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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孵化

《9S》 · 叶山透 · 2.4万 字

1

「是这里?」

斗真把拿到的住址跟门牌反覆比对了好几次,确定不是自己弄错。

资料上叙述真目蛟的许多文字之中,最吸引斗真目光的就是「完美的祸神之血」这句话。

斗真自行想像,能受到如此赞誉的人物所住的地方,一定是远离人烟的深山小屋。

然而才刚走出车站,这种印象就遭到粉碎。别说远离人烟了,这里根本就是大都会的正中央,乃是充满人潮与活力的政令指令都市之一。

站前有着成排的大楼与高级公寓,而且现在正当黄金周假期,尽管夜已经深了,大型购物商场中的美食街上仍然有着热闹的人潮。

在这个阶段,斗真心中对于蛟住处的印象,已经修正为大楼的屋顶,又或者是一看就觉得充满犯罪气息的小巷之类,跟城市黑暗面有所联系的地方。

然而当他照着电线杆上的标示走下去,越来越接近目的地时,心中的印象又再度瓦解。

那是一个有着成排整洁住宅,气氛非常明亮的住宅区。是一个跟黑暗面没有丝毫牵连,堪称和平代名词的空间。

只是微微转头,公园就进入视野之中,可以看到里面有着小小的溜滑梯与沙坑。想必白天会有许多小朋友挤得非常热闹的长椅上,现在则可以看到情侣卿卿我我地坐在一起谈心。一只身上毛皮花色十分寻常的野猫,只对斗真投以一瞥,就消失在晚间路灯另一端的转角处。

斗真现在非常明白,怜说深夜有车停在这里会很醒目的意思了。这里甚至看不到便利商店或自动贩卖机的灯光,真的是个非常宁静的所在。

真目蛟的住处融入了宁静的住宅区之中,盆栽也有经过细心照料,除了只有这一户人家的门前灯关着之外,找不到任何奇特的地方。

斗真尽管觉得犹豫,但仍把拿到的钥匙插进钥匙孔。钥匙转起来轻而易举,干脆地将斗真引入了这间没有人住的房子。

房子里头虽然小,但是整理得井然有序。不管是从鸣神尊的继承者,还是现任真目家总裁之弟的立场来看,都会觉得屋内的景象不符合人物形象。这个家就是那么朴素而平凡,实在是太过正常了。

十年的岁月,让家里积上了一层薄薄的灰。也正因为这样,可以看得出最近有人进来过。从这情形看来,大概是一年前左右吧。斗真稍稍提高警觉,但不到一秒又转为苦笑。麻耶不是说过不坐把这房子交给她管理的时候,曾经检查过一次吗?那么留下有人进入的痕迹也是理所当然。

斗真脱掉鞋子,很有礼貌地说声打扰了才走进屋子里面。

缓步走在屋内,把房间一间间看过。之所以没有快步走动,固然有部分原因是在于会扬起灰尘,但更重要的理由,则是在于他觉得在这个空间里急急忙忙地乱动,会产生一种罪恶感。

这里就是一个那么祥和的空间,哪怕积了十年的灰尘也是一样。

跟自己不一样。斗真与自己的房间比较过之后,在心中垂头丧气,同时也叹了口气。这就是现实,自己那可谓空无一物的房间没有半点情趣可言,就只放着最低限度、不能没有的生活必需品,形成一幅丝毫没有人味的光景。看房间就知道居住者拒绝与社会有所联系,不管是作为一个正常人,还是祸神之血的继承者,在两方面都很半吊子。

斗真摇了摇头,重新整理好心情,开始一间间地找下去。他来这里是要找出能不被祸神之血牵着走的方法,找出能够控制鸣神尊的方法,而不是来这里垂头丧气的。

在心中嘲笑自己。

一年半前的那件惨案发生之后,当斗真知道自己亲手将房子里的人杀得一个不剩,连佣人都没放过,他就曾经试过自杀,然而他很快就知道这是白费工夫。

下手的对象已经不限于暗杀集团,就连百般疼爱斗真以及麻耶的佣人也不例外。每个人都以哀求的眼光望向斗真,但是没有多久,他们的眼神就置换成恐怖、死心,又或者是惊讶与恨意。

——我真笨。

她就是最棒的对手。峰岛勇次郎的最高杰作?特级遗产?这种称呼对她太失礼了,那名少女是人类创造出来的奇迹。

「啊,是哦……」

「就知道?请问,我跟蛟先生长得很像吗?」

「感觉是吗?」

「呃,唔,算是吧。」

那是不祥的血脉,不是自己想要而获得的血脉。就因为继承了这种血脉,而受到总裁不坐操纵,沦为杀人的道具,换来的则是完美杀戮者的称号。

在这里没有任何真正值得寻找的事物。所谓完美的继承者,终究不过是站在总裁的观点,从利用者的观点赋予的称号。

不知不觉间,从窗户照进的朝阳,已经发出灿烂的光辉,鸣神尊的刀身已微微外露,朦胧地反射出日光。

大概是把这个含糊的回答当作肯定了吧,这位女性用力点了点头。

找到了那名少女。

那些神柜上的刀伤不是什么杀死的人数,多半是失去记忆的次数吧。合计四十三次。在这些时间里,蛟到底在哪里?杀了什么人?又杀了多少人?

如果能有最棒的对手,杀起来能得到最佳满足感的对手可杀,想必心灵一定会恒久获得满足,自尊心也能维持下去,心灵更不会崩溃。

斗真赶忙使尽全身力气,将刀身收进刀鞘。鸣神尊仿佛是在嘲笑他所用的力道似的,就这样轻而易举、比玩具刀还要干脆地收进了刀鞘。

说完这几句话,大婶随口跟斗真聊到个段落,然后说要带狗去散步,牵着一条像是柴大的杂种狗,到早晨的镇上散步去了。

「啊,你好,早安。」

这是麻耶所在的房间。这名少女没有学习任何武术,别说是手枪,连一把小刀都没带。

然而花了这么一段漫长的时间,总算让他找到了。

自己跟蛟不可能像。能打造出一个这么祥和空间的人,不可能跟自己一样。

尽管有时仍然被呛到咳嗽,但除此之外斗真一直在找,就只是一心一意地找。是具体的方法也好,是心理调适的方向也罢,甚至就算是一些小小迷信之类的东西也无所谓。只要了解如何把潜藏在内心的另一个白己压抑住,甚至只要有一点线索都好。

「我就知道。」

斗真回到房间之中。这个空间里真的有什么跟白己共通的地方吗?

