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話 最後的約定
《ULTRAMAN SUIT ANOTHER UNIVERSE》 · 長谷川圭一 · 9464 字
被瑪雅稱作「巖鐵城」的那艘超級巨型戰艦,發出如同警報般的轟鳴聲,向前邁出了步伐。沒錯,巖鐵城長有四條又長又堅硬的鋼鐵步足。它能夠突然出現在這麼近的距離,正是因爲有這個設計。它是「走」到這裏的,完全脫離常軌。就像把竹子硬生生接到樹上一樣,它的設計思想令人感受不到任何一致性。大概是在某處繳獲的異星兵器,被肆意改造後,纔會擴建到如今的模樣吧。
衆人從被擊飛的傷害中恢復過來,察覺到發生何事後,一齊抬頭向上望去,只見顯露在外的時空侵蝕隧道正在劇烈搖晃。隧道維持的極限就要到了,如果再不立刻跳進去,就將永遠失去返回深潛航塢的手段。
此刻,在巖鐵城的城樓上,傷痕累累的穆基希巴拉星人正俯視着他們。
它做了萬全的準備,穿着珍藏的強化裝甲出擊,按說絕無失敗的可能。它本該玩弄這些爲營救同伴而出現的愚蠢傢伙們,將他們慢慢折磨致死。這本該是最棒的至福時刻。然而……
「那個電子人偶!居然背叛了我!」
沒錯,對於穆基希巴拉星人而言,這完全是意料之外的事情。瑪雅是它曾經侵略並毀滅的瑪澤蘭星人的殘存者。準確來說,是將瑪澤蘭星人的遺傳因子改造,特化其作爲特殊間諜的能力後而誕生的人造生命體。
她們從出生起便被賦予了適應侵略對象星球的外形、語言和模擬記憶,然後被派遣到各自的任務地點。名爲「瑪雅」的人造生命體,以類人型幼小少女的姿態,被送往星團議會所運營的培育設施。當然,她沒有自我意志,只會根據周遭環境選擇自然反應,以此融入周圍執行任務。瑪雅所理解的感情全都是程序,她的行爲,完全處於管理之中。
也就是說,她不過是穆基希巴拉星人所操縱的傀儡。可正是這個瑪雅背叛了它。與這個綁架來的地球人——早田進次郎相互勾結,設下陷阱,使自己身受重創。不,要是一個不小心,穆基希巴拉星人早就已經死了。很明顯,這就是瑪雅的目的。
「不可能!區區人偶竟敢反抗作爲創造主的我!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爲什麼那傢伙會噬主!」
疑問與怒火湧上心頭,令它四個大腦同時沸騰,承載它們的尖銳腦袋似乎隨時都要爆炸。
「我要將你抹殺掉!一點痕跡都不留地抹殺掉!」
原本預定要爲那位大人獻上的奧特曼因子已經無所謂了。在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面前,哪怕是被賦予的任務,也顯得無關緊要。
駕駛着巖鐵城的穆基希巴拉星人,如今只有一個目的。那就是將他們全部殺光。
就在猛烈的炮擊讓周圍被火焰與濃煙所籠罩之際,賽文——諸星抓住了猶豫不決的洛普斯——瑪雅的手。然後——
跟我一起走。
那並非通過話語,而是直接在精神中交流的。在到達此地之前,兩人就一直以這種方式交流。
十幾分鍾前,進次郎被瑪雅放出來後,在前往時空隧道的途中,瑪雅就一直對諸星的詢問保持沉默。取而代之的,則是進次郎講述了他與瑪雅演了一場戲的經過。簡直就像在講別人的故事一樣,次郎如此吐槽道。
