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 3

「可以說說你在這段時間住在那裏、做了些什麼嗎？」

坐在勇鬥對面，表情溫和穩重的中年警察將手肘靠在桌上，十指交握在一起，向勇鬥問道。

儘管他的語氣和善，卻有股不容反駁的魄力，這應該就是所謂「薑是老的辣」吧。

在這間被充滿壓迫感的鼠灰色牆壁所包圍的狹小偵訊室裏，勇鬥正端坐在其中——

——當然沒有那種事。他人正坐在房間一角的接待用沙發上，這間有如企業辦公室般的房處理。

勇鬥失蹤的事似乎曾被當地電視臺與報紙小幅報導過。雖然這年頭，像這種小新聞不消多久就會被世人遺忘得一乾二淨，可是百貨公司的店員卻難得地記得勇斗的臉，並且向警方報案。

店員的行爲實在是有道德、有良知的好市民典範，可是對勇鬥而言，只是幫倒忙罷了。

「其實我不想特地隱瞞，也很願意把我經歷過的事說出來。不過就算說了，我覺得你們也不會相信。」

勇鬥一面啜飲着警方泡給他的茶，一面說道。

雖然只是便宜的茶葉，但勇鬥還是有股懷念的感覺。

「信不信是由我們來決定的，總之你可以先說說看嗎？」

「唔～好吧……就是，我去異世界住了一陣子。」

「異世界？」

「是的，一個名叫攸格多拉西爾，和這裏完全不一樣的世界。」

說完之後勇鬥纔想到，也許該說穿越到古代比較好？不過他又做出了「異世界的說法比較好」的結論。

就算說回到過去，可是連勇鬥自己也不知道正確的時代與地點。假如警察追問細節自己卻答不出來，很有可能被當成說謊。

不過，穿越到異世界的說法大致上也沒錯就是了。

「哦～那類型的小說最近很流行呢，叔叔我也有看過一些哦～」

中年警察邊說邊點頭。

看來他完全不相信勇斗的話。

不過年輕警察好像看他那回憶青梅竹馬的笑容很不順眼。

是在這個世界沒做過壞事——勇鬥在心裏自嘲地追加道。

「～～既然麻宮學長你這麼說……」

勇鬥特地強調「重要的工作」幾個字，最後哼了一聲。

他大學唸的是有知名柔道社的學校，而且以魔鬼社長之姿讓學弟們敬畏不已。就連現在，碰到當年的社團學弟時，即使自己什麼話都不說，學弟們也會立正站好。

「對呀，是你爸爸哦。」

「是的。」

麻宮輕敲了一下佐紀的頭。

「唔，既然家人來接你了，而且就目前看來你的失蹤與犯罪無關，所以你可以照你的希望回去了。回家後記得要和家人好好溝通哦。」

「雖然我現在是生活安全課少年組的組長，不過在這之前，我可是在搜查四課待過二十年哦。和黑道組長當衆對峙根本是家常便飯。可是啊，在見過那小鬼之後，就連那些黑道老大看起來都微不足道了。」