躺在床上的少女就像死了一样,丝毫没有动弹。手上所插的点滴与鼻孔上插的导管,让人看了就觉得心疼。她陷入这种状态已经两天了。

她这股一切都跟刚才所杀的那些人完全不同的气氛,让斗真的手暂时停了下来,紧接着……

自己应该是有缺陷吧。从总裁的观点来看,想必就是这么回事。然而正因为这样,斗真才不会继续接受受人操弄的命运。要说有缺陷,反而是因为强行将人格一分为二,进而受人操纵吧。

那是另一个白己,众人称之为祸神之血的另一个自己。

把家里所有能开的窗户都打开,让新鲜的空气吹进来,多少也把灰尘赶了出去。

——我刚刚在想什么?

斗真拉开窗板,走到庭院里面,抬头仰望整间屋子。

连自我了断的自由都没有。

结果则是身心俱疲地瘫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哎呀,我真是的,我们明明才刚认识,我却只顾自己说话,对不起喔。欧巴桑就是这样才会惹人厌吧。」

这个祥和的空间尽管朴素,却又围绕在许许多多的物品之中。从因兴趣而参加的社团纪念品、担任里民大会干事时的文件,甚至就连一些纯为人情而收下,想丢也不方便丢的小礼物,全都整理得有条不紊。不管怎么乱翻一通,整个空间始终显得风平浪静。除此之外,再也找不到什么其他的事物。

斗真看到尸体就跨过或是踢开,继续往更里面前进。这时的他已经是失望多于欢喜了。

根本没有任何抵抗。可以尽情发挥实力的喜悦,在杀了十个人左右后早已消失无踪。

不管是体格或发型都不一样,怎么想都不觉得整个人的感觉会像。从斗真的表情看出他的心思后,大婶补上了几句话:

这名住在蛟隔壁的女性,看起来也像是个很平凡的人,这点虽然让斗真觉得有些不自然,但他还是先专心思考对方说他跟蛟很像的意义所在。

父亲不坐在没发出任何气息的情况下,站在自己身后。

斗真就这样找了一个晚上。

看到大婶亲切的微笑,斗真也生硬地回了个礼。

身体最先回想起来的,是杀了第一人时的那种欢喜感情。潜藏在内的另一个斗真,打从心底觉得喜悦。从咒缚之中得到解放,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让他产生一种恍惚的感觉。

调匀呼吸,闭上眼睛。从鼻子吸气,再从口中慢慢吐出。

蛟根本没能拥有自己的意志,每个人都说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很难想像他会被杀,所以多半是生了什么病,再不然就是因为不坐不再需要他而杀掉了吧。当死亡降临到自己身上时,他是否得到了安息呢?

在拚命与记忆奋战的斗真心中,涌起了一股憎恨父亲不坐的感情。

那名少女是完美的。强劲、柔韧、聪明,而且美丽。

「还没恢复意识吗?」

斗真看看神柜,四十三处伤痕映入眼帘。这些伤痕意味着就连蛟那受到完美控制的记忆,都有压抑不住的时候,导致情感爆发了出来。

就这样,那段不祥的记忆慢慢重现。泛褐色的风景找回了色彩,鲜艳的血花四处绽放。

斗真全身冒出冷汗,自己绝对不是睡着了。姿势就跟刚开始的坐姿一模一样,而且对于自己刚刚有过的想法,也记得一清二楚。

无论如何,斗真赶忙将鸣神尊收进袋中,再将之前打开的窗户一一关上。先前乱翻一通的抽屉或橱柜,也全都恢复原状。

大婶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斗真的困惑,连连摇手笑了笑说:

看了看房间里的钟,发现这个大型的柱钟当然不可能还在走,于是看了看自己的手表。上午六点,已经是早上了。

——这可不行啊,这丫头还不能让你杀了。

斗真所得到的结论,就是事情没有那么巧,这里根本就没有他要的东西。另外就是顺便学到闯空门真的是一件很专业的事情,让斗真非常希望有谁能来教教他,如何在有限的时间内有效率地找出贵重物品。

如果想打造出最强的杀手,根本不必将人格分成两个,这样反而会碍事。只需培养出连挚爱都照杀不误的人格就好了。杀戮的喜悦就跟食欲或性欲一样,只靠一些无关紧要的三流货色,是没有办法真正得到满足。跟一些下三滥的对手厮杀,杀死比自己还弱小的人,当然会觉得于心不安。就算夸耀自己是最强,没过多久就会觉得自己像个笨蛋,越来越讨厌这一切。

如果能跟那样的对手对打,自己就再也不会觉得饥渴,再也不用叹息了。如果能不把这种让自己打从心底尊敬、肯定、热爱的对手交给任何人,由自己亲手杀死……如果亲手杀掉她,成功杀了她之后,那个时候才——刹那间,传来「铿」的一声巨响。

把窗板全部拉上,关掉电源总开关,检查所有门窗都关好之后,斗真就着从小窗射进的阳光,朝划有刀痕的神柜再看了一眼。最后,他摸了摸那座大柱钟,确定指针丝毫没有在动。

然而却又有种显然跟刚刚那些人完全不一样的气息,从这个房间里飘散出来。

从少女的眼神中看不出她的感情。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死心,她脸上不带任何明显的表情,只是一动也不动地看着斗真,看着她信赖已极的哥哥彻底变了个人模样。

让自己恢复神智的声音,会是那座柱钟的钟声吗?可是现在明明都已经早上,时针却还指着三点,钟看起来也没在走。没有在走的钟,自然不可能会响。

没有一丁点手感,感觉就像在砍不会动的人偶。就连另一个斗真,都开始觉得自己的杀戮冲动显得愚不可及。

唯一让斗真觉得好奇的,就是神柜上有些老旧的损伤痕迹。这些用锐利的刀刃划出的痕迹,细数之下一共有四十三处,但也就只有这样而已。

「你该不会是真目蛟的亲戚?」

这个空间极为祥和,祥和到会让人觉得连时间的流动都变得缓慢。

他现在一心只想赶快走出这个房间。

「咳、咳。」

斗真从包包里取出鸣神尊。先前一直尽可能不去碰它,但现在却从紫色的布袋中拿了出来,将之放在手上,内心深处突然感受到一次强而有力的脉动。

蛟当年又是如何呢?听说除了自己以外的继承者,化身为杀戮者时的记忆都不会留在表层人格上。然而就算忘了记忆的内容,对于失去记忆这回事却有所白觉。不知道白己在没有记忆的时间里做了些什么,想必会带来极大的恐惧。

