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地火明疑

第六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1.3萬 字

柳鐵雲入塔當天,最早抵達我們公司的是廖銘雄。

老人不想再讓妻子捲入事件中,於是孤身一人前來。

這裏的路不好找啊。老先生說道。

聽他說,因爲擔心自己迷路,也不想等柳家就位後自己再冒冒失失闖進來,於是在清晨五點便出門了,到我們這時是六點半。

距離和柳家約定的時間還有一個半小時。

辦公室內的長桌已經事先移走,僅留下幾張椅子,數量與今日會參與法事的人相同。一槭的辦公桌則佈置得像是佛堂似的,裝有老先生骸骨的金斗罐則置於桌前的漆木茶几上,顱骨已經用白布包好,除了眼珠以外,白布上的老先生臉譜也完成了(這部分是由六姐代勞),僅剩點睛與封罐兩步驟而已。

因爲並不是正式安座,是一槭自己向柳家人提出的任性要求,所以連供桌上的供品都是我們準備,反正拜完還能當晚餐喫,倒也不會浪費。

看起來所有東西已就定位,接下來就等主角光臨了。

雖然是照着一槭吩咐完成最簡單的佈置,但我還是感到自豪。

畢竟這些準備工作幾乎都是我一人完成的。

一大早,六姐就抱着睡昏頭的一槭出門了。

這當然也是一槭在前一晚向六姐交代好的,她也有會賴牀的自知之明,所以要六姐今天早上無論如何都要把她拖出被窩。

據說,她們是要去把最後一樣道具搬來。

雖然我因爲今天的事導致昨夜未能熟睡,淺眠中曾數度驚醒,但或許是本能要我不得懈怠,早晨也還算有精神。

「少年,今天只有你一人嗎?」請廖銘雄入座後,他向我問道。

「兩個女生一早就出門了,應該等一下就會回來。」

「那麼,小菩薩她有沒有交代我這老頭該做什麼?」

一槭當然什麼也沒說。

如果換作是我問她,她肯定會說:「你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吧。」然後等我犯錯時再奚落我一番。

只是,若是我也這樣告訴老先生,只會加深對方疑慮,甚至引起不快也說不定。

都死了。

「只是,我實在想不明白。」老人說。

「你們把那東西帶回來幹什麼?而且那些板子不是放在警局嗎?」我問道。

我指的狀況是指柳慧芸。

已經死亡、成爲焦炭的丘桑,在木板上留下一道道刮痕。

「是的。」

「當然是讓小六(我)去拜託五十男啦。反正他已經說用不上了,這些東西警察要處理也很麻煩,乾脆就給我們了。」

「那小女孩是這麼說的嗎?」廖銘雄接過茶杯,再次確認道。

可是這兩人並不打算多做解釋,她們老早便溝通好,六姐抱着木板從我們身旁走過,完全沒有看一眼我和廖銘雄,她照一槭的指示分別將五片木板立於堂前,整間辦公室的氣氛如同昨日存放木板的儲藏室一樣,受五個焦黑人形圍繞。

他低頭看向捧在手中的茶杯,茶梗橫臥在水面上。

「不、不,沒有的事。小菩薩也說了,這是我種下的因,也應該要由我償還。只是這女孩真可憐啊……」

真正和柳老先生感情好的是柳慧心嗎?

可是,若是瞞着柳慧芸的事不說,也對老人家過意不去。經過一番斟酌,我還是決定趁這機會將柳慧芸所聲稱的「復活」告訴廖銘雄。

老人聽見我的發言後笑道:「你搞錯了,少年。我這老糊塗想得沒你那麼遠,只是替這女孩覺得不值而已。」

化驗結果會出錯嗎?

不可能。

並不是柳鐵雲的復活。

「哇啊!」第一個進門的柳震耀一見到那些木板就發出滑稽的叫聲。「師仔,你這是做什麼?」

廖銘雄又再度想起柳慧芸的事,這此反倒是他皺眉向我問道:「出毛病的是小女兒對吧?」

這麼說,廖銘雄看見的肯定是其他東西了。

我很羨慕他。

廖銘雄毫不避諱地望着柳鐵雲的骨骸,陷入沉思。

尤其我和他是老交情了,連朋友這邊都冒着得罪的風險,那人不知道早在外面欠人多少錢了。」

因爲若不這麼思考,既有的認知會崩解的。

纔不會這麼幹脆吧。

樹葉摩擦的聲音自窗外傳來。

再想下去也無濟於事。老人說。

「的確是這樣。」

恐怕我連最後一絲理性都即將失去了。

「是那位丘桑的嗎?會不會當時他其實還有意識?」

畢竟往生者骨骸充其量也只是留予家屬的紀念品,真正的柳鐵雲早就不知在何方。

不論是柳鐵雲或是丘桑,早就都不在了。

這就是一槭指的最後一樣道具。

「是因爲都拿去抵押了嗎?」我回道。

即使柳慧芸真的有精神問題,但事實仍無法改變。

萬一,柳慧芸所說的復活並不是我們所想的那樣。

「做你們這一行的,見到客人時呀,那些客人早就都去見閻羅王了,他生前是個怎麼樣的人你們肯定不知道吧?」

不過要幫什麼忙?總不能在柳慧芸發病時要他老人家也上前去制伏那名妙齡少女吧?