中年警察以姆指朝年輕警察一比：

「哦。好，再見。」

可是那小鬼卻連一絲害怕的神色都沒顯露出來，真是一點也不有趣。

也許練過什麼武術吧，年輕警察的身體相當結實，樹幹般的手至少是勇鬥手臂的兩倍粗。

勇斗的身影消失後，年輕警察——佐紀氣勢洶洶地拍着桌子，恨恨罵道。

雖然體毛有點濃密，不過看得出來是隻結實的手臂。

「喂！你給我差不多一點！你把警察當成什麼了！」

「最近的警察連家庭問題都管嗎？」

「……你很冷靜嘛。一般說來，像你這種年紀的孩子被帶到警察署時，要不是畏畏縮縮，就是虛張聲勢，我從來沒見過像你這麼沉穩的人呢。」

在這裏進行沒有交集的對話毫無意義。

勇鬥冷靜地分析着年輕警察的戰鬥力。

他的體格確實魁梧，身上卻沒有勇鬥在攸格多拉西爾見過的那些一流戰士特有的強者氣息。

麻宮放下茶杯，長長地吁了口氣問道。

一名女警忽然從屏風後方出現。

（原來如此，這就是真正的『好警察與壞警察』嗎？）【注】

「是啊，我也是這麼想的。所以我說的都是實話哦。但我現在發現，也許說謊才能快點把事情解決呢。隨便編一個去國外流浪的故事，可信度應該會比較高吧。」

那隻手上——

接着他無奈似地搖頭，繼續說道：

「唔——那就照慣例，喫豬排飯好了。我很久沒喫到白飯了，現在超想喫的呢。」【注】

看來他是個城府很深的人。

雖然明白中年警察是基於工作才問的，但那是勇鬥不想被無關的外人闖入的領域。

佐紀喉頭咕嘟了一聲，問道：

該不會是麻宮的直覺出錯了吧？他無法打消這種想法。

可是——

「你看，雞皮疙瘩都還沒消呢。那小鬼光是稍微露出點怒氣，我就變成這個樣子了。你也感覺到了吧？就是那陣寒氣。」

既然麻宮說得如此果斷，自己就無法一口否定他的話。

「請問，這是什麼意思呢？那少年有那麼危險嗎？」

勇鬥在心裏說着，想到什麼似地忽然笑了起來

「害你放下重要的工作，真是不好意思。」

「有什麼好笑的！？瞧不起我們嗎！？啊！？」

多虧父親到場，勇鬥才能脫身。雖然這點讓他心懷芥蒂，不過他還是想早點離開這裏。

可是他也無法不抱持「這些人真是多管閒事」的想法。

那名少女，只要事關勇鬥就會變得很莽撞。要是讓她看到現在這種場面，事情應該會變得更難處理吧。

碰！他用力拍桌，原本就長得頗爲兇惡的臉孔看起來更嚇人了。

年輕警察身子一顫。「空調壞了嗎？」他自語着，然而勇鬥完全不覺室內溫度有問題。

就在他搞不懂發生什麼事的時候——

就世人的觀點，勇鬥是失蹤將近三年的翹家少年。雖然不至於被當成罪犯，但似乎也不會被視爲善良小市民。

「笨蛋！所以我纔要你升級你的危險探測器啊！」

「好了好了！佐紀，別嚇壞人家！」

中年警察——麻宮的反應與佐紀完全相反，他喝着女警泡的茶，滿臉倦色地將身體深深靠在沙發上。

「沒錯。可別被他的外表給騙了，他可是了不得的狠角色啊。」

麻宮說着，捲起右手袖子。

坐在中年警察旁邊，原本一直沉默不語的年輕警察突然大聲喝道。

都是因爲這些警察拖住他，所以勇鬥纔沒辦法喫睽違三年，自己最喜歡的壽司。要求這種程度的食物應該不會遭到天譴吧。

搜查一課——專門處理強盜、殺人、傷害、綁架等重大案件的部門，可說是所有立志成爲刑警的人都想站上的舞臺。

正面交手的話，勇鬥當然不認爲自己有辦法勝過他，但假如什麼都可以做，那麼勇鬥完全不認爲自己會輸。

（這個嘛……就算赤手空拳，菲麗希亞應該還是比他強吧？）

就算只是間接，可是他手上染滿鮮血的自覺。不過若不那麼做就無法保護同伴，所以他並不後悔。

「我可是第一次看到有那種眼神的傢伙。那小鬼明明年紀還那麼小，到底是經歷過怎樣的煉獄，才能培育出那樣的眼神啊？」

勇鬥低頭行禮後起身。

麻宮以銳利的目光看向佐紀。

見他坐好之後——

年輕警察不情不願地再次把站到一半的身體坐回沙發上。

在世人眼中，勇鬥基本上是失蹤三年的少年。會聯絡家人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不該責怪這些警察。

這也是意料之內的事。

「呼～佐紀，你很想進搜查一課對吧？」

「真是個任性的死小孩！」

「抱歉，有人來接這孩子了。」

（幸好有安撫美月，要她先回家。）

「真是不好意思啊，周防同學。不過你也不要這樣刺激他，這小子個性很衝動的。話說回來，都已經中午了，你也餓了吧？要不要喫點什麼？我請客哦。」

「哈哈，果然都是這種反應呢。」

那是勇鬥第一次與《角》的宗主黎芮兒見面時使用的交涉術。要不是勇鬥本來就熟悉這種交涉術，面對這招時，應該馬上就會被好警察拉攏了吧。

然而，另一方面，正如麻宮本人所言，他過去曾是搜查四課——現在改名爲「組織犯罪對策部」，也就是專門對付黑道組織的部門——的鐵腕警探，就連底下有好幾百名小弟的黑道老大都得對他另眼相看。