「不,哪里,别这么说。不过就只有声音像吗?刚开始我只打了声招呼而已呢。」

无聊,太无聊了。

这个声音一让斗真顿时惊觉过来。

蛟绝不可能会是个祥和的人,而是想要让自己祥和。内心潜藏着一个杀人狂,怎么可能保持平静?这整个彻底祥和的空间,正好反映出了这种恐惧。

「当然你要帅得多了,而且又比较年轻。不过就是给人的那种感觉啦,感觉。你别太放在心上,毕竟都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这些日子以来,他一直在等。之前那净是些一点咬劲都没有的家伙,早就已经杀腻了。得要对付这么无聊的人们,早就让他退避三舍了。

「你刚刚说声音很像?」

然而斗真并不了解敲响钟声的,是蛟留在那个家里的良心,还是未了的情仇。

当斗真再一次环顾整个房间,突然脑中灵光闪现,发现神柜上那奇妙的刀痕数量意味着什么的时候,忍不住发出了恍然大悟的声音:

他没有打算拔刀,只是想特意在这个地方,试着跟内在的另一个自己缩短距离。

这是他打算在见到父亲之后,首先要问个明白的事情。当然他也想得到父亲不坐多半不会老实告诉他真相。然而一年半之前,自己却什么都没查清楚,一次都没有从正面跟父亲对峙,就选择了逃避的路。他不想再这样了,这是他唯一不能容许的。

隔壁的大婶拉开其他窗板,同时友好地说下去。

有位跟他一样拉开窗板,站到外廊上的中年女性,隔着围篱看着斗真。

「面孔是不怎么像,可是声音一模一样。啊,对不起,我的意思当然是说跟蛟先生年轻的时候很像。」

锁上玄关的锁,快步远离蛟住处的同时,斗真心想将自己从黑暗深渊之中拉了出来的,多半就是那座钟。

斗真知道,知道祸神之血对于自身的死亡没有丝毫宽容,也就是连自杀都不被允许。

「嗯,像我也是,很多人都说我的声音跟姊姊很像,但是长相就一点都不像。牙医师说是骨骼的影响,不过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样。像我们家孩子的爸,就跟他哥哥的声音一模一样,每次接到他们打电话回来,都听不出是谁的声音呢。而且最近也不知道是不是年纪大了,变得越来越顽固。」

就是因为受到操纵才会变成这样。被人单方面地强迫、命令、沦为傀儡。

他的手在发抖,因为欢喜而发抖。斩开厚重的木门,一名呆坐在房间深处暖炉前面的少女,眼中映出了斗真的身影。

一个又一个,每当刀光一闪,就有别的人倒地……不,是死去。

「哎呀?」

追根究底,那个叫做蛟的家伙也是个笨蛋。什么鸣神尊的完美继承者,可笑。过着这种矫饰的生活欺瞒自己,还有什么完美可言?

在早晨的日光照耀之下,整个空间是那么祥和,不管是时间的流动还是其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平缓。然而尽管如此,心中却始终有种挥之不去,就像根小小尖刺一样的不协调感觉。

「嗯,也对,整个人的感觉也挺像的。嗯,就是这样。」

斗真想起麻耶拿给他看的蛟的照片,总觉得跟自己没有半点相似,不过这种事情也许是旁观者清。

「……啊啊。」

「早安。」

到最后甚至已经接近是在发泄郁闷的心情,根本没有涌起任何喜悦。不管怎么斩杀,都只会累积更多的郁闷。斗真就像小孩子闹脾气一样,不停地见人就杀。

仔细想想,先前一直没有涌起这种感情,才是最不自然的地方。在那栋房子里最后的记忆,就是父亲的笑容。在自己杀死整栋屋子的佣人之前,父亲明明应该有办法阻止,为什么他没有阻止?不,搞不好连暗杀集团入侵,都是父亲一手策划的吧?

斗真来到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从里头发出的气息,让斗真的脸上浮现出新的笑容。

2

斗真双手的颤动幅度越来越大。在衷心期望这里祥和的气氛能够勉强压下这股颤抖之余,他尽可能以最平静的心态,继续重现另一个自己忘情挥动鸣神尊时的记忆。

斗真这段朱红色的记忆就在这里中断。

伊达看到主治医师摇头,只简短地应了一句。很难从那压抑住表情的脸上看出他的心思,但总觉得有种类似迷惘的思绪,不知道是不是医师想人多了?

「等她醒了,帮我告诉她先只管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办,暂时不会回来。」

说完这句话,伊达就走出了病房。

「是、是的,我会转达……」

医师十分惊讶,一时间忘了回话,等到他开口的时候,伊达的身影已经从房间里消失了。这是因为他想都没有想过,竟然会从伊达口中听到任何关怀少女的话。

至少从自己担任由宇的主治医师以来,这还是第一次听到。

然而主治医师立刻就把心情拉回自己的工作上。一切准备工作都已经就绪,针对患者的情形逐一监控,只要有任何变化,都能够立刻与高层联络。

担任这名奇特患者的主治医师已经有三年了,期间她也曾经数次陷入失去意识的状态。上次是一个月前的逃脱未遂,更早以前几次则是因做出过度伤害自己身体的事情,而被抬到病房里。这些应该视为一种有着自我伤害倾向的精神疾病吗?