沙、沙、沙。

因爲我纔是放不下執念的人。

可是,化驗結果顯示,指甲和木板上採集到的人體組織都是同一人的。

「不,丘桑那時已經死了。我和鐵雲沒這麼冒失。」

「不值?老先生您的意思是?」

「朋友,是,是啊。我們見過面的,十五年前鐵雲的告別式上,那時我是帶着家裏的老太婆一起來的。」

「他下葬時,有人說柳鐵雲這老頭生活淡泊又勤儉,棺材裏什麼珠寶啦、黃金啦都沒擺。跟很多人常講的一樣啊,來的時候兩手空空;走的時候也是什麼都不帶走。聽起來很瀟灑,怎麼樣?你覺得咧?」

可是,我仍然問道:「但是您也說,柳鐵雲常向您借錢,而您確實沒能將借款收回。」

我恨他是因爲他自以爲挾着那片破木板才能向我要錢,其實他若開口,我哪有不幫的道理?若不是丘桑,我不可能和他有交情,但也因爲丘桑那事,讓我這些年來都被那板子折磨。只是如今我若是還恨鐵雲,那也不可能爲了柳家的女兒跑這一趟了。」

廖銘雄又繼續說道:「偏偏他又不煙不酒,最麻煩的賭博他也不碰。就是那張臉皮薄、喜歡做大夢纔會把公司弄到破產。你說我們這些朋友看他這樣,能不同情他嗎?他年紀大了,我不可能再叫他到我這去跑船,而且以輩分講,他的確是老大哥,要他替我做事這人又拉不下臉來。

「啊,廖老先生您已經到了,今天就麻煩您了。」一槭向老人打招呼。

「和您說這種事一定也讓您很困擾吧,不過就是因爲柳家的小女兒出了這毛病才讓他們家決定替柳老先生遷葬的。」

老人點頭。

「她希望您能全程陪同柳家觀禮,若、若是柳家有人狀況有異,屆時可能需要您幫忙。」

「是嗎?哈哈。以前我都是靠鐵雲分辨那兩個小孩的,那時她們才兩、三歲吧?大的那個老喜歡跟着鐵雲跑,小的那個比較害羞,好像身體不太好的關係,鐵雲比較少提到她,也很少帶她出門。」

「三、 三曹……是說普度時講的那個三曹嗎?那不是包含那些孤魂野鬼嗎?這不太好吧?老師。」柳夫人伸出手將跟在身後的女兒阻擋在門外。

非常噁心的畫面,尤其是出現在自己家中更噁心。

柳夫人這才挪開身子,但是仍沒辦法輕易接受一槭的說詞。

柳震耀和柳水進都像是推卸責任似地四目相對,而這個舉動也暗示他們的答案。精明的柳夫人在兩個男人找到適合的藉口前答道:「您是爸爸的朋友吧?」

我們得到有關柳鐵雲的所有情報都是經人轉述,畢竟沒有人會通靈,不可能有機會直接與往生者對話。

只能一味地枉死裏鑽,在理性與感性間拔河。

「我是這麼猜的。所以會講這種話的人,其實都不瞭解鐵雲,他是個愛面子的人,也是個頑固的糟老頭。他那人聽不進別人的建議,所以纔會讓自己最後落得那番田地。我雖然說他找我拿過好幾次錢,但我知道以他那種個性是不可能輕易向人低頭的,一定也是走投無路了吧。

或許是因爲老人的語氣始終都很平淡,對他的說法我並沒有太驚訝。

我無法理解「死者復活」,但是又找不到證據否定它。

廖銘雄相信我剛纔的說詞,所以也沒再向一槭問起自己的任務。

「所以才說,替這女孩感到不值。鐵雲死時她才三、 四歲吧?結果往後的人生還得被這堆死人骨頭糾纏,真是可憐吶。唉呀,這話要是被柳家的人聽到可不好,年輕人你就當我是在胡說,年紀大腦子不清楚了。」

而是遭柳鐵雲殺害的這名華僑呢?

和預想的有點出入。

其實還有指甲,只是因爲指甲已經被拿去化驗,所以廖銘雄並不知道這事。

那名老人並沒有顯露任何遲疑,僅是適時地點頭,偶爾發出氣若游絲般地應聲。

「的確,柳家也帶那女孩看過醫生,那時醫生說她是太想念爺爺纔會出現這種症狀。雖然說我的立場不太適合說這種話,但老實講,我不太相信我們有辦法處理醫生也治不好的病患。」

「小菩薩哪來的話,我這當作是見老朋友最後一面,不打緊。」

「只是想起陳年往事,實在沒什麼好說的。」廖銘雄仍盯着已成骨骸的柳鐵雲,雖然六姐替往生者畫像的技術相當不錯,可是要靠顱骨重新建構柳鐵雲生前的面容憑一枝硃砂筆仍相當困難。

「不重要了。」老人雙手放在膝上,像是在安慰我似地說道:「那不是我們應該要知道的事。」

我完全忘記這回事了。

是六姐和一槭。

果然是不可能吧。

「那片木板上的抓痕,到底是誰的?」

所以那抓痕到底是誰留下的?

