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京都第三條約

1

記者以略顯亢奮的語氣，站在電視攝影機前報導。

攝影機往左右掃動，拍出周圍的情形。拍攝地點在機場的入境大廳，平常機場總是人來人往，這天卻有些冷清，反而多出了許多警察與媒體記者。

其中一位電視臺記者等到了許可的手勢，以略帶誇張的聲調開始說話：

「爲了參加從明天開始由聯合國主辦的京都第三條約協商會議，各國代表都已經陸續入境。關西國際機場的戒備也提高到了空前的層級，共有八百名警力待命。這個會議有可能左右日本未來的命運，絕不容許發生任何差錯，這種決心就充分表現在現在機場的氣氛當中。各位觀衆都知道，京都條約會決定ADEM這個組織何去何從，而在深受峯島勇次郎遺產科技影響的日本，可以說每一項條約內容都可能左右日本的和平。先前的海星事件，讓ADEM與日本的立場都變得非常不利，ADEM能否恢復身爲遺產技術管理組織的信用？而在京都第三條約，又能得到多少管理遺產科技的權利，這些都將是本次會議的焦點。大部份專家都認爲，ADEM部分權利遭到剝奪是無可避免的，似也有不少意見認爲這樣的看法還太樂觀了。啊，現在中國方面的代表楊國務委員似乎已經抵達。從記者現在所在的位置，都可以強烈感受到戒護警力緊張情緒的離漲。」

楊出現在大廳，來採訪的媒體記者立刻一陣騷動，警察立刻加以牽制，不讓記者貿然接近。

攝影師與記者避開人潮，移動到可以拍到楊的位置，繼續進行現場報導。

「這場會議的矚目焦點，就是美國、中國、俄國、法國與英國這五個常任理事國，將會採取什麼樣的態度。只要有任何一個常任理事國否決，由安理會主導的第三條約就無法成立，所以會議可能演變成長期抗戰。在簽訂京都第二條約時，就曾經協議了五天之久，專家預測這次的會議將會比上一次更加費時……」

2

「辦不到，請你死心吧。」

俄羅斯的駐外武官亞歷山大·羅曼剋夫，言外之意表示他個人對此無能爲力，拒絕了伊達的要求。

從岸田博士、八代及瑪門等三人在俄羅斯失蹤以來，伊達連日造訪俄羅斯大使館。他的要求只有一個，就是請俄羅斯方面准許ADEM介入在俄羅斯發生的遺產事件。

「搜索的情形怎麼樣了？」

伊達每次來，第二句話都是一樣，而羅曼剋夫的回答也彷佛套好招似的一成不變。

「沒有進展。但請您放心，我們正全力進行搜索。我想只要ADEM的各位並未擅自離開基地，一定都在基地裏活得好端端的。」

羅曼剋夫的言外之意，自是懷疑他們三人擅自離開基地纔會把事情鬧大。聽到他這種口氣，伊達只面無表情地回望對方。

「總、總之今天請您回去吧。」

伊達默默起身，轉過身去。

「伊達司令要回去了，送客。」

羅曼剋夫以鬆了一口氣的聲音對部下下令。

伊達走出大使館，坐上等在外面的ADEM專用公務車後座。車上有一位祕書官及朝倉小夜子等着他。

「他們也不想想要是拖上五天，人類就確定會滅亡了耶。啊，您回來了。」

「我想應該不是從一開始就有這樣的空間，而是像螞蟻築巢一樣慢慢擴大。無機生命體需要的養分是矽，它們不需要拘泥地上或陽光，不，考慮到地下沒有有機生物，或許反而更適合它們繁殖。這的確是個盲點。」

「也是啦，也有過會讓我覺得現在這狀況簡直是天堂的情形。只是那次不是太冷，是太熱。根本沒什麼像樣的裝備，就要在沙漠待上一個星期，連水都不夠，還得把有夠難喫的乾糧往喉嚨裏塞，比起那個時候，現在至少裝備比較充實，還算輕鬆多了。

她不明白勝司讓斗真去見史薇拉娜的目的。長兄選擇了與真目家敵對的道路，他需要的是什麼呢？是想跟史薇拉娜建立關係，加深與密諾娃之間的人脈？可是如果是這樣，光是掌握她女兒可麗兒所在地的情報，就已經足以作爲交易籌碼，更何況如今史薇拉娜早已不再掌握密諾娃的實權。雖然知道她的領導魅力不凡，密諾娃現役成員之中仍然有人信奉她，但也有人排擠她。即使成功拉攏史薇拉娜，也是有好有壞。至少從資料上看來，她的個性也不像是會任由勝司擺佈。

「讓你們久等了，開車吧。」

伊達仍然面有難色，朝祕書宮伸出手去。他這個姿勢維持了一會兒後……

「您是指今天的會議資料嗎？」

凍原地帶幾乎無人居住，但也正因如此，才能留下接近原始的大自然，而人類也從中得到了莫大的恩惠。尤其是能排出氧氣的大片針葉林，更是對全人類都極爲重要的恩惠之一，遠非近年引發爭議的亞瑪遜或非洲森林濫伐問題所能相比。原因很簡單，因爲消滅的不是隻有樹木，從昆蟲、菌類到微生物，所有棲息在樹林中的生物也都將完全消滅，憑人力根本不可能還原。生態系一旦受到嚴重破壞，連並未直接受到無機生命體威脅的地區，也會受到絕對性的影響。