譯註：警察請嫌犯喫豬排飯，使犯人感動招供是日劇的常見橋段。

「而且被長得這麼兇惡的人威脅，臉色也完全不變，非常從容。你很有膽識呢。」

他應該對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年輕警察的臉上是這麼寫的。

佐紀難以置信。

「……原來如此。」

不是面對勇鬥時那種笑咪咪的好人臉孔，而是能夠射穿對方的凌厲眼神。

「啊？纔不是那樣。只是因爲我沒做過壞事，所以沒必要害怕而已。」

「有、有那麼嚴重嗎……」

勇鬥感覺得出來，中年警察那雙眯成線般的眼睛正在探查勇斗的底細，完全不肯放過自己的一舉一動。

「哼，搜一的工作內容可不像刑事劇裏演的那麼誇張。話雖這麼說，但還是很容易遇上危險就是了。」

中年警察再次以和善的表情笑咪咪地看着勇鬥。不過勇鬥敏銳地察覺到，中年警察的眼中完全沒有笑意。

勇鬥笑咪咪地，以冰冷徹骨的聲音說道。

「啊，是的。我想把過去培養出來的各種能力活用在工作上。」

勇鬥不由得聯想到《爪》的宗主伯特韋德。不過那人的演技比這位警察更加高明。

「當然啊，那種態度不叫任性還能叫什麼呢！？」

「既然如此，你最好把你的危險探測器升級一下。」

中年警察很快地伸手製止氣憤不已的年輕警察。

勇鬥毫不客氣地要求道。

麻宮想起什麼似地全身一抖說：

「任性？你覺得他很任性？」

中年警察揮手說道。他莫名地強調「目前」兩個字。

中年警察的和善笑容不知爲何凍結了，取而代之的是額頭開始冒出大量冷汗，臉色也似乎變得不太好。

「……好不容易有反應，居然是這種方式？」

「啊，是那個嗎？我、我還以爲是空調壞了。」

他已恢復成原本的和善笑容。但是與之前相比，怎麼看都像在硬撐。勇鬥覺得他十分警戒自己。

編注：一種審訊中的心理策略，藉由對受訊者先施加壓迫再給予同情的手後，來達到審訊方的目的。

「接？」

「害父母擔心，一般而言算是壞事吧？」

「是啊。不過叔叔們也是職責所在啦，所以希望你能夠不要那麼固執，好好把行蹤交代一下。只要老實說完，不但叔叔們可以趕快收工，你也能早點回家，不必被我們一直纏着問些無聊的事情，這樣不是皆大歡喜嗎？」