一槭她真是太胡來了。

的確是很像,不過兩個人的氣質完全不一樣,所以也很難讓人搞混。廖銘雄和姐妹倆不熟,換作是童年玩伴的何廷睿肯定就不會有這困擾。

「是鬼魂沒錯,但這些魂靈並非冤魂也無意害人,是對過去所行一切罪孽有所悔悟而懇請佛祖赦罪的善魂。亡靈慾求天道須經千萬苦處與困難,若非陽世子孫得道,人鬼依然於生死循環中輪迴,平心而論與我們也無相異。同爲求道者,出納一己之力者亦是自救,相較紛亂的人間,讓不再受塵世干擾的祂們借力反而更適合。」

「這樣子嗎……如果不會對慧芸她有不好影響就好了。」

就算問我我也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大的……是說柳慧心吧。

「雖然我前幾天這麼說,但我可從來沒真心恨過鐵雲。」

一個糟糕的想法油然而生。

「我一直以爲是大女兒呢。那兩個女孩長得很像,兩個人一起出現時我總是分不清楚誰是誰,雖然那年紀的孩子也都一個樣。倒是現在,姐妹倆還是很像嗎?」

要老人家大老遠從新店那趕來北投,卻又不給對方指示,受到如此對待任何人都會抗議。

六姐還抱着好幾片木板。是那些其中一面燒得焦黑、印有人形的木板。

比預定時間提早十五分鐘時,柳家人到了。

不可能吧。

羨慕他的灑脫。

再說,一槭大概也不會接受靈媒這類人物的說詞。

其實我和廖老人的觀點一致。

畢竟任何人都無法視若無物,任那幾片詭異的木板環繞在親族的遺骨旁。

「還是很像,可是姐妹倆個性相差很多,所以還算好認。」

雖然我不覺得一槭是認爲柳慧芸將廖老人誤作她爺爺纔要請廖銘雄出席,不過我也想不到更好的藉口了。

而另外一個就是柳慧芸了。

「不必擔心,倘若真有邪佞之物不請自來,也是反饋到身爲主祭者的我身上,與柳小姐毫無瓜葛。」一槭解釋道。

門被粗魯的撞開了。

只能這麼想了吧。

而且,與其說「不帶走」,應該說「帶不走」纔是。

一槭板起臉來,神色嚴肅地回道:「令千金的事單憑老先生的法力不易解決,若是處理不當讓業力反饋纔是最糟糕的,所以我求請三曹衆生相助,讓柳小姐能度此劫數。」

「兩兄弟和柳夫人還記得我這糟老頭嗎?」廖銘雄從位子上起身,向柳家三人說道。

因此,我的答覆就要顯得格外謹慎。

死者呀,絕對不能復活。

「當時真是謝謝您了。」比柳夫人慢了一拍,柳震耀也低下頭致意。

我在一家人中尋找柳慧芸的身影,她就站在柳慧心身後。

她肯定也看見廖銘雄了,只是老人的面容並沒有喚醒她的記憶,她只是呆板地和父母親一樣向老人欠身。

「哪裏,如今腆着臉硬是要在你們家務事上湊熱鬧是我這邊纔對不住。不過小菩薩她似乎很堅持要我這老頭也來送鐵雲一程。」

是人曹呀。

原來一槭所說的三曹是這個意思。

天曹、人曹、地曹合稱三曹,人印木板如果是扮演地曹中的幽冥物,那麼廖銘雄肯定就是做爲陽間信徒的人曹了。

只是,天曹又是誰來扮演?

是一槭自己嗎?

不,她絕對不會嘗試扮演神。

只是,在場所有人中,唯一具有神格的只有已仙逝的柳老先生而已。

這也不對,在甕中的只是具骸骨,柳老先生恐怕也不在這裏。

能判罪的只有神、能淨罪的也是神。

那有罪的又是誰?

待賓客們入座後,一槭問道:「這次勞駕各位前來,即是爲了慧芸小姐一事吧?若是各位還有所欲求,請不必顧忌,這或許是最後一次機會能向老父親求助了。」

耐人尋味的說法。

我原以爲一槭指的是柳水進在海外遭遇挫折一事,但是她卻背對着柳家每個人宛若自言自語似的。

而柳水進自己看起來也十分緊張,數度想開口但是在瞥見身旁的柳震耀時又將話悶回腹中。

事到如今,還有難以啓齒的話嗎?

