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3.1萬 字
1
臺灣其實是很和平的地方。
我想許多人一定不認同這種說法,畢竟每天打開電視還是能看到許多令人遺憾的事發生,只是這的確是我的肺腑之言。
不可否認那些命案是令人髮指的惡行,但案例終究還是少數。整體而言,這個社會還是有努力嘗試往光明面走。雖然很自不量力,但從小教育就告訴我們,不能責怪努力過的人,因爲即使怪罪他,他也不見得會因此變得更好。「我知道錯了」、「我會好好檢討」這種話悶在心裏的效果永遠比說出口還大。
等到哪天,路人不再因爲對橋下的浮屍感到好奇,而爭相拿出手機拍照時,纔是我們真正該擔心的時候。不過等那天到來,大概讓穹頂墜下隕石也無所謂了。
這是入行才半年多,連學徒都還稱不上的我,正在橋下處理發脹浮屍時所做的無聊感想。
事情得從今天早上說起。
柳家的事情落幕後,我按照慣例去了總公司一趟。總公司是美稱,因爲葬儀社的服務處其實只有公司和我們家兩地而已。
表面上是把這次要申報的帳務還有委託的簡報交給公司做紀錄,實際只是去那打個照面,讓老闆知道我們兄妹倆還活着。
老闆閻先生是父親生前任職的禮儀社的社長同時也是好友。父親辭世後,我們受了他不少照顧,妹妹之所以能順理成章繼承父親的衣鉢替人撿骨也是因爲有他的認可,類似擔保人的角色。
否則誰會讓一個小女孩跑去碰先人的遺骸呢?
這樣想,閻先生或許是一個思想極其前衛,甚至可說是怪異的人。但考量到父親的朋友不僅有「在警界人望莫名高的地區小巡警」以及「真實年齡成謎的擇日師傅」,閻先生說不定是其中最具備常識的正常人。
一間禮儀公司能從父親年輕時營業到現在,如今還有餘力照顧我們幾個拖油瓶,我想閻先生肯定具有相當的經營手腕,或至少擁有能遊走在黑白兩道間的廣大人脈。
和早期的禮儀社一樣都是以花店起家,閻先生雖然沒有再經營花藝的事業,可是店門前還是象徵性地擺了五顏六色的花草盆景———那是他個人興趣,也很符合他敦厚大叔的形象。
被自動門區隔的空間佈滿檜木香味,除了戴着圓框復古眼鏡的社長外,店裏沒有其他員工的身影。
話筒夾在他的臉頰與肩膀間,右手的筆桿以飛快的速度在紙上游走,左手則是不停地翻動着桌上那本厚得嚇人的書。
可能不是書,而是某種名冊吧,搞不好還和閻羅王的生死簿是同間出版社,尖○出版。
當我正想打招呼時,他已經注意到我,朝我眨了眨眼。
我向眼尖的他點點頭後,在會客區挑了個位子坐下來,並替自己盛了茶水。
公司只剩社長一人留守,代表生意不錯。壺裏的茶味道被沖淡不少,說明不久之前還有訪客來過。
通話並沒有持續多久。閻先生帶着只有他自己愛喫的薑糖餅坐到我的身旁。
「不是,搭公車。」
社長沒有理我,繼續說道。
「熟人?不,她纔沒有熟人,但你若是問她,她肯定也不會說的。怎麼樣?一句話,接還是不接?」
「就你一個。」閻先生一臉理所當然般地說,並從口袋掏出兩百塊。「搭計程車去比較快,動作快點。」
好爛的笑話,我心想。
「誰叫她認識的都盡是些腦筋不好的老頭子、老太婆嘛。」
「老實說,這是我第一次碰上這個。」他問道:「對你們來說很常見吧?」
是啊,這種臺詞並不單是爲了慣老闆設計的。
閻先生接過紙袋,稍微翻了一下里面的文件後便扔到自己的辦公桌上。
「哪來的話,聽說你還是個小鬼頭時可不是這樣子的……」
「唉呀!老番顛現在煩惱好像也來不及囉!」
「是因爲今天保姆不在嗎?」
過去幾次也聽他說過,我從來都是把它當作玩笑話看待。土公仔本來就是即將衰亡的職業,而沒有受過正式訓練的我們更不可能逾越本分接管禮儀社。
「不不不,那已經不是遠了,那根本就不在我們的承包範圍吧?」
我有種即便我今天回答「走路來的」、他也會說「那正好」的感覺。
幸好閻先生不像翁叔,是個好說話的大叔,否則我肯定又要挨拳頭。
因爲省略過頭,閻先生的這句話顯得完全不明所以。
「不行啊,其他人都在外面跑,公司沒人守着不行呀。總將軍要是離開了,整座城池就會馬上落入敵人手中。」
「這我也不知道,今天一大早就出門了,那時候六姐還沒來。」
並不是多好的出路,可是對一槭而言正好如她的意。完全不考慮未來生計、把個人興趣放在首位這一點,倒是很符合小孩子天真爛漫的特質。
可能是看見我畏畏縮縮的樣子,他變本加厲地說:「這本來就是你的工作項目啊,不是嗎?」
撿骨這種事有高度地域性,連幾乎沒有業務的北部都能劃分地盤了,何況是較爲盛行的中南部。
「那麼,對方今天下午會到你們那一趟。」
「有也是青鑱說的。」閻先生微微仰起頭,兩顆眼睛盯着前方,似乎真的是在嘗試喚醒悠久以前的回憶,這大概是上了年紀的人才有的專屬動作。「別看她那樣子,算是受了你父親影響,她也在學着要怎麼負起對你們的責任。」
如果我沒有在這邊給他答覆或是拒絕他,閻先生就會直接打電話到家裏跟一槭說有新工作,而那傢伙肯定什麼都不會過問就一口答應。
「我失陪一下。」
「也沒要你一個人負責,只是叫你先去那邊佔着,要是再晚一點人多就糟了。」
然而閻先生卻傻呼呼地笑道:「你也知道嘛,青鑱她總是這樣到處跑來跑去的,改天要是跑到外島去也沒什麼好驚訝的。我們這也找不到除了你們倆以外,還能跟着她這樣跑的閒人了,怎麼樣?你回去跟你妹妹商量一下,當作去玩也沒關係,車錢、住宿費再報公司的就好了。」
說完,他看了一下手錶後,大大地嘆了口氣。
「啊……一槭她大概會很開心吧。」我想我應該表現得更高興些,可惜演技沒有如此逼真。
「哪裏,這是託很多人的福的關係。」
總結來說,我的意見毫無分量可言。
「幹得不錯啊。雖然是件聽了也摸不着頭緒的案子,卻還是被你們解決了。」
「或許吧。」
「你當然會答應啦!」
既然閻先生隨便講講,那我也隨便答答就好。
「欸?」
「最近過得如何?」他問道。
若說是被衝到河岸上或是漂在河道中那還算好處理,但麻煩的是它剛好卡在岸邊的泥地間。
閻先生指的是六姐,是一槭名義上請來幫忙業務實則爲照顧生活起居的女孩子。因爲她本人工作繁忙,所以不會每天都露面。
「你是騎車來的沒錯吧?」他問道。
「我是認真考慮過的,如果那孩子真的對這行有興趣,那與其把店面頂讓給外人,不如把公司交給你們比較放心。」
我不是專業人員也沒有貼近觀察的打算,可是從遺體的發脹程度和土白色的肌膚來看,大概已經漂流好一陣子了。
我這纔想起自己來的目的,把桌上有關柳家的文件袋交給閻先生。
與開懷大笑的閻先生相比,我覺得自己的笑聲聽來十分悲慼。
「還是因爲跟妹妹的立場調換了,發現她不再需要你了?」
雖然說世事難料,只是我實在很難想象一槭她會突然轉性,把心力投注到別的領域上。那傢伙除了會耍嘴皮子外什麼都做不了,所以閻先生的話恐怕會成真。
「可是這次地點比較遠,得從花蓮那邊走,到靠南投的山上。」
「這樣算提早?」
上一件工作纔剛結束,這麼快就有新生意,讓我一時也不知該如何反應。該說運氣總是一波一波來的嗎?那沒準我們現在正處於事業的顛峯也說不定。
「爲什麼執意要把人塑造成背景故事很壯闊的角色呢……」
「啊?就我一個?」
「快了。你呢?」
「我嘛?哈哈哈……」
他哈哈大笑了幾聲後,突然有些感慨地說:「所以你爸走後最難過的大概就是那老妖怪了,畢竟到頭來不會把她忘掉的,只有你爸爸一個人而已。」
「社長不來嗎?」
「那正好,你可以順便帶着這個去那一趟嗎?」他把屍袋硬是塞給我。
沒辦法直接搬或是搭小艇用撈的,只能抱她上來。
跟我一起在岸上盯着遺體發呆的是一名年輕的派出所巡警。大概纔剛上任不久,從他那身特別筆挺的制服就知道,可能在出勤前還特意在鏡子前整理了好一陣子,渾身散發着比我還菜的菜味。
「所以對方是青鑱的熟人嗎?否則爲什麼大老遠委託我們?」
「你看起來還是沒什麼精神,跟以前差多了。」
閻先生並不是第一次提起這件事。
「不……就我一個人這實在是……」
再說,現在小間禮儀社生意根本搶不贏那些大公司,早晚都得收掉的。
「哦?那你呢?」閻先生的眉毛抽動了一下。
「她從一開始就不需要我。」
就算真是如此,那也已經是許多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對孩提時代的記憶很淡薄了。
「學長說現在路上很塞。」
「嗯。」我說:「一槭她大概OK吧。」
無形間還揹負了許多sin(原罪)。
「那大概是你忘記了。雖然要和那個人混熟很簡單,但要忘掉她也很容易。就算是常和她聯絡的我,有時候拿起話筒也會忘記是撥了誰的電話。」
河水的腥味輕易被屍臭味掩蓋過。形容其爲擱淺的鯨豚實在太過文藝,腫脹的遺體倒臥在淺灘上,普通的T恤與長褲,從穿着認不出性別,憑一頭長髮看,大概是女性。
「其實也沒有那麼常見啦,只有碰過幾次而已……」
———我是BOSS呀!我的決定就代表全體員工意志!再說你也沒事,就稍微幫一下忙、消消業障不是很好嗎?