勇鬥自嘲地聳肩笑了起來。

他完全不覺得自己有什麼好道歉的，那句話只是在挖苦母親病危時依然以鍛造刀劍爲優先的父親罷了。

勇鬥也知道自己這樣很幼稚，可是隻要一面對父親，他就無法不擺出叛逆的態度。

「沒問題。上車吧，要回去了。」

父親簡單地說完，朝着車子揚了揚下巴。

與三年前相同的白色輕型卡車。

在那麼狹窄的空間裏與父親單獨相處，勇鬥光想像就覺得快窒息了。

「不用了，我用走的回去。」

「還是坐上去吧，我有話要跟你說。」

「話？」

勇鬥有些意外。

他以爲這個父親一定對自己，不，對所謂家人毫無興趣、莫不關心。

「……好吧。」

勇鬥點點頭，坐上輕型卡車的副駕駛座。

父親也坐上了駕駛座，發動車子。

勇鬥瞧着窗外，看也不看父親一眼：

「有話快說。什麼事？」

「關於今後的事。你打算怎麼做？想回學校讀書嗎？」

「……啊～」

老實說，勇鬥幾乎沒想過這件事。

在攸格多拉西爾時，他腦中想的只有回到現代日本而已。至於回來之後該怎麼辦，由於離現實太過遙遠，因此完全沒去考慮。

「連國中都沒畢業的人，很難找到好工作。」

「還、還不是啦！」

「基本上，我是你父親沒錯。」

「感覺起來兇暴得難以對付呢。」

沙耶滿意地點頭，放開瑠璃的耳朵，在她身旁坐下。

勇鬥瞥了美月一眼，含糊其詞了起來。

「嗯嗯，與年紀相比，態度非常淡定呢。而且沉靜中還有一股穩重的感覺，這就是領導好幾萬人民的王者風範嗎？」

勇鬥喝了口在飲料吧倒的烏龍茶潤喉後，開始說起至今爲止的經歷。

「沒有啦——可是啊，他讓妳等了三年哦？果然還是該好好釐清關……啊好痛！」

「嗯嗯嗯，比起間接聽說，直接從本人口中聽到的故事果然更有真實感呢。」

而勇鬥剛好在這時打電話過來。對瑠璃來說，就像主動送到嘴邊的肥肉一樣。

女性擰着瑠璃的耳朵，嫣然微笑道。

瑠璃眼眶含淚地按着耳朵，「嗚嗚～～好痛～～！」地哀號不已。看來那女性就算對自家人，下手也毫不客氣。

——雖然無法反駁……

「很好。」

「好，可以開始說了嗎？」

不但有學力的問題，還有年齡的問題。像自己這樣的人，已經沒辦法過普通的學生生活了。

「啊嗚嗚～」

據說勇鬥與美月兩人逛百貨公司時正好被瑠璃撞見，因此勇鬥被帶到警察署的那段時間裏，美月也被瑠璃帶到這間家庭餐廳進行審問。

「好痛好痛！沙耶姐姐！對不起啦！都是我不好請妳饒了我吧！」

「應該吧，不過沒問題。」

目前自己身處的環境確實能以嚴苛形容，而且應該還有勇鬥沒有仔細考慮到的部分。

「啊哈哈……」

結果被對方先發制人地發問了。而且還是單刀直入地逼問。連勇斗的臉都不由得抽搐了起來。

（混蛋，美月，妳居然騙我？）

可是仔細想想，如果自己沒被召喚去攸格多拉西爾，現在已經是高中二年級的學生了。

沙耶啪地打開筆電螢幕說道。看來她有備而來。

「剛被召喚過去時我只覺得莫名其妙。不過露妮抵在我喉嚨上的劍有多冰冷，直到現在我還是記得一清二楚。冷到連血液都差點結冰了呢。」

因爲勇鬥還沒喫午餐，約在那裏正好，所以他很快就來到餐廳，但是——

父親讓勇鬥下車，說自己還要回工房工作後就離開了。勇鬥瞪着漸行漸遠的輕型卡車，咂舌啐道：

講不到兩句就被瑠璃打敗。看來沒辦法指望美月幫自己說話了。

「是嗎？好吧，就先當成那樣好了。啊，這餐我請客，喜歡喫什麼儘管點別客氣。別看我這個樣子，我還挺會賺錢的哦。」

「唔——雖然早就料到你的經歷和神話會有出入，不過最重要的部分，我覺得挺矛盾的呢。」

勇鬥若無其事地輕鬆說道。

「要說是沒問題，可是該從哪裏說起纔好呢？」

「最重要的部分？」

勇鬥在沙耶的催促下打開菜單。他一到餐廳就被瑠璃氣勢洶洶地逼問和美月的關係，直到現在纔想起自己什麼都還沒點。

繼續上學的話，直到畢業爲止都得讓父親撫養，但勇鬥不想拿父親的錢生活。

「在神話裏，阿斯嘉特的諸神爲了束縛預言中將會爲世界帶來災難的魔狼芬里爾，以名爲『雷錠』的鐵鍊捆住牠，卻被牠掙脫了；後來諸神又以比雷錠強韌兩倍，名爲『禁固之鎖』的鐵鍊捆住芬里爾，還是被牠輕易掙脫了。」

