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少女撿骨師》 · 八千子 · 2.9萬 字
週二,我們三人依約前往位在林口的柳老先生墳地。
約定破土的時間是辰時,正是破曉後,日輪尚未完全高掛於空中之時。
雖然比預定時間早一小時抵達,不過柳家人比我們更早來,遠遠便能看見他們的身影。
姐妹倆的父母親準備供品,在Lexus的休旅車及墳地間來回奔走。
而柳慧芸則是和她叔叔在聊天。
我想起前兩天柳水進才和柳慧芸起過沖突,看來事後他也很努力想和侄女修復關係。
柳水進看起來很年輕,和我原先預想的外型不同,原本依照柳老先生的年齡,我想柳水進應該也到了頭頂開始落毛的年紀,若是再加上對他長期居住在美國的印象,說不定還是個大胖子,不過現在和少女談話的人看起來反而像是個保養得當的斯文男子,即使猜測年齡爲三十左右也一點都不誇張。
相較之下,姐妹倆的父親——柳震耀就很符合中年大叔的印象了,和翁叔一樣,臉上和身上都有不少贅肉,行動有些笨拙的樣子也和弟弟完全不一樣,初次見面的人肯定不會相信這兩人是兄弟。
我並不清楚兄弟倆的年紀,但直覺認爲兩人的差距應該不小。
而兩姐妹的母親——呂素玲則又與兄弟倆給人的感覺不一樣,柳家兩名男性雖然外表迥異,但都給人一種個性大而化之的印象,可是柳震耀的妻子似乎是個沉穩拘謹的女性,我想姐妹倆端莊有禮的儀態應該就是師法自母親。
即使只是第一印象,我仍認爲具有一定的可信度。
奇怪的是,並沒有看見柳慧心。她去哪裏了呢?
我和六姐跟在一槭後面,比客戶晚到讓我有些不好意思,尤其我又是個曾讓柳慧心在家門口前乾等的前科犯,這讓我的腳步也沉重了起來。
第一個注意到我們的是柳震耀,他向妻子問道:「那是土公仔嗎?」
一般來說,是不會有人看見一名十六歲芳齡的少女還提出這種問題的。
只是青鑱也向柳家提過一槭這名奇怪撿骨師的事,而且一槭又穿着那套經過六姐改造,老爸生前的居家服,這也難怪柳震耀一眼就能認出來。
因爲這套被改造過的居家服實在太醒目了。我不知道那到底是道袍還是什麼服裝,混雜了中、日風格,完美體現製作者(六姐)喜好的衣服,而活動起來不太方便這一點倒是跟主人的生活習慣很搭調。
實在無法想象六姐到底是如何將父親的馬褂變成這種奇怪模樣。
換作是我在路上碰到一槭,肯能還會覺得這女孩是從戲班子溜出來的。
一槭朝柳家四人鞠躬,道:「今日良辰吉時,來此替柳公鐵雲破土,還望老先生永祿子孫安康。」
「雖然我的功力遠遠不及那小女孩,不過我也會努力替柳爺爺他把事情辦妥的。」
柳慧芸身旁的柳慧心憮然,看起來對妹妹的言行也束手無策。
只不過,要是我問她爲何要如此回答客戶,她大概也只會叫我喫茶去。
正當我拼命在腦中思考該說些什麼能安慰她的話時,聽見一槭和柳家人談話的聲音。
「不、不用了,是我失禮了,我並沒有質疑老師專業的意思。」
柳水進則是若有所思般地凝視着墓碑上老先生的名諱,既不是悲傷但態度也絕非輕鬆,是一張讓人無法參透的面容。
一槭曾說,自己不懂擇日、不擅巫卜,因爲每位師傅觀點都不同,所以她無法判斷真僞。
「擇日師的工作已經結束了,此次求得本掛艮爲山、水風井變掛,既然所有日課已定,餘下便是我們的工作。若夫人您不放心,還請讓我代師傅向您說明求得掛象。艮宮八卦屬土,官鬼寅木,林口處高地,墳地周圍樹木環繞,與本掛相映是爲吉象。再看二爻午火,墳地坐南朝北,但變卦顯示墳地恐有積水之虞,故儘早遷葬確實爲善。世爻妻財子水,選於辰時破戌土對財運、子孫福祿有益,配合日辰、子水可得三合局,故師傅判斷此時開棺最爲洽當。這邊只是淺談而已,若是有興趣深入瞭解的話,等替老先生拾金後我可以再告訴您細節,當下我們應趁此吉時,儘速完成儀式。」
而柳家兩位小姐也相當特別,柳慧心雖然持香但又十指交扣宛如祈禱似的模樣,而柳慧芸則是眼睛睜得大大的,臉上帶着淺薄的微笑。
那畫面實在不好想象。
離破土時間還有一陣子,我和六姐把挖掘工具整理好放到一旁
她的右手臂靠近手腕的地方,纏着繃帶。
待供品自墳前取走而紙錢也燒完後,一槭將供奉老先生的高粱灑至地上,這時纔算是完成破土前的祭拜,接下來就是我和六姐的回合。
於是我又問道:「你的父母親知道嗎?知道是你妹妹她……」
不只是我,連柳家人也都張着口,久久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怎麼看都不像是不小心的。
「是你妹妹弄的嗎?」
一槭是這麼說的。
和周圍許多已入土逾三、 四十年的人相比,只要還沒被子孫遺忘,那的確都算新墳。
柳家人已經先行掃過墓了,墳前沒有一片落葉,若不是墓碑上的文字有些斑駁,整棟陰宅宛若新居落成似的。
要是什麼事都能用笑來化解就不用這麼麻煩了。
同時間,我注意到柳慧心的異狀。
四人——連同柳慧芸也一同向我們回禮。雖然和她已經見過面,但是在三位長輩面前,柳慧心私自來訪乃至於和柳慧芸見面所發生的種種事情並不存在。
然而,一槭的說法反而讓我覺得和禪師的答辯方式有些神似。否則這些如同戒律般重要的習俗不是身爲撿骨師的她所能忽視的。
墳前、后土的供品已就定位,除了鮮花、水果以外,也擺了些零嘴還有高粱。
柳家人算是相當客氣,若是遇上客戶未先行清掃祖墳的,通常我們還得一起幫他們清理,有時甚至連供物也是我們這準備,柳家能自行將這些前置作業處理妥當我相當感激。
有僧人問禪師如何取得天上的寶珠,禪師便要他去砍竹子做成梯子爬上去拿。僧人不解怎麼在天上放梯子,禪師因此反問他:「不然你想怎麼拿?」
有些人擔心自己當年犯太歲、命格衝煞等等,不適合參與喪葬活動,在替祖先撿骨前總是會在三來電確認,而一槭每次給他們的答覆都不一樣,我問起妹妹爲什麼同一個問題卻有不同答案,她反而用更玄的方式回答我的問題。
我又看向柳慧心,而她只是抿着嘴,一言不發。
既沒有肯定也沒有否定,但是答案已經很明瞭了。
「待會得請媳婦替老先生撐黑傘,現在各位可以先稍事休息。」一槭向柳家人說道,隨後取出藏在袖中的符令,將之點燃。
「不好意思,請問柳慧心……」
完全聽不懂。
「其實……那不是跌倒弄傷的吧?」
這個問題只在僅有我們兩人時才能獲得解答。
香灰點燃,長男柳震耀立於最前,身旁是柳水進,夫人以及兩千金則和兄弟倆有約一步的距離差。
「這樣啊……沒有大礙就好。」
這時,傳來柳太太叫喚小女兒的聲音。
「呃,你的手……沒事吧?」
我想起以前曾聽過空中摘月的故事。
因爲我其實連自己所指的「事情」到底是哪件事都不知道。
「是關於老先生的事吧……」
再說,比起道歉,我認爲更像是同情。
正當一槭和柳家當家講述接下來拾骨流程時,柳慧心抓到空檔,帶着柳慧芸來向我們打招呼。
「前幾天的事……還好嗎?」
雖然叔侄間剛剛的相處沒有任何不自然,但我還是爲求謹慎地向柳慧芸問道。
「不,請別介意……」
一槭默默打手勢後,柳家人再度向柳老先生躬身行拜。
所謂十人十色,即使是同一屋檐下的一家人,人心終究也是被這層皮囊所蔽。
「對、對不起,我沒有注意到你們來了。」
因爲入塔是三天後的事,所以這次沒把裝骨頭的金斗罐一起帶來,鏟子、鋤頭、剪刀、槌子和包骨骸的棉布已經是全部的工具了。
雖然柳慧心如此解釋,但她的手臂上沒有其他傷口,如果是單純摔倒卻只有那部分磨破皮似乎有點奇怪。
——爲什麼你告訴那婆婆的孫子不要來替老人家撿骨呢?