當時,諸星心想:瑪雅和進次郎的行爲,未免太過天真了。
「確實如此呢。」
瑪雅直接在諸星的心中回應道。
在那屏障的中心,深深插着一枚巨大穿甲彈,尺寸大至需要一人合抱。
「將格蘭穹頂半徑十公里內的海域封鎖,船隻和飛機一律禁止進入!」
「彈!快走!」
「彈!」
戰艦甲板上,身着強行突入裝備的黑色賽文裝甲傲然挺立。SC規格的賽羅裝甲也安然無恙。早田從井手手裏搶過平板,大聲喊道:
「給我灰飛煙滅吧!!」
隨着穆基希巴拉星人的怒吼,巖鐵城的主炮同時噴出火焰。僅憑發射的衝擊就足以讓人類灰飛煙滅,連痕跡都不會留下。即便穿着奧特裝甲,也絕不可能承受。
作爲間諜的瑪雅,潛入了設置在上海深潛航塢的臨時指揮所後,看到了賽羅的全部數據,以及諸星和進次郎的記憶。
巖鐵城殘忍無情地踐踏了一切,焚燬了一切。
「進次郎呢!? 」
「……誒?」
巖鐵城追在他們身後,跳了起來。它屈伸着鋼鐵步足,將重達十五萬噸的龐大身軀,硬生生擠進那搖搖欲墜、瀕臨消失的隧道。隨着維持時間極限的到來,隧道終於崩潰。巖鐵城露在外面的巨大雙腿被切斷,轟然墜落。被開了一個洞後,人工天體的結構也終於失去了平衡,開始自毀。不久後,這顆天體帶着數萬託伽拉梅星人與雷吉內德,化爲稀薄的氣體與細微的塵埃,向外無限擴散,最終消散無蹤。
北斗的玩笑一如既往的讓人笑不出來。
衆人劈斷如同巨木般的炮管,砸碎炮臺座,摧毀供彈裝置。
四名奧特曼,帶着各自的最大火力向巖鐵城發起攻勢。這艘戰艦本來就不是對人用的兵器。無論是巨大的炮塔還是無數的高射炮,都無法瞄準已經登上甲板的敵人。然而,炮擊的衝擊本身就足以致命,炮彈的破壞力更是恐怖。比如正在建造中的深潛航塢,只要被擦中就會全數炸燬。而在此刻,裏面仍然有大批職員與作業員。
祝賀也好,歉意也好,這些就等之後再說。
燒燬探查裝置,打穿鐵門,直奔作爲艦體心臟的輪機艙。
其中一臺攝像機捕捉到了空氣被電離後出現的巨大影子。
上海深潛航塢臨時指揮所和東京科特隊總部陷入一片混亂。
在這之後,四人好不容易避開追擊,抵達了封閉艙的安置地點。逃離時間已所剩無幾。諸星不容分說地把進次郎推進了封閉艙,同時繼續與瑪雅對話:
但那就意味着放棄回去。
手持長槍與集束射線的賽羅毅然站起身來。
「你還活着……能像這樣再見到你,真是太好了。」
由HR-1海浪號維持的時空侵徹隧道在維持時間到達極限之前就發生了溢出,座標系被反轉,半球形的時空界面內側和外側被對調。也就是說,根本無法確定返回者會出現在什麼地方。如果是在空中還好,但如果是在海中或牆壁中,那就是當場去世。井手甚至忘了拭去額頭的汗水,忙於應對報告和下達指令。
一味疏遠他人的諸星,不知不覺間卸下了心防,只會在瑪雅面前坦率傾訴自己的真心,即便那是自己從未讓任何人看到的脆弱一面。
「……指引吉……」
「對不起,把彈說成心靈軟弱的人什麼的。」
「忘掉過去的事情吧。活在未來裏……和我一起。」
「絕不會再讓你奪走任何東西了!!」
「來阻止這傢伙吧。」
「你這傢伙……」
「給我們武器,什麼都行。我們這邊已經——」
「嘿,等你們好久了!」