現實再次衝撞上來。

「該道歉的對象不是我吧？」

美月的臉已經紅到會被誤認成蘋果了。她淚眼汪汪地向瑠璃抗議，不過瑠璃完全不理她。

假如把獨立當成首要目標，那麼從現在開始工作是最快的方法。

不過父親說得沒錯，勇鬥沒有任何反駁的餘地。

勇鬥故意裝成不在意地回道。

美月到底說了什麼？——勇鬥心裏當然很好奇，可是在戰場上鍛鍊出來的直覺警告他：千萬不可以多問。

「還是你打算去工作？」

「那麼……」

既然有過那樣的經驗，不論將來面臨怎麼樣的逆境，勇鬥都相信自己有辦法克服。

「妳好，我叫高尾沙耶，是這小子的堂姊。請多指教。」

雖然不太想被人請客，但既然年長女性都那麼說了，年輕的一方拒絕接受也頗爲失禮。

勇鬥卻之不恭地點了本日特餐。

事到如今，他才感覺到三年歲月是多大的空白。

少女的名字叫高尾瑠璃，美月說她和瑠璃從國中時起就是好朋友了。

勇鬥不知該如何回答纔好，只好乾笑以對。

但勇鬥是被突然扔到語言不通，又是弱肉強食的黎明世界裏，共且存活下來的人。

「現實可是比你所想的更艱難哦？」

「哦～還不是呢。還、不、是！」

「哦……」

那女性的年紀大約二十歲前後，是個身材修長的美女，看來就像瑠璃本人直接成長爲大人似地。

勇鬥不由得聳肩苦笑：

「……是嗎？」

「哼！我的雙親只有媽媽和之前很照顧我的前任宗主（老爹） 而已。連媽媽都不照顧的你，我纔不當你是我爸爸。」

「真是的！瑠璃！妳怎麼可以對第一次見面的人問那種話啦！？」

現實毫不留情地衝撞上來。

「哦～很有禮貌嘛。真想叫我家那個堂妹跟你好好學習學習呢。」

「嗚嗚嗚！美月、周防哥，對不起——」

「然後呢？你到底是怎樣看待美月的？」

「那也不錯。」

對話就此中斷。

「已經過了招生考試的時期，如果想立刻唸高中，就只能去夜間部了。」

一回到家，勇鬥立刻打電話給八成正在擔心的美月，要告訴她自己已經從警察那回來了，不過美月卻約他在附近的家庭餐廳見面。

沙耶停下敲打鍵盤的手指，改成有節奏地咚咚敲着桌面。

「嗯～哦～哼～」

現在回想起來，講電話時美月的態度的確有點不自然。因爲有些擔心而急着趕來，反而是羊入虎口。

「總之我會想辦法的。」

勇鬥家裏也有桌上型電腦，可是由於他幾乎只用智慧型手機上網，因此在近處看着沙耶高速舞動手指，心裏不禁讚歎起她的厲害。

當着本人的面，向外人初次表白自己的心意，這種情況連笑話都稱不上。

「那應該算是一種安慰劑效應吧。」

「這位就是傳說中的男朋友啊～」

沙耶一邊回應着勇鬥，一邊霹哩啪啦地敲着筆電鍵盤。當然是不看鍵盤地打字。

由於距離不遠，兩人默默無語地回家。

「不，妳正好幫了我大忙。而且我也很想直接和妳聊聊。」

車內只剩引擎的聲音。

美月漲紅着臉，身體愈縮愈小。

「我一直很想直接跟你聊聊。放春假回家時聽說你也剛好回來了，所以想說這是個好機會～有打擾到你們嗎？」

「至少辯解一下啊，臭老頭。」

「啊，就是對考古學有很深造詣的……妳好，我是周防勇鬥，謝謝妳之前提供的資訊，讓我受益良多。」

沙耶將手放在下巴上，連連點頭自我解釋。

「不過，你怎麼突然說起這種像父親一樣的話？一點也不像你。」

看着坐在對面椅子上，大刺刺地打量自己的同年代少女，勇鬥感到如坐鍼氈。

「是啊，就是你被召喚的時候……以北歐神話來說，就是魔狼芬里爾被縛魔鎖擒拿住的橋段。」

那名美女指着淚眼汪汪的瑠璃，聳肩道：

一名金髮女性忽然出現在瑠璃身後，用力擰起她的耳朵。

「哦。是這樣啊。」

「呵呵呵～我從美月那邊聽到很多關於你的事情哦。」

「就從一開始的地方吧。」

「對不起啊——我家的小鬼太沒禮貌了。」

勇鬥恨恨地看着在一旁雙手合十求饒的青梅竹馬。

「怎麼看？這個……」

瑠璃的臉大大地浮現賊兮兮的邪惡笑容。

回到現代後，就要轉到美月讀的學校——勇鬥曾經茫然地如此想過。

「…………」

「那可是在說你哦，『惡名昭彰的狼』先生？」

沙耶噗哧笑道。不過勇鬥完全不記得自己做過那麼兇暴的事，因此就算被她那麼說，也沒有什麼真實感。