「媽媽在叫我了,那我先告辭……」
一槭大概也清楚這一點,所以在話中混了些自己掌握到的情報,在謊言中混入真實便是真僞莫辨,這種技倆成功地讓柳家三名長輩啞口無言。
而事實上真正引發我好奇的是柳慧心手上的傷。
「嗯……」像是呢喃,她哀傷的表情流露出無奈。
「對了,我想還是得向慧芸你道歉。其實我並不是什麼老師,只是個打工的,真正的老師是那一位。」我指着不遠處那名嬌小的女孩說道。
不過因爲是談玄學,所有聽者都被一槭這番說詞唬住了,沒有任何人提出質疑。
在所有人齊向老先生祭拜後,此時兼任司儀的一槭面向墳前說道:「柳公鐵雲老先生,於今天良辰吉時替您撿骨,屆時您老的骨骸將於三日後上午巳時十點進金入塔安奉,在此代孝男震耀、水進,孝媳素玲,孝孫女慧心、慧芸向您稟報。」
——因爲我說再多都不可能阻止她出席。
點頭。
我有點心虛。
「就說那是不小心的了。」
「啊,是嗎?那就好,今天要替柳爺爺開棺,如果家人之間還有嫌隙的話爺爺他肯定也會很難過吧。」我沒頭沒腦地傻笑道。
所以直到現在,我依然不曉得一槭的標準是什麼,畢竟俗人如我是無法參透師傅本意的。有時我會擔心她這樣隨興的方式會飽受非議,但也不知道是運氣好還是純粹家屬沒有追究,至今還不曾聽說她有被客訴過。
什麼時候弄傷的?週六看到她時手上還沒有這傷口。
我說。而柳慧心也對我微笑。
符咒燃盡後她也退至墳地一隅,站在一旁等着看我和六姐做苦力活。
和大多數的寓言一樣,這則公案也讓人聽了莫名其妙,我至今仍搞不懂其中的旨意。
雖然柳老先生生前不嗜酒,但做爲奠儀祭品,酒水已成爲殯喪時不可或缺的物品。
我不知道柳慧芸執導的這場戲該如何演纔會順應她的發展。
在一槭與柳太太談話時,我一直在尋找柳慧心的身影。
是順着一般流程,將老先生安穩地送入塔內呢?還是要向柳家坦言,要求他們將實情全部說出來呢?我真的毫無頭緒。
試圖阻止自己胡思亂想的我揹着一大袋工具,和拿着黑傘的六姐,隨一槭師來到柳老先生墳前。
「沒有關係,因爲小隗哥也是來幫忙我們的對吧?姐姐已經和我解釋過了,我一點也不介意。」
雖然說許多人爲求保險起見,希望能遵從撿骨師的指示一步一步來,不過其實這些禮俗只要不違背尋常認知,細節如何並不是太重要,只要家屬們自己心安,我們的看法如何根本無所謂。
與柳家人的初次見面,一槭已經達到她的目的了。
其實呂素玲女士您根本不需要道歉,因爲一槭她的確沒有什麼專業。
直到一槭說完,我才發現自己嚇出了一身冷汗。
「還請別這麼說,擇日方面我也僅是道聽途說而已,遠不足以爲人師。若有錯誤還請各位不吝指教。」一槭也再度向呂素玲鞠躬。
雖然是一家人,但每個人在祭拜時的儀態與神色仍有微小的差異。柳震耀和呂素玲夫婦雙眼緊閉,夫人的表情比丈夫嚴肅許多,口中唸唸有詞,而當家本人看來則有些哀慼,縮起臃腫的下巴低下頭來,所剩無幾的頭髮幾乎要碰到香灰。
對一槭來說,客戶的年齡、性別、生理狀況都沒有關係。
——是她孫子自己告訴我不想參加的。
是傳統的墳墓建築。柳老先生的墓碑倚靠於肩石上,碑前是一片寬廣的墓埕受墓手環繞,石碑後方則是微微隆起的墓冢。
她將手上的香依輩分發給柳家人,每人持三炷香,其餘的香就和紙錢、供物置於墳前,我和六姐是外人,所以沒有持香的必要,我和她退到一旁,靜候一槭指示。
「擇日師傅沒有一起來嗎?」發問的是柳夫人,兩顆眼珠很快地在我們身上掃視過一遍,最後停在我身上。
「時辰已到。」回頭一看,妹妹正面不改色地說道。
「好,我和小隗哥等等就過去。」
她把繃帶解開讓我看手臂上的傷口,是一道割裂傷,像是曾被刀子劃過,傷口很深,不難想象當下血流如注的樣子。
「叔叔他已經道過歉了,不要緊的。」柳慧芸答道。
說了一長串。
因此,整段言詞她也的確沒有提到這些掛象究竟是從何而來,我猜是青鑱告訴她的,不過若是青鑱在場,恐怕也會將這小女孩的說詞批得體無完膚。
如果說這是國小演講比賽,一槭大概會毫無懸念地被人趕出會場。
好幾層繃帶纏繞在她的手臂上,看起來不像是能一笑置之的小傷。
「我不想多談這個。妹妹她也不是故意的。」柳慧心說:「就只是和妹妹起了點爭執,她不小心纔會……」
話還沒說完,一個女孩神色慌張地從車裏跳出來。
直到現在柳慧心都還在袒護她的妹妹。
「沒事。」她垂下眼簾,抿起嘴脣,再次說道:「真的沒什麼,只是不小心跌倒擦破皮了。」
所以最後是叔叔先向侄女低頭嗎?
當時來電的,是一位入土屆滿八年的婆婆的孫子。
確認柳慧芸走遠後,我才戰戰競競地向柳慧心問起手臂上的傷。
而那名婆婆懷有身孕的女兒也在不久後詢問相同的問題。由於對方身懷六甲,我原以爲一槭會要對方迴避,但這次她卻很爽快地給予對方肯定的答覆。
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說,對於那一圈圈的繃帶就是有種不對勁的感覺。
因爲無法和思想異常的侄女溝通而不得不妥協吧。
畢竟那雙纖瘦的手臂肯定連鋤頭也握不穩,要是我能在這發揮點用處替一槭師代勞倒也甘願。
昨晚林口這下過雨,加上原本地勢就高,溼氣一向很重,拿起鋤頭剷除墳上的雜草時並沒有費太大力氣,一些泥土也隨着枯枝幹草被鏟上來,雖然待在臺北業務量少,但普遍墳地要動土並不會太困難,在中南部一些大型墳墓或着土質堅硬的墳地還得派上小乖乖(小型挖土機),縱使以六姐的駕駛技術不至於會傷到棺槨,但要去哪弄來大型機具也是個問題。
我和六姐攜着工具到墳前指定的方位開始掘土。
轉眼間,墳地的雜草及表層土塊已被鏟去一半。
六姐附近的土地光禿禿地,她身旁堆着數個小土丘。
而我這邊,還是雜草叢生,看起來跟剛來時見到的樣子沒有差別。
我真是廢物。
六姐沉默地挪動身子,來到我旁邊,和我一起把這邊原本應該屬於我負責的區塊處理完。
「真是不好意思。」
六姐搖搖頭,表示毋須在意。
可能她早就習慣了,因爲過去幾次也是因爲她的幫忙才能在時間內完成,換作是我一人大概到日落時連棺材的影子都看不見。
繼續往下挖,就是比較堅硬的硬土層了。因爲長年受到壓密作用以及涵養水氣的緣故,這裏鋤頭派不上用場,得腳踩着鏟子用力挖纔有辦法剷起土來。
雖然說是這麼說,一副很有心得的樣子,但是和六姐相比,我這雙長期缺乏勞動的手實在不比一槭好多少。
整個過程六姐連一滴汗也沒流,而我倒是在這秋意正濃的涼爽天氣中像只落水狗似地淋了一身汗。
我抬頭偷偷瞄了一槭一眼,她就站在墳旁看着我們,不知是我心理作用抑或真是如此,她的笑容總帶幾分戲謔。
我試着無視妹妹的存在,專注於手上的工作,原本效率就很差的我若是再因此分神只會更對不起六姐。
然而,當墓穴越鑿越深時,我越感到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忐忑。
再過不久,就會見到柳老先生了。
那名在十五年前辭世的老先生的遺骨。
果然,是安置於這座墓穴中吧?
一槭從我手中接過指節。手骨的數量多又小,她在我身旁剛好能再替我檢查一次有沒有遺漏的骨塊,加上那小女孩似乎也對骨頭挺有興趣,因此三人也算是合作無間了。
那並非空棺,也不存在尚未腐化的遺體,棺槨中的,是一句和土石顏色無異的、完整的人類骸骨。
真正在譴責我自己的是我那無可救藥的自卑感。
「沒有不方便的時候。」一槭站起身,退回墓埕處。
奇怪的聲音,從遠方響起。
那是個不該在這場合出現的情緒。
人一旦死去,就不應該再對生命懷有任何眷戀
雖然結果不如預期就是了。
有點像是憤怒。那女孩似乎在生氣?
「那麼,要開棺了。」六姐說。
當鏟子再次往土裏刺下去時,能明顯感受到接觸物已並非土石。
如蜂鳴般刺痛着耳膜,讓人無法喘息。
柳慧芸就跟在姐姐身後。
爲了向以作古的先人解釋自己乾涸的淚腺而不得不做出告解。
就算發現墓地已被掏空或是墓穴中埋葬着別人的遺體我大概也能不爲所動,畢竟那是認知中的事,是可能發生的其中一個真相。
一槭向來不喜歡在家屬面前烤骨頭,她說當初遺體送入火化場時總是要家屬哭喊着叫往生者避火,怎麼過了幾年後這些先人就突然不怕火煉了?
整個拾骨過程是靜謐的、無聲的,除了樹葉婆娑、土石翻動或工具敲擊產生的微弱聲響以外,沒有任何人出聲。即使柳家仍被謎團籠罩,但面對先人遺骸時,也和過去與我們結緣的家庭一樣,好像任何獨白都不該在此時出現似的。
咖、咖、咖。
翻掘覆蓋自己屍骸的土。
正翻掘着土。
我鬆了一口氣。
太沉重了。
我並非畏懼人類骸骨,早在我童年時期便看着父親經手過無數具骨骸,特殊的成長環境讓我對死亡不抱持任何恐懼。
六姐話中沒有任何挖苦的意思,只是純粹的建議而已。這點我還是知道的。
泥土中混雜着早就該隨血肉消失的屍臭味。
破碎、化膿的爛肉逐漸匯聚在柵狀的掌上,爲了要填滿那空虛而瘋狂地滋長着。
丟人的藉口。
柳慧芸是對的。
有一說法認爲拾骨應自手指骨開始。雖然一槭也不曉得這習俗從何而來,但我們也依循着這不成文的規定。
我不清楚這規定是從何而來的,但曾聽父親說過,看師傅替先人撿金時最好什麼話也別多說,這終究是陰間事務,被那些隨香灰而至的孤魂野鬼聞到你口中的氣息,容易生病。
即使姐妹倆發生過那種事,兩人相處起來卻沒有任何異樣。甚至連知情的父母親都選擇忽視。
聽見了嗎?
一槭說,恐懼始於未知,這一點也沒錯。
再來腿部至骨盆相對簡單,和手臂一樣,都是屬於大塊骨頭不可能遺漏。這部分只要將老先生的衣物剪開並取出骨頭就行。
麻煩的是脊椎和肋骨,從頸部到腰椎,共二十四塊,肋骨也是。要全部收齊並不困難,但是要依照骨架順序排列對我而言就是個挑戰,所幸這是一槭師的工作。
可是,柳慧芸的確就如人偶般地佇立在那,反而是柳慧心,一雙從未在她姣好面容上出現過的銳利眼神正刺向攤在地上的老先生遺骸。
那麼,那是什麼?
一槭端詳着手骨好一陣子,向我問道:「沒看到手套嗎?」
太沉重了。
「哈哈,我體力太差了,稍微動一下頭就開始暈。」
「爸爸他還好吧?」柳水進問道。
時至今日,經手的遺骸越來越多,我的思想也逐漸被她所塑形。如今想來,打從人的一生就充滿矛盾,到死後也是如此。
自遷葬後也過了七、 八年,棺材板脆弱無比,六姐很輕鬆就將棺材板移出墓穴。
通常挖到這個階段我們會特別小心,否則一不小心可能就會傷及遺骸。
這問題在父親那一輩還沒有這麼嚴重,因爲早期人的棺材多使用杉木,一些有錢人家更會用上名貴的檀香木,這種用傳統手工製成的棺材十分厚重,在土中數十年也不容易分解,好處是遺骸保存相對完整,壞處是因爲太完整了,所以容易產生蔭屍。若是碰上蔭屍,就得把腐肉一塊塊從骨頭上挑下來燒掉,絕對是一個畢生難忘的體驗。
而現在開始提倡環保觀念,棺材也是使用國外製造、容易分解的合成木材,雖然要處理豆腐屍的機會少很多無疑是好事,可是也因此讓遺骨容易直接與砂土接觸,對我這種剛入行的新手來說,每次都要特別小心是否有遺漏小碎骨,應對起來也不會比較輕鬆。
那纔不是什麼風鈴。
兄弟倆結束叩拜後,柳慧心也表示自己有話想對爺爺說。
錯覺嗎?