「我一直都是這種死德性。」
和sin(正弦)一樣,大起大落的人生。
「算了吧,你纔不會這麼想!」
「她對我們纔沒有責任,我們和她根本沒有什麼往來。」
「希望老爸他沒跟你說過什麼多餘的話。」
屆時我會在哪裏呢?這個問題我不敢深思。
「剛纔殯儀館的朋友打來,說現在湊不出人手,中正橋下要我們先幫忙去收。」閻先生帶着不懷好意的笑容湊到我面前,手中還拎着一件黃色屍袋。
陳屍的位置準確來說並不是在橋下,而是在橋附近,因此橋上的機車如果不慎往這裏多看一眼大概都會察覺。
商量呀……聽起來是既和平、理性又很民主,完全符合臺灣社會精神的詞彙,但很可惜這個概念在我們家是不存在的。
臉上堆滿笑容的他用力地拍着我的背說道:「反正我兒子也不是做這塊的。照這樣繼續下去,以後這裏就得拜託你們了。」
「你這是普通的老年癡呆吧……」
「那幹麼叫我帶着屍袋去啊……?」
「沒怎麼樣。」
「啊……?」
2
這就是事情的原委。
感覺是藉口,但因爲是老闆的命令所以我也只能選擇接受,雖然我並不清楚敵人是誰就是。
「不,再怎麼說這也太趕了……」
這時,閻先生的電話響了。
「青鑱說的。只說是下午,不知道是幾點就是了。」他咬了一口餅,說道:「可能是上次忘了事先告訴你們吧,所以這次她特地提早打電話來了。」
閻先生露出了一個曖昧的淺笑,接着說道。
在我說話的同時,已經被閻先生一路推出店外了。
「其實你來得正好。剛剛那通電話,就是青鑱打來的。」他笑眯眯地說:「又有要交給你們負責的案子了。」
「具體的細節,我會再mail給你,或是你到時候直接問對方也行。」
「你那邊的人快到了嗎?」這大概是他第三次問這個問題。有鑑於他每五分鐘就要問相同的問題,所以我想我們已經在岸邊站了至少十五分鐘。
「別這樣,肯定會倒。與其繼續做這個,你倒不如回去開花店。」
「不怕萬一嘛。」
而且那幾次都是在有前輩的協助下順利完成的,至少像這樣放我一個人跟警察還有遺體面對面是頭一遭。
「欸,不過你們做這個的,不是每天都跟它們混在一起嗎?聽說好像很多人就是因爲有這種機會才跑去你們這行的。」
「不,我並沒有那方面的嗜好。」
「是哦?」
我討厭跟警察獨處。
或許不能算是獨處,只是第三者目前正浮在水面上,也不可能有知覺了,所以能夠對話的對象也的確僅有警察而已。
「我在想,你能不能先把她撈上來?」那警察說道,同時看了我手上的屍袋一眼。
「就我們兩個不太好吧?公司的人很快就過來了,再等一下吧。」
「沒有啦,你誤會了。我是說就你一個去撈。」他說:「我沒有經驗,怕弄壞現場。」
「這種從上游一路漂過來的沒有什麼現場能破壞吧?」
「這、這我當然知道。只是保險起見,我覺得我還是不要插手比較好。」
隨後他又抬起頭指着橋上探頭的圍觀羣衆說:「而且我必須在岸上確保沒有人闖入纔行。」
「那你應該至少去圍個封鎖線之類的吧?」
「那個……要從哪裏圍?」
「這我怎麼知道啊!」
大概是拔幾根木棍插在周圍再圍起來吧,弄得跟結界一樣應該就行了。
我記得好像聽過什麼三重封鎖線的理論,只是這畢竟是警方的專業,若問起我對這個詞的印象,反而會猜測起既然有三重,那會不會有板橋、新莊封鎖線?不論如何,我都不認爲在開放空間圍起封鎖線能起到應有的作用。
就在我們爲沒意義的事情爭論時,橋上已經有人架好相機腳架了。
「喂!刑事現場禁止攝影!」
他朝橋上大吼,讓橋上民衆立刻把手機、單眼收起來,只是在混亂之中仍閃起了不少次閃光燈。
「今天只有我一個人下山而已。」
「例如?」
「嗯。怎麼了?」
「啊,大概吧。」
「怎麼了嗎?」
「辛苦啦,小子。」一個看起來較資深的員警本來想拍我的肩,但察覺不對勁的他很即時收手了。
「我先去跟他們打聲招呼,等一下就送你回去。」他一邊往遺體的方向跑去一邊回頭喊道。
這樣一來我們就什麼都沒賺到,頂多收個紅包。
「呃……我沒有騎車。」
「唔,不恐怖嗎?」
「啊?」
「這次是比較難處理沒錯,但是泡在水裏的遺體其實都是那樣子,不會特別恐怖啦。」
「不過那也是從他那聽來的,說老學長有講過,以前船上的菜鳥因爲不懂規矩,拉人上來時被煞到,結果不只他自己,當時在場的人都沒好下場。」
「啊,也是。」
尤其還在這種不算乾淨的河川泡了好幾天。
「雖然很突然,但是我被閻先生叫去收了。」
不是老公,而是廟公。或許會有人很喜歡這類型的故事吧。
他腳步僵硬地走到我面前,在仍距離我一公尺處就伸出手。
「不……我不是這個意思。」
嵐哥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真難想象他也會有這種表情。
「你真的有洗過嗎?」從現場回來的嵐哥一靠近我就露出嫌惡的表情。
把遺體翻過來後,發現她的臉上沾滿泥巴,舌頭和眼睛因爲膨脹而凸出,外觀上看不到明顯外傷,所以我猜大概是溺斃的。
他露出哭喪的臉又往前了一步。直到握住他顫抖的手時,我才知道這傢伙根本被嚇壞了。這讓我突然同情他了,看來剛纔他說自己是第一次碰上這種情況並不是謊言。
因爲太臭了。
「……關你屁事。」
而另一種情況就是最終仍無法查明她的身份,這樣就換成國家負責支付喪葬費用。當初市政府招標負責無名屍的禮儀社時,社長好像用很低廉的價格得標,因爲一具屍體的處理費用實在是低過頭了,所以具體而言我也不知道有什麼利潤,大概這之間存在着什麼我最好別知道的內幕吧。
「都已經十點了,你是還沒起牀喔?」
「我盡力了。倒是關於那個女生,有消息了嗎?」
我猜想嵐哥的車上應該會有香水,果然找到一款香奈兒的香水。看起來很昂貴,但我想本人應該不會介意。
可是窗戶明明也關上……不行呀,這只是普通的心理暗示而已,要是中計回去又會被一槭嘲笑。
看來他非常想強調「要送我回去」這件事。
「……嗯。」電話那頭傳來愛理不理的慵懶聲音。
抬頭一看,是張俊美到令人不想多看一眼的臉孔。
他搔了搔頭,又說:「初步看是排除他殺的可能啦,所以我想應該輪不到我們插手。當然結果還是要等到解剖才知道。」
只是登場人物跨越幽冥兩界。換個角度想也像是冥婚,但這關係又不是很對等,說主僕關係可能更貼切。如果用輕小說的命名法,那就是《撿到海上浮屍的我,只好去當她的廟公了》。
因爲浸泡在水中過久所以表皮起皺,但觸感卻有些光滑,感覺只要稍微用點力就能把整層皮脫下來。
「是沒有怎樣啦。」我注意到他的目光不時看向後照鏡中的我,但比起我又像是在看別的東西。
「所以……六瑤她現在跟老師在一起囉?在你家?」
「活着啊,活着,只是最後跑去當廟公了。當初撈上來的那女生最後也沒查出身份,所以他好像把自己的積蓄都拿去替那女生蓋祠堂了。」
但就算我幾乎把水用光,身上的屍臭味仍無法散去。
而且這年紀可能比我還小的警察突然態度變好差。
「我的車停在上面,車上有礦泉水和衣服可以讓你換。我待會送你回去,車子下次再回來牽就好了。」
「不行啊,你再不下去會引來更多人圍觀。而且你不是連屍袋都帶來了嗎?怎麼看你都是過來負責收屍的吧。」
「快點啦!」
我在車上找到用來洗身體的水和衣服。一想到伸出援手的人實際上別有居心,就覺得自己也不用太客氣。
還來不及說完就被掛斷了。
畢竟是卡在淺灘泥地的遺體,除了抱她上來也沒有其他方法。
他似乎因爲名字最後一個字是「嵐」所以希望我們這麼稱呼他,外型也和Arashi的成員有點相像(一樣是他自己說的),是個自我意識過剩的傢伙。實際上,一槭私下都叫他五十男,靈感來自於他常光顧六姐打工的飲料店。
這味道怕是不在浴缸裏泡個三天都沒辦法洗掉了。閻先生說下午家裏會有訪客,我這樣子可能無法見人。萬一六姐不在,讓一槭獨挑大樑只會趕跑客人。
「你這些問題都是自找的吧?」
我把鞋襪脫掉並把褲管捲到膝蓋處,踩進冰冷的河水裏。
「股票暴跌、女兒被網友拐走還有外遇被老婆發現。」
爲了不損傷遺體,花費比預期更多時間裝袋,而在我把她拖上岸時,已經有幾名員警在岸上等候了,其中也包含公司的人。
當車子停在某個長達三十秒的紅燈前時,他轉頭向我問道:「等一下要不要找間廟拜一下啊?」
我依循着他所指的方向走到河堤上,一輛黑色的Volvo回應遙控器的呼叫,車頭燈快速地閃爍。
已經沒有退路了。再放任她浮在水上,媒體記者會比蒼蠅更快聚集。
最後他還是沉不住氣,問道:「剛剛有個小夥子跟我說,你直接把遺體翻面了吧?沒想到你還滿勇敢的……」
以前我和妹妹因爲好玩所以跑去廟裏給人收驚過,看着廟裏的阿婆拿着香在我周圍薰來薰去實在沒有特別感觸。
「只是順道送人過來而已。本來打算直接走了,因爲看到熟悉的背影就來湊熱鬧,我還以爲其他人也在呢。」他看向遺體的方向失望地說道。
這樣就可以肯定接電話的不是六姐了。
「我有同學現在在做海巡的,他們說碰到這種的好像不能直接翻過來欸?」
通常,只是通常啦。如果能聯絡上家屬的話,後續喪葬事宜也會找我們負責,畢竟我們是幫忙送她回家的人,如果不找我們對方也覺得過意不去,這也是禮儀公司常跑意外現場的原因。只是這並不是什麼規定也不是習俗,所以要是對方的親族間剛好有人脈的話還是更傾向找熟識的人辦。
「嗯……」嵐哥坐進駕駛座並發動引擎。
「也不能這樣說啊……其他人就算了,那個菜鳥真的很慘。生了怪病,醫生也不知道原因,到最後連工作都辭了。」
「我在岸上都看到囉,今天老師沒有跟你一起來?」在我坐在岸邊看其他人忙進忙出時,一條毛巾落到我的頭上。
由於小時候的成長環境和入職以來的經驗累積,我對遺體並不會抱有恐懼,只是面對棘手的狀況仍感到內心糾葛。
應該不是突然反悔想趕我下車吧?
