氣窗中灑落,那扇小窗大概是原本梁永仁計劃拿來偷窺用的。
關於大家樂與六合彩
他也跪下了。
於是時至今日,依然有許多沒心沒肺的人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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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凝然不動的少女面前跪下了。
那些中獎的、那些摃龜的,如今都俯首,朝着梁語夜,虔誠地膜拜着。
神,是真正存在的。
不論是梁永仁或是小喬姐,沒有人開口。
瑪門象徵財富,而一個汲汲營營追求財富的人,不可能誠心服侍上帝。
月。
看見這情景,崔以信覺得自己的雙腳幾乎要支撐不住重量了。
但上面寫着字。
崔以信的雙腿癱軟。
就像是親眼目睹了神明顯靈。
崔以信現在纔有機會看清楚那尊神像的樣子。
相傳爲了杜絕信徒的貪念,耶穌基督曾說「你的財寶在哪裏,你的心也在那裏」,衆人聽了如當頭棒喝,恍然大悟。
大家樂自民國七十年初盛行於民間。依據當時愛國獎券的開獎結果做爲對獎號碼,贏家可以獲得金錢或其他精美小禮物。後來愛國獎券因爲種種大人的因素停止發行,於是民間改成以香港發行的六合彩爲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