聲音越來越清晰,宛如就在我耳邊迴響着。
「已經碰到棺材了。」我說。
不,那不是蛆蟲。
這的確是,復活。
我搖頭。柳家人在場所以我不方便問她有什麼想法,不過看她的樣子的確像是發現到異常點。
沒錯吧?
一槭帶着柳夫人回來了。
最後,就是顱骨部分了。這裏細小的骨頭更多,有些甚至已經崩解,與小碎石混在一起,實在不好辨認遺骸部分。一槭並不會強求我們一定要一塊不漏地將二十幾塊骨頭全部收齊,畢竟若是依照解剖學分類,我們根本不曾注意過淚骨這東西的存在。
明明是再正常不過的光景卻仍讓我釋懷。
那是不可能的。
我看向一槭,但是無法從檢骨師那對幾乎要闔上的雙睫中讀出任何訊息。
是六姐的聲音。
當然死者是什麼也聽不見的。
到這時已經開棺,不必擔心生者會受亡者衝煞,因此柳家人也在旁看我們作業。過程中我總是不經意地看向柳慧芸,但是她和姐姐以及其他家人神態都沒有任何異常。
「想和爸爸說點話,現在方便嗎?」柳震耀走到一槭身旁,同時拍了拍身旁的柳水進的肩膀。
僅有黑傘蔭下的老先生頭骨未受陽光直射而顯黯淡,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挖到這深度也差不多了,我去請柳夫人過來。」一槭走到我們身旁,往窪洞中望了一眼後便朝柳家人的方向跑去。
總是伴隨着哭號聲響起的鈴聲。
是骨頭。
照這樣下去,傷口永遠不可能癒合。
「累的話可以先休息。」六姐說完,又繼續低頭掘土。
密密麻麻如樹狀般的血管在白骨上深根並蔓延。
我想多年前遷葬時老先生就僅剩下骨骸了,我不懂柳水進問題的真意,但也有可能是單純的問候語,這時逐字鑽研沒有意義。
但也像是鈴當,在家門前噹啷作響的鈴當聲。
「已經剩骨頭,這樣是最好的。」一槭說。
咖、咖、咖,關節處相互摩擦,砂土自上滑落。
一槭跪坐在墳旁,包裹骸骨的布疋鋪蓋在她面前。「別發呆了,快牽老先生起來吧。」
是復活呀。
有點類似風鈴,自微風中搖曳的風鈴聲。
清脆而響亮,莫名地熟悉。
面對柳鐵雲沉睡的這塊土地,我所害怕的,是埋葬於這座墓中的祕密。
我聽過這聲音,卻想不起是在哪聽過。
她在看什麼?
我抬頭,看見六姐正盯着我,若不是她微微歪着頭,我也不可能從她的撲克臉上讀出任何訊息。
咖、咖。
是已化爲白骨的手。
柳夫人和兩個女兒只是靜靜地望着兄弟倆。到目前爲止,柳慧芸依然沒有任何異狀,難道真的和她說的一樣——什麼也不會發生嗎?
或許也正是厭倦了成天與死亡爲伍的沉悶環境,我纔會毅然決定繼續升學,想走一條和父親完全不一樣的道路。
兄弟倆跪在老先生的遺骸前,我不想破壞氣氛,所以和六姐一樣停止手邊的作業。
象徵性的牽手儀式完成後,接下來就是依順序拾起各部位骨骸。
可是出殯時,送葬隊伍沿路哭天喊地、撒冥紙就不會被無主魂盯上嗎?可能那時我尚年幼,嘴裏吐不出什麼好話,父親纔會這麼哄騙我。對此我想人們各自有一套解釋。
柳夫人在黑傘下,依照一槭的指示站在柳老先生棺材旁。
我不敢誇口說自己對生死觀有很深刻的體悟,只是,問起我是否對死亡抱持任何畏忌,那答案肯定是否。
對吧?
但是復活——
還有純白色、輕薄如紗的旗幟於空中晃盪着。
整個撿骨過程即將告終,老先生的遺骸已經完整安置於紅色的絨布上。上面仍沾了不少砂土,不過入塔是在三天後,因此我們不用當場將土塊拂去,也不用在家屬面前將骨骸烤乾。
這次我真的聽見了。
當時聽她很認真地講述這份歪理時,我也只能乾笑幾聲回應。
我看見墳土中,有着米白色、細小的東西正在蠕動。
傘下的她看起來略顯手足無措,兩隻手緊握着傘,與我們一同望向柳老先生的墓穴。
咖。
老先生的足袋未腐,小腿腓骨下的部分都收於袋中,僅需將一雙襪子連內裹的腳骨一同交予一槭便行。
「那裏什麼都沒有喔。」
即使是由腐屍而生的蠅蛆也早該離開,這片土下應該什麼都不存在纔是。
躺臥在墓穴中的,是一具人類骨骸。
柳慧心蹲在遺骨旁,試着抹去附着在顱骨上的污泥,我想告訴她清潔工作交給我們就行,卻被一槭攔了下來。
「別做多餘的事。」妹妹說。
短短几秒鐘後,我看見柳老先生的顱骨上,開始出現大大小小的棕色圓點,那是泥土吸附水分後產生的色差。
而淚水是自柳慧心眸中流出的。
柳慧芸也目睹一切,她紅着臉、東張西望,只是慌亂的雙瞳尋覓的既不是父母親也不是一槭師。
「姐姐,我也要蹲下來嗎?」
「不用了,慧芸。你不太方便吧?有什麼話就直接告訴爺爺就好,他聽得見的。姐姐只是不忍心看到爺爺臉上都是泥土而已。」
柳慧芸點頭,面對遺骸行合十禮。
直到柳夫人出聲提醒,姐妹倆才依依不捨離開柳老先生的遺骨。
柳慧心牽着妹妹的手回到我們身邊,即使柳慧芸的右手因爲柳慧心也沾上不少泥土,但是姐妹倆一直都沒有鬆開緊握的手。
請柳家人再行迴避後,一槭將骨骸包好捧在懷中看着我和六姐將墓碑敲碎。
上午八點五十分,撿金順利完成。
在柳家人將供品搬回車上時,六姐悄悄走到一槭身旁,將手機拿給她看。
一槭不動聲色地點頭後,向柳家人說道。
「三日後,希望各位能在老先生入塔前,提早一個時辰先來敝社一趟,屆時我再陪同各位送老先生進塔。」
「這沒有問題……只是那時候是八點鐘吧?這麼早是要做什麼嗎?還是說,那也是師傅訂的時間?」回話的是柳家長男。
「爲了讓老先生能永保柳家福祿,如人須匯三陰三陽之氣,遂想借助一點外力,略行小技。」
這種模棱兩可的回答沒能解除柳家心中的疑惑,柳水進也接着哥哥問道:「爸爸他的儀式,不圓滿嗎?」
「儀式很圓滿,但那終歸陰界事務。情與欲只當存於陽間,兩者無法混爲一談。」一槭睜開原本幾乎要闔上的雙眼,平靜地向兄弟倆問道:「若柳家此行僅爲老先生永樂而來,還請原諒我僭越了。不過若是各位還有其他需求,那麼我一定竭力所能。」
柳水進低下頭,手肘敲了敲柳震耀,低聲說:「你有告訴老師什麼事嗎?」
那不是一張取鏡良好的照片,年輕檢察官的臉在照片中佔據的版面過大,影響相片的整體協調性。
腦中一片渾沌。
那是六姐和五十男在昨天早上的對話。
「但是柳慧心她們以前住在坪林時還不認識劉媽媽呀,難道姐妹倆在說謊嗎?」
柳震耀的話讓一槭倏然抬起頭。
一槭彎下身從我腳邊的紙袋拿出前幾天柳慧心給我們的名簿,上面記載所有十五年前曾參與老先生告別式的人的名字。
——我真的什麼也沒說啊。柳震耀就是這種態度。
柳水進捏着額頭,停頓好一陣子才嘆息道:「工作上的確出了點問題。」
劉芳蓉——劉媽媽的名字的確在上面。
只是在那之後,又立刻補上一句。
我想我現在的狀態實在無法靜心閱讀五十男這種太具個人風格的行文方式。
一槭是在問誰?
故意讓妻子和柳家攀關係嗎?只是這並不合理,因爲劉媽媽可以一開始就直接表明自己和柳家是老相識,沒必要特意隱藏身份。
另外有一對兒女,皆已成家,不過因爲工作的關係沒有待在北部,所以新店的家裏只有夫妻倆同住。』
「但是這次替爸爸他改葬,卻是我弟弟的主意,不過我們家也發生某些不能放着不管的事。所以說,師仔,沒有問題吧?我小女兒身體一向不好,如果能拜託爸爸保佑姐妹倆就夠了,我弟弟自己的事情讓他自己去煩惱就行了,不要再把爸爸也牽扯進來。」柳震耀拍了拍柳水進的肩膀說道。
「一槭,你是怎麼知道她和柳家的關係?剛剛你說他們是鄰居其實也沒說錯,劉媽媽的住處離柳家很近。」
這肯定是一槭回的。知道男人可以利用,態度就出現巨幅的轉變,我的妹妹真是可怕的女人。
「太慢了!你那雙腿就不能更可靠一點嗎?」
但一槭顯然沒有向在場衆人解釋的打算。
完全無法理解這兩個女孩究竟是怎麼溝通的。
而最新的訊息,是在幾個小時前傳來的,同樣附上一張照片。
柳家兩名男性面面相覷,三位女性也始終低頭保持靜默。
「沒有!我什麼也沒說!這種事情你自己講不就得了?我這次是爲了女兒纔來弄這些的,跟你沒關係。」柳震耀的大嗓門讓在場每個人都聽見了。
她從六姐口袋拿出手機。「你自己看吧。」
再次向柳家人鞠躬後,她無聲地端着老先生的遺骨往小發財走去,六姐也緊跟在後。
「告、告辭了!若有問題請不吝來電詢問!」
「啊?突然說那個做什麼,那件事跟我們已經沒有關係了吧?」
一槭她到底在想什麼!