並不是解決問題的共識,而是決定忽視問題的共識。
他是個直性子的人,幾乎是在開口前就把心裏想法寫在臉上了,所以他現在的樣子相當反常。
嵐哥是追求六姐的年輕檢察官,上次柳家的事件就是多虧他的幫忙才順利解決。
瞬間,腳踝以下的部分就被泥濘吞沒,就好像整隻腳被潛在泥土中的未知力量緊緊拉住一樣,動彈不得。
腋窩又是組織比較脆弱、對女性相當尷尬的位置。要是錯估腐敗狀況,可能四肢一用力拉就斷裂,即使家屬不在場,我還是會希望能儘量善待遺體。所以如果可以我真的不想這麼做。
「這感覺像是個恐嚇取財的故事……」
「是嵐哥啊,你怎麼會在這裏?」
經過矮人指點後,我成功來到遺體身旁。
很輕易便取得共識了。
「啊!對吼!我怎麼會沒想到!謝……」
「那就別拜了吧。」
把遺體帶上來後就沒有我的事了。接下來就是讓鑑識人員做初步勘驗,最重要的當然是檢查身上有沒有證明文件,有就通知家屬;如果沒有,公司裏的人再跟警方把她帶走。
要是有其他同事在,至少我們還能兩人合力搬她,可是隻有一個人的話就只能心一橫,兩手插在她的腋窩下把她拖上岸了。
如果在泥沙地上鋪板子,踩上去時,板子的面積能分擔體重就不會陷下去。
「幹麼站在那裏不動啊?」
「靠近一點啊,我構不到!」
「太難走了!我動不了!拜託拉我一把!」
「不用吧,我已經習慣了。」
「呃……也不能這樣說啦,說不定這次比較特別啊。」
「……會跟着第一個看見的人。」嵐哥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那具遺體一路漂流過來,也還沒長蟲、生蛆,所以最讓人卻步的並不是其死狀,而是氣味。
實際測試的結果,香水無法掩蓋屍臭味,同時還會融合成一種類似動物費洛蒙的噁心氣味,而且八成還是屬於食腐動物發情時會分泌的味道,跟屍臭味相比有過之而無不及。
好不容易爬上岸後,我立刻決定打一通電話給妹妹。
「……這樣啊。所以你剛纔纔要我去拜拜,那拜拜有用嗎?」
無從反駁。
「去找個板子之類的鋪啊……以前萬華的老前輩有說過。你是不是把昨天的餛飩麪跟自己的腦子搞混了?」
空調沒有打開,那就是外頭冷風灌進來所致了。
「呃,翻過來會怎樣?」
「其實不用這麼麻煩……」
「這樣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這人完全把自己的慾望顯現出來了。
「……喔?」
只是這樣真的好嗎?本來我對遺體翻不翻面是沒有特別在意的,畢竟以前也沒聽前輩提起過,結果現在因爲嵐哥多嘴而感到陣陣寒意。
大致把目前遇到的困境告訴她後,一槭很不耐煩地罵了聲「笨蛋」。
「那不是正好嗎?等一下就讓我送你回去吧。」他以在命案現場不該出現的開朗聲調說道,並把車鑰匙扔給我。
「那、那現在他還活着嗎……?」
「找不到身份證。雖然臉部已經很難辨識,可是大致瀏覽失蹤人口名單也沒找到其他相符的特徵。」
「好像沒什麼用。」
「不恐怖,你說故事的技巧真是爛透了。」
「是你神經太大條了吧?」嵐哥發出輕蔑的笑聲。「我跟六瑤聊這件事時,可是把她嚇得一個字都打不出來呢。」
「……這樣啊。」
真是個幸福的傢伙。
只要提起六姐,嵐哥就會非常愉快。
「別誤會了,這件事之所以恐怖並不是因爲情節,而是因爲它是真實事件。你如果跑去石門的十八王公廟那裏,沿着海岸線的路上應該會看到一間姑娘廟,就是那個人替祂蓋的。」
我想我沒事不會跑到那裏,所以無從得證,只是嵐哥也沒必要說謊,那大概是真的吧。
「這樣也好啦,讓警察去管姑娘廟,事情也比較少。」他說:「不然那種地方很多吸毒的、賣淫的,都聚集一些不三不四的人。」
「廟裏不都是這樣嗎?」
除此之外,還有乞丐以及很像青鑱的人在廟口騙觀光客,因爲宮廟、佛寺或教堂這些宗教場所,是足不出戶的妹妹少數幾個會願意去的地方,所以我印象深刻。
「姑娘廟特別嚴重啊。你沒事會去姑娘廟拜嗎?」
「當然不會。之前去過石碇的,本來想說是不是禮貌性要添個香油錢之類的,結果被家裏那尊阻止了。」
單身漢和情侶不能拜姑娘廟。這好像是習俗。
「你去那裏幹麼?缺錢?」
「倒也不是,只是單純觀光而已。拜姑娘廟是來求財的嗎?」
「石碇那間是啊,很有名欸。廟方讓人借個十塊、二十塊當發財金帶回去,等哪天發達了再來還錢,那些來還錢的一還就是幾十萬起跳。很多姑娘廟好像都有這種傳言,剛剛我提到那個人靠這些利息已經回本了,兩個月前還帶着女生的牌位去意大利玩。」
這果然不是怪談,只是青春戀愛喜劇。
嵐哥繼續說道:「我是不知道能不能拜其他的啦。只是說求姻緣好像不太適合,畢竟人家姑娘自己就是單身,你這樣拜祂好像在故意嘲諷祂一樣。然後求平安也說不過去,會擺在姑娘廟祭祀的都是些紅顏薄命的女孩子,沒幾個人說得上是平安吧?」
「所以,去求財是因爲祂們都很有錢嗎?」
「欸?問我?我怎麼可能知道啊!這種問題你自己問老師不是更快?」
「嘿嘿,當然不可能喊喊『少女啊!成爲神話吧!』就能成神。奇蹟與神格是相輔相成的,能創造奇蹟的人會被後人尊敬爲神,而身爲神必然有創造奇蹟的能力。你覺得,對這些姑娘而言,要成爲神最好的方法是什麼?」
「這是其中一個稱呼,有應公、萬善爺、百姓公都是一樣的,此外還有大衆爺和水流公。如果硬要區別的話,大概就在於死法不同,大衆爺是死於非命,怨念最深的,然後水流公是溺死或是在河牀發現的遺體,有應公則是不知道怎麼分類,只好通通歸在一起。既然有水流公就會有水流媽,所以不管是今天這位或是你剛纔說那位警察碰上的,只要是身份不明的都應該稱做水流媽纔對。」
「啊?」
「不過,」他說:「在那之前你先去洗個澡行不行?」
「可是你也很好奇吧?萬一原本跟着我的女生因爲搭上你的車而喜歡上你的車怎麼辦?這也不是不可能對吧?」
「簡單的消費者心理。因爲姑娘廟這類陰廟信仰的規矩和正神宮祠不同,要是願望達成必須還願,否則就會受到討祀或是懲罰。所以信徒在求助時因爲必須承擔風險、支付代價,自然而然就會認爲這比拜正神來得有用。」
「那去姑娘廟求財的心態到底是?」
因爲兵役會採集指紋的緣故,所以通常無法確認身份的遺體都是女性。男性遺體就算手被泡爛了,還是能夠藉由把皮膚像手套一樣剝下來採集指紋。
我抽出一張椅子,在嵐哥對面坐下。他說:「剛纔我已經把今天的事告訴老師了。」
這樣說,當初那名警官替浮屍立祠的初衷就是因爲擔心對方作祟,恐怖片裏也都是女鬼比較可怕。
「這麼說好像也沒錯……」
3
的確沒有看見六姐,從一槭那四處亂翹的頭髮來看,從早上到現在辦公室裏都只有她一個人。
一槭點點頭說:「賺錢這件事對思想保守的人而言是男人的任務,不該讓女人插手,然而跑到姑娘廟求財卻等同是在依賴女性的幫助,這在父權社會里是很奇怪的事。
「這就是爲什麼我說姑娘廟拜什麼都無所謂的原因。」一槭清了清喉嚨。
理論上第一次去我們家的人都至少會走一、兩次冤枉路或是停下來看地圖,但一路上嵐哥就好像在自家後院閒逛似的,完全沒有靠我或是GPS指點,碰上岔路甚至沒有絲毫遲疑就成功載我返家,這讓我替六姐感到噁心。
其實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講什麼。
我不是太鐵齒的人,比起一口否定神鬼的存在,我更傾向相信。只是我也不認爲自己會因爲一個小動作就被作祟,我一直認爲和一槭在閻先生手下工作也算是做功德,雖然好人有好報這句話很不現實,但與我們打交道的對象也都是些不現實的人物,所以我覺得自己沒道理被怨恨。
「實際上好像也滿有用的。」嵐哥說。
「那求財的說法是怎麼來的?」
「可是這個神格不可能說有就有吧?」
「包含戀愛方面的?」嵐哥問道。
「沒關係啦……倒是沒看到六瑤呢,去買午餐了嗎?」
「嗯,那就打擾了。」
「還有另一種可能是往生者展現神蹟或是生前氣節符合社會對傳統女性的期望,並不全然是負面的。事實上,現在有名的宮廟當初都是因爲死者有恩於居民,才讓居民甘願替祂立祠。」
「啊……這樣子啊……」嵐哥的頭瞬間垂了下來,像是頸椎被抽走一樣,不,恐怕整個身體的骨架都跟最近的股市一樣崩盤了。
「有應公啊……」
「但你這麼說我就不懂了。當初我們去石碇時你幹麼要阻止我拜拜呢?」
我和嵐哥就跟被老師責罵而互相推諉塞責的小鬼頭一樣。
「既然把壞事全都推到女生身上,那相對的好事也能拜託祂們。不是嗎?老實說這種想法非常詭異而且扭曲。」
「求姻緣就算了,這種事情即便當事人自己都搞不清楚。倒是求財,這與父權社會思想是有矛盾的。」
「你根本沒資格說我吧!」
由於和異味相處太久,以致完全忘記自己身上仍沾染屍臭。有鑑於自己的嗅覺已經麻痹,因此我在浴室又多衝洗幾次,直到自己的手指起皺,幾乎要跟上午那具遺體一樣時,我才從浴室出來。
並不是因爲我真的對姑娘廟的話題仍感興趣,而是純粹想找個藉口留下嵐哥。至少請他一起喫個午餐之類的,雖然也只有巷口的陽春麪能招待,但我就是不想欠他人情。因此能用三十五元抵這份人情債可說是非常划算。
「向信徒證明拜自己很靈?」我說。
而那名年輕檢察官也興致高昂地說:「能爲六瑤代勞是我畢生的榮幸!」
「倒也不全然是這樣。老實說臺灣許多姑娘廟的祭祀對象都是一些真實身份模糊的女子。這也沒什麼好意外的,畢竟以前女性地位比較低,留下名字的機會相對少,大家比較容易記得女子的姓氏,反而對女孩個人一無所知,因此宮廟所祭祀的往生者真實身份究竟是不是當初遭逢不幸的女子其實也沒人能保證。
「你竟然叫客人去買午餐給你?」我對那個正把臉埋在碗裏的女孩說道。
姑娘廟最初的形式就是家族替未出嫁的女子立祠,之後才演變出對無主孤魂的崇拜。可是若要說崇拜,本質上仍是父權社會架構下的產物,認爲女生一定要有歸屬,但又不准她入宗祠,很矛盾吧?所以比起崇拜,通常是敬畏心理佔主要因素。」
這讓我想起半年來經手過的無名屍也的確是以女生居多。
因爲六姐的關係,所以嵐哥也稱呼一槭「老師」。
「至於剛剛問的,能不能求財嘛……老實說要求什麼都無所謂啦,人家心情好就會理你,心情不好求什麼都是徒勞。」
「在中國大陸那的姑娘廟比較多是大家族祭祀早夭的女兒,所以當然很有錢。但臺灣的姑娘們嘛,因爲真實身份通常不可考,所以房子大多都是鄉親集資合建的,因此並沒有富不富有這回事。會說要去求財也是因爲某幾間廟特別靈驗纔會有這種說法,實際上姑娘廟什麼都能求的。」
「是指拜姑娘廟求姻緣、求財嗎?」
「你們不要吵架嘛。」嵐哥從中扮演和事佬的角色,他可能還不知道我其實連跟一槭吵架的本錢都沒有。
若說看法,她肯定會一連串地說個沒完,只是我也想不到更好的詢問方式。作爲發問者的我,就跟來混學分的學生一樣,肯定無法提出讓教授滿意的問題。
「如果你覺得比起整形醫師,把錢捐給祂們更好的話當然沒問題啊。」一槭露出了邪惡的笑容。「姑娘廟說穿了就是女性版本的有應公,當然不用想那麼多囉。」
我覺得自己沒辦法跟這些人溝通。
因此當女生死後,社會也認爲成爲鬼魂的祂們依然和生前一樣易怒、愛計較,所有天災人禍怪到祂們身上就對了。」
「啊,這、這個嘛……都是這傢伙先亂講!」我果斷地把責任推給嵐哥。
「不是吧,那是你自己的問題啊,跟我有什麼關係?」
「如果說人家姑娘會不會看上你的話,勸你還是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看到拉自己上岸的是你這種人,我想說不定連請法師誦經都免了,恨不得趕快去投胎。」
「掰掰。來日後會遙無期,去去莫遲疑。」
「要是最後真的找不到家屬的話,公司也會負責送祂入塔啦……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是爲了躲避作祟嘛。」
「什麼辦法?」
「沒辦法,今天小六不在。」
「小六的家教學生今天補課,沒辦法來了。」一槭不耐煩地說。
「我回來了。」
「矛盾?是指說女主內男主外的意思嗎?」
不只求財,請姑娘開示、解惑也意義不明,因爲對這些往生的女孩而言是沒有權力下決定的,換言之就是沒有自主權的意思。」
「答對了。沒有比這更直觀的方法了,雖然嫁給土地公或是其他地方神明也是個方法,但這隻能說是傳統觀念希望女性擁有夫家作爲歸屬而想出來的折衷辦法,可說是有名無實的神。人是很現實的,要收買人心的方法就是讓他認爲你對他有利,沒有業績的神靈最終都會被人遺忘。」
我回頭看,一槭她也對我比手勢叫我趕快滾去浴室。
我覺得我好像被跟了,師傅救我呀———這麼喊只會被當作神經病。
「噗噗,這也不能怪你們。傳統社會對女孩子而言本來就不公平,認爲女性的負面情緒比男性更多,連帶覺得許多壞事也都是女生導致的,所謂紅顏禍水嘛!