柳水進還有柳家人的反應和一槭想得一樣,她依然沒有面對柳家,將柳家人一致的默然視爲答案。她站在老先生的骨罐前,繼續問道:「那麼,慧芸小姐,這次不要看任何人,閉上眼睛告訴我,你認爲自己生病了嗎?」

後來加入的,是一名老人的聲音,誦讀聲也逐漸增大。

一槭慎重地將骨骸放回罐中,六姐替骨罐上膠後,將頂蓋蓋上。

畢竟我若真的信佛,

所以柳慧芸不可能會察覺自己的疾病,因爲在她眼中我們纔是有病的那一方。

而柳慧芸又在盤算什麼?

一槭面有難色地說:「可是這樣老先生的復活儀式恐怕無法圓滿。」

複次,曼殊室利!若有衆生,不識善惡……

柳慧芸痛苦地看向身旁的姐姐,隨後又轉向母親,再次說道:「因爲我的病,所以給大家添麻煩了,對吧?」

彼諸有情,若得耳聞諸佛名號,墮惡趣者,無有是處,唯除定業不可轉者……

「小隗,去書櫃拿《藥師經》發給在座每一個人。」一槭間不容髮地朝我吩咐道。

「可是即使如此,我還是相信爺爺,我相信爺爺他一定會復活!」柳慧芸提高音量竭力地喊道,即使沒有任何人反對,她仍像是爲了說服所有人已成骨骸的柳鐵雲會復生般,向每個人尋求認同。

和一槭說的不一樣,老先生並沒有復活,骨骸依然安置於罐中,罐中僅存的空虛也爲木炭所填滿。

不對。

失望、絕望,少女只能無助地爲屬於她一人的信仰和所有人對抗。

無法形容的詭異。

一槭在老先生的骨罈前跪地而坐,說:「既然所有人一致認定柳慧芸小姐的異常系屬『病症』,那的確只能求請藥師琉璃光如來了。」

否則等事態無法挽回就太遲了。

不可能的。

目睹一切的柳慧心撿起毛筆,向一槭問道:「一定要由慧芸完成嗎?能不能讓我來幫忙呢?」

「替爺爺點上眼珠吧,柳慧芸。這是最後的儀式了,一旦完成,老先生就會如你所願復活。」

意識也變得朦朧。

當她看向我時,我想起自己曾允諾會幫助她完成心願,甚至對她的復活說法也表示贊同。

「但若不這麼做,你的爺爺便無法復活,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一槭不帶絲毫憐憫地質問着那女孩。

爲什麼她還能泰然自若地繼續執導亂套的劇本?

那爲何我誦讀佛經時卻感受不到絲毫平靜呢?

如耳鳴般,感覺腦內有股壓力正在攀升。

頭暈目眩。

就在筆尖上的墨水即將接處到絲布上時,一槭再度開口了。

我不曾自發讀過佛經,父親過世時也是在親友面前不得不做做樣子,實際上我未曾試圖理解過經文的意涵。

「老師,爲什麼是在這時候念《藥師經》?如果是爲了爸爸,應該有更適合的經典纔是,怎麼會選這一部呢?」

姐姐的聲音讓柳慧芸放下遮掩着臉的雙手,那張被淚水浸溼的臉正凝視着老先生的顱骨。

起初只有兩個女孩的聲音,那是主持這場法事的少女與她忠心的下屬。

那是一個女聲。

「慧芸?」柳慧心擔心地問道。

誦經聲不知覺間傳入耳裏。

如果只憑誦讀經文就能化解一切苦痛就好了。

實在無法相信。

因此,她的答案應該是——

心悕福德,斷諸煩惱,稱彼佛名,讀斯經典,於彼如來至心尊重,恭敬供養……

彼佛世尊,從初發心行菩薩道時,發十二大願。云何十二?

「這就是我方纔詢問各位是否還有其他憂慮的原因。的確,這部經典並不是爲柳老先生禱唸的,而且柳老先生的工作已經結束了,再繼續麻煩老人家實在有失禮數。各經典皆有它的用途及意義,《往生咒》用以超度亡靈,《解結咒》可化塵世恩怨,而《禮佛大懺悔文》便是在入聖前替生生世世所行一切罪孽告解。」一槭靜靜地閉上眼睛。「既然無人需要求菩薩消除業障,也非要向佛懺摩,那便應當專注於化解柳慧芸小姐的煩憂纔是,也就是你們所認知的『病』」

柳夫人說的正是我想問的問題。

「那麼,就由你親手替爺爺完成最後的儀式吧。」一槭從罐中取出老先生的顱骨,因爲已經被白布包裹着,所以看不出骷髏的細部輪廓,只有一張毛筆繪製而成的臉譜在上面,失了目珠的雙眼漠然地望向虛空。

最後,第四片也開始動搖。只是在場似乎沒有人發現這幾片木板的異狀,人們都被密佈的經文困住,毫無察覺真正的異常就體現於面前。

毛筆從柳慧芸手中滑落。

我沒有忘記一槭原本的目的,只是一旦柳慧芸替爺爺點睛後,一切真的就會順利解決嗎?