賽文——諸星緊緊抓住了後退的洛普斯——瑪雅的手。
「瑪雅,我內心的某處,似乎也一直在等你。」
「這是……什麼?」
身處裝甲中的次郎也感受到了這份情緒,對此感到困惑。
井手和早田呆呆地盯着屏幕。
「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纔對。」(諸星)
正因如此,瑪雅纔會採取如此天真的行動。因爲她相信,這計劃一定會成功。
「那些……全都是謊言。我根本就沒有父母——」
理解了那份感情後,諸星與次郎的想法不謀而合。
胸口的反應堆核心開啓,一個直徑約十米的圓形屏障顯現出來。
當瑪雅收到她一直在等待的父母再也不會回來的消息、幾近心碎之際,諸星卻對此毫無察覺,將她冷冷地推開。
「不,你是有的。」
在這句話的催促下,賽文與賽羅抓住裝着進次郎的封閉艙的把手,藉助集束射線的推進力,朝着頭頂的時空侵蝕隧道飛去。
「別想逃——!!」
諸星迴想起了在培育設施裏與瑪雅共度的時光。
封閉艙內,進次郎從內側拍打着艙門。
下一秒,洛普斯的身上便炸出了火花,徹底爆裂開來。她未能承受住那份負荷。
「將封鎖範圍擴大到半徑五十公里!向灣岸再開發區發佈緊急避難命令——」
北斗直勾勾地盯着從封閉艙內爬出來的進次郎。
現在驅動着賽羅的,不僅僅是憤怒,還有那股想要守護的強烈意志。
「……別放在心上,那是事實。」
「請打開艙門!我也要戰鬥!」
瑪雅沉默不語。諸星繼續說道:
「好了,走吧。」
瑪雅沒有回答。沉默片刻後,諸星開口了:
「別小看我啊,你們這些垃圾!!」
然而,洛普斯擋下了那一擊。
「讓平臺上的所有職員立刻撤離!」
當前最優先的,是如何擊退這艘巨大到有些荒謬的戰艦「巖鐵城」。
「可是……」
——絕不會再讓你奪走了!
伴隨着諸星的呼喊,他們也同時帶着封閉艙一起衝入了時空侵蝕隧道。
還有在故鄉等待他們歸來的家人們。
「這裏是諸星。目前正在與敵方大型機動兵器交戰。」
「正在收縮!座標鎖定,在預計點東北方向約四公里,海平面上方一百五十米處!」
巖鐵城抬起炮口。然而,此刻距離太近卻成了它的劣勢。瞄準無法穩定,炮火擊中了遠處隆起的地面,炸出一個大洞。透過洞口,可以看到漆黑的宇宙。果然,這裏是人造天體的內部。空氣正快速從洞口流出。受此影響,時空隧道的波動更加劇烈。而巖鐵城的防空炮羣也開始射出彈雨。
那顆被複仇所囚禁的孤獨之心,讓其得到撫慰的,正是瑪雅。無論何時,回過神來,總能發現瑪雅就在身邊,用恰到好處的距離感陪伴着他,簡直就像是真正的兄妹一般。
打斷諸星請求的,是身穿艾斯裝甲、雙腕裝備着梅塔利姆重錘降落的北斗。他是從深潛航塢中跳下來的,雙手還提着L型兵裝容器,裏面裝滿了充能完畢的集束射線、EX步槍、斯派修姆劍、賽羅長槍以及能量包。
「但我相信,你們一定會這樣做的。」
寄宿在賽羅裝甲中的戰士,認識這艘巨大戰艦。不,應該說是對它充滿了強烈憎恨。
「波動沒有收縮!振幅正在增大,兩千、三千,還在持續擴散!」
次郎明白了,寄宿於這套裝甲中的、名爲賽羅的意志,它的母星被毀滅、所愛的家人被奪走,這一切,都是穆基希巴拉星人所駕駛的這艘巖鐵城所爲。
可即便這麼說,狂怒的穆基希巴拉星人也絕不會允許他們撤退。