「總之這一段可以解釋成，他們舉行過好幾次儀式試圖召喚你，但都失敗了。」

「嗯嗯。」

「後來，生氣的諸神命令豐饒之神弗雷的部下 史基尼爾（無貌的隨從），以不存在於世上的材料製作出魔法鎖鍊『縛魔鎖』。」

「等一下！史基尼爾是……！」

那耳熟的單字讓勇鬥不由自主地睜大眼睛。

「沒錯，就是你的副官菲麗希亞的符文名稱哦。有人說他是火神史爾特爾的間諜，應該說不中亦不遠矣吧？」

「菲麗希亞一直在我身邊，不可能是間諜啦。」

勇鬥不太高興地說道。

菲麗希亞是從勇鬥還在《狼》族裏喫閒飯、被大家嘲笑爲『吞食恩惠者』（斯庫爾）的時候起，就對他奉獻忠誠的人。

那樣的她被說成間諜，勇鬥當然不覺得有趣。

「關於這部分我也可以發表一些和《蹄》的尤古偉有關的假說，可是離主題太遠了，就先不提了。」

「聽妳這麼一說，我反而更想知道。」

「現在先讓我把縛魔鎖的部分說完。」

「……是。」

勇鬥不甘不願地點頭。

「藉着這條縛魔鎖，諸神終於成功綁住了芬里爾，你也被捆在攸格多拉西爾回不來。到這邊爲止雖然沒有問題，但從你的說法聽來，卻少了一位不可或缺的神衹呢。」

「不可或缺的神衹？」

「沒錯，就是軍神提爾。在北歐神話裏，提爾犠牲了自己的右手來捕捉芬里爾，然而從你的經歷聽來，沒有可以對應的部分呢。」

「接下來我們該怎麼做呢？」

「不在了？什麼意思？」

「要拋棄加契納城砦逃走……嗎？」

「唔——」

忽然被沙耶以可怕的眼神盯着，勇鬥不由自主地瑟縮起來。但她眼中似乎沒有勇斗的存在。

只是——

「還是說要爲了將來的《狼》着想，在這裏奮力抵抗到底，儘量對敵人造成傷害，努力削弱敵軍的力量呢？」

《狼》軍自己帶來的糧食也是。幾乎在昨晚的野戰中被奪走，目前手邊剩餘的食物少得可憐，這樣是無法長期守城的。

「唔。」

史坦索爾揚了揚下巴，催促夏斐說下去。

沙耶咚地以無名指輕敲了一下Enter鍵後，也「嗯～」地大大伸了個懶腰。

實在是非常有天才風格，我行我素的女性。

雖然史坦索爾老被勇鬥說成「那個笨蛋」，可是他絕非普通的笨蛋，特別是在戰鬥方面，他是會確實地把該做的事全部完成的男人。

史坦索爾啪唧啪唧地折着手指，惡狠狠地罵道。

「這沒什麼。可是就算全部聽完了，我還是無法確定攸格多拉西爾的時代和地點呢。」

沙耶手掩着嘴，面有難色地沉吟。

雖然說勝敗乃兵家常事，沒有哪個將領能夠百戰百勝……

在進退失據的情況下，到底該怎麼做纔好？歐洛夫陷入思考迴圈中，已達半刻之久。

勇鬥由左至右地劃過北緯五十三度說道：

沙耶獨自恍然大悟地在嘴裏嘀嘀咕咕着，可是以勇鬥爲首的其他三人完全跟不上她的思考。

「遵命。就是『《狼》的總司令周防勇鬥已經不在了，只要沒有他，《狼》軍根本不足爲懼』。」

「如果是北緯四十五度左右，就有阿爾卑斯山脈了。」

「嗯，現在流行的北歐神話是那樣沒錯。可是最早期的北歐神話裏，提爾纔是司掌法律、豐饒與和平的最高神哦。不過後來戰亂頻仍，人們的信仰因此集中在戰神奧丁身上，提爾反而被降格成爲軍神了。」

《狼》的大家，究竟有沒有過着平穩的生活呢？

「這部分我就不清楚了……」

不過，雖然暗殺之類的手段是戰時常有的事，但還是讓史坦索爾覺得很掃興。

這座加契納城砦也一樣悲慘。先前與《雷》的戰鬥早已使它處處殘缺，以防衛據點而言性能明顯低落。而且城內原有的儲糧也在那時幾乎被搶光了。

連一點表示山脈的褐色都沒有。

然而，輕易打敗瞭如此強大的『虎心王』史坦索爾，而且還把《雷》、《豹》聯軍也擊退了的那個——

幾乎就在勇鬥出聲叫她的同時，沙耶轉身面向筆電，以像被什麼東西附身似的猛烈速度敲起了鍵盤。

聽到心腹愛將夏斐帶來晴天霹靂般的消息，《雷》的宗主史坦索爾沒辦法不加以確認。

由於剛纔正好提起洛普特，因此勇鬥無法不聯想起那件事。把原本應該繼承第八代《狼》宗主之位的少主洛普特趕走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勇鬥自己。