主治医师摇摇头,挥开了这个想法,因为精神分析有别的医师负责。不只如此,为了维持躺在眼前这名少女的生命,从各个医疗领域一共召来了将近十名的优秀医师,分别负责自己专属的领域。

想到自己在内心以维持生命来形容,主治医师不禁苦笑。没错,对于少女的处置并不是健康管理,说是维持生命更是贴切。所以伊达刚刚那种不同于往常的反应,才会让他大吃一惊。

医师放下病历表,观察病患的模样。这是为了从一些无法靠器材测量到的迹象,根据经验法则来判读病患的变化。

一般来说这种作业很快就会让人厌烦,但这名患者却是例外。

有着亮丽光泽的黑色长发被帽子盖住,脸色也很不好,插管跟氧气面罩几乎遮住半张脸。再加上尽管已经降到最低限度,但身上各处仍然有着镣铐,将她固定在病床上。不过就算是这样,少女仍然极为美丽。

她沉睡的模样极为平静,简直就像是童话中的睡美人。

3

「这下可知道厉害了吧!」

得知峰岛由宇的情况没有起色,有人发出了欢呼的声音。

「终究是个小丫头,活该。要想抢在我前面控制LAFI,你还早了十年呢。」

在分配到的NCT研究所地下房间里,木梨尽情宜泄着自己的郁闷。

他一只手拿着威士忌,独自一人庆祝自己所作所为的成果。要是那丫头干脆这样一睡不醒,那就是再好不过了。

只是这一下固然降低了那丫头的评价,却不代表自己的评价有所上升。不过针对这一点,木梨早已有所盘算。

站在眼前的人物就是身为LAFI二号机管理者的木梨。警卫觉得对方可能是有正当理由,但一股挥之不去的疑惑,让警卫握紧了手上的枪枝。

「您到底是怎么了?」

睁得老大的眼睛望向警卫。

「难道是木梨先生?您为什么在这里?您怎么了?」

闭上眼睛,让意识一片清明,看样子脑中并没有混入任何杂质。唯一不自然的部分,就是风间传进来的【天堂之门】影像。

这一瞬间,多到无法想像的大量资料灌进了木梨的脑中。

木梨坐上LAFI一号机的精神同调用座位,戴上护目镜。三天前,由宇也一样坐上这个座位,最后失败了。木梨在心中反覆告诉自己:不用怕,我会成功,因为我有才能。

不是只有疼痛。自我逐渐崩溃,自己的大脑被人一步步改写的这种感觉,让他产生恐惧,整个人陷入恐慌。不但口水从呆呆张开的口中流下,还因为失禁而弄脏了座位。

木梨坐上主机前的位置,用颤抖的手进行准备,将所有系统程序管理设定为自动。

「你到底是什么鬼玩意啊!」

看到同僚丧命倒地,因断臂之痛而在地上打滚的警卫也回过神来。

「大概五十小时左右吧。」

一想到前几天在这里发生的事情,他就觉得十分痛快。木梨介入实验系统,窜改了紧急停止程式。如果没有发生紧急事态,他这样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由宇因为不明原因而失败,紧急断线用的程式没有作用,现在她已经被送到病房去躺着了。

大量资料窜进脑中……不,那不是资料,而是某种拥有意志的事物。自己就在拚命抵抗的途中失去了意识。

随着一阵奇妙的声响,木梨的嘴大大张了开来。张开的幅度超越人体的极限,眼看着嘴唇两端都已经裂开,但他仍然继续将嘴越张越大。

『紧急事态,紧急事态。转为A级警戒态势,一般职员请遵循各终端机指示进行避难。』

从肌肉僵硬的程度,推测出自己昏睡的时间。

换算成时间,想必没有几分钟。设定为自动运作的程式,忠实地执行自己被赋予的任务,电子语音就在这片寂静之中响起:

「还真简单。」

从眼神的深渊中感受到某种非人的事物,让警卫忍不住想要倒退几步,然而木梨的手却抢先一步拨开警卫搭在他肩上的手。不,他做的是这种动作没错,但唯一不正常的地方,就在于整个动作有着快到连残像都看不见的速度,紧接着就传来一声骨肉交击的声音。

自己失去意识多久了呢?由宇挖掘出自己最后的记忆,回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简直就像是被这个语音触发似的,木梨那垂下不动的手突然抽动了一下。

明明没有其他人在,木梨却还左右张望之后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卡片。那是NCT研究所的所有成员都有配发到的身分证明卡,还包含了安全管理功能。在这个研究所内,不管要去什么地方,都会检查卡片、比对声纹、指纹与刻在大脑皮质上的编号。

「我才是最会用LAFI的人。」

到了这时,这个身体里面已经没有丝毫可以称为木梨的意识,有的只是从LAFI中流出的另一种东西。

走廊上四处散满了曾经构成人体的血与肉,有的被扯断、有的被压扁、有的被扭曲、有的被撕裂。走廊的地板、墙壁以及天花板全都染成了深红色,几乎把原本的颜色完全覆盖过去了。

警卫按住喷着鲜血的肩膀,痛得在地上打滚。

或许是警卫配戴在身上的侦测器察觉到异常的死亡,宣告紧急事态的吵闹警铃声与红色警示灯,立刻传遍了整栋NCT研究所。

治疗室唯一的出入口,就如往常一样上了锁。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人体可以通过的窗户或是通风口之类的孔洞。

「也差不多了,就上吧。」

「这……应该不是我干的吧?」

「我只是太兴奋了。」

尽管烦恼着该怎么应对,但在表面上还是问得很有礼貌,毕竟无谓的刺激似乎不太好。

能在安全系统上记录假认证的时间只有三十分钟,时间到了就会自动消灭。要是拖得更久,就有可能会被多重管理的安全系统发现。

从LAFI灌进的资料,不,应该说是某种拥有意志的资讯在脑中一步步渗透扩散,侵蚀脑细胞,改写突触的资讯,转眼之间就大幅拓展势力。

就在他要拿出卡片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确实。」

「非常抱歉,可以请您跟我们一起到警卫室一趟吗?」

尽管把整个肺里的空气都化为惨叫声吐出,这种感觉却始终没有要停止的迹象。然而没过多久,结束的时间就来临了。

『精神同调实验结束,LAFI切断电源。』

犯下凶行的元凶木梨,连看都不看大声呻吟的警卫一眼,就只是张大了嘴,看着自己折断的手臂。两条手臂以过剩的速度剧烈地碰撞,会折断也是理所当然的现象,但看样子木梨对于手臂折断的原因是完全无法理解。

用来突破这些安全检查的事前准备都已经完成了,现在手上的这张卡片也是其中一环。

他甚至虚张声势地拿着伪造卡片甩了甩。不过事实上,木梨已经流了满背的冷汗。

「喂,这情形不太对吧?」

「木梨先生?」

「啊,啊啊……」

察觉危险的另一名警卫立刻开枪,木梨的身体被打得后仰,但就只是后仰而已。可以看到鲜血以接近胸口的右肩为中心往外扩散,伤势堪称致命伤,然而木梨却把后仰的上半身拉了回来。

