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章

——那時，她還沒有在天空中翱翔的能力。

她的手上拿着剛摘下的花朵。

這個時候的歐仁妮年紀還小，在分配給自己的花圃裏，她儘可能地挑選適合弗朗西絲卡的花，整理成探病時要帶去的花束。

教堂矗立於街道的中央，醫院就位於教堂的隔壁。

「怎麼會在訓練途中受傷呢？」

歐仁妮覺得這種粗心的結果，一點都不像是平常的弗朗西絲卡。

對歐仁妮來說，弗朗西絲卡是一位模範女性。

她總是威風凜凜，認真處理每一件小事。

她對所有人都一視同仁，說起話來也言之有理。

當她斥責別人時，那一字一句都充滿了愛，有一種彷彿倏地落在心頭的溫柔感。

歐仁妮自幼就失去了家人，不知不覺之中，她已經把弗朗西絲卡當成是自己的母親或是姐姐了。

（雖然我既遲鈍又溫吞，姐姐卻很完美。）

小時候，弟弟妹妹們總是會抱持着這種想法。歐仁妮當時也是其中之一。

就連從老師口中聽說弗朗西絲卡住院的時候，她甚至無法立即想像出弗朗西絲卡受傷的模樣。

進入醫院後，她來到了事先得知編號的病房。

她敲了兩下橡木房門，等待裏頭的回應。

可是，她並沒有得到回答。

（我跟姐姐感情這麼好，應該沒關係吧？）

即使只有一秒鐘也好，歐仁妮想要早點看見弗朗西絲卡的臉，於是她擅自推開門。

「……………………！」

「我可以把花插上嗎？」

「莫里西歐……老師。」

她忍不住想要喝水。

「真虧你可以每天喝這種東西，你覺得這個好喝嗎？」

「你的頭髮翹起來了。」

他在意的是那個裝有苦澀果凍的藥瓶。

「……你們在做什麼？」

雖然歐仁妮完全摸不着頭緒，不過弗朗西絲卡似乎清楚感覺到莫里西歐的表情變化了。

（是不是因爲那很好喝呀？）

弗朗西絲卡一邊露出不安的眼神，一邊向莫里西歐詢問：

因爲她得知了弗朗西絲卡的祕密。

她現在的心情就像剛剛度過九死一生的難關一樣，歐仁妮沒有道歉，反而是露出錯愕的眼神。

可是看見她這次的笑容，歐仁妮卻已經笑不出來了。

弗朗西絲卡試着露出微笑。

弗朗西絲卡低聲說着，然後垂下視線。

「啊。」

明明讓人責備了，歐仁妮卻笑逐顏開。

她的回答不出所料，不過歐仁妮並不在意。

「沒錯。據說要改造身體的話，就必須喝這個纔行。」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連舌頭都麻痺了，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結束了……？」

「不行。」

歐仁妮圓睜雙眼。

病牀上的弗朗西絲卡伸出手，遞上了茶壺。

「我、我現在正要喝……」

「麗麗絲？」

「爲什麼？」

「已經不需要了，一切都結束了。」

即便他露出笑容，也像是因爲背後有人這麼命令他，所以纔會如此照做一樣，給人一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因此歐仁妮根本不曉得該怎麼跟莫里西歐相處。