例如保佑作物豐收、提前諭示盜匪攻擊之類的。一槭說。
「對不起。」
雖然並不需要多加推理就可想而知,但我還是看向門口的鞋櫃,果然一槭的鞋子從頭到尾都沒有拿出來過———畢竟那傢伙從來不會收鞋。
「啊……大概吧。」嵐哥以曖昧的口氣說道。
……嗯,對,就是這樣。
「啊……這個……也沒什麼特別原因……」一槭突然語塞,紅着臉沉吟好一陣子後,才解釋道:「像你這種笨蛋如果搞不清楚就隨便亂拜一通也太不尊敬了!」
回到客廳時,兩個人的面前都擺着一碗麪,我的那份則放在嵐哥身旁的塑膠袋裏。
「啊……對了!剛纔你不是有事要問這傢伙?那個有關姑娘廟的啊!」在嵐哥準備掉頭離開時,我先一步擋在他面前。
「出一趟門就帶男人回家啦?該說你眼光差勁還是爲了小六不惜犧牲自己呢?嗯……」妹妹她正以老媽抓到女兒交男友的口氣揶揄自己的哥哥,順道連嵐哥一起數落。
「等等,不稍微坐一下再走嗎?」
「不過聽見老師這麼說我就放心了。」他說:「我一直以爲男生絕對不能拜姑娘廟,這樣看來是我想太多了。」
真好說話。
不,絕對不能跟一槭談這件事。那傢伙不會驅鬼,倒是很會否定人的生存價值。
一槭口中的歌詞原本應該不是這樣唱的。只是既然六姐不在,嵐哥的確沒有待着的理由,雖然我也很好奇他若是真的碰上六姐會有什麼反應,但今天是沒這個機會見識了。
真是個讓人煩躁的傢伙。
雖然平常不會有客戶上門,可到底也是營業時間,不做做樣子是不行的———一槭她一如往常地正坐在老爸的位子上看書。
這種顯然會跟蹤女孩子上班同時浪費公帑的變態,才應該是新聞媒體要予以制裁的目標纔對。
跟手機遊戲一樣,會在網路上分享戰果的永遠都是運氣好的混賬。
「我不太懂。」我說。
「讓姑娘們神格化。」一槭說:「只要人鬼獲得神格就等於是和媽祖、觀音擁有相同地位。有神格就意味着擁有製造奇蹟的能力,那麼從鬼魂蛻變成神明的姑娘對後世毫無關係的人而言,就具有祭祀祂的理由了。」
「那就這樣囉。反正也到午餐時間了,就留下喫碗麪再走吧。」
「所以只有身份確定的才能送入姑娘廟祭祀嗎?」我問道。
「別看她這樣,她只敢對熟人亂講話。」我放低音量對嵐哥說道。
倖存者偏差。
要是突然問這種莫名其妙的問題應該會被追究原因吧。
「……的確是這樣沒錯。那……我先走了……反正我留在這裏也沒用了。」
「可以這麼說。只是這種態度頂多只能維持在一、兩代人的心中。要知道,姑娘廟和我們祭祖是很類似的,只有與往生者活在相近年代的人才有辦法投入較多感情。當時間一久,歷史逐漸成爲傳說,對孤魂野鬼而言,信仰只會越來越脆弱,於是,爲了維繫信仰,人們想出了一種辦法。」
「那是因爲覺得不靈的人也不會講出來吧。」我說。
我跟想替我說話的嵐哥說:「我習慣了。」
「欸欸?這我也是聽別人說的啊!」
「哦?」我轉頭問一槭。「有什麼看法嗎?」
「別這麼失望嘛,反正你就算真的見到本人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不是嗎?在你學會手語、唱廣東話的歌之前,不覺得兩人還是暫且不要見面比較好嗎?」
「所以建立姑娘廟的初衷不管是出於敬畏或是感恩的心態,都可以說是不帶任何慾望的,沒錯吧?」
真是史上最不懂得安慰人的傢伙。
「呃,沒必要說得這麼過分吧。」
即使當了神也不簡單啊。我不禁在心中感嘆。
說完,她指着我們兩個笑道:「像是你明明就做了一件好事,結果你第一個想到的是怕祂作祟,怎麼不想想人家可能爲了報答你,所以守護我們家生意興隆?」
「靈不靈驗也沒辦法證明。可是迴歸姑娘廟的建立初衷,這些女生實在沒義務服務我們。就算替祂立祠也只能說是民衆自願的,沒道理向對方索討報酬。」
「如果你是替人家女孩子着想,那還是不要去騷擾祂比較好。」
「喂!」真想叫她暫且先閉嘴。
不知道嵐哥是脾氣好還是剛好符合他的個人癖好,他的臉上仍掛着爽朗的笑容說:「其實之前我爸的朋友找他去一間陰廟拜拜,原本他還打算拉我一起去,那時候我想不要亂拜所以拒絕了。」
「的確不能亂拜,不過神鬼本身是無辜的,你要注意的是寄居在那間廟裏的人。」
「這倒是沒有問題,聽說只是山裏的一間小廟而已。那間廟跟老師剛剛說的一樣,是村民集資蓋的,也沒聽說背後有哪個組織在撐腰,算是很清白。」
嵐哥說完,抹了一下鼻子,又說:「這種事情我們當然會弄清楚啦。那裏是樸實的小村子,這麼說一點都不誇張。那地方的人說好聽點是單純,說難聽點是笨,如果今天村子裏有一間連在臺北的我們都特地跑去參拜的廟,靠媒體宣傳一下大概很輕鬆就能發財了,怎麼可能還沒沒無聞。」
差點忘記他們父子倆都是業內人士了。
「只是既然消息會傳到你們耳裏,就代表那間廟意外有人氣吧?」我問道。
「沒有啦。那是因爲我爸的朋友從年輕時就很信那間廟了,要不然聽說因爲太偏遠,實際上根本沒什麼人會去那裏拜。」
「結果咧?伯父他去了嗎?」
「去了啊,順便去花蓮玩了幾天。他朋友定期會去那拜,我爸只算是去玩而已。」他說。「對了,老師說不定知道,聽過方暉娘娘嗎?」
一槭想了一下,最後還是搖頭。
「畢竟只是一間名不見經傳的小廟嘛。那間廟裏拜的姑娘就叫這個名字。」
「娘娘?」一槭對這個詞產生反應,眯起了眼睛說道:「爲什麼稱呼她爲娘娘?」
被一槭懷疑讓嵐哥也緊張起來,他說:「這、這有什麼問題嗎?」
「其實也不是什麼大問題……這麼說,那座廟裏拜的應該是有錢人家的女孩子吧。」
「這我不清楚。爲什麼這麼說?」
「如果是一般姑娘廟不太會用到這個敬稱,畢竟『娘娘』比較常用在地位高的女神上,例如地母神或是觀世音。對未出嫁的平民女子而言,娘娘這個稱謂其實不太適合,所以我才說祂可能生前血統不凡,或是在往生後取得神格。」
聽完一槭的解釋,我很想告訴她是她想太多了。
這種事情本來就沒有定論,對我而言不管用什麼名號稱呼神明,只要沒有偏離本意都無所謂。我認爲這只不過是長久流傳下來以訛傳訛造成的誤用,沒必要鑽牛角尖。
「呃。」崔以信愣了一下,說:「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將撿拾的骨骸收集完畢,卻不知道這些骨骸的歸屬之地在何處,這對生者或死者而言都是種折磨。
「她只是想看戲而已。」
附帶一提,我認爲這有可能是因爲她不喜歡「老」這個字,才拒絕被人以「老師」相稱。當然這只是我的猜測,我覺得自己若是不要命開口向她確認這個猜想,下次一槭可能就得替自家人收屍了。
許多事除了她以外……任何人都做不到。相對的,也有許多事是憑她一人無法完成的。
肯定是一槭剛纔的舉動讓他耿耿於懷。
崔以信快速地說着,替自己辯解的同時也試圖化解尷尬。
「這倒是不必……我沒有厲害到能把全臺的寺廟都背起來。你就算說了也是白說。」
「你搞錯了。」一槭說:「閻老闆說道姑沒有告訴他和客戶入塔的日子,甚至連塔位都沒有幫客戶看過。」
男子看向我,但我很迅速地向他搖頭後,他的目光就來到伏案於辦公桌前的小女孩身上。
「可是,我們經營得下去,青鑱她的確幫了很大的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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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斤八兩吧。我當然沒把這感想說出口,再說,我認爲閻先生並不是刻意隱瞞,而是他一開始從青鑱口中得到的資訊就少得可憐。
他的臉上略顯疲態,說不定是從東部特地北上而來。
令人意外的是,這次他的臉上並沒有浮現太多困惑。
收拾好桌上的一片狼藉後(主要是來自一槭那裏),我回到原本的座位上。
替她完成其餘的工作,就是現在的我和六姐存在的目的。
或許那位方暉娘娘就是居住在這樣的地方吧。
他從胸前的口袋熟練地掏出名片,這對有着標準上班族外型的人而言,大概是已經內化成習慣的舉動。
「所以才說她就是在等着看好戲。」從妹妹的語氣中能感覺得到強大的怨念。
「柏粟……」一槭自言自語似的,接着抬頭問道:「是念作Bag-su嗎?」
在我的記憶中並沒有先例。
「我有接到他的電話,只是那張嘴講再久的話都講不到重點。」
因爲如果沒有青鑱的人脈,只靠閻先生經營的禮儀社,那成天窩居在家的妹妹根本找不到工作。所以跟想不開的一槭不同,我非常感謝這名擇日師。
「柏粟實業……呃,不好意思,我不太明白實業是指……?」
「過來。」她對我招招手。
就像是蓋房子時手邊只有一張未完成的設計圖,卻被迫開始動工一樣。這樣結果只會是一棟歪七扭八的建築,甚至工程進行到一半就無法繼續。
崔以信隨便點點頭,接着,很快轉移話題道:「可惜今天不是爲了這件事而來。青鑱師傅她應該有……」
「啊!是……那個,我是今天預計要來……現在應該是營業時間對吧?」
「是的……是青鑱師傅介紹我來這……」
我從位子上起身,並倒了茶水請他入座。
崔以信的表情就是這個意思。
一槭是這麼看待的。
負責跟客戶接洽的不是我就是六姐,替客戶的祖先破土的也是我和六姐,就連最後回公司報告的還是我和六姐,實際上她根本沒有出什麼苦力。
「這名字是哪來的?」一槭追問。
畢竟這門學問即使傾盡心力修習二、 三十年都不見得能得到真傳了,更遑論一個不過十幾歲的少女。
青鑱就是這樣的人。
大概是學習後發現沒辦法理解透徹,所以也放棄說服別人吧。
因此她這麼做必然有其原因。
一槭的回應讓嵐哥只能乾笑幾聲,含糊地道別後就離開了。
「那大概是祂真的很靈纔會被尊稱爲娘娘吧。」嵐哥說:「要是不靈的話,怎麼可能有人會每年都跑去拜祂。」
「那個,青鑱她什麼也沒說,對吧?」
過去有這種案例嗎?這種不按照正常時序進行撿骨的例子。
男人的聲音總是在說到一半時就消失了。
「恐怕得麻煩您從頭跟我們說明了。」我朝他苦笑。
「所以我才說,這次肯定又是很麻煩的事。」
因爲這種行爲太胡來了。並不單純因爲這與業界的規矩相違背,而是就根本上而言的毫無邏輯。
這麼一想,那麼青鑱她……到底幾歲了?