「師傅,別再問了,讓這孩子稍微喘口氣吧,她已經很努力了。」柳夫人將愛女擁進懷中,依然無法阻止柳慧芸哭泣。

但是柳慧芸只是不停重複着「我做不到」、「我做不到」。

不,並不是我所熟悉的聲音。

而柳慧心只是緊握着她的手,沒能更進一步地給予慰藉。

柳夫人也將手搭在柳慧芸身上,輕拍着她的肩。

扣除體內激素異常這類身理原因,所謂精神疾病,就是想法和行爲與正常人的觀點有異罷了。

柳慧心並沒有被一槭的警告嚇着,相反的,這似乎更堅定她的決心,她朝一槭點點頭後,抬起左手替老先生點上眼珠。

爾時,衆中有十二藥叉大將,俱在會坐。其名曰:

一度相融在一起的聲音又在悄然間被拆解開來。

頞儞羅大將, 末儞羅大將, 娑儞羅大將,

真達羅大將, 朱杜羅大將, 毘羯羅大將。

「若不是柳鐵雲最寶貝的孫女,是無法勝任這個工作的。」

願我來世得菩提時,若諸有情……

「我、我沒辦法,我辦不到……我真的辦不到。因爲我……我不是……」柳慧芸掩着面,語帶哭腔地低吟着。

一旦下筆便無法挽回了。

像是自己的腦髓正被侵蝕着,只是肉體上的痛覺暫時被麻痹了而已。

只是,若是柳慧芸,那麼此時的她是怎麼想的?

可是和柳慧芸說的一樣,的確什麼也沒發生。

我用力眨了眨眼睛。

但是什麼也沒發生。

「不,我是指……」

不應該是這樣,這簡直像是被逼供下吐露的答案。

如今我卻無法回應她的期待。

是柳慧芸嗎?我沒辦法確認。

一槭又從供桌上拿起毛筆,走到柳慧芸面前,將毛筆交給她。

所有一切罪惡業障及諸病苦,悉皆消滅,諸有願求,無不隨意,得不退轉,乃至菩提……

「不然是要我跳禹步讓柳家看嗎?佛門子弟當然是依佛門規矩來辦,這沒什麼好懷疑的吧?」

我於一劫、若過一劫,說不能盡……

現在只能想辦法讓自己別多想,專心完成一槭交代的工作就好。

「是、是要念經嗎?」我完全無法想象在這種場合唸佛經。

我無暇觀察室內其他人,但卻聽見來自不同人口中的音色相互重疊,迴音又與新生的聲符共鳴,遲遲未消弭。

因陀羅大將, 波夷羅大將, 薄呼羅大將,

「柳先生,您誤會了。我會這麼做的原因都是因爲你們將慧芸小姐的症狀視爲『病』,可是我既不是醫生也不是道士,治病驅邪我都做不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讓你們與她相信同一件事,如此,只能揭穿復活後隱藏的真相。」

一槭站起來了。

宮毘羅大將, 跋折羅大將, 迷企羅大將,

墨漬沾染在地磚上,如血花盛開。

兩顆硃紅的圓點在雪白的臉譜上留下墨跡。

柳慧芸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接過毛筆,即使左手扶着持筆的右手仍無法剋制顫抖。

結束吧、儘快結束吧。

終於,做爲兩姐妹的父親也看不下去了,他朝一槭吼道:「去他的復活!師仔,你現在是拿我們家開心是不是?開口閉口復活的,慧芸她亂講話連你也跟她一樣!我們這趟跑來就是要讓我女兒別再講那些有的沒的,結果你和她一塊瞎起鬨是什麼意思?」

「生病?」

雖然厚臉皮說什麼神都信,但也可以說什麼神也不信。

這也是她劇本中的一環嗎?

很顯然她有自己的計劃,所以纔不願照着一槭安排好的情節發展,只是老先生的骨甕都已經封裝完畢了,她還有什麼執念未了嗎?

腦內無法顧及眼前除佛經以外的事物。

瞬間。

「慧芸,已經完成了。姐姐已經替你完成了喔,沒事了。」

隔壁的那片木板也開始動了。不,這肯定是錯覺。

一槭並不打算安撫盛怒下的柳震耀,她朝柳慧心微笑道:「您若是不介意儀式變得更爲繁複,那就請替老先生完成畫像吧。」

「我想,我的確生病了。」少女答道。

柳鐵雲那由硃砂筆繪製而成的新面貌完成了。

最左邊的木板正微微顫動。是錯覺嗎?

即使如此,誦讀經書也有意義嗎?

柳慧芸頻頻做出預料之外的舉動,先是承認自己的異常,接着又拒絕替爺爺完成儀式,如果一槭真的有什麼安排,計劃應該也早就被打亂了纔是?

「不……」柳家的小女兒發出朦朧的氣音。

她絕對不可能想到這一步。

接下來是第三片,三片木板同時震顫着。我放下佛經,無法相信眼前的畫面。

這個問題對在場每個人而言,答案都是肯定的。

曼殊室利!汝以大悲愍念無量業障有情,種種疾病、憂悲苦惱,得安樂故……

連一槭和六姐也是。

有事情正在發生。

復活,這的確是復活的前兆。

難道發瘋的人只有我一個嗎?