「我是峰岛由宇,是峰岛由宇,不是其他任何人。」

荧幕上显示出监视摄影机拍到的画面,地点是研究所内的一条走廊。看到画面的由宇不禁微微皱起了眉头。因为看的人是她,所以才会只有这点程度的反应,如果是常人看了,难保不会当场呕吐。

木梨的表情与他们的印象很不一样。平常他的表情总是带有几分煞气,但现在却丝毫看不到这种迹象。如果不去管嘴边的脏污,说他像个小孩一样天真无邪,应该也并不为过。想来还是跟嗑药嗑到人格崩溃时的嘴脸最接近吧。

「木……梨先……生?」

这位多次造成紧急事态的惯犯,尽管对于不是自己引发的紧急事态觉得有些奇妙,但仍然细心检查自己所处的状况。

『由宇!太好了,你恢复意识啦?』

同时还产生了极为剧烈的头痛与呕吐感,严重的程度比起由宇当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然而尽管确实有此危险,但如果能够成功,就算行为过程遭到谴责,岸田跟伊达看待自己的眼光想必会有所改变。在多少受到一些处罚之后,等着自己的就是大幅晋升了,自己才是能够查明峰岛勇次郎失踪真相的人。

「啊……嘎?」

木梨开始操作白己房间里的终端机,执行早已准备好的程式,荧幕上开始显示倒数计时的时间。从现在起的三十分钟内,整个NCT研究所里没有木梨进不去的地方,当然前提是保全程式有窜改成功。

木梨对这些根本不放在心上,踩着就像僵尸般摇摇晃晃的脚步,把血河越拖越长,慢慢从房间中走了出去。

「好,脑子没问题。」

『目前还不清楚详细情形。木梨突然发飙了。』

「咦?为什么?」

「哇、哇啊啊,好、好痛啊啊啊啊啊!」

由宇用室内备好的麦克风呼叫岸田博士。铃声只响了两次,就看到荧幕上显示出岸田博士的脸孔。岸田博士显得有点焦急,但看到由宇的脸,表情也多少变得开朗了些。

说完一名警卫就把手放到木梨的肩上。

接下来他所要做的事情,是对ADEM的背叛行为。不,如果没有成功,甚至会被视为间谍行为而被捕,就此失去一切。

木梨一走进目的所在的房间,发现那儿的情形跟三天前一样。就跟峰岛由宇企图从LAFI之中找出与峰岛勇次郎相关资料的实验失败时一样。LAFI本体,以及用来跟LAFI精神同调用的座位跟护目镜,都还没有撤掉。

木梨的嘴边沾满了呕吐物。再让视线顺着别的异臭找下去,就发现他的裤子都湿了,不管叫谁来看,都会认为是失禁的痕迹。

「这闹钟未免太吵了点,发生什么事了?」

他脸上浮现的笑容跟先前不同,显得有些僵硬。

「啊嘎……叽?」

「嘎啊啊啊啊!」

「哇啊啊啊啊啊啊!」

两人互相点了点头,决定了对本梨的处置方式。

尽管被镣铐铐住,但至少可以转头,待遇可也提升了不少。环顾房间内部,就发现这里是自己十分熟悉的治疗室。她拔掉碍事的插管跟点滴针头,尽可能以扭转的方式动了动身体,检查身体的状况。

——他是嗑药还是怎么了吗?

不再听到木梨的惨叫声,剧烈的呼吸声也停了下来,实验室里恢复一片寂静。

最先冲进视野之中的,是将病房染成一片红色的警示灯光。

他舔了舔嘴唇。来,历史性的一刻就要来临了。

『我现在把画面传过去,这是他经过的地方所造成的损害状况。』

「喂,是谁?这种时间在这里做什么?」

木梨口中发出不构成意义的字句,而且说字句还不如说是怪声,怎么听都不像是由人的嘴里发出的声音。光是听到这声音,就让警卫的手臂上起了鸡皮疙瘩。

4

警卫还想再开枪,但枪口却被拨开。只不过一转眼,木梨的脸已经贴到警卫的鼻尖。

『5、4、3……』

木梨在前往通向下层的电梯途中看了好几次表,时间还非常充裕。

电子语音宣告自动启动的状态。木梨下意识地紧紧抓住椅子的扶手,因极度紧张而紧咬的嘴唇都已经变色了。

「木梨一个人发飙就会引发A级警戒态势?」

警卫的疑问非常正当,他与一起负责担任警卫的同僚对看了一眼。

『1、0。』

这句话成了警卫的最后遗言。木梨一口气将嘴合上,不光是把警卫的喉咙,甚至脖子都咬去了一半。

警卫整支被拨开的手臂消失无踪。一时间无法了解状况,朝着从上方滴下红色水滴的天花板一看,才发现贴在天花板上的手臂慢慢剥离,掉在原有者的脚边。

另一名警卫拉开枪的保险,并趁着同僚在问话的时候,绕到了木梨的背后。

木梨为了壮壮声势——但他没有发现其实是为了壮胆——一口气把剩下的威士忌倒进喉咙里面。也没擦干泼出来的酒,他就一只手拿起卡片站了起来。

让峰岛由宇恢复意识的契机,是一阵吵闹的警铃声。

警卫是从恶臭发现事情有异。

木梨的惨叫声在实验室里回响个不停。

『离精神同调开始还有十秒。』

喝问的话喊到一半就停了下来。

他走进通往下层的电梯,指定前往这个时段里本来应该去不了的区域,然后将伪造卡片刷过刷槽。绿色指示灯亮起,显示可以前往他要去的房间。看来一切顺利,让木梨松了口气。

「……叽?」

「你、你这家伙是什么玩意?」

「咿!」

怪声拼成了有意义的语句,然而音质本身还是一样怪得不像人声,就算说出听得懂的话,还是会让人产生生理上的嫌恶感。

「你、你这家伙!」

就连在玻璃的另一边负责看护由宇,早已看惯人体血肉的医师也都别开了脸。

由宇从脑中找出了跟木梨有关的资料。木梨孝,三十二岁,是出身电脑骇客的技术人员。能力极为优秀,但是自尊心很强,欠缺协调性。然而就算是这样,管理整栋NCT研究所的LAFI二号机开发管理主任的重责,仍然交到了他的手上,就是因为他的实力非常优秀。