不過也有可能是因爲發現預想中的撿骨師和實際外貌落差太大,以致一時反應不過來。
我還來不及回答時,她就以飛快的速度對着我身後說道:「如果不搞清楚來龍去脈,沒有人敢接下這工作。對吧,崔先生?」
只是作爲撿骨師———作爲替逝者圓滿身後事的角色,也只有一槭能勝任以及揹負這個責任。
不僅是一槭,不祥的預感也在我心中孳生。
「要知道啊,兄長大人……只要是跟那道姑扯上關係的事肯定都很麻煩。具體上有多麻煩呢?嗯,這樣說吧———絕對不會有那種靠一張嘴事情就漂亮解決的例子發生。」
我來就好了。我告訴他,已經不能再麻煩客人了。
總經理。
「是啊,能夠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再好不過了。」我說,同時偷偷看向一槭。
所以不僅擇日,我覺得就連她的長篇大論中都有不少胡謅成分。
「啊,是啊……這次又得承蒙青鑱的照顧。」我儘量讓自己的口氣聽來不顯得做作,說道:「本來以爲這個月又沒事幹了,沒想到還能接到新委託,可是你看起來不太開心啊。」
我們之間並不是本家與分家、上家對下家、直系和旁系,同時還有着牽扯幾世代愛恨情仇的複雜兄妹關係。
「我們這裏的路很難找,麻煩您特地跑這一趟真是不好意思。」我說。
「啊,我的確是差點走錯路。原本想說應該跟你們先約個時間,不過師傅說今天下午來就行了,那時也沒想這麼多,要是真的約了時間我肯定會遲到吧,哈哈。」
崔以信有些不情願地回答:「算是從我父親那聽來的,沒什麼特別意義。」
正因爲知道是棘手的業務,所以青鑱才故意交給我們處理。
真不像是小女生會做的比喻,如此俗氣的形容詞彷彿只有在鄉土劇中才會出現,這是屬於提着菜籃、擁有一頭爆炸般蓬草的角色的專用臺詞。
男子年約三十幾歲,戴着無框眼鏡,不開口時或許會給人嚴肅的印象,可是從他被一槭點名後略顯慌張的反應來看,似乎並不是個木訥的人。
「啊,這麼介紹的確很難讓人明白。我們公司主要是進口桌上游戲或是模型玩具。」可能是因爲我們是年輕人的緣故,他特地拿出手機向我展示公司負責的產品。
「我照着地址上寫的……呃,請問這裏是一槭師……?」
雖然前幾次的經驗告訴我,一槭她倒也不是完全不懂擇日,硬要她搬出一套理論說服客戶肯定沒問題,但是她本人就是很排斥做這工作。
六姐不在,他沒有久留的必要,強迫他留下來聽一槭說些無用的知識可能讓他的耐性已瀕臨極限。
「要是老師有興趣的話,我會去打聽點消息,再麻煩六瑤轉告你們。」嵐哥從位子上起身,想順便收拾碗筷。
她應該有向你們提起吧?
「可是,也多虧青鑱小姐替我們和客戶挑好破土和入塔的日子,否則我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不對,不管麻不麻煩,你從頭到尾都還是隻會出一張嘴。」
雖然我想一槭已經知道了,否則她不可能一早就坐鎮在桌前。
一槭打了個大大的哈欠。
「哦?」
其實按照輩分我應該稱呼她「青鑱老師」或「青鑱師傅」,要不然乾脆依照職業稱作「青鑱居士」。只是她本人似乎很不喜歡這樣的叫法,以前就告訴我直接稱呼她的名字就好,也就是「青鑱」這個顯然不是本名的稱呼。
鄉土劇———這個話題本身就具有種土味,有種在牛車行經過的溼黏土地,於稻穗田中尋找隱藏於其中的小祠堂的感覺。
世界上絕大多數的事情都不是能靠一張嘴解決的吧?
這樣一想,本來打算還他人情的我顯然又欠了他一筆債,雖然那傢伙八成也不會介意就是了。
「早上我不是去閻先生那嗎?」
與其說在充當辦公室的客廳裏、那是屬於我的專屬位子,不如說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我的個人空間,所以才只能坐在用於與客戶面談的長木桌旁。我沒辦法和六姐一樣像個侍者站在一槭身旁一整天,這不僅是體能條件的不足,更重要的是這麼做實在太丟臉了。
「啊……不好意思,我們這邊沒有準備名片。」我說。
「是崔以信,崔先生對吧?」
她正盯着那張名片發呆。
至今我仍不知道一槭敵視青鑱的原因。
所以我不認爲青鑱會開這麼惡劣的玩笑。作爲擇日師,她所挑選的日子、她的所有決策總是與事件的核心脫離不了關係。早在一槭、我或任何人之前,她就知悉了一切。
「他說今天下午有客戶要來,這次要跑的地方還挺遠的。」我說。
「沒關係,請別放在心上。」崔以信推了一下眼鏡。
「每年都跑去拜……不,這也不是不可能……換個角度想,其實我們每年過節也都會做這件事。」一槭喃喃道,隨後又自個點頭道:「如果真的是從鬼變成神,那可說是媳婦熬成婆了。」
「你都講那麼白了誰還會過去啊!」
「其實只是間小公司而已。」他笑道:「因爲小時候家裏沒錢買玩具,所以現在算是圓夢了吧。」
我從他手中接過兩張名片後,將其中一張交給一槭。
可是青鑱卻跳過了中間的步驟,直接要對方跟我們聯絡。
一名扮相整齊,甚至可說是一絲不苟的男人無聲地出現在門口。
接着,她刻意地輕咳一聲。
「幹麼?」
是一些作工精緻的塑膠人偶。
「突然想揍你。」
如果依照正常流程,擇日師接到工作後會先與客戶視察祖墳周遭環境,並配合往生者與其親族選擇適合破土的日子,在之後視對方狀況需求,決定送入墓厝的時日,或是挑選適合的塔位與日期。而在這些事項確認好後才輪到一槭出馬。
「那想必是個吉祥的名字,好像在哪聽過。」一槭說。
「道姑就是道姑,自以爲什麼都知道的三姑六婆簡稱爲道姑。」
名片上寫着崔以信的電話、電郵還有職稱。
「其實我們這邊對崔先生您的委託還一無所知。」
非必要我實在不想向對方承認我們公司內部有溝通障礙———雖然說青鑱和閻先生也不是正式僱傭關係,只是既然我們之間的橋樑是青鑱,那麼這層迷霧是免不了的。
崔以信或許已經知道青鑱的個性,所以並沒有顯得不快,反而是一副預料之中的樣子也對我投以無奈的淺笑。
「嗯……師傅那邊也沒和我說細節,我也是聽人介紹才認識她的,原本請她去看墳地是希望她能幫忙看日子,結果她最後也沒有給我個明確的時間,只給了我一槭師的電話和地址要我務必和老師見一面。」
「沒有明確的時間……?」我問道。
「師傅說墳地的事必須在下週三前解決,所以我纔會今天就過來。」
又來了。
果然很像青鑱會說的話。比起選定日期,她更喜歡給人時間壓力,雖然壓力最後都加諸在我們身上。
「我聽說祖先的墳地是在南投靠近花蓮那邊,這樣的確是麻煩崔先生您跑這一趟了。」
「是在那一帶沒錯。但我現在其實是住在臺北,離這邊也不算很遠,花蓮那是老家,雖然說是老家,可是我十歲時就搬走了,其實對那沒什麼印象。然後,剛剛你說的祖墳嘛……」
「怎麼了嗎?」
「老實說我不確定那座墳墓的來歷。」崔以信露出有些尷尬的笑容。
「不確定?那並不是您家的祖墳嗎?」
我看向一槭,一槭也正盯着我瞧。從她的眼神中我看見了與我相同的疑問。
這個人大概以爲撿骨只要找到墳地就能開挖了。
「如果不是祖先的墳地,要開挖可能得麻煩您先取得家屬的同意。再說遷葬本來就需要能證明亡者和申請人關係的文件,像是戶籍謄本之類的……」我說。
「不,並不是這樣的……」崔以信沉默半晌後,又一改剛纔猶疑的口氣說:「關於那塊墳地,老家那邊沒有人知道那座墳墓是誰的,好像大家都不知道那裏有座墳地。」
「是無名冢嗎?」這次換一槭提問了:「聽你的意思,好像墳地是在你家土地上突然出現的一樣。」
「也不能說是突然出現的,應該說那座墳墓肯定已經在那很久了,只是之前的人沒有發現罷了。」
「之前的人?」我追問道。
「這種人也太不切實際了。雖然那些的確是骨骸沒錯,不過也就只是展覽品,不可能會有人對它產生感情。」
一槭的眼神給予他肯定,雖然她不像我,從頭到尾大概都未曾感到遲疑就是了。
「不過巧合應該到這裏就結束了。」
只是跟藝術品不一樣,至少普通人看見它不會有「感動」或「喜歡」這類正向情緒存在。
「如果你真的什麼也不知道。那爲什麼要找上擇日師?爲什麼一直以來都沒人發現的墳墓會被你找到?爲什麼你會告訴擇日師它是座古墳?」
「沒錯,那裏最有名的就是舞鶴遺址了。許多花東縱谷的史前遺址都被歸屬在卑南文化下。最著名的發現就是日治時期發現的石板棺還有其出土的遺骸了。」
「古墓……」
「你已經沒救了,所以就算了。崔先生呢?我剛剛說這些沒問題吧?」
和存放於納骨塔裏的遺骸不可相提並論……真的是這樣嗎?