我慌張地試圖尋找能和我產生共鳴對象,那怕是一個人也好,只要能和我一樣察覺眼前的怪異就行。

不過,只有那個女孩和我一樣。

不,不是柳慧芸。

是柳慧心。

不知何時,她便悄悄闔上經文,閉緊雙脣不願開口。

她肯定也不相信誦經便能治好妹妹吧。

可是有必要連誦經都加以排斥嗎?

我雖然不是虔誠的信徒,卻不想否定信仰的力量。

因爲沒有信仰就沒有奇蹟,而奇蹟是確實存在的。

只是柳慧心她,就連奇蹟的可能性都否定了嗎?

善哉!大藥叉將!汝等念報七佛如來恩德者,常應如是利益、安樂一切有情。

一槭並不是沒有注意到躁動的人印木板,她走到最先開始晃動的木板前,腳步聲在誦經聲中埋沒。

「離婆離婆帝,求訶求訶帝。」

那並不是《藥師經》上記載的經文。

一槭的手輕輕貼上那片木板。

木板旋即斷裂成兩片。

「慧心你……」柳震耀想走近女兒身旁,卻反被她大聲喝止。

妹妹纖弱的手很輕易被抓住了。

聽見姐姐的這席話,柳慧芸也癱坐在地,緊閉的雙眼流下絲絲淚珠並輕輕地點頭。

一槭完全無視柳慧芸的怒吼,繼續走到第二片木板前。

「做爲信仰的本尊,別說這麼多年來你完全沒有自覺!你這種行爲和否定柳慧芸一直以來所相信的一切有什麼差別!」

善哉!善哉!此是我等威神之力,令汝勸請,哀愍衆生,離諸苦難,爲說神呪。

不同的是,我彷彿看見柳慧芸終於露出了微笑。

第二片木板也應聲碎裂。

「柳先生,您還不明白嗎?她早就知道這一切了,關於柳老先生十五年前的真正死因,這些年來她一直在等您向她坦白,然而直到最後一刻,您依然不打算提起。如今,得換您解開女兒身上的詛咒了。」

抓住她的是柳慧心。

柳震耀見到自己女兒的狀況更加嚴重,也丟下手中的佛經來到柳慧芸身旁想安撫女兒,只是依然徒勞。

所有人都放下了經書。

「陀羅尼帝,尼訶囉帝。」

誰是本尊?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一槭甩開柳慧心的手,向面前的柳家長女說道:「看見柳慧芸這樣,你還不滿足嗎?非要把瘡疤揭開來才滿意嗎?」

柳慧心再度放下抬起的拳頭,無力地垂下頭。

他來到柳鐵雲的金斗罐前,彎折雙膝跪於老父親的骨甕前。

全數倒在地上,烙有人形的焦黑麪貼在地上,表露的那一面呈現淺棕色,如今看來不過是尋常木片。

那我現在的所作所爲不就是……

「老師,可是這樣就沒有意義了,我一直以來所計劃的一切就等同於沒有意義。」

「不要停下來,繼續念!」一槭嚴厲地朝其餘幾人喊道:「本尊未出現前都不可停止頌讀!」

她整個人跪倒在地上,即使柳震耀等人想扶起她,但柳慧芸完全沒有能力再起。只是不停重複着同樣的句子,淚水再度傾泄而出。

不僅是我,除了仍在哭泣的柳慧芸以外,所有人都看向柳慧心。

「這、這是怎麼回事?是說慧芸她會這樣,都是受慧心指使的嗎?那慧心你的傷其實也是……慧心……爲什麼要這樣對妹妹呢?」柳震耀滿臉驚恐地向女兒問道。

「我不是……」

隨後,一槭也哀慼地說:「即使那兩人不願承認,至少你可以選擇讓自己的妹妹得到解脫。」

原本和姐姐一樣秀氣的長髮便得蓬亂不堪,雙眼也佈滿血絲。

「姐姐……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我沒辦法再照你說的繼續瞞着爸媽了……原諒我,請原諒我,我太沒用了,什麼都辦不到……」

——空有一張嘴的妹妹獨自一人是什麼也做不了的。

一槭沒能破壞它。

「我和你不一樣。」柳慧心同時也轉身向每個人說道:「我和你們不一樣,不會傻傻地以爲念唸經事情就會解決了,活在謊言中的人永遠都被謊言矇蔽!我絕對不能成爲那樣的人!」

柳水進搭上他的肩,說道:「這和大哥無關,害死父親的人……是我。」

善哉!善哉!如來定力不可思議,由本願力,方便善巧,成就衆生。

「我的確不懂。但是我不能理解的是,你爲何會願意不惜犧牲自己的妹妹也要讓家族陷入風暴中。」

「那纔不是無謂!那、那是……」

她哭喊着,卻也在執行咒詛。

衆人的疑惑僅維持數秒,腦內思緒已被咒文填滿,以致無暇細思眼前的畫面。

「那麼,親口告訴妹妹爺爺會復活的你不也是活在謊言中?不,與你父親他們相比,你纔是被矇蔽的那人。」

這不像是一槭會說的話。

結果被妹妹不留情面地一把推開。

「沒事的,你還是先去幫忙柳家人吧。」

是說柳鐵雲嗎?

