閒話 冒險者尼茲

這一切黴運的開端，就是從這時開始的。

「……尼茲。我剛纔看到一個怪傢伙。」

我記得我在冒險者公會的委託佈告欄尋找能輕鬆賺錢的簡單工作時，有人對我說這句話。

我雖然是冒險者，但是個從銅級之後實力就沒有絲毫進步的雜魚。

如果努力訓練或許會有所不同，但經歷過幾次被年紀比自己小的人輕鬆超越，就讓我不知從什麼時候徹底失去幹勁。

到頭來冒險者終究是要有天分才幹得下去的生意，像我這種人就只能處理無聊委託混日子。

可是，我多少還是自認有努力過的。

我會抱着責任感完成接下的委託，失敗的時候也會老實回報，甚至向委託人當面道歉。

所以，我想就算是我這種半吊子的人，應該多少還是可以在冒險者公會里有個位置。

……不。

我很清楚其實只是沒人想理會我這種無關緊要的傢伙。

就算我拿着委託票到櫃檯去，櫃檯職員的眼神跟態度都很冰冷。

我從兩三年前就已經知道那個眼神是想說什麼。

我想那肯定是希望我早點死心的眼神。

像我這種委託達成率不高，又沒有什麼戰力的傢伙，就連冒險者公會都不想要。

我都知道……

可能的話，我也很想不幹，回到故鄉去討生活。

但我就連那種選項都辦不到。

因爲要回故鄉也需要錢，而我身上連回去的旅費都沒有。

就算我想存錢，每天的收入在付完房租跟餐費後就所剩無幾。

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我的記憶只到自己把劍舉起。

「喂，尼茲，你沒有接委託嗎？」

只是這兩人作爲冒險者的本領都跟我差不多，偶爾看到必須要組隊才能承接的工作時，我們三人也會一起合作。

有那樣一身裝扮的男子，身上的長袍看起來並不像特別昂貴。

「喔，你說花了三枚金幣的那個……他看起來不像特別有錢的樣子。」

盧卡斯對藥草相當有見識。

面具看起來也像是品味糟糕的便宜貨。

如此這般，我選擇帶頭動手……

漆黑的長袍加上面具。

「……呃!? 」

雖然那個人的奇妙裝扮甚至讓人難以區分性別，不過從走路方式來看，應該是男性。

也就是跟我們差不多。

雖然是無聊的對話，但這樣閒聊也是我心靈感覺最爲舒服的時刻。

到底是怎樣……

而我也隨着時間經過，腦袋逐漸冷靜。

我們從暗處站了出來，與那名男子對峙。

作爲冒險者的階級同樣都是銅級，也就是說他明明被三名實力相當的對手圍堵，但仍是一副從容不迫的模樣。

就算他們兩個逃走，只要我被他解決了……雖然這傢伙可能會追上去，不過應該還不至於窮追不捨。

我的劍不可能傷到這傢伙。

「好吧，我也差不多該去工作了。」

我這麼說雖然有點奇怪，但這傢伙不過就是銅級。

就在這個時候，盧卡斯緊盯着一名正巧在這時走進冒險者公會的男子。

「那傢伙從山羊人那裏用三枚金幣買下我從沒看過的藥草。他肯定是被坑了。」

加赫德對我提出這個疑問，可是……

銅級。

如果現在頭也不回的逃命……只要這傢伙沒有追上去的意思，也許還有機會逃走。

「嗯。」

我的答覆似乎讓加赫德猜到了我在想什麼，他接着說道：

雖然我不是很清楚是否能夠成功，但加赫德跟盧卡斯應該都還在我身後有一段距離的地方。

加赫德跟盧卡斯。

而且雖然我沒看得特別仔細，但他似乎跟公會職員聊得相當投機。

「我今天不接工作。」

那精巧構成骸骨形狀的詭異面具近看似乎帶有莫名的魅力，似乎不像我最初以爲的是便宜貨。我腦中不禁浮現這不符合狀況的想法。

之前我想做傻事的時候，他也是這樣阻止我的。

我們有三個人，他只有一個人。

仔細想想，也許當時我在本能上就已經放棄了。

我盯着那名男子向盧卡斯提出疑問，盧卡斯答覆道：

事情演變到這種地步，想回頭也來不及了。

可是結果實在悲哀到不行……

「不……可是……那、那傢伙是銅級嗎……？那樣竟然拿得出三枚金幣？」

不過看現在這種情況，大概是沒機會了。

他一路上其實就拐彎抹角地勸我罷手。

「反正金幣是跟我們無緣的玩意。」

「怪傢伙？怎麼個怪法？」

沒過多久，那名男子便走出公會，可是我並沒有從佈告欄上取下委託票，而是直接走向冒險者公會的入口。

我發出了不成聲的聲音。

可以確定的是我實在沒有自知之明。

我會想從這種傢伙身上搶錢，這個想法本身就是天大的錯誤……到頭來我所做的事，大概就跟我過去所犯的所有錯誤一樣。

沒有什麼人會在魯卡理斯這麼大的地方大費周章，就爲了找兩個人。

我們就是這種關係。

雖然他們的冒險者資歷比我短一點，不過我感覺在這座城市能真的讓我稱爲同僚的人，似乎就只有他們兩個。

剛纔跟我說話的人是盧卡斯，不過加赫德很快也靠過來加入話題。

聽我這麼一問，盧卡斯說道：

「我剛纔提到的傢伙就是他。」

而當聽到他跟櫃檯職員說話的時候，也確實是男性的嗓音。

加赫德也笑着接話。

老實說，我一點都不記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幾乎每天都過着不知未來該如何是好的生活。