「你確實有過深愛的父母。所以你一直在等待他們來接你。這份心情不是假的。」
「瑪雅……」
「瑪雅!」
「……喂喂。」
連猶豫的時間都不給他們留。
「沒關係。約定……我會遵守的。」
轟隆!巨響打斷了兩人的對話,一艘超級巨型戰艦出現在四人面前。
聽到本以爲已經死去的兒子的聲音,無語凝噎的早田癱倒在原地。
「……彈。」
次元核心風暴。這是應用了曾將宇宙恐龍傑頓葬送的零重力彈的原理,能將物體的動能瞬間轉化爲熱能,並在平面上釋放的一種個人屏障系統。洛普斯正在以最大輸出展開這種屏障。核心的冷卻已經跟不上了。僅是屏障本身的輻射放熱就已經讓裝甲表面開始熔解。如果裏面有人類在的話,頃刻間就會被碳化。裝甲本身也堅持不了太久。
「……父親。」
面對在如此不合時宜的時間點出現的敵人,諸星嘆了口氣。
回過神來的井手正要下達指令,卻被突然切入的呼叫聲打斷。
井手扶住友人的肩膀,同時努力把握最低限度的狀況,迅速向各部門下達指令。
「可是,我作爲間諜,做了很多無法挽回的事情——」
看來,必須要和這坨大到有些荒謬的鐵塊徹底做個了結纔行啊。
爲了掩護他們,洛普斯將次元風暴的輸出提升至超越極限。
那是一艘戰艦,落水濺起了高高的水柱。它的炮口閃現出光芒,隨即,如雷鳴般的低沉聲音迴盪在原地。它發動了炮擊。炮彈越過深潛航塢,將對岸正在重建中的數個街區炸飛,掀起滾滾塵煙。
「預計返回點的邏輯座標顯示爲虛數解!」
同時,瑪雅也知曉了與自己分別後,諸星是如何一路走來的,還知曉了進次郎他們是如何看待諸星的,她全都知道了。瑪雅知曉了諸星有多孤獨,但同時也明白,進次郎他們是多麼信任諸星。而關於這點,次郎也是一樣——與次郎一同的賽羅亦是如此。
「你只是被利用了而已。」
即便是在與如黑雲般襲來的託伽拉梅星人和雷吉內德戰鬥時,瑪雅與諸星在精神世界的對話也依舊持續着。
與此同時,他感覺到,站在身旁的賽羅正散發出強烈憤怒。
「前輩你還真活下來了啊。難不成你有兩條命嗎?」
自從與次郎相遇並交流以來,賽羅的心境已然發生變化。
賽羅和次郎不是獨斷專行,而是和諸星、進次郎、北斗一起聯手,共鬥巖鐵城。
而有一雙眼睛,正在約四公里外的深潛航塢病房中注視着他們。
是瑪雅。
在洛普斯爆開之前,瑪雅便已將思維主體轉移到了自己分離保存的部分意識中。就像當初在這裏讓極寒行星上待機的洛普斯覺醒一樣,只不過,這次剛好與那時相反。
當她在病房中睜開眼時,四周已經是一片騷亂,無人留意病房裏沉睡着的俘虜。看來,戰鬥已經打響了。
瑪雅從病牀上坐起,赤腳踩在地板上。
冰冷的觸感從腳底傳來。
——還活着。
瑪雅在這具虛假的肉體中,感受到了生命。
在培育設施遭到襲擊的那個夜晚,被穆基希巴拉星人帶回去的瑪雅知道了自己真實的模樣。
不,她根本就沒有什麼模樣可言。被改造爲電子生命體的瑪雅,早已失去了肉體。一直以來,她都會被賦予和侵略任務目標行星上的生命體相同的模擬肉體,並根據虛假記憶冷靜確切地執行任務。不知不覺間,在培育設施裏的記憶逐漸淡薄,對肉體的特殊情感也消失了。
——然而,現在……。
在這次任務中,瑪雅與諸星彈重逢,隨着回想起往日種種,丟失的情感也因此復甦。