小夜子覺得這個問題逾越了本分，但就是忍不住問了出來。

「是。大約可以容納地球上所有海水的百分之一。」

「好，也對，現在已經不容我們選擇手段了。」

根據麻耶手上的情報，它們現在的勢力範圍半徑是一萬七千平方公里，相當於日本四國地方的大小。

看到麻耶百思不解，憐對她說：

「沒有。這些生物已經繁殖到數萬平方公尺的範圍，還深深紮根在地下，根本不可能一舉消滅，即使動用核武也無法根絕。」

伊達聽完報告後說的第一句話，讓小夜子不知所措，但隨即意會到這句話是指岸田博士。

「一千五百萬立方公尺……」

而且無機生命體還在持續繁殖。目前別說有效的阻止手段了，眼前他們就連這些生物的真面目都尚未掌握。

「憐，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這麼大範圍內的生物全部滅絕？拿有機生物當基準就好。」

看到祕書官一臉傷腦筋的表情，伊達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態。

「你以前待外籍兵團的時候，應該還碰過更糟的情形吧？」

小夜子原本聽着電視新聞，臉朝向有點偏掉的方向微微一笑。

「會不會是想獲得遺產科技的知識，作爲對抗不坐老爺的手段呢？她是密諾娃的創辦人，我想在這方面的知識應該相當豐富。另外就和【天堂之門】一樣，與真目家的根基——腦中黑子有關的事項，應該也是促使勝司少爺這麼做的重要因素。畢竟史薇拉娜和禍神之血及鳴神尊的繼承者都有很深的關連。」

「是俄羅斯方面打來的嗎？還是她有聯絡了？」

環晶咬得牙關格格作響，壓低帽子。這麼做也擋不了西伯利亞的寒冷，但她仍然說服自己是心情的問題。

「憐，我自認絲毫未曾輕視這次的事件，但我以爲至少還有三個月的時間。現在我清清楚楚瞭解到，我還是太低估事情的嚴重性了。」

「是的話就太好了。」

光是這樣都令人覺得是在癡人說夢，但由宇還送來了許多相關約考察與對策。這些考察的內容都令人難以置信，正常人看了大概只會一笑置之。

這是針對俄羅斯發生的異常氣象提供的見解，內容實實在在只有「異常」兩字可以形容。超脫常軌、可笑、離譜、天馬行空。麻耶腦海中瞬間竄過許多否定的詞，但唯一一個事實讓她把這些詞彙都拋諸腦後。

到今天已經過了三天，由宇所說的期限只剩下一週。

「啊啊，我都忘了。我要看會議的資料。」

吉見萌縮起壯碩的身軀以免太過醒目，並用語帶責難的語氣對晶這麼說。

憐眉毛一動也沒動地回答。

麻耶心想還能有什麼更令人驚訝的事，拿起了另一份資料。

「很了不起吧？」

但由宇提出的人類滅亡劇本，不，應該說是所有有機生物滅亡的劇本，卻完全跳脫了真目家的想定範圍。這是一種完全未知的危機，缺乏現實感。說月球會掉下來而造成地球上所有生物滅亡，還比較能夠相信。

「要再和北斗少爺聯絡嗎？在軍方的動向這方面，北斗少爺應該可以提供很重大的情報。」

3

木梨已經死亡，岸田博士也不在，如今ADEM的LAFI只剩小夜子能夠管理。她與伊達接觸的機會自然跟着增加，而每一次接觸，都讓她覺得重責壓得自己喉嚨隱隱作痛。

「是啊，就是說啊。如果這只是她的誇大妄想，真不知道該有多好。」

憐若無其事地接過麻耶手上快要掉落的茶杯，放回盤子上，一滴茶水都未灑落。

「也對，就岸田博士這個人選來說，我現在很後悔，覺得答應得太貿然了。讓那丫頭過去也是個賭注。可是從他們失蹤以來，我們幾乎得不到任何來自外界的情報。」

這通電話講不到十秒鐘，但伊達接完電話後，散發出來的氣息卻變得完全不一樣。那是一種複雜得令人分不出是喜悅或苦惱的情緒，讓小夜子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纔好。