「是活埋嗎?」我問。

柳慧芸不可能再承受這一切了。

柳慧芸也未曾停止那些惡毒的謾罵。

四片贗品木板,都被破壞了。

但是一槭她完全無視這名少女的請求,站在第四片木板前詠唱道:「真陵幹帝,娑婆訶。」

「不,並不是這樣的……師仔,你說慧心她已經知道了,那她也告訴你了嗎?」

柳慧芸終於無法剋制自己,我和柳慧心及柳夫人試着將她壓制在椅子上,但是她仍瘋狂地咒罵着一槭。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你、你在做什麼!你知道那是什麼嗎?」柳慧芸朝一槭大喊,既是錯愕也是憤怒。

「夠了吧!一槭!柳慧芸已經道歉了!你到底還打算做什麼?」我向一槭喊道。

看見哥哥跪倒在父親前,柳水進也跪了下來。

「我、我……」柳震耀語塞。

「柳鐵雲在人生的最後幾年被債務壓得喘不過氣,當時大兒子他應該在中國工作,而二兒子正要取得博士學位吧?是嗎?」

「大概事先服了鬧揚花或河豚毒一類的麻藥吧。如果控制好劑量,要詐死是可能的,我不清楚當初老先生那副棺材的設計,搞不好連用藥的麻煩都省去了。總之,柳鐵雲他的確是活生生地被下葬。」

我想叫一槭停下來,只是她已經走到第三片木板前了。

畢竟有信仰,就會有神——直到做爲食糧的信仰耗盡前。

柳慧芸停止謾罵,轉而向一槭央求道。

詠唱還在繼續。

什麼是虛僞的神格?對妹妹而言,應該是不存在「僞神」這個概念的。

「這麼說……」

讀經聲停了。

「連自己都不願提起的事卻想借信徒之口傳達?既然擁有無法回應信衆期待的自覺,那一開始就不要試圖扮演神。」

「不要啊啊啊啊啊!」柳慧芸淒厲地喊叫。「只有那片絕對不行!」

我搞不清楚狀況,完全憑本能地衝到兩人之間。

啪!

本尊?

一槭有些無奈地笑道:「柳慧心她不可能會把這件事告訴外人的,她始終相信你們會察覺她的意思,否則她便不會策畫這一連串的事件了。」

難道這真的是復活儀式?

「那就證明它!親口告訴你妹妹,爺爺已經死了!如果不這麼做,你的妹妹永遠都會相信你告訴她的『復活』!柳鐵雲的骸骨就在你面前!將老先生和你妹妹從你的詛咒中解放開來!」

那的確是恐嚇沒錯。

少女最後還是放棄了。

「你不懂……」

「已經夠了,別再繼續了。」柳慧心用令人發毛的冷淡語氣向撿骨師恐嚇道。

柳震耀頓時僵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包括廖先生您,他向許多人借款,在公司倒閉後他完全失去償還債務的能力,但是他不想牽連子孫,所以和兩個兒子策畫了這場假葬禮,包含助唸的法師,整場告別式都是假的。他只邀請那些和他有金錢糾紛或是夠熟識的朋友,目的就是讓他們親眼確認他的死亡。」

柳慧芸知道已經無法阻止一槭,不論她再怎麼央求,一槭都不會停止。

事隔十多年,兄弟倆落下遲來的男兒淚。

目睹這一切的廖老人放棄繼續扮演旁觀者,他來到兩兄弟身邊問道:「鐵雲他,不是病逝的嗎?」

「毘離尼帝,摩訶伽帝。」

「這不是你能插手的事!在本尊出現前,柳慧芸是不可能得到救贖的!」

善哉!善哉!釋迦如來!饒益我等,爲除疑念,令彼如來皆至於此。

「你正是知道妹妹對你的盲目崇拜纔會強迫她配合你演這出戏,就只爲了滿足你那無謂的自我滿足。」

誦經聲從未止歇。

誦經聲停止了。

她揚起頭的臉上浮現淺淺地笑容。「慧芸,是姐姐錯了。爺爺在十五年前就過世了,他不可能會復活的。」

汗水從柳震耀臉上滴落,和麪如死灰般的柳水進行成鮮明對比。

一槭悻然地說。

「不,放下那虛僞的神格,以一個姐姐的身份對待妹妹吧。這是對你們姐妹而言最重要的改變,也纔是你真正該追求的。」

不,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那片木板依舊如我們一開始所見般聳立於原處。

兄弟無言地點頭。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誦經又繼續進行,是六姐和廖老先生的聲音。被詭譎氣氛感染的柳家兄弟倆隨後也拼命頌念着手上的經文,然而不安的情緒仍讓他們眼神遊移,不時抽出空檔看向一槭。