他就跟其他许多技术人员一样,战斗能力几近于零。就算使用重型火炮,他也没有本事造成监视摄影机所拍到的这种凄惨光景。真要说起来,他应该属于那种看到太血腥的光景,就会白己先昏过去的类型。

「这是……木梨做的?」

『我也知道很难让人相信,不过事实就是这样。你要看那个时候的画面吗?看了可能会不太舒服就是……』

「快传过来。」

由宇将岸田博士送来的影像以两倍速播放。

这时由宇所产生的情绪,可以大致分为三种。

分别是剧烈的嫌恶、不停涌现的疑问,以及一种有点特殊,如果一定要加以形容,应该算是近乎敬佩的赞叹。

「木梨最近有进过遗产保管仓库吗?他现在人在哪里?」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没有准备好能让由宇满意的答案,岸田博士的表情显得很过意不去。

『对不起,我们跟丢他了,现在我们正全力掌握他的行踪,另外保管仓库的进出情形也正在调查。果然你也认为那是遗产的能力吗?』

由宇否定了自己跟岸田博士的话:

「这里有什么遗产能让人体急速产生那么剧烈的变化吗?B级遗产的基因重组技术?不,活体成长到这种程度以后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

由宇自行否定了这项可能性。如果有借用遗产科技而制作出来的强力杀戮兵器,就算是外行人也有可能歼灭训练精良的武装集团,但终究不可能在一夜之间,让木梨成为能够制造那种惨状的存在。

『由宇,你听得见吗?调查结果出来了。』

岸田博士将由宇拉回现实,开始进行报告:

『有关木梨最近的行动,从凌晨二十四时起的三十分钟之间,他的详细行动处于无法掌握的状态,行动资料记录有经过加工的痕迹。不过他并没有接近遗产保管仓库,至于此外去过哪些设施,目前还在调查,再过一会儿……』

『所长,我们发现目标了。』

没有被拍进画面的操作员所发出的紧迫话声,从麦克风传了过来。

跟画面外的人员问清楚之后,岸田博士显得松了口气,但马上露出不安,因为由宇的表情始终没有放松。如果木梨没有在进行入侵,那他现在坐在终端机前面热心地敲着键盘,又是在输入什么东西?

状况又产生了改变。木梨的皮肤就像铁块上的铁锈似的,开始从脸上剥落。剥落的皮肤底下,可以看到仿佛婴儿肌肤似的颜色。

岸田博士传过来的画面,就在自己眼前重演了一次,让由宇咬紧了嘴唇。

过去叫做木梨的生物,简直就像是吸毒成瘾的废人一样,踩着摇摇摆摆的脚步,以缓慢的动作一步一步走进房间,模样根本不成人形。

在这样的情势下,小夜子却丝毫不畏惧由宇,抱着LAFI三号机站到她身前。

『木梨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裂开的嘴发出了不成声响的声音。由宇并不是听声音,而是从嘴形看出了他所说的话。

大概是看到监视器的画面而发现木梨的模样有异,连岸田博士的目光都被吸引过去。在看着木梨这些举动的同时,由宇已经在心中慢慢拟出一个假设。

『咦?你说什么?』

「那里有哪些介面?」

「可恶!」

皮肤不断地剥落。而且不光是脸部,包括手、脚,以及被衣服遮住的许多部分,都开始有皮肤剥落。

由宇用难得一见的惊讶眼神,看着木梨的改变。

『加快新陈代谢的速度?』

全身染成一片血红的木梨呆呆地站在原地。下颚的骨头已经扭曲变形,原因是在于咬合动作的力道已经超出了牙齿与下颚骨骼的承受度。而实现这种力道的,则是那异常发达到用肉眼就能看出肌肉束的下颚肌肉。

『这……』

短短几分钟之内,就不再有医师存活了。原本十分清洁的房间,如今已经染成一片通红。

『……是歌声?』

「没错。可是剧烈的新陈代谢产生了一项弊害,那就是造成体温异常升高,这是理所当然的。把新陈代谢的速度提升那么多,消耗的能量也会相当可观,发出的热量自然就会造成温度上升。你觉得会这样下去发生什么事?」

「给我热显像的画面,快。我想知道他现在的体温。」

一名医师朝着这曾是木梨的生物跨出了一步。他勇敢地走近这说是已经死了也不奇怪……不,应该说没死才奇怪的肉体。对于以救人为职业的医师来说,他这样的行为是值得夸奖,但换来的却是不假思索的背叛。

「……是这个声音。」

『突然有大量的资料从隔离区传了进来。是、是骇客行为,而且速度非常惊人,是先前的四十倍左右。』

『这是……』

简直就像在等操作员喊完似的,玻璃墙的另一边,也就是众位医师所在房间的门紧接着打了开来,一阵奇妙的寂静造访。

面对这惊悚的景象,由宇却是无能为力。她到现在还没摆脱镣铐的束缚,整个人被铐在床上动弹不得。

『发生什么事了?』

然而岸田博士所说的话,并没有全部听进由宇的耳中。让由宇分心的,是一阵没有声响的声音。木梨那已经可以算是尸体的身体,竟然动了动嘴。

「不。」

——峰岛由宇。

『由宇,你还好吗?警卫就快要……怎么了?他出了什么事?』

『他现在人在哪里?』

更有甚者,先前折断的手脚以及身上的伤痕,简直像是种恶质的玩笑般完全痊愈了,连伤痕都没留下。取而代之的,是一层铠甲似的肌肉。

「木梨发出来的声音,应该都在特定的频率区间内。赶快找出这个区间,送出可以抵销的声音到那个房间去。虽然多半挡不住,但是至少可以争取时间。」

「然而现在木梨的体温却固定在更高的温度。可以想见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把蛋白质的性质置换过了。改变了身体的性质,舍弃旧有的物质,所以才会排出那么多的废物。」

「他正在从人类的形体,转化为一种新的生命。」

由宇解答了所有人的疑问:

就连看惯了伤患的医师……不,正因为是医师,才比谁都更加了解在这样的状态还能走路是多么不寻常,也比谁都更加害怕。

「你打算做什么?」

「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时情。总之把热显像感应器记录下来的画面传给我,快点!」