「可是這裏連一條山脈都沒有呢。」

就如同「戰功主要來自追擊」這句話所表現的，在逃亡時被敵人攻擊，對軍隊造成的損傷是最大的。

「如此這般，總之在那之後，我被那個叫西格恩的女人施展了祕法《芬布爾之冬》，等到回過神時人已經在美月的房間裏了。大致上就是這樣。」

吉可露妮朝歐洛夫鞠躬行了一禮，重新抬起頭時，牙齒緊咬着下脣，臉上滿溢悲壯的決心。

他覺得自己已經講得很簡單扼要了，不過從頭到尾說完，還是花了四個鍾以上的時間。因此他感到相當疲勞。

可能開始撒退沒多久就會被對方追上。

「是的，我原本也很懷疑這是假情報，不過看樣子是真的。」

把過去的經歷說完後，勇斗大大喘了一口氣。

「嗯，謝謝你。這故事真的很有趣呢。」

「不過老實說，我現在一點幹勁也沒有就是了。」

《狼》軍是以步兵爲主的軍隊，但《豹》則是全由騎兵組成的軍團。在機動性方面雙方有着雲泥之差。

勇鬥不由自主地皺眉。

「關於這部分，《豹》的士兵們正沸沸揚揚地傳着某種說法。」

勇鬥略微失望地嘆道。

「歐洛夫大哥，可以打擾一下嗎？」

歐洛夫以憔悴的神情與聲音，開門招呼銀髮少女進房。

「居然是真的……夜襲那類的偷襲，周防勇鬥應該會事先做好防範吧？《豹》到底是怎麼打敗他的？」

「……神明的世界也很不好過呢。」

◆

歐洛夫苦着臉沉吟道。

勇鬥深深低頭道謝。

「還是無法確定嗎……」

穿越到異世界成爲國王，這不論怎麼聽都像在大吹法螺。可是沙耶卻聽得如此認真，甚至還做起筆記，勇鬥自然感激不盡。

不過，史坦索爾仍然無法理解。

「阿爾卑斯山……《妖精之銅》……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搭上了。如果不是九千年，而是九百年的話，時代就能自然地銜接起來了。」

《狼》軍在昨晚的野戰中喫了大敗仗，死傷人數大幅升高，士氣也低落得近乎絕望。

而且敵營中還有《雷》的《粉碎者》史坦索爾，與《豹》的平衡重捶投石機，就算《狼》軍想長期守城也難以做到。

「從人種、語言、神話、緯度來分析，攸格多拉西爾應該是在東歐一帶；可是攸格多拉西爾的地形和那裏差太多了。」

如果他們沒事就好……可是依照北歐神話的發展，不久之後將會發生終結世界的戰爭，這讓勇鬥感到很不安。

在昨天的《雷》、《豹》聯合作戰裏，就算發動突襲也沒能將之打倒的周防勇鬥，居然被《豹》軍單獨打敗了？實在有點難以置信。

「主神？北歐神話的主神不是奧丁嗎？」

山谷隘路已經被《豹》軍佔領，無法使用。不過由於《豹》的包圍陣型還沒全數完成，如果趁現在走『調虎離山』作戰時使用的迂迴路徑，應該有辦法脫離戰場。

「什麼說法？快說！」

「你說什麼！？《狼》昨晚遭到《豹》突襲，被打得落花流水！？」

「是啊。神明終究也是人類創造出來的，所以也會揹負着與人類同樣的業障吧。」

沙耶再次霹哩啪啦地敲起鍵盤。

「是不是老爹……前任宗主法布提呢？他被當時的少主，也就是他的左右手洛普特大哥給……」

勇鬥比劃過的地方全是綠色的平原。

不過時間有限，差不多是該做出決定的時刻了。

「往中國方向走的話，人種完全不一樣；往美國去的話，雖然有山，可是山的西邊就是海了。我住的那個世界，從山脈往西走還有名爲亞爾夫海姆和華納海姆的廣大平原。你測量緯度的方式有沒有錯呢？」