我把照片點開來。
到這邊,一槭大概都只是因爲興趣所以隨口提起罷了,不過這反而激起五十男的鬥志——雖然是完全無視職業操守的鬥志,將目前調查到關於婦人的所有情報都告訴六姐(一槭)。
「劉媽媽她接近柳家的原因是什麼?」
這是她第一次在柳家人面前展露笑容。
「我沒有冒犯老師的意思,只是我其實不太相信風水這套的,我哥他們夫妻倆比我虔誠多了。可是最近嘛,唉,也不知道從何說起……」
「晚點我會說明。現在你先幫我確認有沒有認錯人吧?五十男只要小六(我)開口就把所有事情都告訴她了,你看看這些條件是不是跟你說的那位劉媽媽一樣。」
雖然我只是和劉媽媽打過招呼而已,實在稱不上有深入的瞭解,只是我還是硬着頭皮將訊息繼續往下翻。
「那也有問題,先不談柳慧心到底知不知道何廷睿現在住在柳家舊宅,我們從何廷睿那邊得知許多柳慧心並不打算向我們細說的事,如果柳慧心真的有意隱藏妹妹曾經遭遇的靈異現象,那就必須搶在我們之前和何廷睿這類相關人士交代清楚,沒必要徒增我們對她的不信任感。」
我聽見,一槭她在柳慧芸耳邊說道。
可是我也忘不了婦人的臉,因爲是幾天前的記憶,比夢境還可靠。
就算對方想後悔也來不及了。
「反正你已經替我向柳家道別了,我就沒必要多此一舉。再說,我們也沒時間看你在那發愁,丟棄人印木板的犯人抓到了!」
我見過那名婦人。
現在回想,那真是愚蠢的自作主張。
『NVM』
這是六姐的答覆。如果是讓一槭代勞應該不會這麼客氣。
下一則訊息則是五十男的午餐,六姐沒回復,略過。
再下一次就是晚餐時傳的訊息,依照慣例,五十男一樣先和六姐分享晚餐內容並炫耀自己的廚藝,接着貼了一張自拍照。
沒有人回答。
「廖銘雄。這應該是她的丈夫,他纔是和柳鐵雲有交情的人。」
「這些名字大多是和老先生同一年代的人的姓名,在這之中應該沒什麼柳家兄弟的朋友,都是老先生的舊識。大部分都是一個人來,也有兩個人來的,劉媽媽就是個例子,她的丈夫應該是柳鐵雲的朋友,她只是陪同丈夫一起前來替老先生送行。」
「若真有緣分必然會有機會見面的。」一槭點點頭道,接着又說:「最後,我還是想再次向您確認,這樣的結果真的是您希望的嗎?」
『No.』
「我知道了。」她自行接完話,並朝柳慧芸的方向走去。
明明只要送柳家離開後事情就能暫時劃上句點,爲什麼在收尾時還要故意留下一團煙霧再自顧自地離開!
「劉媽媽。」我說:「那是劉媽媽,柳家的家務助理。」
「師仔認識文行上人嗎?」
這次六姐回覆了。
『哇~好厲害喔!她應該不會是什麼通緝犯吧?呵呵——』
照片背景有幾個身穿警察制服的人和公家單位的佈告欄,牆邊的長椅上坐着一個婦人。
「啊,的確是這樣。」柳水進看上去相當喫驚,又看了哥哥一眼,但柳震耀只是聳聳肩。
一槭指着劉芳蓉隔壁的那個名字說道。
我真是病得不輕。
單就年紀與居住地來看,也符合劉媽媽的條件。
可是足夠了。
「你去柳家時有聽柳慧心提起啊,而且這名字在柳鐵雲告別式的名冊上有出現。雖然不是多特別的名字,不過參加過柳鐵雲奠儀的人竟然剛好就是棄置人印木板的犯人,這種巧合通常只會被當作小說橋段吧?還好死不死把板子扔在我們這。何況,在十五年後的今天,她還待在柳家是爲了什麼?若她真的是老先生的友人,柳家不可能會厚臉皮讓他負責家務,除非是像何廷睿的大爺何正坤一樣是自願的。」
繼續往下翻,五十男花了大概兩千字的篇幅解釋自己收到六姐訊息後的心境變化,宛如一個從人生幽谷中突然攀升至巔峯的勵志演說家,因爲比一槭說教還無聊,所以我再次略過。
『有好消息喔~六瑤,上次跟你說的那件命案,我們已經鎖定嫌疑犯了!除了北投那邊監視器少沒拍到以外,其他地方都清楚拍到犯人的樣子囉?六瑤還在玩偵探遊戲嗎?很期待吧,等抓到犯人時要好好誇我喔(羞)』
看起來像是接續柳震耀的話做回應,但是對答間卻不存在任何邏輯。
「天上地下所有權柄,都賜予祂了。不是嗎?」
「我認爲她在找東西,可是這種問題只能聽她本人說明纔行。」
「不,這是柳老先生復活的最後一塊拼圖。」一槭鎮定地說。
剩下我一人尷尬地站在原地與一臉迷茫的柳家人乾瞪眼。
說不上認識,因爲我只見過她一次。
「那真是可惜了,有機會我很希望能請師父賜教呢。」一槭笑道。
「你認識她嗎?照片中那個女人。」一槭問道。
柳慧芸聽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雙眼瞬間睜大起來,不可置信般地看着一槭。
『這是趁人少時偷偷拍的照片呦,警察已經抓到兇手了,很難想象吧?就是那個看起來很慈祥的大媽。』
我像逃難似地只想儘快從五雙眼睛的注視下逃走。
這樣才合理,如果柳家還和這位法師有聯絡,肯定輪不到青鑱乃至於一槭攪局了。老先生的喪葬事宜,應該會由那位法師主持纔是。
「文行上人?這是師父的法名嗎?他是這麼自稱的?」
可能是不想讓弟弟難堪,柳震耀擅自打斷柳水進。
「啊,是的,當時他的弟子這麼稱呼他,所以我們也是這樣叫。不過他是爸爸的朋友,我們和那師父其實只見過一次而已。但是,高僧嘛,見過一次的確就很難讓人忘記,明明看起來是個半隻腳踏進墳墓的老頭,誦起經來啦,還有整個人散發的那個氣節,完全不是其他和尚能比的。」柳震耀用有些詼諧的語氣回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柳家曾見過劉媽媽,可是卻對劉媽媽沒有印象?」
「一槭!你剛剛也太沒禮貌了,怎麼可以這樣說走就走呢?」將老先生的骸骨先安置於車斗後,我們三人坐上車。引擎發動,整輛中古車不客氣的發顫。
回到小卡車時,一槭站在門邊催促我趕快上車。
並且,她像是預先受過指示般,堅定地回道:「若祂未曾復活,我所相信的便是徒然,而他們仍在罪裏。」
「如果說,何廷睿也是共犯呢?事先受柳慧心拜託一起隱瞞柳家和劉媽媽早就認識的消息。」
「老公,在這裏講話別這麼大聲!」柳夫人也拉着當家的手臂說道。
「如果她們說謊的話目的是什麼?何正坤這人的存在柳慧心也很老實告訴你,要是過去她們早就認識,那柳慧心也會預想到何正坤或是何廷睿泄密的可能性,因爲這兩人以前一天到晚往柳家跑,若是你不經意提起劉媽媽的事一定馬上破功,因此姐妹倆不太可能會在這冒險說謊。」
「不是鄰居之類的而是家務助理嗎?能滲透到這種程度還真不簡單啊。」一槭仰頭道。
『婦人的名字是劉芳蓉,六十五歲,戶籍設在北市萬華,現在居於新店,替多戶人家幫傭貼補家用。
『真噁心,可以不要污染食物嗎?』
和我們的推測一樣。
「不遠千里爲老先生主持遷居事宜,孝心自然能傳達到已遷化親族,至於柳家千金的事在三日後便能獲得解決,倒也不必擔心。今日若由過去那位替老先生助唸的師父主持也會給予相同的答案。」一槭看着懷中的遺骨說道。
「柳水進先生剛返國吧?」一槭沒來頭地問道。
是指請一槭替柳老先生撿骨一事嗎?那麼在拾金完畢後才詢問家屬這種問題未免也太遲了。
我想的確是她沒錯。
「的確是可惜,當時我們也沒留下師父的聯絡方式,那麼多年前的事了,師父他現在恐怕不在人間了。」柳震耀也嘆道。
那次和柳慧芸私下見面時,我並沒有對柳家的家務專員描述過多,畢竟她是外人,和柳家沒有關係。
結果,柳家依然無人應答。
不,這應該是一槭回的。
反正她什麼也不會告訴我。
「什麼意思?」
看見她收起方纔呆板嚴肅的樣子,又回到那個說話不留情面的妹妹反而讓我安心。
柳家人很自然地讓出一條路來。
好,這應該就是六姐回的了。
「聽她本人說?她都已經被抓了,現在在警察局啊!她現在可是連續殺人案的嫌疑犯啊!」
「不然你以爲我們要去哪?當然是去警察局把人保出來啊。」一槭說。
「別開玩笑了,哪是你說保就保的,我們跟劉媽媽完全扯不上關係,根本不可能見到她,要是亂講話搞不好還會被當成共犯咧。」
一槭「哼、哼、哼」地發出鼻息,很難想象這是碧玉年華的女孩會有的動作。
「兄長大人啊,只要小六(我)開口,五十男不惜與整個世界爲敵也會替她(我)完成心願的。」
惡魔。
只是我竟然完全無法同情那位癡情檢座。
「你自己要怎麼做我都沒意見,可是慫恿承辦檢察官泄漏案情已經算是犯罪了,而且你這樣不是把六姐也牽扯進來嗎?」
「小六,你不介意吧?」
「不介意,老師。」
廢話,六姐她哪一次拒絕過你?