岸田博士那带有期望的预测,被由宇一句话否定,喇叭中传来了跟在场任何人的嗓音都不一样的奇妙声响。

不知道是不是痛苦逐渐平息,当木梨缓缓站起身来,脸上已经不再有痛苦的神色。皮肤表面几乎完全剥落,露出鲜嫩的粉红色。然而他的身体不但没有变小,反而大了一整圈。勉强还留在身上的衣服,也涨得几乎随时都要撑破。

「把上次的事情做完。」

几名医师都因为恐惧而表情僵硬。虽然从由宇的角度看不到,但她可以察觉就在打开的房门外,有着某种事物让他们陷入恐惧。几名医师慌慌张张地想要逃跑,但造成他们恐惧的对象,就站在唯一可以出入的门前。这几名医师就仿佛在向由宇求救似的,整个人趴在玻璃墙上。

或许是因为焦躁吧,由宇的声音变得有点僵硬。为了保护由宇而派出的警卫赶到,而热显像的画面也在此时准备好了。

由宇这番洞见症结的话,让荧幕另一边的所有人都无言以对。

『所长,糟糕了!』

的确,从隔离了木梨的房间所传来的奇妙声音有点像歌声。

『他死心了吗?』

「木梨刚刚用键盘输入进去的,多半就是用来将语音转换成资料的程式吧。就是因为这个程式已经完成,他才会停下手来。而且这个声音不是歌曲,是程式;就跟以前用声音耦合器来进行电脑连线的方式一样。」

「没错,人体蛋白质的凝固温度是四十二度,体温计的刻度之所以只到四十二度,原因就出在这里。而木梨就是因为这种促进新陈代谢的发热,导致体温接近了蛋白质的凝固温度。这是为了治疗伤势,却可能杀死自己身体的矛盾行为。可是他却……」

显示在热显像画面上的木梨全身通红,这意味着他的体温很高,而且数值也未免太高了。

小夜子的话声之中,充满了浓厚的不安。

「还有,把我在的分区跟设置LAFI一号机的分区连线,找个人去帮我把LAFI三号机拿来。」

最后再动日说出这个名字一次,木梨就走出了房间。

「……这?」

『知、知道了。赶快派警卫到第十九分区的治疗室集合,这次一定要解决。』

「帮我切换到那个房间的监视摄影机画面。」

衣服在枪战中被打得破破烂烂、身体四处都留下了很深的伤痕、拖着一只脚走路、右手只剩皮肤跟肌腱接在一起,无力地摆动、腹部更是严重,连肠子都跑出来了。

如果是自己,会怎么突破那种状况呢?症结是在于资料的传输量,只要能克服这一点就没问题了。然而靠人手动输入的速度,终究达不到入侵所需的传输量。

『那就更不可能了,人的声带怎么能发得出那么精准的声音。』

然而由宇并没有听完这个报告就觉得放心。看来在她心目中,对于这个曾经是木梨的怪物所下的评价,是比任何人都还要来得高。

除此之外,还有两名徒具形式的警卫。包括把由宇从医务室带来的人,一共有四名警卫。跟平常针对由宇所设的警卫严密度比起来,简直薄弱得让人想笑,原因除了被木梨搞得没有多余人手之外,伊达不在恐怕才是最重要的理由吧。警卫虽然有保持一定距离将枪口对准由宇,但只是做做样子。这样的距离,反而让他们将对由宇抱持的恐惧充分表现在脸上。

『他现在……不,大概是死心了吧,看样子他现在没有在进行入侵行为。』

由宇当头棒喝,制止了岸田的犹豫:

过了二十分钟左右,总算有好消息传到由宇的耳中。先前一直瞪着木梨画面的由宇,这时才抬起头来。知道木梨在先前那段行踪不明的时间里,是擅自跑去跟LAFI一号机进行精神同调之后,她脸上就始终保持这样的表情。

「他出现在治疗室了,快,这些医师有危险。」

木梨那歪七扭八的手抓住了医师伸出来的手。医师被一股不容抵抗的力道扯了过去,接着出现在他眼前的,则是木梨那张开幅度明显超出人体极限的嘴。

岸田博士已经混乱到了极点,想必整栋研究所职员的心境也都跟他差不多吧?只有由宇一个人统整了各种状况,拟定出一个假设。

当由宇身上的镣铐解开,被带到实验室去,就看到小夜子在那儿等着她。她小心抱在胸前的LAFI三号机,是笔记型的LAFI系列,也是由宇的爱机。

『这……情形不妙!他在第十九分区,离峰岛由宇所在的治疗室非常近!』

『我、我明白了。』

「这可很难说,你也看到刚刚的画面了吧?有着能做出那种动作的身体,要做到这点也许并不困难。那已经不是木梨,是完全不一样的东西了。」

木梨突然大吼。不,玻璃墙有完全隔音处理,所以声音并没有传过来,但他那大大张开的嘴,以及后仰的身体,都将无声的咆哮送到了由宇这边。

由宇将目光从画面上移开,用压抑住感情的声音低声说了:

「木梨现在是透过什么管道入侵?」

「给我热显像的画面。」

『这不可能!他现在根本没有任何举动,不是吗?』

所谓的声音耦合器,就是利用电话线路,将类比的声音转换成数位讯号来进行连线,在网际网路出现之前,是非常普及的连线方式。这种连线用的声音通常跟木梨的歌不一样,听在人类耳里只会是一阵噪音。

『这点也不用担心,因为能从那个分区干涉LAFI的手段很有限。不管木梨多么优秀,总是没有办法解决速度的问题。』

「没有时间犹豫了。那个怪物木梨显然想要跑到外面去。你刚看过那些画面吧?要是真让他给跑出去该怎么办!」

「说明一下我的解释。首先,木梨为了让伤势痊愈,加快了新陈代谢的速度。从他的身体剥落的物质,就是代谢掉的废物,也就是污垢。大概是想要让在战斗中受伤的身体痊愈吧。」

同时木梨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峰岛……由宇。

——好痛,好痛,好痛啊。

木梨裂开的嘴动了,勉强可以读出他所说的话。

「安全识别用的……原来是这样。」

『你看出什么了吗?』

这个名字是在什么样的情绪驱使之下说出口的呢?或者他只是把还记得的名字说了出来?