起初,她以爲是模擬記憶出了故障,還爲此感到過困惑,甚至擔心這是否會妨礙任務的執行。可隨之而來的,卻是無法理解的現象。原本只會忠誠服從穆基希巴拉星人命令的瑪雅,竟產生了想要做命令之外的事情的衝動。
於是,她憑自己的判斷讀取了諸星的記憶,並從中得知了真相。
知曉了真正的自己是什麼人。
這讓瑪雅更感混亂。尤其是在諸星面前,她能感到胸膛深處的急促心跳。對方會不會識破自己的真實身份?可最讓瑪雅感到混亂的是,她竟覺得自己暴露也無妨,倒不如說,瑪雅希望諸星能識破自己。識破自己正是那個與他一同在培育設施中共度時光,後來和他分離的、真正的瑪雅。
當然,這絕對是嚴重的背叛行爲,一旦讓穆基希巴拉星人知曉她這份心意的話,一定會被處決的。但正因如此,瑪雅才做出了決斷。
要坦率順從自己此刻的情感。
兩週後,在空間站V2回收的賽羅頭鏢被送到了科特隊總部。
四人沉默地注視着前方,在他們的視野中,能看到青白色的光圈擴散開來,接着轉瞬即逝。
直到最後,賽文都一直向前伸手。
可哪怕只有一瞬間,瑪雅也變回了曾經的自己。回到了與諸星一同憧憬着未來的那段時光。
「——瑪雅!」
北斗展示了下梅塔利姆重錘正在噴射的噴口。
瑪雅通過直覺得知了穆基希巴拉星人的死亡,她伸手觸碰病房設備,將電子之指伸入網絡。
瑪雅用像是擠出來般的聲音說道,言明瞭穆基希巴拉星人所設下的最後陷阱。
「瑪雅。我們不是約好了嗎?要再次,一同活在未來。」
爆炸已無法阻止,也無法從外部操控圓盤。逃生裝置自然是沒有配備的,作爲容器的洛普斯也不在了。這樣一來,避免滅亡的手段就只剩一個,即親自登上圓盤,將其開到大氣層外,在範艾倫輻射帶之外自爆。
「這是我的贖罪,是我自己的命運……」
塔吊內,能看到薩摩次郎和杏奈的身影。
「忘掉過去的事情吧。和我一起……活在未來吧。」
彷彿是要握住瑪雅的手,把她帶回去一般。
「瑪雅小姐對我來說也算是恩人!」
瑪雅坐上圓盤的駕駛艙,打開檢修蓋進行確認。
「……!」
和我一起在這顆星球上活下去,諸星曾經說過的話,再次於腦海中閃現。
桅樓之上,被業火焚燒、已經無力站起的穆基希巴拉星人呻吟道:
——果然。
是幻聽嗎?諸星的聲音就在近處響起。
緊接着,他像出膛子彈一般飛奔而出,踩着分佈於海面上的零星立足點,如脫兔般疾馳。
「次郎,把賽羅頭鏢扔出去。我來連接。」
「次郎。」
次郎喃喃道,賽羅則低聲說道:
「瑪雅!」
注意到炸彈啓動的人,只有自己。
「不要放棄啊。命運什麼的,改變它不就好了!」
但他們和圓盤之間的距離並未縮短。
在諸星距離平臺僅一步之遙的時候,瑪雅的圓盤掠過他的頭頂,飛向夜空,彷彿在和諸星做最後的告別。
杏奈突然通過無線電開口道。
隨後,他將滿彈的集束射線扔了過來。
「沒有什麼……好辦法嗎!」
當時,她的內心動搖了,好不容易纔壓抑住那股想直接撲進諸星懷裏的情感。
隨即,折斷的柱體壓碎了它的屍體。
大氣幾乎消失,他們已經到達了可以稱作宇宙空間的領域。即便穿着奧特裝甲,也已接近可返航距離的極限了。
「……薩摩?」
它用未被火焰燒盡的爪尖,打開了某個開關。
「!? 」
「快追上去啊!趕緊的!」
毫無疑問,那是諸星在呼喚自己。但是,他是怎麼做到的?