「不過您原本說那是座古墓,現在又說令堂可能埋葬於那裏……」我說。
「所以那座墳墓,並不是無主墳……不,應該說對你而言不是無主墳吧。
———墳墓看起來很破舊了。
「我,」崔以信定睛看着一槭,或許是豁出去了,所以想再次從一槭那獲得擔保。
我覺得自己必須緩解這凝重到讓人喘不過氣的氣氛,便對崔以信說道:「請不要感到不自在,這也是爲了崔先生您好。我和老師一定竭盡所能幫忙。」
「你說的這些我們都懂。以前我們不是還特地跑去博物館看骨頭?」
「去請輛怪手把墳墓挖起來就行了。」
「是因爲這樣所以擇日師傅她纔不願替我看日子嗎?畢竟我也不確定那座墓到底是爲誰而建的。」
「崔先生您多心了,老師她根本……」
但是崔以信他選擇放棄抗辯,保持緘默。
即使這是偶然———你在偶然間買下那塊地、偶然間發現了那座墳墓並知道那是座無主墳,最後又在偶然間找上青鑱替你挑日子。」
突然地打斷。
以前我們曾談過「詛咒」這個概念,只是在外人面前還是先不要細究比較好。
話還沒說完,就聽見一槭的聲音———那傢伙正帶着裝模作樣的笑容盯着崔以信看。
「說這些幹麼?」我問道。
「不……」一槭搖頭。「你不是對我感到不好意思。所謂善建者不拔,善抱者不脫,你若是心裏有了目標、有了答案,那無論什麼都無法阻止你行動,特地跑這一趟是爲了什麼?只爲了把一座身份不明的墓地遷走嗎?不對……如果真的是這樣,顯然你有更簡單的做法。」
「雖然已經快忘光了,不過我高中畢業旅行好像就是跑去這種地方。」崔以信的笑容有些無奈。
我想告訴崔以信,這種時候就沒有回答的必要了。因爲一旦咬住魚餌,接下來就很難掙脫。
不給崔以信辯解的機會。但換個角度想,崔以信他也沒什麼好辯解的。
「所以說我不知道那座墳……」
鑿開墓穴並撕開委託人不願面對的瘡疤,一槭她已經很習慣了。
「你稱呼它爲古墓沒錯吧?所以我很自然地聯想到了先人的遺址。這個例子或許是極端了點,但不管是千年前或是百年前的墓冢,對你我而言都是同樣的意思,對吧?」
「呃……對老師感到不好意思?」
「想法?這個……能有什麼想法?」
就跟請法師做法一樣,動機絕對不單只是爲了撫慰亡靈,而是害怕災禍降至自己身上而不得不做。
他喝了一口茶後,反問道。
「詛咒呀……崔先生呢?既然老家在那,有去過舞鶴嗎?」
良久,他拿下眼鏡抹了抹額頭,仍不發一語。
也不是不可能,如果是藝術家或具有慧眼的鑑賞家大概能從藝術作品中獲得感觸吧,但我們顯然不是在討論美術館中的展品。
好像這個答案是在無意識中被某人操弄所說出口的一樣。
不過對一槭而言,只要能讓她順利把話說完,那什麼答案都是正確的。
「沒什麼。之所以說這些是想確認一槭師會不會對處理來路不明的墓反感,雖然我不太懂,不過也知道這行規矩很多,若是硬要老師幫這個忙我也不好意思。」
畢竟那是骨骸,是身份在千年前亡佚的無名屍骨。
「是啊。因爲那片土地原本不是我們家的,是後來我和內人在某次因緣際會下從別人手中買下來的,算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嗯?」
崔以信已經不知道該怎麼答纔是正確的了。
失策。
「不,我想對方大概也不知道那裏有墳墓。老實說連我們當初看那塊地時也沒發現,畢竟真的是一座很小的墓,若不是有塊像墓碑的石碑在那,我根本不會知道那裏有座墓。只可惜上頭的碑文———原本應該是有碑文的———已經看不清楚了,不然至少還有辦法靠那聯絡到家屬。」
「一般人都不會這麼想吧。」
「畢竟你不認識土堆下的人,要逼你產生感情也很困難。對任何人都是如此,別說是陌生人了,就連遠房親戚過世,都不太可能打從心底爲他感到難過。並不是沒血沒淚,只是不知道該用什麼情緒面對。」
他這麼說道。
崔以信指的大概是在日課以及墓主身份皆未確定的情況下要求破土這件事。的確有許多撿骨師相信在日課未定的情況下貿然動土會替自己及客戶招來不幸,所以碰上無名冢最典型的做法就是先請道士或僧人做法、誦經,請求墓主和土地神同意或超渡亡靈。
「我認爲那座墳墓,埋葬着我的母親。」
「舞鶴……是指瑞穗那的舞鶴吧?」崔以信答道。
然而這並非無解的問題,即便是謊言也算是答案。
「大、大概是這樣沒錯。」
「我的確是告訴青鑱師傅那是座古墓,雖然師傅看過之後好像不這麼認爲……不,或許師傅纔是對的。那種地方不可能會有古墓。」
她的目光仍停在崔以信身上。
拙劣的藉口,卻是沒有辦法證明謬誤的答案。
「可是你讓我覺得你是這種人。會同情博物館裏的遺骨的人。」
「更簡單的做法?我不太明白……」
一槭說:「因爲如果你真的對墳墓沒有頭緒,青鑱她從一開始就不會替你選日子。在不知道祖先身份的情況下無法擇日,這不單是規則,而是因爲根本沒有命庚當線索,無從下手。
我對展覽的內容沒有興趣,很快就溜出來跑去園裏的荷花池餵魚。
一槭她正十指交扣地看着崔以信說道。
但語氣並不如他所想的那般堅定。無論是我或是一槭,都看得出他那雙瞳孔正飄忽不定的遊移着。
「看見展場內的遺骸有什麼想法?」
如果真是如此,那崔以信和他妻子就有權利要求對方賠償和負擔遷移費用,當然具體還是得看買賣契約書上雙方是如何約定的。
一連串的問題如控訴般直刺向崔以信。
當下再次回想,崔以信剛纔所說「對老師不好意思」並不是客套話。
他一個也答不出來。
「例如覺得被關在玻璃窗裏好可憐,或是LED燈照着祂好熱之類的……」一槭說。
既然無法弄清楚亡者身份也不是爲了子孫福祉着想,那擇日師的角色顯得不必要。
倒是以前也有客戶買到一塊地,說是發現清朝的古墓希望我們遷走。因爲看地的時候沒發現,墓也不是原地主的,所以法院最後好像判決地主不用支付遷葬費用。」
「這只是猜測,只是當下被青鑱師傅問起,我的確是告訴她那座墳墓可能埋着我媽媽。」
崔以信看着我說,可惜他誤會了,身爲菜鳥學徒的我心中疑問永遠不會比客戶少。
「至少得先祭祀,問過對方的意見才能動土。照你這種粗暴的做法肯定會被詛咒。」
若不這麼說,一槭的口氣很容易讓人誤會。
「先沉不住氣的是你,我怎麼能跳過你去問崔先生?」
當面對客戶提出質疑,這大概不是服務業應有的舉動。
是小時候和老爸去的,那時候植物園的歷史博物館在辦特展。
「已經看不清楚碑文了……那應該算是座古墓了吧?這樣找不到家屬也是很正常的,很多墳地過了三代就不會有人打理了。
我也是受她操控的傀儡之一。
然而崔以信並沒有依照規矩走就直接找上青鑱,而青鑱她不但沒有拒絕,還順理成章地引薦一槭給他。
「不好意思嗎……?」
理論上這一連串的錯誤老早就該停止,但事到如今案子扔到這小女孩手上,依我對她的瞭解———
———青鑱是透過朋友介紹認識的。
———回故鄉時剛好發現的。
一槭垂下眼,不疾不徐地喝了一口茶。過於刻意的優雅讓我無法直視那女孩。
「確保你有基本的常識,不然接下來會很難講。」
「不。」
「是對誰感到不好意思?」她再次問道。
「在談撿骨之前,或許得先請你如實告訴我們有關那座墓的一切了。就跟你那時告訴青鑱的一樣,道姑會願意替人撿日子一定是因爲你給了哪位祖先的命庚當參考———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同樣的話你大概已經聽第二遍了,一開始你肯定也沒有對那道姑坦白,大概是在她要求下才不得不說吧。」
「那對方當初沒有告知你們那塊地有墳墓嗎?」
「啊?我……?」
畢竟委託人也往往有無法說出口的祕密,我們不像律師或顧問,和客戶之間並沒有保密協議一類的約束,而恰好這些祕密對我們而言既是無法讓事情圓滿的絆腳石,卻也是不可忽略的關鍵。
所以她也沒道理開出要我們下週三前破土的條件,之所以會答應你的委託還把我們介紹給你,就是因爲你已經提供給她足夠的資訊,讓她覺得你和墓中人的緣分絕非如此淺薄。」
前面的鋪陳宛如是替這個問題而準備似的。
「你對那座墳墓並非一無所知。」
說是貴重,那大概價格不菲;而若說它們具有非常珍貴的文化價值,也的確是這樣沒錯。
「老師,你這樣說太不尊重……」我忍不住插話道。
而是爲了確保無論在何種狀況下,一槭都願意幫忙而向她索要的承諾。
聽見我如此反駁,反而讓一槭不悅地反問我道:「那麼你認爲什麼樣的做法才能說是尊重?」
「那麼,那座古墓對你而言又是怎麼回事?」
聽見「母親」一詞時,我心中充滿疑惑,但就連崔以信本人都顯得彷徨。
因爲那就只是座古墳,毫無預警、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那片土地上的墳墓。要是真的對那座墳墓抱持特別想法,我認爲比起同情更應該是敬畏。
一槭言下之意就是挑明崔以信不僅對我們,就連對青鑱也有所隱瞞。
崔以信的年紀大概將近四十歲吧。如果那座墳墓是他母親的,那即使他的母親早逝,也不過就三十幾年的時光,完全稱不上年代久遠,
可是,他說那是座連墓碑字跡都侵蝕得無法辨識的墳墓。
再加上墳墓難以被察覺,因此恐怕還覆滿了藤蔓與土石吧。
幾個問題浮現在腦海中。首先得搞清楚崔以信母親的確切死亡年份,再來得知道崔以信的家人選擇將他的母親葬在那的理由。最重要的是,爲什麼做兒子的會搞不清楚母親的墳址?