我很想幫六姐說話,可是既然六姐自己都甘願替一槭賣命,我根本沒有反對的立場。
「那等見到劉媽媽後,你認爲劉媽媽會老實告訴你她所知道的一切嗎?」
「不可能吧。」一槭說:「而且我們真正要找的不是她,是他的丈夫。我不認爲她的妻子知道丈夫在盤算什麼,她大概是那種傳統婦道人家,對丈夫唯命是從、不敢提出任何質疑的舊時代女性楷模。」
聽起來跟我滿像的,嗯。
我也不懂一槭在想什麼。
而且這兩個女孩明知道人印木板的最新案情,卻完全沒有向我提起。
六姐就算了,不問她不會主動開口,可是連一槭也故意瞞着我。
「本來想早點告訴你這事的,不過想到今天早上要撿骨,怕影響你心情,所以剛剛纔告訴你。」
在她面前我心中的想法總是被摸得一清二楚。
還是沒有頭緒。
是這個月初發生的事,一些監視器畫面可能已經刪除了,否則應該能更快掌握到劉芳蓉的行蹤,而那個身份不明的男子也是。
直到婦人告訴警察自己丟棄的是「印有人形焦痕的木板」並且多達四片時,才讓當時分局裏的員警察覺這可能是件棘手的案子。
不過,我在地圖上並沒有看見四個圓相疊的部分。
「剛剛你說,劉媽媽的事情是最後一塊拼圖。意思是說,你已經搞清楚柳慧芸說的『復活』是什麼意思了?」我問道。
「開口很簡單,只要請她丈夫看看第五片木板就行了。」一槭說。
真是精確無誤的介紹。
若我不是一槭師的哥哥,憑這種脆弱的意志力肯定早就被逐出師門了。
「怎麼?小師傅,又是那個道姑還是哪裏來的乩童跟你講的?雖然她丈夫不太可能不知情,但沒有正當名目,人可不是我們想抓就能抓。」翁叔說完又向五十男問道:「你剛剛不是說他們已經在聯絡了嗎?怎麼?有消息沒?」
雖然他可能沒意識到自己就是害五十男抬不起頭的罪魁禍首。
雖然婦人的樣子不像說謊,但是打從一開始在場的員警就不相信婦人說的話,不單是因爲婦人的言詞閃爍,更是因爲她圓融的外表讓人完全無法將她與殺人兇手的形象結合。
翁叔繞過兩個年輕人走到我們旁邊,不耐煩地敲着我的車窗。
「她把我們客戶的東西弄丟了。」
「規律?哪來的規律,剛剛五……檢座先生也說了,這些木板的丟棄時間沒有規律呀。」
六姐下車前問道:「要怎麼向他介紹老師和哥哥呢?」
感覺這番話像是從教科書上原封不動搬過來的。
總覺得我又迴歸階級金字塔中的最底層了。
「小六你先離開一下,看是要去花圃裏抓蝴蝶還是怎樣都好,反正先離這邊遠一點。」
這種思考迴路怎麼想都很有問題,五十男可能也和我抱持同樣看法,只不過這種發展對我們而言再理想不過,而他也沒有質疑老警察的意思。
真是奇怪的標準。既然風聲走漏就乾脆老實點全部招了嗎?再說身爲檢座的五十男爲什麼要對翁叔唯命是從?
感覺像是急於處理物證,才選擇在相近的時日,魯莽地將這些木板丟棄。
肥胖、禿頂,是那位偶爾會在我惡夢中出現的地區巡警。
「真是謝謝喔。」我嘔氣地回道,實際上是對自己感到不滿。
這次案件從未公開,除了五十男和負責的刑警以及當時發現木板地點的警局以外沒有人知道這件事,因此值班員警根本無法將投案的婦人與這幾天來的人印木板事件結合在一起。
被點名的五十男挺起腰桿後,說道:「 」
可能是我今天太早起牀,精神不濟,雖然看見五十男的嘴巴正拼命動着,卻沒有任何一個聲符傳進我耳裏。
「是、是!」五十男捱了一拳但是仍站得直挺挺的,神似一尊不倒翁。「這是今天早上的事。」
我看向其他人,除了六姐仍面無表情外,其他人都皺起眉頭。
另一方面,那名男嫌疑犯又是誰?
「我、我哪裏說錯了?是你自己說在真相已經明白前任何推論都是正確的啊!」
翁叔向五十男使眼色後,又追問道:「是什麼東西?這等劉芳蓉出來後你們再私下找她談吧,而且這種事不是應該找律師嗎?跟土公仔有什麼關係?」
每次替她打理生活起居總讓我覺得自己像是在扮演早逝的父親,結果這個立場在無形中又翻轉過來。
車程約莫不到半小時,這可能跟六姐沿路都以會被警察攔下的危險速度狂飆有關。我們根據五十男給的地址,很快就抵達新店分局。
「一楓啊,你還是少說兩句,多聽多學吧。」翁叔說。
「竟然能一臉自信地說出這麼愚蠢的話,要是往你腦袋裏打氦氣肯定會毫無懸念地飄起來吧?」妹妹說。
「那、那是技術上的失誤……」妹妹紅着臉低下頭,音量也越來越小。「總之,這幾處應該是劉芳蓉的生活圈——可能是工作地點或是朋友家,因爲木板上的印子不好處理,又沒有適當的銷燬手段才選擇隨便丟棄吧。如果真的知道這些板子的意義大概就不會扔掉了。」
「有點曖昧的關係。」
在犯下殺人罪行後,又複製了好幾片外觀相似的木板,做爲誤導警方的障眼法,讓警方先以爲是連環殺人案件,等到化驗過察覺僅是惡作劇後就有可能會便宜行事,這樣在五片木板中混入的那片藏有真正殺人證據的木板就會被草率處理。廖銘雄賭上的就是這個可能性。
於是我轉向一槭向她求援,只是她也眯起眼睛,向翁叔問道:「你怎麼會出現在這裏?」
「臭小子!你這樣鬼才他媽聽得懂!給林北重講一次。」翁叔毫不留情地把巴掌往五十男後腦勺上拍去。
一槭在車上提起的婦人的丈夫——廖銘雄。
那是新北市的行政區域圖,分別以中和、土城、三峽、烏來爲圓心,畫了好幾個歪歪曲曲的圓
「那他們分別是在什麼時候丟掉這些木板的呢?」
但是爲了保險起見,也不能讓她回去,只能想辦法利用拘留的二十四小時期間從婦人口中獲得木板的相關情報。
可是問起婦人這些木板的細項資訊,諸如有任何人傷亡嗎?兇手是誰?是在哪發現的?認不認識另外一位嫌疑犯?一類的問題,婦人卻絕口不提,僅願意透露自己就是丟棄木板的人。
這種主動投案卻不願意配合調查的行爲更讓人頭痛,甚至讓員警們懷疑婦人會不會只是犯嫌爲了妨礙搜查所派出的替死鬼。
以及不知爲何,兩人身後還有一名邋遢的發福男性。
「警察局不是讓國中生戶外教學的地方啊,你們和劉芳蓉到底是什麼關係?」
「是!她的丈夫已經在路上了,應該很快就會抵達!」五十男說。
除了六姐之外,還有一個踢着正步,肢體動作僵硬得讓人連想到胡桃鉗娃娃一樣的高挑男子。
由於僅有北投那片成功採養,其餘四片木板皆無人體殘跡反應,再加上北投的監視器最後鎖定到的嫌疑犯是一名身材壯碩的男子,與婦人形象差異過大,因此目前毫無證據能證明婦人涉入命案。
雖然我也抱持相同的疑惑,只是我不認爲這問題我們有資格問。
「 」
而在木板皆連被發現後,爲了趕在自己被懷疑之前獲得主動權,於是派妻子先去投案,但是僅承認其中無證據的四片木板,等警方搜查發現妻子並無嫌疑時,就能夠扮演司法受害者的角色,減低自己成爲嫌疑犯的機率。
一槭從我身上爬到駕駛座,原本和我塞在一個位子上的她頓時得到解放,舒服地癱在椅子上。
「你說在北投拍到的那個男的,沒有拍到他的長相嗎?」一槭向五十男問道。
「哈哈……」只有五十男用憐憫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剛剛也說了,除去北投的木板,其他木板上都沒有找到人類殘骸。
「我嘛,想當然是你英明無比、領導有方的BOSS。至於這個嘛,」一槭戳戳我,說:「就是個迷失在人生旅途上的大學肄業生。」
莫名其妙又被胖員警提起青鑱,一槭顯得有些不悅。「那等等讓我們也跟她丈夫見面沒問題吧?那幾片木板應該也在這,我可以先去看看嗎?」
「……所以,目前沒有任何確切證據顯示有命案發生!」隨着六姐與我們越離越遠,五十男的聲音也逐漸增大。
「不是規律,唉,這要講起來很麻煩。說起來現在警察還會用地理剖繪找嫌疑犯嗎?」一槭向那兩人問道。
不,線索還是有的。
「如何?發現了吧,這幾個圈圈都剛好和某一個地方重疊。」
目前來看,只知道劉芳蓉丟棄木板並沒有固定時間,僅有日期很接近而已。
那四片木板分屬在中和、土城、烏來、三峽,而我們這的木板婦人則表示完全不知情,當警方向她提起時,她甚至一副喫驚的樣子,甚至開口詢問自己能否看一眼北投的木板。這個請求當然立刻就被否決了。
直到車窗落下至可以讓他整張臉伸進車內的高度時,他朝我吼道:「哩今罵喜咧衝啥小?(你現在是在幹什麼?)」
神奇的是,一槭的玩笑話成功被翁叔理解,他垂下肩膀嘆氣道:「是和你們那亂七八糟的工作有關吧?先下車吧,我雖然沒興趣知道但我也不想和死人過不去。」
「如果沒有那些東西,往生者就沒辦法安息。而且,今天換作是站在警察的角度,劉芳蓉應該是犯了竊盜罪,和命案無關。」
當時正值清早,派出所的值班員警來電通知分局刑事組,有一名老婦人主動投案,告知自己就是丟棄人印木板的人。
「嗯?」
雖然監視器拍到的男姓外觀爲三十歲,但影帶十分模糊,因此誤判的可能性很高。對有心躲避的人而言,監視器並不是那麼可靠。
因爲這也是爲了我好吧?明明是妹妹結果做法卻跟老媽一樣。
按照剛纔的推測,廖銘雄很可能纔是涉入命案的真兇,北投那片木板有可能就是由他處理的。
「所以,翁叔……我們可以和劉芳蓉見面嗎?」我問道。
而且任何人若是犯了重大罪刑,絕對不可能輕率地處理自己犯行的證據。
「 」五十男的嘴巴依然沒停下來。
那就這樣吧。我說。
「這個很單純呀,只要忽視做爲障礙的柳鐵雲就能很輕易推裏出來。麻煩的是背後的關係啊,那邊沒處理好才真的會害慘柳家。」妹妹慵懶地說。「我先賣個關子行吧?畢竟正式送老先生入塔前你還有工作得做,要是現在把我的想法全告訴你,晚上你可能就會哭着要我陪你睡了,再說我也不是百分百確定。」
「五十男說他在裏面,小六你先進去跟他打聲招呼吧。」
我不記得我有向你提過這麼丟臉的請求。
「對啦,小師傅說對啦。」翁叔說:「你也看到那大媽了吧?那不是什麼麻煩的罪犯,玩不出什麼花招的,在幹虧心事時的想法很簡單的,就是不想惹麻煩,但偏偏又自作聰明,以爲這樣東扔一點西扔一點就沒人會當一回事。要是犯人是那種腦子有問題,會整個臺灣到處跑的傢伙要抓到就沒那麼容易啦。對這種安份的老太婆我們是不可能對她做什麼,倒是這種人要怎麼讓她開口才麻煩,一弄不好就換我們警察倒楣啦。」