「……到這裏應該就行了。快點現身吧。我可是特地爲你們跑來這種暗巷的。」

「……他可以輕易掏出三枚金幣。那分一點給我應該也沒差吧？」

要說還有什麼遺憾，就是如果還有機會……我希望能再次跟他們一起合作解決委託吧。

可是他跟我們的財力截然不同，這個事實讓我有些惱火。

我的朋友是另外兩個跟我有同樣處境的人。

盧卡斯則反而是個胖小子，不過他很有勇氣，是個在必要時會不顧危險挺身而出的男人。

加赫德或許因爲他細長體型的關係，看起來總是搖搖晃晃的，不過他其實是個頗爲熱血的男人，當他聽我說想不幹的時候，還好心鼓勵我說只要繼續努力就一定有美好未來。

聽到加赫德說出那種話，讓我嗤之以鼻。

不出所料，加赫德跟盧卡斯一路上都試着阻止我。

「連你都沒看過嗎？那還真是……」

我到底在惱火什麼？何必因爲一時衝動去做蠢事？這樣的想法越來越強烈……可是當我打算罷手，正想要轉身離開的時候，面具男子突然停下腳步。

◆◇◆◇◆

聽到我這麼說……

看到那種在面對我們時絕對不會有的善意眼神，更是讓我對那名男子產生反感。

沒錯，他開口說出了這些話。

可是，就算是我這種人也有朋友。

盧卡斯在答應加入之後，我們三人便一起離開冒險者公會。

「嗯……不對，等一下。那傢伙……」

然而我卻在正要吸氣的瞬間……

「沒錯！」

「……你該不會是想去找剛纔那個人？」

那個面具男已經來到我面前。

雖然加赫德這麼說，不過我明白他多半是想阻止我。

從來不及回頭到我按照原訂計劃跟對方要錢爲止都還沒問題，可是……這名男子的反應實在奇怪。

僅僅在一瞬間就能準確縮短那麼遠距離的傢伙，像我這種沒有像樣本事的冒險者，怎麼可能會是對手。

盧卡斯眼尖地看到那名男子的冒險者證後這麼說道。

至少，如果我能讓他們活下去……感覺我的人生似乎也不算太壞。

換句話說，看起來並不有錢。

「原來是這樣……那也算我一份。我們兩人聯手，他掏錢應該會更快一點。不對……盧卡斯，你也來吧。三個人就更容易了。」

面具男跟我還有一段距離，而且看起來仍是有點漫不經心的模樣。

我雖然看到他在腰際掛着武器，不過他甚至沒有伸手去拿武器的意思。

之後的發展……不知該怎麼說，實在有些難以置信。

那就是今天我決定帶頭對這傢伙動手。

他們是我在這座城市唯二的真正好朋友。

我沒有讓他們兩人先出手，是因爲他們只是跟着我過來，如果我輸給眼前這個面具男，他們還能立刻逃走。

「可是，如果能拿出三枚金幣去買那種東西，就代表……那傢伙很有錢囉？真教人羨慕……」

這讓我越來越感到惱火……最後我向加赫德跟盧卡斯打了個信號，便帶頭朝男子動手。

我們在找到面具男子後便一路尾隨。

……不，至少我還做對了一件事。

在藥草當中確實也有相當昂貴的種類。如果是那類藥草，花上三枚金幣或許不算奇怪。但如果是盧卡斯說沒見過的藥草，八成是上當買了雜草。

「……真拿你們沒辦法。好吧。」

那明顯是對着我們說的。

「你想做什麼……？」

盧卡斯也明白這件事，所以纔會在點頭後說道：

「那傢伙怎麼了？」

如果有下輩子……我是否能好好找人組個隊伍呢？