歐仁妮很想問清楚。

「他們對你發脾氣嗎？」

從弗朗西絲卡脣間發出的，是歐仁妮未曾聽過的虛弱語氣。

茶几上的花瓶裏頭只有水，除此之外空無一物。

「那你還每天喝？爲什麼？」

可是這麼一來，簡直像是想要以污穢的手，去碰觸她一直試圖隱藏的傷口一樣，歐仁妮根本無法繼續追問下去。

她甚至覺得單單是自己待在這裏，就已經讓對方感到尷尬了。

纖長的睫毛勾勒出淡淡的影子，低頭的她看起來十分落寞。

「……這是爲什麼呢？」

歐仁妮在心裏責備自己，她很希望可以幫弗朗西絲卡加油打氣。

歐仁妮不曉得該說什麼纔好，還開始覺得良心不安。

（怎、怎麼辦…………）

「因爲我想跟莉莉斯締結契約。」

歐仁妮越來越有興趣了。

弗朗西絲卡一時之間不明白他的意思，於是歪了歪頭。

「莉莉斯選擇了一位少年當成宿主，對方現在人在日本。」

歐仁妮咕嚕咕嚕地將開水一飲而盡，然後發出噗的一聲。

弗朗西絲卡馬上就明白莫里西歐在意的是什麼了。

睡覺時翹起來的部位和平時一樣，但她總是會忘記。

儘管她試着伸出手，四周卻好像是天旋地轉一樣，就連好好站着都沒辦法。

他是一位身形高大、卻又讓人感覺不到氣息的神父。

「你還好吧！？」

這東西噁心的程度要比她至今曾經喫過最討厭的食物，還要糟糕上一百倍。

「很不巧的，死神似乎不太喜歡我。」

從旁傳來金屬門把轉開的生硬聲響，一位身穿白袍的神父出現了。

「發生什麼事了嗎？是因爲我失敗的緣故嗎？」

「怎麼會……」

爲了讓病房內的氣氛開朗一點，歐仁妮試着說些俏皮話。

「真是的，你是個女孩子唷，要好好打理儀容纔行。」

沒有多想的歐仁妮直接打開瓶蓋，她以手指沾了一點，然後舔了一下。

（聽她這麼一說，我的確沒聽說過弗朗西絲卡的過去…………）

弗朗西絲卡噗哧一笑，臉上露出苦笑的神情。

「啊～～啊，早知道就不要瞎操心了，你看起來很有精神嘛。」

歐仁妮嚇了一跳，當場僵立在原地。

「對不起……我爬不太起來……」

歐仁妮倒抽一口氣。

這句話差點脫口而出，歐仁妮趕緊伸手捂住嘴巴。

「不必了。」

「哇，好苦喔！」

「苦死了。」

「這點小傷不要緊的。」

「…………這件事跟這次的傷有關嗎？」

那是弗朗西絲卡平時飯後，總是會飲用的果凍狀液體。

「已經用不着了，把那東西扔了。」

從莫里西歐口中接二連三說出不祥之語，弗朗西絲卡就像是被痛打一頓般，她的臉色變得一片灰暗。

「我可以喝喝看這個嗎？」

「我們已經得知莉莉斯的下落了。」

「我也有錯，誰叫我承受不了實驗。」

就像要轉移話題一樣，弗朗西絲卡露出微笑。

弗朗西絲卡橫躺在牀上，光是看見她那副模樣就能感受到她的痛楚。

明明不是藥，卻在受傷的時候喝……

她把帶來的花插進花瓶。

沉默降低了氣溫，從自己進來之後，房間的溫度好像下降了三度之多。就像是敲門之前的笑容不曾存在過一樣，歐仁妮簡直想趕緊從這裏消失。打破這個窘態的是對方宛如魔法的一句話。

弗朗西絲卡說過那不是藥。

「我要喝囉。」

過了一會兒，她才覺得這種含糊其詞的態度，反而會傷害到對方。

她的身上到處纏滿了繃帶。

「不是的。我是自願的，從小我就只想着要成爲契約者。」

咦？

其中一些已經染上了紅黑色，至於沒有繃帶遮掩的部位，則是充滿瘀青。

歐仁妮反射性地摸了摸頭髮。

說出這個事實後，莫里西歐繼續說：

莫里西歐也是一樣，他對歐仁妮一點興趣也沒有，只是看了看茶几。

這時，她發覺花瓶旁有一個熟悉的藥瓶。

因爲弗朗西絲卡悽慘的模樣，讓她覺得自己不應該問這種問題。

（這怎麼行，來探病的可是我呀。）

「不要緊纔怪！你的身體都傷成這樣了。」

就在這個時候。

「我從來沒有思考過原因，這也代表我的決心有多麼堅定。」

看見弗朗西絲卡對自己展現笑容，這比起什麼都讓她覺得開心。

這是歐仁妮第一次聽說這個詞彙，她歪了歪頭。

弗朗西絲卡再也說不下去了，只是倒抽了一口氣。

可以看出她的眼眸正在漸漸失去光彩，莫里西歐說出了最後的結論。

「我們的計劃已經沒有必要了……就是這麼回事。」

「爲什麼！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莉莉斯有兩位。可說是真正的莉莉斯那位，一直隱藏着自己的存在。」