伊達的嗓音聽起來與平常無異，但雙眼失明的小夜子對聲調十分敏感，從中聽出了微量的煩躁情緒。

麻耶凝視文件上的數字。

車子起步後，車上維持了好一陣子的沉默。看到伊達雙手抱胸、面有難色，誰也不敢跟他說話。沒有人問起在大使館的交涉，因爲伊達的態度已經充分說明了情形。

麻耶說着將目光望向一個螢幕。

「從那一次以後，那丫頭都沒聯絡嗎？」

祕書官做出回答。

「但是這樣說明不了父親爲什麼會默許勝司的行動。」

「麻耶小姐，您怎麼可以爲了這點小事就這麼驚訝呢？我們還收到了另一項令人難以置信的資料。」

伊達做出所以現在只能等待的結論。小夜子也明白伊達其實並非只靜靜等待，連日來他四處奔波，進行各式各樣的協議。雖然不知道他想做什麼，但伊達確實有他的安排。

它們真正的棲息區域不在地上，而是地下。當初的預測被迫大幅修正，阻止無機生命體的期限縮短爲十天。一旦超過這個期限，就再也沒有任何手段阻止成爆炸性繁衍的無機生命體。

「可是晶還是沒什麼精神。」

載着他們三人的轎車開出了大使館的大門。初夏的柔和陽光將麻布臺這一帶點綴得五彩繽紛，看到這和平的光景，誰也不會想到世界末日已經近了。

「不只勝司和密諾娃，連斗真和可麗兒都和她接觸，父親爲什麼會默許這種事發生……？」

要是不在三個月之內找出有效的手段，地球上的所有生態系都將遭到破壞。這就是先前ADEM的分析團隊得出的結論。

看到送來的資料，麻耶好一會兒忘了說話。ADEM送來的資料內容就是如此令人震驚。

她感覺到伊達被回問的祕書官弄得微微苦笑，平常總是與伊達形影不離的祕書官八代現在也不在這裏。換做是八代，肯定立刻知道伊達要的是什麼，但換了別的祕書官，多半很難練出這麼好的默契。

「不是，是另一件事。」

「怎樣啦？不要這樣看我好不好？這不是害我更冷了嗎？」

「如果一切按照計劃，由宇現在應該已經潛入沙皇研究局了。」

俄羅斯政府委託ADEM調查無機生命體，是六天前的事情。但前往調查的岸田博士、八代一與瑪門抵達現場的翌日，就全部下落不明。

電話響了起來，她感覺出伊達拿起話筒。

插進她們談話的，是先進LC部隊之一的越塚。這個無論任何載具都能駕馭自如的天才駕駛，在潛入俄羅斯的過程中也扮演了重要的角色。

「是，要擬定這麼大規模的系統，實在是非同小可。」

這陣況重的沉默，最後是由製造出來的元兇打破的。

「勝司兄長送斗真去西伯利亞，到底是打什麼主意？」

「這是怎麼回事……」

只有一個理由能讓不坐衍動，那就是跟峯島勇次郎扯上關係。從這角度來看，這次的事件也和峯島勇次郎有關，就和【天堂之門】那次由宇，但麻耶就是揮不開心中一股不對勁的感覺。

俄羅斯的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地區北部，標上了一些像是污漬的記號，這些記號還在一步步確實拓展領土。相信無機生命體仍在持續進軍，企圖將有機生物趕盡殺絕。

「還有麻煩跟真目家的千金聯絡，我有事急需和她商量。」

憐的表情微微一沉，瞭解到主人所說的話是對的。這些跡象都證明了由宇的假設是對的。

「知道了。朝倉小姐，請你報告狀況。」

看到晶自己說話又自己吐槽，有人對她投以冰冷的視線。

憐立刻做出回答。

舉凡動用核武或病毒兵器的戰爭、SARS與禽流感等大規模流行病、隕石撞擊、地球溫暖化與氣候變動造成的大自然生態失衡等等。真目家早已想定多種可能導致人類絕種的危機，無論這些事情發生的可能性有多低，他們也都至少準備了一兩種對策。

「是啊，這的確就是最能說明的理由……」

晶一邊發火，一邊用雙筒望遠鏡觀察四周的情形。離基地的距離是一點五公里，稍有風雪就會很難監視。要是發生狀況時，還得穿過會嚴重妨礙行動的雪地，光抵達現場就得花上五分鐘。

那就是無機生物的崛起。這些生物疑似是偶然透過一種叫做分子間作用力（IFC）控制裝置的遺產科技誕生，已經在俄羅斯的克拉斯諾亞爾斯克地區建立廣大的勢力範圍。

「病由心生。心靜自然涼。啊啊，現在有什麼好涼的啦！」

「可是如果她的假設是對的，這些事件就都說得通了。昨天加拿大發生的那場連天文學家都無法預測的流星雨，以及人造衛星的異常，全都是這些東西造成的啊。」

憐看穿麻耶的心思，於是說出自己的想法，但說話的聲調中卻沒有多少確信。憐長年侍奉麻耶，知道這點程度的想法麻耶應該早就想到了。

從岸田博士的外表與個性，很難想像新系統的切入角度會如此犀利。從NCT研究所的管理到防衛體制到LC部隊的運用制度，都想得極爲透徹。唯一感覺得出岸田博士作風的，就是整個體制把重心放在防守上。

「不，我要明天的。」

由宇能夠再度到她渴望的天空下，但代價不只是遺產以及和真目家之間的恩怨，她小小的身體必須扛起全人類的命運這種實在太過沉重的負擔。

「嗚嗚嗚，冷死了……」

「您的意思是說，當初不應該讓他去？」

「是。」

「地下竟然有這麼大的棲息空間。不對，這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但麻耶仍然眉頭深鎖，自然是因爲她不認同。