我在失去意識的前一刻，心裏閃過如此想法。

◆◇◆◇◆

所以我纔會如此驚訝。

我完全不知道在那之後發生了什麼，但我認爲自己死定了。

因爲那個戴着骷髏面具的傢伙完全有實力取我性命，對我這個企圖搶劫的人，他應該沒有絲毫手下留情的理由。

可是……

「……你醒了嗎？」

我在昏暗中緩緩睜開眼睛，當骷髏面具突然出現在我模糊的視線中，我差點發出一個成年男子不該有的哀叫聲。

「……唔!? 」

我之所以能避免那種醜態，是因爲那個骷髏面具立刻退到一旁，接着看到另外一張獸人面孔的關係。

「雷特，這傢伙會比另外兩人醒來得晚，該不會是你下手太重了吧？」

獸人男子對退開的骷髏面具男這麼說道……

漆黑的體毛跟貓科特有的虹彩……纖細的體型。

這傢伙多半是黑豹人。

他這樣的種族相當罕見，他在魯卡理斯的冒險者之間也頗有名氣。

換句話說，雖然我跟他沒有交情，但我知道他的名字跟樣貌。

「……你是馬爾加？」

「你認識我？我想你應該沒有到我店裏光顧過纔對……」

聽到我說話，那銳利的雙眼便盯着我這麼問道。

這讓我帶着苦笑答覆道：

「機緣嗎……也對，或許真是那樣吧。」

我醒來時腹部感受到的陣陣疼痛也迅速退去。

「……像我這種銅級的貨色，哪會有錢光顧你的店呢？你是在損我嗎？」

「……他剛纔是這麼說喔。銅級。」

「……怎樣？」

他手裏拿着一杯東西，從杯子裏飄出花與植物的芳香。

雖然聞起來有點像是藥草的氣味，不過……

聽到我這麼說，只見馬爾加想了一下，接着轉頭望向那個骷髏面具男。

被骷髏面具男這樣一問，我開口答覆道：

「大概是吧……喂，你先把這個喝下去。我是自認出手沒有特別重，不過有可能真的沒控制好力道。」

「你希望我能有什麼意見……我其實也懂他想說什麼。因爲我在不久之前，手裏也是一枚金幣都沒有。只是因爲一些機緣，才讓我現在手頭比較寬裕而已。」

而讓我產生這種想法的，就是從這裏開始的。

我當時就只是在想這些問題，不過……

「……感覺好多了。雖然我還不是很清楚現在的狀況，不過……謝了。」

「……這是什麼東西？」

我決定先問問看。

「是藥湯。話雖這麼說，其實沒有多大療效，比較像是喝心安的……不過總比沒有好。另外也算是做點小實驗。總之你先喝就是了。」

我只是在想之後是會被交給衛兵還是變成奴隸，也可能會被殺掉。

這時我還沒有任何特別的感覺。

我想自己應該可以認真相信有「機緣」這種東西。

機緣。

這就是我與雷特先生及迪耶哥大哥邂逅的故事。

他對骷髏面具男這麼說道。

我是很想拒絕，但是……我想起這傢伙能一擊將我打昏，而且我根本做不出任何反應的事。

我喝了一口藥湯，發現藥湯的味道意外爽口，熱飲的暖意在我體內擴散，讓我感覺全身似乎獲得治癒。

骷髏面具男在話語後半段加入了有些嚇人的詞句，接着便將杯子遞到我面前。

也許是身體理解就算抵抗也毫無意義，我老實地接過杯子，無奈地將杯子送到嘴邊。

骷髏面具男靠過來對我這麼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