「真正的……？」

「莉莉斯想要歸爲一體。我們的計劃是讓你成爲契約者，藉以將真正的莉莉斯引誘出來，關於這個任務，那位東亞的少年已經替我們承擔下來了。」

「怎麼會……」

「辛苦妳了。」

「我不要！」

與其說是憤怒，不如說是哀號。

弗朗西絲卡想要伸手抓住藥瓶，不過莫里西歐卻把瓶子拿了起來。

「求求你，我會當個乖孩子的！什麼事我都願意做！」

「這件事已經決定了。」

玻璃瓶從爭執的兩人之間掉落。

瓶身在地板上碎裂，裏頭的液體濺了出來。

「對不起，對不起。」

弗朗西絲卡不斷道歉。

她伸手碰了碰碎玻璃，手指上劃出一道傷痕。

紅色的血滲了出來。

爲了得知這個痛覺代表什麼，她閉上眼睛。

弗朗西絲卡摔倒在地板上，大概是還沒有力氣自己一個人站起來吧，她就這麼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如果失去了記憶……也會跟着遺忘那時的心情嗎……？）

「還有我在呀！」

這樣一來根本沒辦法繼續寫信，爲了轉換心情，歐仁妮拉開窗板。

歐仁妮哭了。

歐仁妮重複着，不停、不停着重複着。

懷抱中的弗朗西絲卡在發抖，可是她低着頭，根本看不見她的臉。

「…………」

莫里西歐毫無反應。

心頭只殘留着遲鈍的痛覺，那是宛如吶喊餘音的疼痛感。

她從病牀上滾了下來。

儘管痛苦的是弗朗西絲卡，明明難受的是弗朗西絲卡，爲什麼自己要哭成這副德行呢？就連歐仁妮自己也不明白。

看見弗朗西絲卡這副模樣，歐仁妮牢牢摟住了她。

在自己反射於窗戶的臉龐上，歐仁妮看見了淚水。

歐仁妮趕緊衝上前。

可是並未得到答案。

朝着傳來弗朗西絲卡逃亡情報的夏威夷飛去。

窗板被拉了下來，忘記關上的燈照亮着自己的座位。

弗朗西絲卡開始胡鬧。

因爲她根本想不起來。

歐仁妮輕輕哼了一聲，然後睜開眼睛。

她發出毫無意義的聲音，眼眶裏噙着淚水。

「嗯…………」

她難過地放聲大哭。

不過，依舊沒有得到解答。

就像是在詢問一樣，她問了問自己。

是因爲做了什麼悲傷的夢嗎？那道淚痕不禁讓她如此聯想。

莫里西歐只留下這句話，便離開了病房。

等回過神來，她才發覺自己似乎睡着了。

一道淚痕從臉頰上滑落。

❂

不知爲何，歐仁妮覺得這股疼痛彷彿是一件絕對不可以遺忘的事情。

在昏暗天空的另一頭，東方的盡頭散發出微弱的光芒。

「你現在先休息。」

「弗朗西絲卡，你沒事吧？」

「…………」

大概是覺得不可以哭出來吧，她緊咬嘴脣、強忍眼淚。

她忽然湧起這個念頭。

「你已經自由了，再也不會有辛苦的訓練，也不必喝苦口的藥。」

時間還是晚上。

「還有我在呀。」

「不要！我不要……！」

她還沒康復到有力氣支撐自己的身體。

大概是睡太熟了吧，她的腦袋還昏沉沉的。

「發生了什麼難過的事嗎……？」

弗朗西絲卡的臉因爲哀傷而扭曲。

當她摔下牀的瞬間，點滴也跟着脫落。

客機持續在雲海中穿梭。

桌上有一封寫到一半的信。

「我哭了嗎……？」

天色馬上就要亮了吧？

他只是冷冷地俯瞰弗朗西絲卡，看着因爲灑落在地板上的果凍而髒兮兮的她。

外頭傳來客機破風前進的轟隆聲，鋼鐵的機體在海拔一萬公尺的高空中飛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