4

麻耶帶着沉痛的表情遞了幾份資料給憐。

「有什麼關係？我也不是想說才說的。我是在抗議那丫頭爲什麼只聯絡那麼一次就沒有下文了。從我第一次見到她，就覺得這女人一丁點協調性都沒有，我的直覺果然沒錯。」

資料上記載的內容，遠遠超出麻耶過去想定的所有浩劫。

「晶，不可以這麼大聲，我們是在隱密行動。」

這時峯島由宇總算有了行動。她得出的結論非常驚人。

日本有句話說人馬一體，而這些計劃就可以說是人機一體，徹底考慮到人使用的系統應該如何建構，不但合理又有效率，而且淺顯易懂。

「他們說再過一週，地球上的所有有機生物都會滅亡？」

另外還有一件事讓麻耶傷腦筋。這個問題現在已經成了小事，在她心中卻佔了很大的比重。

「射出……排除……由宇她……她是不是瘋了？」

「博士是我們不可或缺的人才。像他這樣的人才，全世界沒有第二個。從某些角度來看，幾乎和那丫頭一樣優秀。」

「是嗎？我知道了。」

當下LAFI的管理、NCT研究所重建案中對於管理制度的改善，以及建立採用新系統的新制度，這些計劃全都是由岸田博士擬定的，系統設計的洗鏈讓小夜子驚歎不已。

「請問，有什麼事嗎？」

萌擔心地往旁邊看了一眼。

「畢竟牽扯到所有生物絕種，難免會這樣啊。說會提起幹勁也不太對，就是會覺得責任很重。而且這次蓮杖先生又另有任務不在這裏，部隊算是由我掌管。」

聽到晶的回答，越塚暗自佩服。

他們的行動說不定將會左右所有生物的命運，但又有多少人能切身體認到事情有多重大呢？只看那些突兀到了極點，缺乏現實感的影片與資料，實在無法在腦中描繪出生物滅亡的危機。

但晶卻體認到了。就是因爲有所體認，纔會因爲前所未有的壓力而顯得煩躁。

能夠將得到的資訊在腦中以數位方式推演，可說是優秀士兵的必要條件。但像這種超出常識範圍的案例，就會讓人無法順利在腦中推演，無法將無機生命體當成資料來掌握。

「小腰（注：日文中的「腰」與越塚的「越」同音）你怎麼不說話了？你想說這樣很不像我是嗎？啊哈哈哈哈。」

晶強顏歡笑，拚命想揮開壓力，眼睛卻始終沒從基地上移開。

晶是透過感性來理解、推演這一切。不是靠理論，是靠感情。晶雖然有比男人更粗魯的一面，但從越塚看來，卻覺得她的這種表現已經充分發揮出女性特有的感性。

「整整兩天啦？完全沒有行動也是會讓人發毛啊。」

從他們抵達俄羅斯以來，還只經過了兩天，卻連面無表情的越塚臉上都透出了疲勞的神色。

「紅軍的女狙擊兵都能忍着待在原地不動，我也沒問題的。」

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蘇維埃聯邦紅軍就採用了許多女性狙擊手，人數達兩千餘人。但得以迴歸的只有三分之一左右，因爲她們參加了許多嚴苛艱因又危險的任務。

「我都不知道你竟然會崇拜柳德米拉·帕夫裏琴科。」

聽到這個蘇維埃聯邦傑出女狙擊手的名字，晶緬靦地笑了笑。

「我是沒有想變成傳奇人物啦。只是這次竟然不是負責殺人，而是要拯救世界，這種角色實在很少輪到我們頭上啊。」

晶說着笑了笑，眼神卻十分認真。

LC部隊的表現，真的有可能左右整個世界的命運。

5

第二年受命擔任聯合園總祕書長的所羅門按捺不住亢奮的心情，走在領路人帶他行走的大樓通道上。走在前面的是一名有黑色長髮的中性麗人，更加深了東洋國度的神祕感。

這人帶他來到的地方，不是日式的豪宅或城堡而是高樓大廈，這點還可說是無可奈何，但至少可以在通道上擺設一些鎧甲、花瓶或屏風之類的東西吧。

「核武不算在內。」

「是真的。」

「對於日本ADEM的創立有過一個說得煞有其事的謠言，說他們可能有看不慣遺產科技的真目家當後盾。我直到剛剛都不相信這個謠言。」

麗人——記得這人曾說自己叫做憐——站在對開式的門前，以清澈的嗓音朝房內說話。

「您聽過美國政府暗地裏僱用的遺產強奪組織密諾娃嗎？」

「但我還是要說，我認爲伊達司令在遺產科技的管理上無人能出其右。」

「的確，只要從過往的事例裏尋找，相信這樣的事例要找多少都有。例如僱用犯下網路犯罪的駭客來建立反入侵對策，天才詐欺師法蘭克·威廉·艾巴內爾也曾受FBI僱用。ADEM的LC部隊應該也有許多人有不可告人的過去。」

「所羅門總祕書長，我久候多時了，請坐。」

「真目小姐，請你不要在意我，儘管用你的方式交涉。我總覺得你現在看來綁手綁腳。」

「兩位的話都說完了嗎？」

「哪裏，我們才應該感謝您在百忙之中願意抽空前來。憐，爲總祕書長奉茶。」

「要是您懷疑，請和美國大使館聯絡。只要報上我的名字，他們應該就會爲您轉接這件事的負責人。」

所羅門的目光望向文件最後的簽名。

「家兄一定令人應付得很辛苦吧？」

「所羅門總祕書長，請問您對遺產科技有什麼看法？」

「這個方法會掀起兩極化的評論。不，但是，即使如此……是怎麼辦到的？這件事是怎麼談妥的？」

「海星的失勢讓你們權威掃地。各國多半會認爲在接下來的京都第三條約裏，必須剝奪幾項ADEM的特權。我對ADEM也有很多意見。例如貴單位雖是聯合國的輔助機構，權限卻幾乎完全只交付在日本手中。最高機密事項太多，組織本身太不透明。另外創立之際，也並未遵守必須僱用30%外籍人士的公約，怎麼看都是國族主義的結晶。這就是我的見解。」