我很確信只要這些問題得到解答,圍繞在無名冢的疑問也會隨之散去。
前提是崔以信的推測沒有錯。
那座墳真的是屬於他母親的。
「古墓只是客觀上的判斷。我認爲若是不先挑明自己其實並不清楚墳墓的來歷恐怕會造成不必要的誤會,這還請老師包涵。」崔以信推了一下眼鏡說:「畢竟我沒有證據能判斷那座墳墓是屬於家母的。」
「比起證據,能讓你如此猜測的原因纔是我真正好奇的。」一槭正微微翹着嘴脣,斜着眼望向崔以信。
「原因嗎……?」好像是刻意避開與我們的視線交會,崔以信盯着牆邊堆放的骨罈說:「聽起來沒什麼邏輯,只能算是直覺吧。」
「就算直覺也無所謂。不管是擇日還是算命用直覺判斷解釋也說得通,若你們真的是母子,那彼此的命運肯定是緊緊糾纏在一起,不可能分開的。」
一槭笑着說:「當成超距作用也無妨。非定域性問題的答辯用來解釋玄學再適合不過了,這就是家人才有的羈絆。」
「老師的意思就是請您不要有所顧忌,就算只是直覺也不代表它一定是錯的。」
如果不幫客戶把一槭的話翻成白話文會很難溝通。因此類似的橋段總是在和客戶接觸時一再上演。
「嗯……關於我的母親,其實我沒有什麼印象。我只知道她在我很小的時候就過世了,那時候我還在襁褓中,連母親的長相都不記得。」
「聽您的意思,難道沒有相片之類的可以讓您……」
「用來懷念母親嗎?不,沒有這種東西。這就是奇怪的地方,媽媽她生前連一張相片也沒留下。如果說她是個不愛拍照的人就算了,畢竟小時候我是住在鄉下地方,觀念保守的人多得是,村子裏也有些老人相信拍照會招來壞運。」
像是照相靈魂會被吸走嗎?如今不可能會有人相信這種傳言了,但對數十年前的傳統社會居民就很難說。
「真正讓我感到奇怪的是父親的態度。」
「令尊也是這麼認爲的嗎?關於這座墳墓。」
「他不喝酒。」
「有啊。太白鄉就是用那座山當名字的,中國大陸那不是也有座太白山?大概就是早期人取名的習慣吧。墳墓就是在太白山裏發現的。」
除非是感到愧疚———害怕在妻子的墳前屈服於罪惡感之下。
「不,真的要說並不是不喝酒,只能說是不喜歡喝酒。應酬對他來說還挺痛苦的,只是像我們這種年紀,跟朋友、跟客戶見面除了喝酒外也不知道能做什麼了,我也是到當初我父親的年紀時才體會到這一點。」
不會。崔以信很明確地搖頭了。
「我不太懂您的意思。」
「是的。」
「是指他不太願意跟您提起令堂的事嗎?」
畢竟單是這種理由,實在無法讓人信服。
我總覺得「山神」這個詞是屬於原住民信仰的,很少聽過漢人崇拜山神。
怎麼可能。
畢竟事件的始末間毫無邏輯可言。
「太白鄉啊……」一槭喃喃道。「那附近有座太白山嗎?」
「只是,那座墳墓也可能真的是座古墓……我還是覺得要把它當作令堂的墳太牽強了點。」我把心裏的想法如實說出。
剛在新地方安定下來,小孩也剛出生,新生活正要開始時……丈夫卻殺死了妻子。
是爲了向他表達遺憾嗎?可以這麼說。
一片混亂。
崔以信的表情宛如結上一層霜。
———殺了剛生下我的母親,再把她偷偷埋起來。
哪有這種事。
「那是信仰其他宗教囉?至少佛、道是不可能不過清明的。」
「被殺。對,我覺得母親她的死是人爲造成的。」
「很年輕……那是指?」
剛纔講述父母親從相遇到私奔的過程,讓我以爲崔以信的父母親應該相當恩愛,這樣他的父親怎麼可能會在小孩剛出生時手刃自己的妻子?
「兩個人生活一段日子,不知道是不是爲了躲避孃家那邊的人,所以最後選擇在我出生的村子落腳,據說那裏也是我爺爺的故鄉。」說到這,崔以信悲傷地笑了。「原本以爲終於能夠安穩地過日子,結果母親她在生下我不久後就病逝了。」
「這的確是其中一個原因。但真正讓我起疑的是父親談起母親時的態度,我總覺得父親他同時愛着母親卻也恨着她。
即使是現代社會而言都是不道德也不名譽的事,何況是早先民風保守的年代。
也不是說不可能,但是在臺灣的確是不可能。畢竟它們已經和儒家思想混融在一起,而對臺灣人而言,要把祖先甩到一邊去太困難了———這也是基督宗教在臺發展遭遇的一大阻礙。
雖然宗教觀往往受家庭與生長環境塑形,但是以這對父子的狀況來看,兩人的價值觀或許有很大的不同。
「就只是個鳥不生蛋的小村落,人家說好山好水好無聊就是用來形容我老家。」
「只是在那之前,最讓我在意的是,您從來沒有祭拜過自己的母親嗎?」
是未成年嗎……?這也難怪崔以信的父親會不願意跟兒子談起太多關於母親的事了。
請原諒我並不想模仿那男人形容母親的方式,總之,那在用來謾罵女性的話中是屬於特別惡劣的。」
「基督教也能過清明啊,只是不祭拜祖先而已。」她一臉無趣地說。「擺了一桌好菜也不確定祖先能不能享用,畢竟菜餚擺在那,前後可是一口也沒少。陽世的東西送不入陰間,或是該說天界。所以當初天使纔會嗆來替耶穌掃墓的人說:『爲什麼在死人中找活人呢?』,因爲主已經替往生者做好死後的人生規劃了,沒必要再多此一舉。
「的確會拜山神,但村民不是原住民,就只是單純相信山神存在。」
崔以信理所當然地說完後,又理所當然地向我們宣佈兇手的身份。
「呃……所以令尊刻意對你隱瞞的原因是什麼?」
猜測很快就被否定了。
「理由很簡單,因爲太白山對村民而言是座神山,不可能會把親人埋在那裏。」
「不過清明節……令尊他是信奉基督宗教嗎?」
現在還不是過問的時機,或許待會他就會自己說明了。
「所以,讓您推斷令尊是兇手的原因,就單純是他提起令堂時的態度嗎?」我再次問道。
「我沒有告訴過他這件事。」崔以信倏然看向我們,說:「因爲我認爲他有事情瞞着我。」
我認爲他對父親的態度背後有更深層的原因。
「沒有,這是最奇怪的地方。我自己沒有信什麼教……可是連父親他都從來沒有帶我拜過母親。從以前我們家就不過清明節,而他也絕口不提母親的事。」
我又替崔以信盛了一杯茶。
「我剛剛雖然說我對母親沒有記憶,可是這不代表我沒有好奇心想知道關於母親的事。好幾次我都向那男人問起母親的事,不過他似乎不打算說實話,只是儘可能矇混過去。」
我隨便舉個例子。拙劣至極,但也不無道理。
先不談會找上擇日師的崔以信,我們對他的父親一無所知,所以聽見他們家不過清明時,第一個就讓我想到不祭祖的基督宗教。
我的問題似乎切入了核心,崔以信提高音量說道:「這就是關鍵了。」
「意思是,令尊所告訴您,有關令堂的事並不是真的嗎?」
「太白山裏過去也有發現其他墳墓嗎?」
「我認爲是父親他殺死了母親。」
「是這樣嗎?」
如果崔以信的母親就安奉在塔中,那麼他不可能會懷疑無名冢的主人是自己的母親。
顯然他和父親的關係很差,只是我無法判斷這是不是和他早逝的母親有關。
並不是否定崔以信的猜測,只是我覺得他的父親沒有必要因此拒絕帶小孩見母親。
———因爲父親從來不帶我去母親的墳前上香,也不告訴我母親埋葬在哪裏,因此我認爲是父親殺了她。
畢竟酒精總是能阻斷人的思考迴路,做出反常的舉動。無論那是非理性下的決斷或是潛意識作祟皆然。
光是聽他說,就讓我忍不住低下頭。
焦慮、悔恨、懊惱,或許這些情緒會在面對死者的瞬間迸發出來吧。
「所以說,這只是我的猜測了。我完全提不出任何證據證明是那男人害死了母親。你們不相信很正常,因爲連我自己也沒辦法肯定父親得爲母親的死負責。」崔以信說:「可是一直以來,我都認爲父親對母親抱持很複雜的情感。」
你父親他會不會是這樣想的?一槭用眼神問道。
他說:「太白山裏從來沒有,也不可能會出現墳墓。」
一般來說我們談起往生者時,是不可能會說他們的壞話沒錯吧?畢竟死者爲大,這道理連小孩子都懂。不過父親他卻從來不諱言,他的確會誇母親在世時的好,但偶爾也會因爲母親而說很難聽的話。
有很不好的預感。
「父親沒有提過祖先的事,我們家也沒有熟識的親戚。照理來說,唯一能祭祀的對象就是過世的母親,不過事實就像你們知道的———我連母親的墳,不,我連母親葬在哪裏都不知道。」
「啊對……還不知道崔先生您的故鄉是在?」
「他不就是明擺着認爲是爸爸殺了媽媽,所以他爸纔不願帶他去他媽的墳前祭拜嗎?」代替崔以信回答的是那口無遮攔的小女孩。
「有沒有可能是令尊酒後一時的氣話?如果是那樣的話我想他應該不是故意的。」
「也不是這樣。只是我認爲父親他的言詞閃爍,有事情瞞着我而已。」
「啊,我是指我的父親。」崔以信完全沒有掩飾情緒的打算,語帶厭惡地說。
「神山……?是指像原住民那樣崇拜山神的意思嗎?」
不用崔以信多說,我大概也能想象得到。
「被害死的?意思是,令堂並不是病逝,而是被……」
「你說得沒錯。不過因爲那座墳是在我故鄉發現的,所以我才猜會不會是母親的墳。今天換作是其他地方,我大概就不會把它當一回事了。」
「是啊,原本我一直抱持着罪惡感過活,在我出社會以前的求學階段幾乎都是這樣。直到我發現母親的死可能並不單純。」
但還是太牽強了。
不可能吧……
「抱歉,請問那男人是指?」
「我認爲母親是被人害死的。」跳過中途演繹的步驟,他簡單迅速地陳述結論。
……又是直覺嗎?即使一槭表示無所謂,但是任憑男人胡亂猜測對事情也沒有幫助。
「我對母親的認識都是從父親那來的。聽說母親是在外地跟他認識的,不顧家人反對,很年輕就和父親私奔了,也因此算是和孃家斷絕關係。所以我所知道的,瞭解母親的人也只有他了。」
「可以冒昧請問您,關於令堂的事嗎?」
「我認爲是這樣沒錯。」崔以信不帶感情地說。
不對,我覺得事情並不是這麼單純。
如果真那麼簡單就好。
不對,即使是伴侶失和也不至於會採取這麼激烈的手段。感情糾紛雖然是許多悲劇的原因,但是這個時機點太詭異了。
「不可能。那個人不可能是基督徒。」
「大概是指法律所不允許的年齡吧。」
那些在事後會讓人感到懊悔的錯誤往往都是一時衝動的犯行,反之經過審慎思慮的罪因爲已經有過無數次回頭、收手的機會,所以執行起來反而能如不眨眼般冷酷、果決。
「是指……關於令堂的事吧?」
「一開始?」
崔以信又喝了一口茶,應該是在觀察我們的反應,只是我和一槭理所當然地都沒聽過這個地方。
既然如此,當初就不要幹這種會讓自己後悔的事呀。
因爲……命案不是單純撬開棺木就能解決的。
之所以過清明,只是爲了緬懷祖先,是在世的人一廂情願做的,跟往生者扯不上關係。在墓前放花束或是放酒食都行,只不過不要認爲祖先真的會跑來享用,這樣就不違背基督宗教的理念。」
「滴酒不沾?」
但是我認爲自己並不是因爲如此高尚的理由而低頭,而是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是一個叫太白鄉的地方。不過其實那裏不能算是鄉,只能說是村。劃分是在南投縣,大概是仁愛鄉靠近花蓮那邊,離太魯閣不遠。」
「父親說是忽視小感冒的結果,但我認爲這可能也跟產後特別虛弱有關。至少一開始我覺得自己也有必要爲母親的死負責。」
如果可以的話,能夠在這裏就讓崔以信放棄這個想法是再好不過了。
「爲什麼這麼說?」
我看向一槭,想取得她的認同。
崔以信他大概也是這麼想的。
還是說對居住在山裏的人而言,山神其實是很普遍的概念?嚴格說來我也算是住在山上,但是可能距離都心較近,纔不會有共鳴。對我來說,山神跟土地公應該是同一身份。
如果這時候問一槭,她大概會從《說文解字》講起……太遠了!這樣就扯太遠了!