人體真是不可思議。
終於,一槭也受不了了。
「啊?你當真以爲她是什麼殺人犯嗎?算了吧!根本沒有證據能說明有人死在她手上。」接着翁叔又轉身向六姐身旁那名全身顫抖的男子說道:「喂,臭小子,你不是什麼事都跟他們講了嗎?哪有人話只講一半的啊。」
「可是圖上面明明就沒蓋到嘛!」
因爲一槭說的也是事實,不論是人印木板或是柳慧芸的復活說,杯弓蛇影就足以搞得我終日心神不寧。
「是新店啊!這些圈圈都剛好覆蓋到新店區呀!那不正是劉芳蓉的住處嗎?」
稱不上是完美的犯罪,但的確能夠造成誤導警方辦案的效果。
「因爲真相已經很明確了,兄長大人。再說,你剛剛的論調早在上禮拜就被推翻過了,如果廖銘雄是真兇並有意誤導偵查,那爲什麼不在一開始就將證據處理妥當?還硬是要隨便亂丟在這些規律一眼就能看出來的地方,簡直是要人趕快來抓他嘛!誤導辦案行爲的前提是建立在犯人自己知道無法完美掩飾罪行或是事蹟敗露才會這麼做。廖銘雄他如果有能力處理遺體就一定有能力毀掉其他證據,根本沒必要多此一舉,這種行爲只是將自己往火坑裏推而已。」
「只有非常模糊的影像,目測年紀應該是三十歲左右,真的很抱歉!我們已經盡力了!」
劉芳蓉現在在新店的警局,一路上一槭一直和五十男保持聯絡,不過對方可能正躲着上司或同事,回訊息的平均時間明顯拉長。
六姐點頭後,小跑步進入警局。
聽見六姐親口說出「哥哥」兩字怪不好意思的。
這問題,我也很想知道。
回答的是五十男:「啊,雖然是比較理論性的東西,通常也無法肯定犯人的行爲模式,但偶爾還是派得上用場。」可能是看見我一臉不知所云,他很貼心地解釋道:「地理剖繪法的前提是假設罪犯的一系列犯行沒有隨機性,並且偏好在熟悉區域犯案,藉此從各案發地點爲圓心畫出一定半徑的圓,這些圓的交界處很可能就是犯嫌的根據地!因爲臺灣地小,所以具有不小的參考價值。」
警局的自動門開了。
一槭對我的理解力相當沒自信,從我前面的置物櫃拿出地圖後,在上面畫了好幾個圓圈。
不對。
可能是因爲六姐向五十男介紹過一槭這位小老闆,所以五十男的態度卑微,毫無檢察官應有的威嚴,這讓身旁的翁叔也頻頻嘆息。
「聽不見啦!」
我將自己的推理告訴一槭,還有在場兩位執法人員。
「好的,老師。」六姐恭敬地敬禮後,立刻與我們拉開了距離,至於她能不能在大馬路旁找到理想的花圃又是另一回事了。
「來看那案子辦得怎麼樣了,交給那小鬼我不放心,這不重要。剛剛打工妹一進去就說要找那臭小子,我問他來這裏做什麼她又說想找嫌疑犯,所以你們跟那個女人是什麼關係?」
五十男抽出夾在腋窩下的紀錄,翻了幾頁後說道:「我看看……第一片是在中和,十一月二號上午;第二片是土城,十一月五號一樣是上午;第三片三峽就隔了三天,十一月八號,是在下午時拍到她的,第四片烏來的則是隔天十一月九號,不過這次是在快傍晚時才丟。」
「是那些木板嗎?」五十男語帶遲疑地問道。
「正是。一般情況當然是請律師陪同家屬查驗物品有沒有受損,但今天木板的所有人已歿,總不能還傻傻地叫律師來吧?在任何人眼中那幾片木板都毫無價值,也看不出什麼線索,所以我想的確沒有比我們更適合的人選了。」
五十男看來還想要說些什麼,卻被翁叔阻止了。
「就讓這小姑娘看看吧,我們請道士、法師幫忙看案子也不是頭一次了,如果她真的能從劉芳蓉那問出點東西那不是正好?做人要知道變通啊,小鬼。」
「了、瞭解了。」
一槭和我這才從小發財上下來,看見她身上奇怪的裝着,五十男睜大了眼。
「那就麻煩兩位帶路了。」同時一槭將幾乎要迷失在街頭的六姐叫回來。
五十男在接下來一路都保持沉默。其實我對於他還能正常走路已經感到驚訝。
路上,翁叔問起一槭那幾片木板與柳家的關係時,一槭也只向他透露最低限度的情報,不過翁叔好像很快就明白的樣子,頻頻搓着下巴點頭。
我則是向六姐問到五十男在飲料店是怎麼向她點單這種垃圾話,而六姐僅簡短地答道:「紙條。」
這傢伙是小學生嗎?
要不是他總是選在假日光顧,否則一個二十幾歲的英俊檢座扭扭捏捏地將紙條傳給飲料店店員的畫面實在太具有衝擊力。
我們幾人跟着翁叔來到一間辦公室,原以爲這些木板應該會像新聞裏一樣攤在員警們的辦公桌上,不過似乎因爲太佔空間了,現在反倒是先把它擱置在儲藏室一樣的房間裏。
五片木板,全數印着人形,單就看照片就令人寒毛直豎的東西如今全數陳列在眼前,還包圍着每個進到房間的人,巨大的壓迫感瞬間襲來。
或許是因爲對這些木板的瞭解趨於明朗,也可能是由於周圍還有好幾個人在身邊,我很快就調整好情緒,呼吸也平復下來。
不過,那的確太像了。
和人在木板上燃燒所掙扎的樣子太像了。
彷彿深淵,有種注視太久靈魂就會被吸走的錯覺。
由於六姐也在,五十男已經失去語言能力,所以由翁叔代爲說明,幾次往來我也逐漸發現這名轄區巡警對案情的認識絕對不會比檢座還少。
「擺在中間那片有抓痕的,是找到指甲和殘跡的那片。其他幾片什麼都沒有。」
把一槭跟觀世音比,已經是謗佛了。
這年頭應該沒有人會在警察後面加上「大人」兩個字了,不過我的確是聽見廖銘雄這麼稱呼翁叔。
一槭不負責任地拋下這句話後走出房間,我和六姐也跟在後頭,這次反而是翁叔他們落在隊伍最末端。
「事到如今哪還有什麼問題。人越少越好吧?喂,小子,反正這案子輪不到你來寫訴狀,你就和打工妹留在這邊陪他老婆,看她那樣子完全就是嚇壞了吧?交給你們了。」
「雖然碳化的部分起到一定防腐作用,但是隻有這片木板年代看起來遠比其它片還久遠。」
對其他片木板,廖銘雄根本是不屑一顧。一踏進小倉庫,他馬上認出六姐手機中的那片木板,立刻走到擺在中央、最老舊的木板那,而抬起的雙手不停顫抖着。
接下來她又將除了中間以外,剩下三片木板一併翻到背面,和第一片一樣,這些木材都保存得相當良好,只有沾上些許污泥,這些污泥應該是從棄置地點一齊帶回來的。
「我們家附近那片也是,不過是先有這四片纔會導致『正牌的』也被丟出來,所以暫時不提它。這四片的確是從柳家搬出來的。」
他看起來像是想要伸手觸摸上頭拓印的人形,但遲遲沒能提起勇氣,最後垂下雙手,跪倒在木板面前。
翁叔從五十男手中接過報告,再次確認自己的印象和資料一致後向老人問道:「你是廖銘雄吧?」
低着頭的老婦人的確是劉媽媽,因爲不是有危險性的罪犯,因此警察沒有替她上手銬,而她也安分地待在椅子上,看起來更像是在尋求庇護。
「因爲這是從客戶祖墳裏挖出來的東西。」一槭說。「不過這還是等劉芳蓉的丈夫到案後讓他自己解釋比較好,都過這麼多年了你們也懶得再追究吧?那他應該沒必要再隱瞞了。」
是對一槭和翁叔所說的,數十年前的某件事懺悔嗎?
廖銘雄看見手機上那片老舊木板的照片,激動地抬起頭來,慌張地向一槭問道:「這是在哪裏找到的?」
「啊、啊,的確是犯法沒錯,但是也可以解釋成誤把這些木板當作大型垃圾丟棄而已,這讓檢警自己決定,只是對這種善良的老婦人我想翁叔你也不好意思下重手吧。」一槭聳肩道,說着無關緊要的話反而讓我緊張。
我很肯定一槭並不知道廖銘雄的目的,只是再次藉由話術去挖掘老人所想隱藏的真相。
「喂,你就老實講吧,還想讓妻子代替你被警察偵訊,做丈夫的你有點擔當吧?」翁叔在一旁幫腔道。
如果說,這些都是柳慧芸執導,讓柳鐵雲復活的條件那也太複雜了。
可是如果不是柳慧芸的話,那柳家每個人都有嫌疑。
「並不是知道,只是舉其中一種方法而已。總之這幾件木板的作者並不是非柳慧芸不可,我看你是被先入爲主的觀念影響了。」
「和你老婆沒關係,是這個小女孩說想先找你談談。」翁叔將手搭在一槭肩上並說道。「這小姑娘是觀音娘娘轉世,不要想在她面前撒謊,瞞不住她的。」
「小師傅,你怎麼那麼確定這是十幾年前的東西啊?」
可是對比起來,中間那片木板的人形印痕反而最淺。
「那你可能要失望了。」
雖然一槭也沒有否定柳慧芸就是木板製造者的可能,但是整起事件又多了好幾名嫌疑人。
我想起監視器裏拍到的另一名嫌疑犯——身形壯碩的男子。
如果他的真實身份是什麼「傳說中的刑警」我大概也不會太意外,雖然這稱號真的很不適合滿口髒話的他。
然而,那時柳水進人在美國,不可能有辦法犯案。
再說,我也沒見過這麼殘暴的菩薩。
可是老人依然保持沉默,頸子也彎了下來。
不,並不是。
一槭說完,五十男似乎也想到了什麼嘗試開口,但卻發不出聲音來,於是他只好將嘴巴湊到翁叔耳邊。
某人的傑作……?
「不,我只和柳鐵雲有交情,和他兩位公子沒有關係。這件事是聽老太婆說的,只是茶餘飯後的話題而已,說不上是什麼特別的事。」
「的確是沒什麼特別的,不過劉媽媽有義務向您交代所有細節吧?尤其是那幾片木板。」
「喏,東西就在裏面啦。你自己確認一下是不是你老婆在找的,不,應該說是你在找的東西吧。」翁叔說。
我是認爲,要製作這種與實物極爲相似的木板應該就只有柳慧芸辦得到,若是將這幾片木板當作有着惡趣味的手工藝品看待,那作者是美術系的柳慧芸機會的確最高。
「啊,是啊。我說的是十五年前的事了,現在的確是在林口那。老先生您清楚得很嘛,家族遷葬這事實在沒必要特別告訴親朋好友,您和柳老先生的兩位兒子還有往來嗎?」
這讓兩名檢警不禁直冒冷汗。
看來不只貴爲檢察官的五十男,這裏的警察對翁叔也相當敬重。
「這、這孩子是……」
「沒有的事,我、我這人……」廖銘雄沒有再說下去。
名字果然和一槭推測的一樣,他的確是柳鐵雲的老友。
廖銘雄看來相當年邁,應該和妻子的年紀有段不小差距,皮膚黝黑,身上的衣服不少處沾上髒污,推測直到現在都還在進行勞務。雖然身形因年歲關係而有些佝僂,但看得出來身體仍相當硬朗。
不安地東張西望的老人立刻發現我們身後的兩名檢警了。
他也朝我們的方向低頭,猶如謝罪一般。
的確,若是這些木板和柳家有關,那這件事必須在老先生入塔前——這三天內解決。
是……懺悔嗎?