所羅門直視伊達，想評定他這個人。他的眼神中沒有任何壓迫感，只流露出他身爲聯合國總祕書長，貫徹公平立場的態度。

這張文件連麻耶也不曾看過，甚至猜不出上面寫了些什麼。

麻耶也默默看着伊達。如果協商就此結束，伊達的要求未能獲准，京都第三條約多半會在一陣混亂之後，訂出對ADEM大爲不利的條款。麻耶不知道伊達是否有什麼王牌。儘管今天伊達和她一起參加這場密會，但伊達與真目家保持一步距離的態度始終不變。畢竟真目家這個靠山實在太大，有利亦有弊。

所羅門擦着額頭上的汗水，目光在文件與伊達身上來來去去。要是熟識他的人看到他現在動搖的情形，想必十分驚訝。他這個人始終冷靜又公平，正是他受命擔任聯合國總祕書長的重要理由之一。

「您邀請我來，是爲了品茶嗎？」

「我帶所羅門總祕書長來了。」

「再也沒有什麼事情比拆穿的戲法更無聊了喔？」

看到麻耶倒抽一口涼氣，憐微微揚起眉毛。因爲憐從主子的反應看出了這項情報的重要性與意外性，於是緩緩轉頭看了伊達一眼。儘管兩人做出這樣的反應，伊達仍然一如往常，至少憐就看不出ADEM最高司令的心情。

所羅門閉上眼睛好一會兒，最後得出的結論並不樂觀。

麻耶正面接下了這道意示責難的嚴厲視線，但這樣的視線反而讓麻耶欣賞。

「請、請等一下，這是真的嗎？不，我不是懷疑這份文件是僞造……」

所羅門拿起的文件不算少。他花了很多時間仔細看完十幾頁的文件，臉上的表情變得比看到先前那一頁文件時更加嚴肅。當看完最後一頁，他低聲驚呼：

「那只是王牌當中的一張。」

「就算兩位不說，我也知道是什麼事。就是要我在明天的京都第三條約會議上，爲兩位行個方便吧？」

「這才真的不可能。」

「不，今天我想和您介紹一個人。」

憐冷靜地分析狀況。憐之所以從旁插嘴，並非想說出自己的見解。麻耶握緊拳頭抵在下巴，眼睛直盯着文件看。她正在腦中調動各式各樣的知識，將風險與利益放上天秤衡量。但由於事態實在太出乎她意料，總是需要一些時間整理。現在讓所羅門看出麻耶的煩惱並不明智，所以憐才會說話。

所羅門似乎有心想聽她說下去，把攏在一起的雙手放到桌上，重新坐好。

所羅門一邊品味紅茶的芳香，一邊以柔軟的態度開了話頭。

麻耶點點頭表示同意。

「即使如此，我還是不能答應。海星的實力的確全球皆知。儘管他們選錯了方法，但也許志向確實高尚，說不定真的是很理想的人才。可是面臨剛纔兩位告知我的危機，他們又能有什麼作爲？失去了巨大兵器《自由》之後，他們就只是一羣步兵。我自認知道自己現在說話有點刻薄。可是我怎麼想都不覺得用這樣的對策，就有辦法因應兩位自己拿給我看的這種危機。我有說錯嗎？可是，兩位的確嚇了我一跳，你用來交涉的王牌確實相當不簡單。」

對所羅門講解的人是麻耶。

「那是一種恐懼。峯島勇次郎的遺產科技可以帶來莫大的力量與財富，尤其大國更是會對每一項科技都極其渴望。這不是隻爲了爭權奪利，同時也是因爲害怕被其他國家超前。美國、俄羅斯、中國、歐洲各國、中東，沒有一個國家不怕被別國超越，說穿了各國會這麼不擇手段，其實都只是一種自衛的手段。如果在各位的認知裏，遺產科技就只是一種力量，最好改變一下這樣的認知。那是一種活生生的恐懼。」

「那也一樣。美國爲什麼會吞下這種條件？不可能，這不可能！」

所羅門看準時機，切入正題。

他等伊達真治坐好，才以稍顯嚴厲的語氣開口。

所羅門起初聽得大表訝異，但臉色很快就越來越差。伊達提出的資料全都極爲可信，他只是一時間難以接受無機生物將會把所有有機生物趕盡殺絕的這個結論。

「咦？」

「請進。」

伊達的語氣始終不變。

房內傳來年輕女性的聲音。

伊達將行動電話遞給情緒激動的所羅門。

「我還以爲真目家應該有個不成文規定，就是不和峯島勇次郎的遺產科技扯上關係呢。」

「問題就在於各國並不把遺產科技當成一種恐懼。越是想要遺產的國家，這種傾向就越是顯着。過度的恐懼反而會吸引人，甚至可以說是會讓人着迷。但至少ADEM長年來都並未輸給這樣的恐懼。」