「不——光聽你說我也知道攸格多拉西爾和阿爾卑斯的地形完全不……咦……？」

「謝謝妳願意聽我說這件事。」

勇鬥纔剛那麼想，沙耶又「砰！」地闔上筆電起身：

「那個周防勇鬥竟然如此簡單地就被……這不是假消息吧！？」

另一方面，接着勇鬥之位，成爲《狼》軍新總司令的歐洛夫，正坐在加契納城砦的城主房間裏，對《狼》軍的現狀抱頭苦惱不已。

沙耶驀地僵住了。

但就如先前提過的，《狼》軍現在滿是傷兵，而且士氣極度低落，完全不是能夠奮起殺敵的狀態。

勇鬥曾經以手機看過無數次那張地圖，不過電腦畫面大得多了，可以看得很清楚。

加契納城砦原本就是《雷》的據點，如果無法攻下它，史坦索爾連族都畢爾斯基爾尼爾都別想回去。

接着她把螢幕放倒，好讓勇鬥等人也能看到畫面。螢幕上是歐洲地圖。

「！」

「一起去攻打加契納城砦啊。總不能讓《豹》專美於前，對吧？」

「是啊，應該要有三條高大的山脈纔對……」

確實，勇鬥不在的話，《狼》被打得潰不成軍就不足爲奇了。

史坦索爾搔着頭，覺得麻煩似地說道：

他殷切地想知道自己過去到底身處什麼地方、什麼時代，因爲他非常在意之後的發展。

「我也懷疑過，所以重新測量了好幾次。」

「吉可露妮？怎麼了嗎？」

「戴面具的兄弟啊，你該不會連暗殺那種手段都使出來了吧？」

弗貝茲倫古確實是個了不起的將領。

她從錢包裏掏出紙鈔啪地按在桌上，迅速經過櫃枱離去。

「有些東西得調查，我先走了！這些你們拿去結帳！再見！」

「能逃得了多遠呢？」

只要被他看到一絲破綻，就會撲上來緊咬不放。而且他身上還有着史坦索爾沒有的，對勝利的執着、柔軟的身段、合理的思考等特質，是個不可大意的男人。

「是啊……」

他的年紀約莫二十歲前後，雖然還帶着點稚氣，卻是整個攸格多拉西爾找不到第三人的雙符紋持有者，在武力方面天下無雙。就算廣大如攸格多拉西爾，也沒有人的戰鬥力能與他並駕齊驅。

「呃，沙耶小姐？」

勇鬥對北歐神話稱不上精通，但至少知道這種最基礎的知識。

「嗯，我也曾那麼想過，可是感覺不夠有力呢。提爾可是北歐神話的主神哦？雖然這麼說有點不好意思，不過你的前任宗主，只不過是邊境弱小氏族的族長而已不是嗎？」

發現吉可露妮的態度非比尋常，歐洛夫也正襟危坐地聽她說話。

吉可露妮微微吸了一口氣說：

「我要和 親衛騎兵團（穆思裴爾）守在城砦裏絆住敵人，請歐洛夫大哥趁機率領本隊離開此地。」

「什麼！？」

突如其來的要求讓歐洛夫啞口無言。

雖然親衛騎兵團是《狼》軍最精銳的部隊，可是人數只有三百人左右，就算加上實習士兵，也不到五百人。

想以那種數量的兵力抵擋《豹》、《雷》聯軍，已經不是勇敢，而是有勇無謀了。

也就是說——

「妳打算……犠牲自己嗎？」

「在最前線打頭陣、保護大家，是歷代『最強銀狼』的職責。沒問題的，我會拚上榮譽，爲大家爭取最多的時間逃走。」

「唔——」

歐洛夫將手放在嘴邊沉吟起來。

確實。似乎也只能這麼做了。

就算《狼》的本隊逃走，《豹》也不可能直接跳過還駐守着敵兵的加契納城砦去追擊本隊。

放着敵兵尚存的據點不管，之後可能會被前後夾擊。從《豹》軍過往的表現看來，弗貝茲倫古不是那麼蠢的將領。

也就是說，直到《豹》軍完全拿下加契納城砦爲止，《狼》的本隊可以順利逃走，不需擔心會被敵人追擊。

如果說在最前線打頭陣、保護大家，是『最強銀狼』的職責，那麼做出舍小取大的決策，就是總司令的職責。

「呼～～～～～～～」

歐洛夫長長地吁了口氣，從椅子上起身。他筆直地走到吉可露妮身邊，砰一聲拍着她左肩說：

「真是對不起啊，那麼之後的事就交給……我來做吧！」

「呼，託妳的福，我終於能夠下定決心了。這場敗仗是我的失誤，怎麼能讓妹妹收拾善後，自己卻恬不知恥地逃走呢？」

「做什麼！？嗚！」

他使出渾身之力，朝吉可露妮的心窩狠狠打下去。

看樣子是昏過去了。

「歐洛夫……你這傢伙……」

歐洛夫不放過這個機會。

「嗚！」

就算是吉可露妮，捱了這拳後，也支撐不住地向前跪倒在地上，接着再也無法動彈了。

吉可露妮當然立刻舉起右手擋下歐洛夫的拳頭，但也許是被衝撞的力量牽動傷口，她的臉痛苦地扭曲起來。

「慣用手都變成這樣了，妳要怎麼戰鬥？哼！」

不，他應該是從一開始就如此算計過了。

歐洛夫臉上不再有迷惘，取而代之的是做好覺悟的男子漢神情。

歐洛夫突然發難，「呼！」地一拳打向吉可露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