次郎他們終於到達了機關艙,破壞了巨大的高壓罐與渦輪。不論是煙囪還是炮塔,都冒出了滔天烈焰與黑煙,甲板漸漸傾斜。昔日裝點上海的摩天大樓殘骸處,諸星四人佇立在那伸向大海的鋼筋上,目送着巖鐵城在瀕死哀嚎中沉沒。
距離爆炸只剩下不到三分鐘。
站在鋼筋上目睹巖鐵城轟然沉沒的諸星,忽然回頭看向深潛航塢。
「真是徹頭徹尾的,人渣……」
瑪雅一邊操縱着圓盤,一邊心想。
在潛望鏡的深處,平臺漸漸變小。諸星是不是還在那裏?他有沒有看到自己飛走的身影?如果看到了……
窗外的巖鐵城上,升起了一朵格外巨大的爆焰。
進次郎毫不猶豫地伸出另一隻手。他要救下曾經救過自己性命的瑪雅。因爲進次郎也知道,瑪雅對諸星來說,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這道在船體中直接回響的聲音傳入瑪雅耳中,令她的眼淚奪眶而出。淚水完全止不住——她想活下去,想遵守與彈之間的約定。
但瑪雅卻甩開這些思緒,靜靜離開了病房。
而知道如何阻止它的人,也只有自己。
「爲什麼不等我?我們不是約好……這次一定要一起活下去的嗎?」
——我明白的。可我是無法逃離宿命的。
「你在磨蹭什麼啊?諸星先生!」
但是,這個願望是無法實現的。
後來,深潛航塢的建設再度啓動。
身後傳來北斗的驚呼聲。這是當然的,作爲現場最資深的成員,諸星需要負責檢疫或向科特隊總部報告等事務。但諸星根本沒有停下腳步的打算。
高度來到五萬米。衆人與圓盤的距離再一次拉開。
被高溫熔化後再度冷卻的頭鏢,凝結成了藍色的淚滴狀。
高度八萬米。圓盤已經與衆人拉開了相當遠的距離,沒有追上的可能了。
四人組成並肩的衝鋒隊形,以最大加速度向上飛昇。
「不要走,瑪雅。快回來。」
「既然如此……那就同歸於盡吧。偉大的……大人啊,願……榮耀與您同在!!」
——你要做什麼,瑪雅!?
她走到窗邊,在被黑暗所籠罩的海上,能看到巖鐵城在被火焰包圍的烏雲中連射對空炮的剪影。諸星此刻應該還在那裏戰鬥吧。
瑪雅丟下這句話後,坐進駕駛席內,緊握操縱桿啓動引擎。
【注:奧特賽文TV中,捕捉到瑪澤蘭星人異常電波的空間站就是V2】
「再見了……彈。」
「……爲什麼?」
瑪雅要確認的,是蓋上藍色防水布後就被隨意放置在平臺一角的、她最初到來時乘坐的小型圓盤控制系統。自爆裝置已經啓動了。這是爲了防止奴隸造反而設置的、威力相當恐怖的保險——瑪澤蘭尼姆炸彈。這個裝置爆炸時的輻射,能在保留碳基生命精神的情況下摧毀肉體。這是爲滅絕瑪澤蘭星人、將其貶爲僅保留精神存在的電子生命體的禁忌無差別殺戮兵器。地球人自不必多說,身體結構與之極其接近的諸星也不例外。
那他會想些什麼呢?意識到自己仍有心願未了,瑪雅不免感到困惑。
諸星站在瑪雅離開的平臺上發愣,當他扭頭看去時,只見次郎正將手搭在具備飛行能力的進次郎的肩膀上,漂浮在那裏。隨後,北斗也跳了過來。
「你們會被捲進爆炸裏的,不要再靠近了。」
諸星凝視着飛走的圓盤,茫然地呆立在原地。
她已經做好覺悟。再也不見諸星了。這一次,就是真正的分別。
「……果然。」
諸星的聲音令瑪雅猛然一震。
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在諸星心中蔓延開來。
——但我並不後悔。
「……對不起。」
炸彈本體被嚴密封印,甚至還特意施加了次元屏障。瑪雅的電子之指也無法穿透次元屏障。就在穆基希巴拉星人開啓自爆裝置的開關之際,控制圓盤的電裝系統便已被完全燒燬。爲了防止電子生命體叛變,這是理所當然的防範措施。要起飛的話,只能靠勉強算得上是備用系統的機械式模擬操縱裝置。
諸星的聲音再次在狹小的駕駛艙內迴響起來。
【注:範艾倫輻射帶:指輻射帶因其粒子被地磁場捕獲,在地球附近的近層宇宙空間中存在包圍着地球的高能粒子輻射帶,類似於對高能粒子的隱形護盾】
「誒?諸星先生!等等!」
懷着萬千思緒,瑪雅低聲呢喃道,啓動了小型圓盤。
憑藉這具肉體,本該連精神對話都無法做到的啊。
次郎竭盡全力擲出的頭鏢,不偏不倚地刺入了瑪雅的飛碟,由此在兩者之間接通了通信迴路。
「用集束火箭上吧。」
諸星曾這樣對瑪雅說道。
他看到瑪雅的身影出現在了平臺上,並確信她還活着。諸星本打算一結束報告就直奔病房。諸星本以爲,瑪雅會等自己的。
要問爲何,因爲瑪雅很清楚,那是絕不可能實現的。
即便因憤怒而熱血上頭,在這種細節上也仍是謹慎小心。想到穆基希巴拉星人那像是狗皮膏藥一樣的性格,瑪雅不禁露出了微笑。
——我想活下去。果然,我還是……想和彈一起活下去!