「……美利堅合衆國總統的簽名。」

「您不中意嗎？」

「前幾天，密諾娃反叛了美國政府。他們叛逃了。」

麻耶對其中一點很想提出異議，但還是決定不說話。真目不坐不是爲了世界而貢獻，他只是爲了讓真目家坐穩世界核心的地位而打好基礎。

所羅門以顫抖的手放下文件。

就在所羅門準備起身的時候，伊達從口袋裏拿出一張文件放到桌上。

當所羅門起身，伊達才首次開口。但他說話的對象卻不是所羅門，而是麻耶。

「而你們透過與外部組織合作的形式，擁有一千名以上的職員與士兵，這漏洞預留得很高明。可是這次要簽訂的第三條約，應該不會有這樣的漏洞。我不打算容忍有欠公平的條約。」

「說穿了就是這麼回事。」

「哪有什麼中不中意，這是不得了的震撼彈啊。竟然說要特赦海星？伊達司令，你是說你要收編那個恐怖組織嗎！」

「這……」

所羅門打完電話之後，以憔悴的表情望向伊達。

「是，我聽說他們與ADEM發生過幾次衝突。」

所羅門眯起眼睛看着這一切。

麻耶語帶苦笑地回應。

打開門一看，一名女性就站在寬廣的客廳正中央。

一股奇妙的感慨油然而生。

「但看來你似乎與令尊不一樣。愛自己的國家很重要，但愛國心這個詞說起來好聽，說穿了卻是袒護自己人。你的意見缺乏公平的觀點。」

伊達的模樣一如往常，彷佛覺得衆人的驚奇令他覺得冤枉。

「要美國出借軍事設備的使用權，根本就不可能！美國不可能答應！」

「令尊雖然很有日本人的樣子，同時也有極公平的觀點，他爲了全世界的發展盡心盡力。」

「各國應該會接納吧。我們會派海星的人前往現在發生了全世界最危險遺產事件的地區——俄羅斯。」

「幸會，能承蒙真目家招待，實是光榮之至。」

「我爲我的失禮道歉。可是你是怎麼讓美國吞下這種條件的？如果可以……這個，我想請您揭曉謎底。」

伊達毫不隱瞞地說出俄羅斯發生的遺產事件。

所羅門回答得很快。

他只能這樣喃喃自語。

麻耶說着拿起配茶的餅乾，心滿意足地撫着臉頰。

「兩位的主張我明白了，你們的志向也很了不起。就假設我承認ADEM並未被遺產的恐懼牽着走吧，但這樣還是太微不足道。我說過遺產是一種恐懼，但諷刺的是要因應遺產犯罪，就必須擁有力量。現在的ADEM有這樣的力量嗎？我聽說接連發生的多起遺產事件，讓貴單位的死傷者達到三位數，已經算得上是一場小小的戰爭了。一旦對抗力量的組織失去力量，連存在意義都將遭到懷疑。當然貴單位能夠擊退海星，這樣的表現相信也有很多國家認同，但貴單位也爲此失去了太多的戰力。ADEM有辦法展現新的實力嗎？」

「負責人？」

「你說贖罪？你以爲這種說法能讓各國接納嗎？」

所羅門正要站起來，聽到伊達這句話當場僵住。

「哪兒的話，他是個自由奔放的好青年，但是非常有本事。要不是有他在，非洲現在多半還有許多內亂尚未解決吧。」

「僱用方面我們遵守了公約。ADEM現有兩百一十八名人員，其中五十八名是外籍人士。海星事件中有多人喪生，甚至還提升了外籍人士的僱用率。」

伊達什麼話也沒說，拿出另一份文件。

「是戰犯還是英雄，都只是勝者爲王，敗者爲寇。我是這麼想的。我認爲以抑制遺產科技的方法而言，海星的做法並沒有多少錯誤。但他們太鑽牛角尖了，讓他們無視於他人的犧牲。然而各國當然不會容許日本人特赦日籍國際恐怖分子，所以我們打算讓他們用自己的生命來贖罪，這不是恩赦。」

他總是以最低限度的行動做出最大的成果，別說是自己或勝司，說不定就連不坐的才華都不如他。如果北斗認真面對工作，說不定已經成了名留真目家歷史的人物。但就是因爲想偷懶的心情推動，他才能發揮出這樣的才能，說來實在也諷刺得很。

是一名身穿淡藍色連身洋裝，容貌楚楚可憐的少女。

所羅門仍然十分狼狽，麻耶從旁偷看文件。儘管覺得這樣的舉動很沒規矩，但她就是壓抑不了想知道伊達用了什麼手段的好奇心。

「這就是能讓海星從步兵變成精銳的手段。」

「這不可能……這種做法不可能獲准。他們可是戰犯啊，是恐怖分子，而且他們是兩位的同胞也是事實。其他國家不可能容許這樣的組織得到特赦與僱用，這點兩位也不可能不知道吧？」

「所以你要我把事情交給ADEM處理？」

所羅門顯得不好意思，但仍然流露出壓抑不住的好奇心。

「我曾經見過令兄幾次。」

伊達默默將文件放在所羅門身前。他訝異地看着這區區一張紙，卻忽然瞪大眼睛。他望向伊達，流露出驚訝、困惑，甚至有些恐懼的神色。

所羅門剛在沙發坐下，憐立刻放上裝着紅茶的茶杯，速度又不至於令人有受打擾的感覺。

麻耶微微露出苦笑，接着請所羅門再次坐下。總祕書長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坐回沙發上聽麻耶說話。