「果然還在……我就知道,柳鐵雲他根本不可能這麼輕易把這東西丟掉。終於找到了……」
一槭搖頭。「大概沒辦法,生命週期太短,三、 五年或許可行,不過這片木板的年代至少十五年以上。再說,我們也沒這麼多時間等結果出來。」
而他的丈夫,應該是名爲廖銘雄的老先生則是一臉無奈,對每個經過的員警都一律點頭致意,似乎因爲心有虧欠而感到不好意思。
「因爲某個人好像認爲這些東西肯定是出自柳家小女兒之手,爲了消除他的疑慮只好請小六再確認一次。」一槭正揚起頭斜眼看着我。
而且,最主要的問題還是劉媽媽盜走木板的動機以及柳家人制作這些木板的原因。
廖銘雄發現自己被套話了,所以明顯放慢說話速度,而一槭也已經表明自己的身份,對他而言若是想捏造謊言有很大的機率被一槭看破。
對比其他幾片可說是新材的木板,這片木板有好幾處已經腐爛,顏色也黯淡許多,感覺像是長年吸收水氣所致。
劉媽媽抬起頭,她見到我十分喫驚的樣子,看起來正打算出聲,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保持沉默。
老人什麼也沒說。
原來有這回事。
「是嗎?那這樣也太奇怪了。」一槭將其中一片木板翻到背面。「看起來還很新對吧?碳化的只有一面而已,就是印有人形的那一面。」
淚水從年邁長者的眼角落下。
門外傳來短促的腳步聲。
「一樣是柳家,和您想的一樣,這十幾年來柳家都還保存着這片木板。不過都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爲什麼您還這麼執着於這片木板呢?追訴期早就過了,您應該已經不用擔心那件事了纔對。」
廖銘雄聽見老警官一本正經地說瘋話倒也沒有多懷疑,而是和妻子一樣又低下頭來。
「是有些事情不方便在這講嗎?那直接讓老先生他去看看那些木板,沒問題吧?」一槭向翁叔問道。
翁叔瞄一眼劉芳蓉,只是劉芳蓉始終都低着頭什麼也沒說。
長凳上是兩名老者,背景和五十男傳來的照片一樣,是員警們的辦公區。
完全無視我們三個男人傻愣在那,一槭又向木板旁的六姐問道:「怎麼樣?小六,這些焦痕應該不是畫上去的吧?」
「像這種東西,其實要做出來並不難,任何人都辦得到,只要知道方法就行了。這和日本那的『燒杉板』方法有點類似,將三片長木板圍成一個三角形,讓火從中通過燃燒就能達到表面碳化的目標,這樣燒出來的木板不僅能防腐又好看,通常是被當作建材使用,過去沿海一帶人家就是用它防潮、防腐。如果把這四片木板也圍起來如法炮製,只要再將各片木板照着人的輪廓貼上石灰等不易燃燒的材料,等到燃燒完畢就能得到美觀的人印木板啦,很簡單吧?」
因爲老人即使正在哭泣,但臉上的確是掛着笑容。
「先過去吧,接下來就看你了,小師傅。」翁叔打開門,並用下巴指着一槭說道。「我不想知道你那客戶的事,只要能夠確定沒有命案發生就行了。」
如果這些木板是從柳家盜取出來的,那柳家五人都有可能是木板的製作者。
「柳鐵雲?是那個柳鐵雲吧。他不是葬在林口那嗎?」
「太大費周章了,再說年代相隔可能不過數十年,結果大概不會很精確。」
「別聽他說些有的沒的。」妹妹插進話來,說:「只是禮儀公司的人而已,剛接柳鐵雲從坪林回來,順道過來看看。」
關於這幾片木板的真相,很輕鬆就被一槭帶過了。
自己的妹妹是菩薩轉世這件事,我是現在才知道。
柳震耀的外型與他差別甚大,這樣嫌疑人只有可能是柳水進了。
「這東西能做同位素定年嗎?」說起年分鑑定,我立刻想到這個廣爲人知的方法。
「這也是我們認爲劉芳蓉和命案沒關係的原因之一,因爲最關鍵的這一片跟老太婆丟出來的其他四片板子不是同時期的東西,只是要說是巧合嘛……這種鳥事實在不太可能同時發生。」翁叔說。
那果然只有她了吧?
「如果能知道舊的那片確切年分就好。」一槭回道。
我們再次回到那間墓穴般的小倉庫,拜五片木板所賜,我遲遲無法將儲藏室與腦中的棺材鋪印象揮別。
「學長,老婦人的丈夫已經到了喔。」應該是分局員警的聲音。
假設,劉媽媽並沒有將這些木板盜走,柳慧芸原本到底打算拿這些木板做什麼呢?
「是、是這樣嗎?只是你怎麼會連製作方法都知道呢?」我問道。
兩個明事理的人走在最前面,我像押解犯人似的跟在廖銘雄後頭,幸虧廖銘雄並不是真的犯嫌,不然萬一他想反抗,靠我一人殿後肯定會被一拳打倒在地。
翁叔又說:「先不談有找到殘跡的那片,小師傅,你剛剛說其他四片是劉芳蓉幫傭的那戶人家的東西對吧?」
翁叔真有一雙慧眼,將五十男和六姐這兩個不會說話的人湊在一起隨侍在劉媽媽身邊,真不知道是出於好意還是懲罰。
——雖然一槭其實什麼事也不知道。
「是在找東西吧?很遺憾您的妻子找到的都是贗品。」一槭將六姐的手機遞到老人面前,說:「您在找的是這一片吧?」
夫妻倆都是類似的模樣,若不是在警局見面,絕對是第一眼能讓人留下好相處印象的長者,可是和劉芳蓉比,廖銘雄的態度卑微得有點虛僞。
「所以說,這是你們那戶人家的某人的傑作囉?要知道劉芳蓉這樣做已經犯法了。」
不過,翻到中間那片木板時,狀況就不一樣了。
「是柳慧芸吧?一槭,這些木板是柳慧芸做的吧?你還記得柳慧芸說過她把爺爺想守護的東西弄丟了嗎?該不會就是這些木板吧?」
「的確是燒焦了,老師。」六姐無視證物毀壞的可能性,正用指尖摳着木板。
已達極限的線弦終究還是斷了,老人大聲地嘆息,失去力氣般地抱着頭。
「這傢伙說如果真的有需要他可以叫鑑識科的試試看,只是我看申請應該無法核可所以還是算了吧。能不能靠採樣木板上的菌落就好?私下送去大學實驗室倒是沒問題。」
翁叔也看準這一點,接着說道:「小姑娘大致上都跟我們說了,那種事情現在怎樣都無所謂了。你與其後悔幾十年前的事,倒不如先替你老婆着想吧。把頭抬起來,你們夫妻倆沒幹什麼傷天害理的事,沒必要這麼害怕。」
翁叔皺着眉頭說:「當然不是用畫的啦,他們都做過化驗了,還問這問題幹麼?」
可能是聽過一槭的推理,我認爲我無法信任眼前這名慈眉善目的老人。
問題依然很多,目前我也不知道一槭是如何斷定最老舊的木板是出自柳老先生的墳中。
可是先不管觀音娘娘怎樣,翁叔也說了,在這小姑娘面前還是別想說謊纔好。
雖然無法肯定木板作者是誰,但是柳慧芸設計的柳老先生復活儀式絕對和這些木板脫不了關係。
我承認我的確一度認爲這些木板是柳慧芸做的,只是我還沒有蠢到會將繪畫與實物混爲一談。
「是的,警察大人,歹勢啦,我們家的老太婆給你們添麻煩了。」
好像幾十年來的執念得到解放般,因發自內心喜悅而流下的淚水。
和木板上的人影一樣,老人也爲這木板所困。
我們三人目睹一切,但所有人都知道此時任何話語都顯得多餘。即使我們並不清楚長期以來老人所揹負的究竟是什麼,但是此時沒有人願意打破整個房間的沉默。
沉默最終也只能由老人自己來破除。
他抬起頭望向那片木板,猶如在佛前大徹大悟之人般,乾裂、爬滿皺紋的嘴脣緩緩動了起來。
「人的確是我殺的。」
老人做出了獨白。
揭示着數十年前他所犯下的罪。
據說柳鐵雲的木材事業是從日治時代開始的。
直到日本戰敗前,當時才二十歲的他一直在宜蘭的太平山林場工作。太平山是臺灣舊時代的三大林場之一,和八仙山一樣,相對阿里山開發較慢,或許也是因爲天然資源豐富的緣故,乃至於國民政府遷臺後,民間業者仍能取得相當部分的土地開發。這讓年少的柳鐵雲興起依賴林業起家的念頭。
韓戰爆發後,當時由美國主持的農委會——舊稱農復會,鼓吹臺灣林場開發,林業在此時擺脫戰後通膨的影響而逐漸蓬勃,一直到民國六○年代達到高峯。然而私有林地或是國有租用地規模仍遠比不上由國家直接經營的計劃林區,再扣掉生產成本以及土地再造所耗資源,導致其難以達到巨大利益。而最後讓柳鐵雲毅然放棄臺灣林場的則是七○年代提出的「林業經營改革」,眼看收復故土淪爲口號,國民政府開始意識到永續發展臺灣的必要性,故此政策大幅限制林業資源運用,由國家逐步收回國有林地經營權,目的在於維持水土平衡及生態環境以保存天然資源。
當時五十幾歲的柳鐵雲就是在這時開始將目標放在東南亞一帶仍在開發中的林場,靠着木材貿易賺進不少錢,但真正讓他致富的,是那些從當地華僑手中購得的非法木材。
廖銘雄就是扮演臺灣與東南亞貿易商之間聯繫的橋樑。
柳鐵雲和廖銘雄並不清楚那名華僑的真實姓名,對方與柳鐵雲年紀相近,比廖銘雄年長許多,兩人都是叫他丘桑,這是從日本人那承襲過來的外號。
丘桑似乎和日本資方以及印尼政府都有關聯,日本在當時提供技術給東南亞諸國發展林業,同時也大量進口木材,其中不乏許多官僚、商會相互勾結,採自灰色地帶的木材,而那些容易和政府或是其他資方產生糾紛的木材,最後就由丘桑偷偷轉運至臺灣。
接口人就是柳鐵雲,而廖銘雄則是從中抽成。
這種合作關係持續數年,直到丘桑最後一次來臺並表示終止合作爲止。
丘桑對於雙方協議終止的理由並沒有多着墨,僅是向兩人表示未來無法再提供木材。