「什麼事?」
「我還有話沒和你說。」
自從與次郎最後的那次分別以來,杏奈就下定決心。如果次郎能按照約定活着回來,她就要向次郎傳達自己的真實心意。
但自從次郎完成任務歸來,直到今天,她都沒有找到合適的時機,只能像現在這樣通過無線電傳達。
「什麼啊?沒說的話是指?」
「那個……其實,從很久以前開始……」
杏奈支支吾吾,顯得很是羞澀。
「啊,我懂了。你也想加入科特隊對吧?」
「不是,你誤會了。」
「別糊弄我了。肯定是看到我大出風頭後很不甘心對吧?很像杏奈的作風呢。」
「什麼叫我的作風!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緊接着,次郎聽到無線電裏傳來杏奈的怒吼,旁邊的塔吊臂杆快速逼近過來。難道要這樣直接砸過來嗎!?
「喂,笨蛋!住手!」
巨大臂杆正好停在了次郎的駕駛艙邊緣。
「……還以爲要死了。」
「去死!下次死外邊別回來了!」
「你在發什麼火啊!我到底幹啥了啊!」
「吵死了!你這超級遲鈍男!」
「真是的,這兩人感情真好啊。」
北斗在臨時指揮所內聽着兩人的對話,一臉無奈地說道。
Liberated Maya(被解放了的瑪雅)。這一稱呼,是爲掙脫了長久束縛的她而起的。
諸星迴過頭去,看到賽羅裝甲正站在眼前。薩摩次郎並不在裏面,內部空無一人。
再次率領大軍摧毀了一顆行星後,這名嗜殺成性的暴君收到了一條報告。
說罷,這位粗獷的戰士將賽羅裝甲讓給了瑪雅。
那麼,要從哪裏開始聊呢?用來填補失去的那些日子的時間,還有的是。
然而——寄宿於指引吉——賽羅裝甲中的戰士,通過諸星的對講耳機開口說道:
瑪雅沒有放棄。以自己的意志反抗了命運,抓住了未來。她緊緊抓住了諸星直到最後都一直伸着的那隻手。
進次郎笑着說道。
【注:賽羅的月神奇蹟形態(Luna Miracle)縮寫也是LM】
將那顆名爲地球的行星,納入朕的統治之下。
「所以賽羅纔會選擇這個人啊。」
「她雖然失去了肉體,但『心』依然存活。此刻,她與我一起存在於此。」
裝甲的可變波長濾過吸收功能將機體的顏色變爲藍色。
——是幻聽嗎?不,不對。
她活下來了。
諸星獨自站在慰靈碑前。
「我也是。」
「彈,我有很多話想和你說。」
「是這樣嗎?說起來,諸星先生呢?」
穆基希巴拉星人死了。但暴君卻說自己不知道這個名字。隨後,他向手下的四天王下達命令:
諸星瞬間便理解了。在宇宙船爆炸的前一刻,瑪雅將自己的意識主體轉移到了刺入圓盤的賽羅頭鏢晶體中。賽羅從回收的頭鏢中將瑪雅的信息體救了回來,並植入自身系統。不久後,瑪雅甦醒過來,經過長時間的自我修復,終於恢復到能夠與賽羅共存,並擁有獨立機能領域的程度。
「我先睡了。你們兩人慢慢聊。」
以她原本的姿態——電子生命體活下來了。
「不是,正常來說都會察覺到的吧。這邊的通信一直都是通着的啊。」

在加坦傑厄事件中逝去的衆多生命被刻在碑上,瑪雅的名字也列位其中。在諸星獻上瑪雅最喜歡的百合花時,耳邊傳來了一句「謝謝」。
「正因爲他有這種大大咧咧的地方,纔算得上是大人物啊。」
這個聲音,是直接在精神中響起的……
與此同時,在另一時空的遙遠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