說完,她將手伸向最後一片木板——那片從柳鐵雲墳中掘出的木板。

「不……老先生您那時出席的,那、那是一場假葬禮,爸爸他並沒有死,至少當時沒有……」柳震耀沒有在繼續說下去,他望向一槭,默許撿骨師替他做完餘下的告解。

「慧芸……」柳慧心的聲音因淚水而有些沙啞。

柳慧心的雙眼正規避着一槭,緊咬着嘴脣幾乎要滲出血。

第三片木板,也壞滅了。

「的確是我殺死父親的。」

「這麼說,當年我們在棺材裏見到的鐵雲他……?」

現在,所有人都盯着斷裂並且倒地的木板。

「不要過來!就是因爲你和叔叔纔會讓爺爺他……我都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是,到目前爲止,父子三人都配合得很好。而依照柳鐵雲的計劃,這出戏應該在所有賓客離去以後便停止,由兩個兒子再將墳地挖開讓他出來。當初那副棺材是柳老先生自己訂做的,能夠將這片木板收納在裏面,同時也確保老先生在土中有足夠的氧氣。不過,最後事情出現變卦。」

「我和哥哥,沒有讓爸爸他出來。」柳水進臉色慘淡地說。

「柳震耀還有兩個女兒要扶養,而柳水進正要取得博士學位。小六,這些開銷大概要花多少錢?」

「在當時一個孩童的養育費保守估計是五百萬,美國留學一年則至少需要一百萬。」

「所以,」一槭繼續說道:「單是擺脫債務人仍不夠,要最大化利用柳老先生的死便是保險費了。保險公司比債權人更難纏,既然沒有人識破這場騙局,那倒不如就乾脆讓它成真吧,畢竟柳老先生若是不真正死去是不可能拿到那筆錢的,沒錯吧?」

「這和大哥沒有關係,是我出的主意。」柳水進仍跪在老父親前,他側過身向侄女問道:「慧心,我和你爸爸做的事,你早就知道了嗎?」

柳慧心悲傷地點頭。

「因爲爺爺答應過我了,她會陪着我長大……爺爺他,是不可能會說謊的。」柳慧心走過父親與叔叔身邊,跪下身緊抱着裝有爺爺骨骸的玉石甕。「我明明就答應爺爺會叫醒他的……都是我的錯、都是我的錯!所以爺爺他纔會附在那片木板上,爺爺他一定很恨我……是我騙了他、我就是害死爺爺的人。」

「柳鐵雲當初會這麼告訴孫女,目的就是爲了避免自己被兩名兒子放棄時,還有孫女做爲保險吧。」一槭說。

所以,木板上纔會有抓痕。

所以,木板上會鑲着斷裂的指甲。

因爲柳鐵雲最後發現自己慘遭骨肉背叛,在棺中奮力掙扎,直到死去。

而在死前,或許他都抱持着孫女會前來拯救他的希望吧。

可是,這個說法卻引來廖老人的訕笑。

「小菩薩你想多了,鐵雲他打從一開始便知道這種結果。那愛面子的老頑固,不會做出這麼難看的事。」老人笑容滿盈地蹲在柳慧心身邊。「鐵雲的孫女啊,那片木板其實是我託鐵雲替我保管的,我也曾是個罪大惡極的人,是鐵雲他爲了替我斬斷這份罪孽,才替我將那片木板帶進棺材裏。

若他沒有這番覺悟,便不會帶着那東西一同離開了。所以毋須感到自責,鐵雲他知道自己必須走了,只是捨不得向你道別、不忍看見小孫女難過,才向你撒謊而已。」

說完,老人站起身向一槭說:「既然和鐵雲見過了,那這裏已經沒有我這糟老頭的事了吧?」

未待一槭回答,他便轉身往大門走去。

走前,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在我耳邊以枯啞的嗓音說道:「少年,這次換我將祕密帶到棺材裏了。」

老人離開了。

已經聽不見柳慧心的啜泣聲了,紅暈未散的臉頰貼在象牙色的骨甕上,虛弱的嘆息中混融着寂寞的微笑。

我已經聽不見鈴聲了。

因爲柳慧心——本尊已經告訴信徒,祂並不存在。

不,那種東西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柳慧芸身上吧。

依附在柳慧芸身上的,柳老先生的靈體已經消失了。

雖然有些疑問尚未獲得解答,但是我想事情總算告一段落了。

柳鐵雲的兩名兒子悵然地呆坐在臨時佛堂前不發一語。

僅有楓紅的槭樹葉在凝固的時間中依附於枝枒上颯颯作響。

六姐默默地將碎木板收走,而一槭只是無言地看向窗外,但窗外什麼也沒有,山風受逐,連陽光也爲陰雲所蔽。

柳夫人緊緊地抱着自己的小女兒,而柳慧芸也如年幼的女孩般在母親懷中哭泣。

放棄信仰的神,連同自己的神格也一併消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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