當時柳鐵雲正準備要送二兒子出國讀書,卻接到來自丘桑的消息。
另一方面,原本經營狀況不佳的公司就是依靠丘桑提供的機會纔有辦法維持下去,如今不禁兒子出國夢碎,嚴重的話將會連帶產生鉅額欠款。
「所以你纔會說這片木板是從柳家祖墳中挖出來的東西嗎?」我問道。
我想,對此他的確什麼也不會做。
只是,我心中仍有許多疑問。
既然廖銘雄不知道棺材中木板的存在,那麼當初破壞老先生墳地的肯定不是他。
三十多年前的事,光陰的確是最好的麻藥。
接着他轉過身面向翁叔。
可是,我們已經沒有更多線索了。
真相的一部分,總算明朗化了。
老人有些喫力地撐起身,面向那片他追尋十幾年的老舊木板,感嘆地說道:「我對過去自己犯下的錯從沒有任何罪惡感,但我也不奢求佛祖肯原諒我這大惡人。幾十年來,丘桑他從來沒找過我,我也認爲他因爲怕我所以跑去找柳鐵雲了,比起已做鬼的丘桑,拿着這片木板的柳鐵雲更可怕,他纔是每天糾纏着我的冤魂。我總後悔自己當初沒能親手毀掉這東西,如今它就在我面前,我卻已經沒那力氣跟它計較了。」
可是,我除了相信一槭師以外,也沒有其他方法了。
「但亦有云:『佛不度我我自度,不爲彼岸只爲海』」一槭說:「若是沒有過程,您便無法有破除執念的機會。二障非芸芸衆生欲除即除,因此過去您與柳家人結下的因緣不過都是爲了今日這一刻的覺悟所準備罷了。」
一槭望着窗外說道。
柳鐵雲兩個兒子也都是年輕人,而他自己又是個愛面子的人,可受不起被當一輩子的殺人犯,所以他和我想的都是同一件事。」
廖銘雄並沒有多加考慮,他伸出拇指逝去泛出眼角的淚珠,說道:「若有什麼事是我這老頭能替那小姑娘做的,我是不會推辭的。」
「畢竟我們都被那女孩騙了。」
「剩下未明白的部分,得藉助神佛的力量了。」
「到時候麻煩老先生了。」一槭向我使個眼色,我立刻上前將公司的名片連同地址一同交給廖銘雄。
雖然是惡劣的玩笑,但的確很有翁叔的風格。
「老大爺您誤會了,我只是一個派出所的小巡警,在那裏我就是長官,誰也不用負責。您若是不放心,待會跟剛纔那小夥子從頭到尾再講一次,否則憑我這腦袋,這事肯定走出房間就忘了。」翁叔作勢看了看手錶,又說:「您太太的事不必操心,雖然搞出這些風波免不了得喫罰單,不過除此之外我們警察也拿她沒辦法,待會您就帶着她一道回去吧。」
「柳家的二小姐當時在坪林舊家時看見的老人就是您吧?當時將您誤認爲柳鐵雲的那孩子,就是柳慧芸。柳鐵雲直到死前都沒有告訴您木板的下落,而在葬禮過後,您仍然要執意找到那片木板,於是多次造訪柳宅,不,不能說是造訪吧,因爲對柳家而言,您的行爲已經觸法了。像是柳慧芸聲稱在二樓見到爺爺的時候,實際上是看見當時正攀上二樓準備入屋搜索的您。」
許多問題尚未得到解答。
「不僅那孩子不知道,實際上柳家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柳老先生和您過去犯下的罪行。老先生他,」一槭稍微停頓了一下。「的確是將這個祕密帶進墳墓了。」
直到廖銘雄從我視野中消失的前一刻,他都佇立在原地,靜靜地望着那片幾十年來糾纏着他的那片人形木板。
「算是?」
如果是過去的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試圖摧毀木板吧。
「老先生您,願意再見柳老先生一面嗎?三日後是柳鐵雲的入塔日。就當是爲了柳家的女兒吧,她和方纔的您一樣,也受到執念所困,要讓她獲得解脫,恐怕只有老先生您辦得到。」
是勒索。
那是誰?
不對,柳慧芸是有「死亡」這個認知的。
兩人設了酒局,邀請丘桑到柳鐵雲的木材廠,表面上和他餞別,實則希望能有和丘桑談判的機會。
「那麼廖先生,爲什麼在柳老先生往生後的這麼多年,您仍然想要找到這片木板呢?柳家經濟狀況已經改善許多,而且過了這麼多年,所有犯罪都不會再被追究,您已經沒必要再擔心了。」我說。
「警察大人,我能說的都已經說了,這事和我家那老太婆沒關係,您若要向長官交差抓我一人就行,老太婆也是聽了我的指示才從柳家那偷東西的。」
可是,我心中毫無波瀾,連一絲漣漪也未被激起。
「你真的已經搞清楚整件事的始末了嗎?一槭。」
「原來是這樣啊……難怪我怎麼找也找不着。竟然是被柳鐵雲那老傢伙給帶到陰間去了。」廖銘雄拍着腦袋自嘲道。
是讓廖銘雄現身在柳慧芸面前,好讓柳慧芸相信當年是她認錯人了嗎?
——柳鐵雲已經死了,那人不是你的爺爺。
廖銘雄仍維持平淡的口氣,他盤腿席地坐在地上,雖然翁叔要我去外頭拿張椅子讓老人家休息,卻被老先生謝絕了。「不用麻煩了,過了再多年罪犯還是罪犯,沒必要這樣禮遇我這糟老頭。」
我應該要害怕纔是,畢竟有人被殺害了。
「今天回去先休息,日落後忌諱處理喪務。明天再把柳鐵雲的骨頭清理清理裝罐吧,這場劇也該結束了,」
真希望她是在開玩笑。
「啊,算是吧。」
實際上廖銘雄受到柳鐵雲的勒索,難怪那片木板會成爲柳慧芸口中「爺爺想守護的東西」,因爲他等同關係到柳家的生計,同時又絕對不得向外人公開。
可是如今在他的眼中,那片木板什麼也不是了。
「燒了。」老人轉過身,露出不明所以的笑容。「警察大人,當時我們只想趕快把丘桑處理掉,想說手邊有什麼就用什麼,他就是被放在這片木板上燒掉的。」
「不過,人啊……如今想起來果然還是忘不了,一場酒後,丘桑他倒在那一動也不動,整個腦袋都破了,地上流了一大攤血,我和柳鐵雲都知道,丘桑那樣早就沒救了,也不用再叫什麼救護車了。
雖然面前的老人正在陳述自己犯行的經過,但我卻無法感受到任何情緒。
或至少,要感到錯愕,因爲這名老人的告解等於是宣稱今天早上我所觸摸的骨骸是屬於一名殺人犯。
其實外頭天色還早,完全沒有日落的跡象,我想她只是單純累了想找藉口休息罷了。
「所以說是我這老糊塗了。佛說,所有愚癡都始於對事物追求的執念不是嗎?我若是放得下這般執念,倒也不會要我家那老太婆犯下如此愚行了。」老人深深地嘆息道。
廖銘雄呵呵地笑道:「姑娘真是菩薩心腸。雖然說是向我借錢,但是我們都知道那筆錢是收不回來的。我能有什麼辦法呢?我和柳鐵雲不一樣,他的大兒子已經自立了,而他年事已高,隨時死掉都不奇怪,但是我和他差了將近二十歲,不能因爲丘桑的事毀掉前途,所以只能任他擺佈了。」
「不過,老先生您和柳鐵雲的緣分恐怕不僅於此吧?」一槭問道。
而廖銘雄自己的事業也正在草創階段,當初資本額即是仰仗丘桑和柳鐵雲往來間的佣金籌來的,如今公司少了金援靠山,心中再宏大的抱負也都是空談。
我們和翁叔還有依依不捨的五十男道別後,回到小發財上。
剛從數十載的咒縛中解脫的老人,一槭卻要他去替柳慧芸解咒。
放我一人在那窮緊張,一槭自己倒是挺悠哉。
翁叔離開儲藏室前還刻意跟一槭說:「小師傅你若還有什麼事就趁這時候問清楚吧,把這老人跟那個柳家的恩怨算一算,老先生可沒這麼多時間繼續陪你耗下去。」
「柳鐵雲他應該和我一樣,都沒想到要殺人。」廖銘雄語中不帶絲毫懊悔,他只是盯着木板,平心靜氣地與木板上的人形焦痕對話。
「所以,」翁叔也和老人一樣凝視着木板。「你們就把那個丘桑……」
我們沒有那個心思去想到底是誰動手的,那時我想到的只不過是『啊,怎麼這樣就死了呢?』現在想想真是遭天譴啊,但是當時的我事業才正要起步,老太婆那時候也還很年輕,怎麼能在這種時候扔下她去蹲苦牢呢?
「小菩薩,那是份孽緣啊。年輕的時候,我的確因爲柳鐵雲賺了不少錢,但柳鐵雲在往後的日子從我這邊拿走的遠比當初給我的還多。」
是過去出席告別式的其中一人嗎?
不只是我,在場的所有人都和那老人一樣,僅是不帶有絲毫情感地聆聽着老人的故事。
「怎麼了?」
「當時我和柳鐵雲只想着要怎麼把丘桑處理掉。」老人又繼續他的故事。「我負責丘桑,他則是帶着這片木板。和他比起來我的麻煩多了,但是我老家那邊有一小塊地,以後大概也沒機會動土,所以埋在那裏不會出什麼問題。倒是柳鐵雲,問起他事情辦妥沒他總說木板早就處理掉了。直到過一陣子,我的事業開始有點起色時,他才又向我提起那片木板的事。我這才知道,他一直都留着那片木板。」
翁叔走後,廖銘雄主動向一槭開口:「小菩薩,既然我多年來的心願已了,那我這糟老頭便沒什麼好執着的,但也沒什麼事能說了,您若還有什麼事,我怕是沒辦法替您解答啊。」
「小菩薩,您指的是?」看來廖銘雄仍語帶保留。
這樣一來,一槭要廖銘雄出席的理由又是什麼?
「我這老人家的記憶實在不可靠,已經記不清楚小菩薩說的是哪一次了。不過,我的確這麼做過,也和那孩子聊過幾次,可是年紀這麼小的孩子,果然什麼都不知道呀。」
「是向您借款吧?柳鐵雲在失去走私木材的財路以後,公司倒閉,大概積欠不少債務,所以當時的他應該是以這片木板當作籌碼,向您借錢。」一槭說。
「到時候就麻煩您了。」我也向老先生鞠躬道,並隨一槭一同離開儲藏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