或許是因爲沒必要吧,好在她並不打算在這時候開口。
「所以村民不會把死者葬在那裏。再說,太白山的大片土地從以前就是私有林地,也不可能擅自拿來當作墳地使用。會在那種地方出現墳地,怎麼想都很奇怪。」崔以信說。
我覺得比起山神,私有林地纔是不能埋葬的真正理由,而這也應該是正常人的邏輯。
只是對崔以信而言,法律規範還在其次,山神信仰好像纔是主因。
不能褻瀆神聖的土地、不能侵犯神明的領域。大概就是這個意思。
怪異。
這人的思維有點怪異。
如果是簡樸農村的老人家會如此思考並不奇怪,但是崔以信絕對不是這種人。他的想法不僅太過直覺性也非常古樸。
沒有任何宗教傾向的人卻相信山神嗎?
「嗯……您剛纔說村裏沒有人知道那座墳墓的存在對吧?」
「除了村裏的一個老伯,那座墳墓的存在就是村裏的老伯告訴我的。說是帶狗去抓山豬時發現的。」
山豬呀……從來沒親眼見過的生物,讓我覺得它們好像和神話裏的妖怪沒有兩樣。只是往中南部走都能常見到山豬肉料理了,大概也不是什麼稀奇的東西。何況以前從南部來讀書的同學都說他們是騎山豬過來的。
「雖然老伯是跟我說他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其他人,不過嘛……誰知道呢?但至少我從來都不打算告訴父親這件事,現在……他也沒機會知道了。」
「您的意思是?」
「我沒有說嗎?我父親已經死了。」
「……抱歉。」
「沒有什麼好抱歉的。就是因爲他死了才能讓我下定決心去處理墳地的事。他在世時沒辦法從他身上問出答案,不代表他死後我就必須放棄尋找真相。」
崔以信凜然地說。
「有關故鄉的一切,到現在我都沒有跟人提起過。雖然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我的父親,的確是殺人犯。」
不久前,嵐哥才提到的那位方暉娘娘……
方暉大人。
如果我沒有帶走梁語夜,她就不會被爸爸抓到了。
太白鄉的無主墳地、崔以信死去的青梅竹馬,還有……方暉娘娘。
搞不清楚,因爲所有事情纏結在一塊。
崔以信也僵愣着,顯然沒搞懂一槭的意思。
哪有這種事。
如果崔以信的猜想是建立於日記中對父親殺人的控訴,那種種徵兆都顯得合理。
「砍……?」我忍不住出聲,卻被一槭捏了一下,要我先閉上嘴。
他將手伸進隨身的公事包裏,慢條斯理地翻找着,有些不甘願地從中取出一本泛黃的筆記本。
一槭她也在不知何時低下了頭。
或許他是對的———
崔以信抿着嘴,正反芻一槭的話。
爸爸拿着柴刀一直往梁語夜的頭砍,我想阻止他,可是我太害怕了,什麼都做不了,連拿手裏的石頭扔他都不敢。
「什麼爲什麼?」
「我無法理解。」我說:「爲什麼令尊要……殺死你的朋友?」
換言之,崔以信的父親,不可能殺死神。
崔以信變得平靜起來,恐怕是已經卸下心防抑或單純感到疲倦。
父親是個純粹的殺人犯。
崔以信的臉色有些陰沉,但我認爲那是因爲他的不安終於顯露於色的緣故。
一個似曾相識的單詞捕捉了我的注意力。
「病態是指……?」
從他手中接過日記本,我像是個跑堂的再將它傳到一槭手上,索性就留在她身旁和她一起看。
崔以信低着頭說,但卻是緩慢而清楚地說。
關於泡水屍體
「您……親眼目睹令尊殺人?」
她剛纔花了點時間閱讀日記前面的部分,所以可能已經掌握一定程度的資訊了。
「是的。她和我都住在太白鄉,是一個跟我同年紀的女孩子。」崔以信的臉因悲傷而扭曲。「到現在我還是很想念她,非常非常想念她。」
一般情況下遺體保存狀況很差勁。除了浮腫變形外,因爲碰撞產生損傷或泡在水裏腐爛導致難以辨識都是很正常的事。
肯定是同一位沒錯。
都是我的錯。
隨後他停了一拍,說道。
無法理解的字句,瘋人般的囈語。
似乎被他說服了。
只是,這還不足以讓人恐懼———不管怎麼說,機率都能解釋一切的不可能。
因爲無法殺死神,所以殺死的實際上是人。
「你對父親的恨意,如果真的是出於他隱瞞自己殺害母親的事。那隻要發現墳墓裏的人並不是你的母親,不就代表你的推論有誤?這樣一來,讓你繼續憎恨父親的動力就消失了,沒錯吧?」
「反正不論如何那座墳都沒辦法放着不管,就算不是我母親的墳也無所謂。只是凡事總有個萬一,我不希望隨隨便便開棺以後才發現那正是我母親的遺骸,所以纔會找上老師幫忙。
必須在集體意識下,共同否定神明,神纔算是真正的消亡。
所以他的意思應該是———
但我還是一頭霧水。
所以早期許多案例中,通報的民衆常常會將遺體誤認爲是豬隻等牲畜,近年來不知道是什麼緣故,反而開始把豬屍誤認爲人類屍體。
自大且傲慢,但就是因爲這份自負才讓神明被迫成爲可以殺死的存在。
「當時的我,可能太害怕了,所以寫了一堆胡言亂語。但至少,這件事……是真的。」
意思是,那位方暉娘娘是真實存在的,而崔以信的父親殺死了祂?
因爲父親是個殺人犯,所以母親或許也是死在他手中。
因爲人成爲神的憑代。因爲人試圖扮演神。
是我害死梁語夜的。
要殺死神的方法,就是否定祂,讓祂失去得以存在的根本,神也就因此消滅了。
一槭她似乎打算一篇篇慢慢閱讀,我從她手中抽走日記,直接翻到最後一頁,再塞回她的手裏。
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我對那裏的印象……那是個很病態的地方。」
只能說是本能了,可能在我心底就是畏懼着神佛之物吧。
讓人難以承受的是,日記餘下的內容———
「這是很唐突的要求,但我希望你們可以看一下這本日記。這是我二十幾年前的日記,讀了之後你們就會明白我爲什麼這麼說了。」
因爲是有理由的吧!讓你認定母親被父親殺死的理由。如果只是猜測,那你沒道理排除其他可能,例如你的母親實際上是拋下了你和你的父親……」
可能是覺得一個大男人在陌生人面前哭喪着臉很丟人吧。那是在悲傷中強顏歡笑的表情。
我的腦中依舊一片混沌。
「但是我怎麼樣都無法忘掉那年共同祭發生的慘劇。」
是同一尊神明吧?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知道父親的罪行。所以母親的事,大概也沒有人知道吧。」
我無法對他坦言,當他提起「病態」時,我腦中第一個浮現的竟然是方暉娘娘,那個在我心中形象依舊模糊,但又讓我莫名感到畏懼的神明。
原本這是個漏洞百出的推論,但崔以信的父親的確對他百般隱瞞母親的事。
可怕的巧合……
「但、但是這改變不了那男人對我隱瞞母親的死的事實。」
「崔先生你,爲什麼還有理由憎恨父親?」一槭說。
很臭。
所以嵐哥的父親,他們所信奉的神明就在太白鄉嗎?
接下來纔是用歪七扭八的字跡寫下的正文。
雖然真正的答案我們都心知肚明。
說完他將目光從我們身上移開,瞥了窗外一眼。
真的很臭,比陸地上的還臭。
不能說是似曾相識,因爲對那個詞彙的記憶仍清晰地猶如在耳。
正當我這麼說時,突然聽到一槭問:「爲什麼?」
三月十日 天氣·雨
「那就得再問你了,爲什麼你認定母親一定『死』了?」
「夠了吧,老師。沒必要再說下去……」
「可能性很多。結果你卻認定母親已經死了,你不相信母親病故,難道也沒有考慮過說不定你的母親還在人世?
從他那飄忽不定的目光,還有欲言又止的態度,有許多事情他都嘗試隱瞞。
「你提到的這女孩,是你的青梅竹馬?」一槭問道。
「這之間有很複雜的原因。」
我和一槭繼續往下閱讀,同時祈禱着崔以信不要看出我心中的動搖。
啞口無言。
認定母親死於非命的,從頭到尾都只有崔以信一人。
隱瞞父親殺人的事實嗎?不對,以他對父親的態度,若是他手中握有十足的證據,他肯定會告發父親的罪。
事到如今我也不可能原諒父親,只是不想讓自己心裏還有疙瘩而已。」
「當然這本日記並沒有什麼多特別的內容,如今我也幾乎忘記裏面寫些什麼了,現在看來就是某個小鬼頭的童言童語。不過正因爲這樣,所以最後一篇日記的內容……讓人感覺很不舒服。」
怎麼想都無法得到合理的解釋。
崔以信仍在猶豫,從一開始他就在猶豫。
只是這同時也意味着,這絕對不是一個人能辦到的事。
結果造就了悲劇的發生。
神纔不是這種凡人想殺就殺的存在。所謂弒神,本來就是人類拒絕承認自己渺小無力而發明出的詞彙。
「我從小就有寫日記的習慣,現在你們手上那本,是我最後一本日記。因爲某些原因,搬家之後我就沒有再寫日記了。」
爲什麼呢?
在我們翻閱着日記時,崔以信說。
這是一槭說的。
————————————————
那爲什麼殺死人……?
「我很討厭太白鄉。」崔以信直截了當地,提起了一件看似無關的事。
關於泡水屍體的身份辨識(1)
在身上沒有證件能覈對的狀況下,只能仰賴指紋與DNA。DNA能提供性別及特定外貌特徵訊息,例如髮色、單眼皮或雙眼皮等,在流水屍的外觀受到重大毀損的狀況下能協助進行容貌重建,協助縮小搜尋範圍。若是備有往生者的檢體,則可以進一步確知往生者身份。
關於泡水屍體的身份辨識(2)
採集毀損程度不高的溺斃遺體指紋時,除了直接把指紋皮膚切下外,可以注射甘油消除因泡水而產生的皺褶,這種做法在容貌重建上也會用到。
而面對嚴重毀損的遺體則可以把手扔到熱水器裏水煮,原理和喫涮涮鍋一樣,讓表皮肉質變硬、膨脹。再視情況剝下手指皮按壓指紋存證。
關於手語與廣東歌
高中手語社都喜歡放廣東話的歌。
心裏的花 我想要帶你回家 在那深夜酒吧
哪管它是真是假 請你盡情搖擺
忘記鐘意的他 你是最迷人噶 你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