「您在這裏看到聽到的一切，都要請您保密。照這樣下去，短短几天之內，無機生命體的勢力就會發展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我們絕對非阻止不可。事態不容我們犯錯，在這樣的狀況下，我們不能悠哉地等待各國協商到口徑一致。」

「過去也曾有過多起政府僱用罪犯的案例，這事值得那麼驚訝嗎？」

事實也許真是如此，然而只要是他覺得有必要存在的內亂，無論死了多少人他都不會出手干涉。北斗就是這麼樣的一個人。再不然就是順手把這個問題推給在非洲活動的七原罪。極度的懶惰與完美主義者，北斗這個人兼有這兩種相反的性質。

麻耶對隨侍在側的憐點點頭，憐就打開了客廳內的一扇門，門後站着一個人。麻耶要這人坐下，他就慢慢走過來，在麻耶身旁坐下。

所羅門是個年約半百的非洲裔黑人，有着黑色的皮膚與灰色的頭髮，長年投身於非洲某國的人民解放運動，讓他的面貌顯得十分嚴肅。這樣的他卻在一個十幾歲的少女面前誠惶誠恐，這種情形已經不只是滑稽，反而令人莞爾。

麻耶尚未開口，伊達就先做出回答。所羅門沒看伊達，而是看着麻耶說：

「正好就在美國失去介入遺產問題的重要手段時，我們拿了這次的契約過去談判。」

「可是你們是怎麼跟美國談判的？從上次對抗海星的作戰中，美軍就曾經提供協助，的確不難想像各位有這樣的管道，但我還是不覺得這樣的協議有可能成立。海星對美國來說應該是無可容忍的存在，更別說還要嚷他們和ADEM合作，我怎麼想都不覺得他們會答應。」

「美國過去總是試圖在背地裏操縱遺產科技，但他們終於注意到他們需要上得了檯面的反遺產犯罪組織。密諾娃這個組織失去控制，內部意見分裂，最後甚至反叛。或許正是因爲這個組織直接暴露在您所說的遺產的恐懼之下，纔會對遺產着迷，着迷到不惜背叛祖國。」

廊耶雖然知道背叛的密諾娃投靠哪裏，但現在說出來只會平添混亂，於是默默不語。

「美國需要一個機會，讓他們迅速宣示他們處理遺產科技的經驗與權威。ADEM將這種經驗傳授給美國，美國有條件出借軍事設施給我們。這份契約可以讓雙方的知識與力量互補，要讓他們同意，其實費不了多少力氣。」

「可是這樣一來，遺產科技的管理將會失去平衡，各國會視爲日美兩國獨佔。」

「美國原本就透過密諾娃累積了龐大的遺產科技。與其死守我們保有的科技，還不如以更宏觀的視野加以管理來得明智。做起來不容易，但值得一試。要是讓ADEM獨自強化軍事設備，美國也會多有不便，遠遠不如透過出借設施的方式，來抑制我們強化戰力，並監視我們的動向。而且只要和ADEM聯手，就可以說他們不是遭密諾娃叛離，而是他們主動放棄這個組織，也就可以守住美國的體面與權威。」

真相其實略有出入。因爲麻耶將密諾娃反叛的消息告知ADEM時，伊達就要她晚幾天公開這項情報。麻耶料到伊達將會利用這項情報來談判，卻沒能料到他會如此大膽。

接着開口的人是所羅門。

「兩位真的讓我大喫一驚。可是現在最讓我驚訝的既不是海星的事，也不是美國總統的簽名。而是如果俄羅斯的無機生命體那件事是真的，我們就非得分秒必爭採取因應對策不可。即使處在這樣的狀況下，您仍然試圖讓整件事合法，從正面因應，這纔是最讓我驚訝的地方。」

「我判斷這起遺產事件不應該公開，一切都必須在暗中處理，爲此更需要各國協助。若是像密諾娃或海星那樣採取非法的手段，將來一定會付出慘痛的代價。雖然我們也可以擅自潛入俄羅斯，但這樣將會無法傾全力解決這起事件。」

所羅門直視伊達，表情仍然若有所思。

「但如果得不到允許，我們將會強行介入，即使被捺上犯罪組織的烙印也在所不惜。」

「你跟我說這句話？」

伊達赤裸裸的說法，讓所羅門終於鬆開了先前緊緊合攏的雙手，誇張地往外一攤。他心想伊達這個人儘管有狠辣的談判手腕，卻又耿直得駭人。

「原來如此，ADEM司令伊達真治就是這麼樣一個人物啊。我現在清楚得很了。」

所羅門朝伊達伸出右手，露出了滿面笑容。

所羅門回去之後，伊達疲憊地呼了一口長氣。

「您辛苦了。」

憐換掉涼了的茶，出言慰勞。

「這已經不是您一個人怎麼想的問題，也不是俄羅斯的問題，是全世界的問題。要是你再繼續拒絕ADEM的要求，我們就要根據京都第三條約，向聯合國申請行使強制督察權。只要獲得與會諸國過半數同意，我們就能得到進入俄羅斯的權限，而貴國也將大大失去信用。當然如果俄羅斯沒有任何過錯，立場應該就會顛倒過來，換我們失去信用。然而除了這種方式之外，你我還有另一個選擇。只要由俄羅斯正式委託我們進行調查，隱瞞的罪嫌就會當場煙消雲散。歷史上只會留下這樣的紀錄——俄羅斯與ADEM攜手解決峯島遺產科技造成的損害。」

羅曼剋夫慎重地接起電話，舉到耳邊。

LC部隊的通信兵發出的聲音不會被風雪掩蓋，卻又不會太大聲。

「其實也不是我的名頭，是真目家的名頭。不過下一場就敬請期待了。亞洲圈是我的地盤，應付楊國務委員是我的拿手好戲。」

「謝謝您的合作。」

伊達厭煩的表情反而逗得麻耶更加起勁，又說了幾句讚美的話。

所有人統一手錶的時間。作戰前有很多事要做，但極冷地帶會讓手錶的準確性降低，所以他們等到作戰即將開始之際才重新對時。而對時的動作也是晶想出來的一種切換心理狀態的方法。身體一直在極冷的大地中躲藏，會無法立刻適應作戰，於是她就利用對時的行爲，當成切換心理狀態的開關。

雪原紛紛隆起，一起冒出大大小小無數突起。這些突起翻了過來，成了一塊塊被風吹走的布，一個個武裝的LC部隊隊員從中現身。原來這多達數十個的突起下方，都各躲着一名隊員。

「開始執行Ro二十二號怍戰。」

俄羅斯的駐日武官亞歷山大·羅曼剋夫，額頭冒出大顆的汗珠，連連用手帕擦汗。伊達直視着他好一會兒，最後開口說道：

「真沒想到這麼快就搞定了，伊達司令果然不簡單。」

伊達以苦笑回應讚美的模樣，讓麻耶更加深了臉上的微笑。

「不，今天我一定要您點頭。沒有時間了。」

「我知道這麼說很失禮，但還請讓我說出來。老實說我作夢也沒想到，伊達司令會使出那麼巧妙的交涉手段。」

越塚態度幾乎完全不變，臉上卻有微微的笑意。

「所有人先做好最後一次裝備檢查，作戰在2030開始，準備對時。十九點二十七分，五十四秒、五十五、五十六、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現在。」

6

不到十秒鐘，總數七十名的LC部隊全部現身。

麻耶很有禪貌地鞠躬，顯得極爲佩服。

麻耶幫伊達整好領帶，嘻嘻一笑。

「可是這件事不是我一個人……」

「伊達司令通告，開始執行Ro二十二號作戰。開始執行Ro二十二號作戰。」

「我自己倒是很討厭交涉啊。」

伊達步步進逼，羅曼剋夫吞吞吐吐，卻仍想含糊帶過。這時一名大使館職員拿着一具無線的電話話筒跑向羅曼剋夫。

晶的拳頭打在手掌上，生龍活虎地放話。

「好啊！伊達先生真有一套！」

「您說得很有道理，但我沒有辦法立刻給您答覆。」

美國、中國、法國、英國都贊成ADEM的主張，俄羅斯雖然抗拒到最後，仍然舉起了贊成的手。

事前預測將會拖得很久的會議，卻罕見地在一天之內結束。

儘可能縮起高大身軀的萌站了起來。

晶擺出小小的握拳姿勢，放下之前兼作僞裝用的連衣帽。

「我也會加油。這麼冷我受夠了。」

麻耶露出慧黠的微笑，朝自己胸口一拍，但或許是因爲不習慣做這種動作，只見她立刻咳了起來。

「母國有了通告，允許ADEM全面介入。」

「是克里姆林宮打來的。」

「饒了我吧。現在我不想喝這麼有品味的飲料，只想喝一杯ADEM難喝的咖啡，好好休息一下。」

7

「請讓我致歉。我本來還以爲ADEM創立的背後，是靠父親的力量，但是今天我終於知道那是我自己會錯意，是我太笨。伊達司令，你是靠實力爭取到ADEM今天的權限。你的交涉手腕非常棒。我本來以爲你骨子裏是個軍人，沒想到在政治方面的手腕也令人驚奇。」

「可是，我得和母國……這個問題不是我一個人可以決定的。」

伊達和他握手，以不至於失禮的速度轉過身去，拿起行動電話。

「是，閣下，我是羅曼剋夫。」

那是一種死了心，卻也放下了重擔的表情。

「根據京都第三條約，我要派遣督察團前往貴國，也就是俄羅斯。」

晶朝背後一看，放眼望去盡是一片白色的雪原。但她仍朝雪原放聲大喊：

「那就請您立刻聯絡。」

「好，我們就來幹一票大的。」

就在京都第三條約會議結束的同時，伊達敲了俄羅斯大使館的門要求會面，劈頭就是這麼一句話。

「得到許可了，開始執行Ro二十二號作戰。」

電話很快就說完。他只用俄語說了兩三句話，就靜靜掛掉電話，將話筒還給職員，以想開了似的表情看着伊達說：

「這可不行。非得請您在今天之內和剩下三個常任理事國的代表談完不可。下一個是難搞的中國代表，楊國務委員。」

「我很感謝你。要不是有真目麻耶的名頭，相信根本無法在這麼短的時間內順利和各國代表密會。」

「哎呀，真是遺憾。我的經驗告訴我，當一個人的喜好與專長相反，就表示他非常傑出。」

翌日，決定京都第三條約內容的協議就在某個地方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