那是一种特殊的声音。听起来非常尖锐,还有着微妙的强弱与高低变化。

『就跟一般有限制的终端机一样,只有键盘而已。再来就是安全识别用的指纹扫描器、网膜扫描器,还有麦克风而已。』

由宇将后半段话含糊带过,把自己不合逻辑的预测从脑中挥开。这预测也许正是唯一可以打倒木梨的机会。

——好痛。

旁边传来操作员近乎惨叫的声音。

——峰岛由宇。

接下来所发生的,也是一连串连由宇都不可能预测到的事情。木梨开始颤抖,整个人痛苦地蜷缩着在地上打滚。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玻璃墙另一边的光景,木梨以缓慢的动作回过头来。当他以浑浊的眼神看了由宇一眼,就显得有些惊讶,不知道这是不是由宇的错觉?

再次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木梨的眼光已经像飞鹰一样锐利,丝毫看不到先前那种浑浊。

不知道那是不是求救的喊声。是木梨所剩的记忆残渣,让他驱使身体来到治疗室的吗?

『不用担心,我们已经成功把他关在下层的其中一区,所有闸门也都在LAFI二号机的管理之下锁住了。』

在几经思索之后,由宇的头脑很快地导出了一个可能性。

「我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过太小看他的本事,可是会付出惨痛代价。除了我以外,骇客本事最优秀的人就是他了。」

『人体的蛋白质会凝固,这样下去会死。』

荧幕上的画面分割成好几个部分,同时显示了好几架摄影机所拍到的画面,但并没有由宇想要的角度。不管是哪一架摄影机,都被木梨的背部或头部挡住,看不清楚键盘跟荧幕的情形。

「这太危险了,连上次那些准备都没做。」

「没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我现在最头痛的问题,就是非得坐上那个脏兮兮的座位不可。」

由宇苦笑着看了座位一眼。那张看来木梨曾坐过的座位,已经被他的失禁与呕吐物弄得肮脏无比。

「也没时间挑剔了啊。小夜子,快去做精神同调准备,警戒态势已经升到S级了。由我以外的人造成S级警戒,那可是非常紧急的事态。」

「可是……」

「我们现在没有时间可是了。你想继续增加牺牲者吗?这栋NCT研究所的警戒态势不是第一次升到S级,但这可是第一次有人死掉。」

由宇半抢夺地拿走小夜子手中的LAFI三号机,并为了坐上座位而走进房间。

这时却有一股由宇意想不到的强劲力道拉住了她,是小夜子。

「就说我们没有时间……」

但由宇马上就知道自己的不满是误会。

小夜子脱下自己身上的白袍,也不戴手套,毫不犹豫地开始擦起被污物弄脏的座位,接着想要擦拭等一下将会戴在由宇脸上的沾满呕吐物护目镜,但白袍已经脏得不能再擦,让她一瞬间流露出伤脑筋的表情。但她马上又脱下自己身上那件漂亮的浅蓝色毛线外套,用它擦干净护目镜。

最后还用手帕把自己弄脏的手擦过——

「请。」

并将护目镜递到她身前。

由宇惊讶得睁大了眼睛。要是岸田看到由宇的这种表情,想必也会惊讶得睁大眼睛。

「请你绝对不要逞强,求求你。」

「好,我答应你。还有,呃,谢……」

由宇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出来。她脸上那种有点伤脑筋,从某些角度来看,甚至像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或许正是为了表达感谢而流露出来的笨拙微笑。

由宇对风间的疑问做出回答:

开始精神同调,还没自觉到自己的精神潜到LAFI之中,这个声音就飞进了脑海深处。

「真的很对不起。」

「办不到,我的意识体怎么可能转移到那么狭小的地方。你忘了吗?你在LAFI三号机里培养的八十八元素,就是因为地方太小才没有办法成长。」

《意识体接收完毕,既有资料的97%已经消失。》

「风间,我要你帮我。」

由宇轻而易举来到一个月前她尝试逃亡,但就差一步而没能走到的那扇门前。然而那儿却站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影,简直就像等着由宇来到这儿似的,一个人站在那儿。

由宇的拳头埋进小夜子的心窝,她的身体无力地软倒。

「我推测那个占据木梨身体的意识体,毫无疑问地是在追寻【天堂之门】。那里有着在LAFI中诞生的知性生命所寻求的事物,只是那玩意多半是没有办法靠正常方法拿到。要是我的推测没有错,这个锁住遗产的保险库在设计上就极为疯狂,是用一整个都市的重量跟人命来上锁。就我所知,再也没有比这更森严的封锁了。」

「他在连上LAFI二号机的时候,查过了一部分生体科学的资料。」

「要是我拒绝呢?」

「你是要我施打毒素胶囊,还是想要挂上镣铐?不好意思,这我可不干。我没有权力强制你留在这里,如果你是自愿待在这里,那就不需要那种东西。」

「我不会阻止你,就算我想也阻止不了。死者二十八名,重伤三十五名,警卫几乎全部瘫痪,还被木梨逃了出去。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实在太天真了,这次的事真的让我非常自责。我搞不懂的是木梨,那到底是什么玩意?」

「哦?原来他已经了解自己身体的构造啦?」

「这样啊,看来我有了个藉口可以应付伊达了。」

「我有。」

岸田说得轻描淡写,让由宇十分震惊。连她自己都是在前天潜到LAFI之中,才透过风间秀出来的影像而得知这项遗产存在。更何况这件事还牵扯到真目家,那就是最高机密之中的最高机密。对由宇无言的震惊,岸田只能苦笑以对。

「这是我以前还留在人类肉体时发生的事情。当时我试着跟LAFI精神融合,但是一直不能习惯的精神却产生了饥饿感。你知道我回到现实世界之后变成什么模样了吗?」

「你不会拒绝。」

「你不能出声吗?我可不是随时都可以看荧幕啊。」

『这可也是为你好啊。』

「你发现了?没错,就是在LAFI三号机里面诞生,由你一手培养,放到LAFI一号机之中的八十八个意识体。那个叫木梨的,就是被其中一个意识体占据了大脑。」

「唔……挺不坏。」

接着由宇就第二次下潜到了LAFI之中。

风间显得很有兴趣。

「少啰唆,闭嘴。」

「最后我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你在LAFI里面看到了什么?」

「跟你没关系的事情就不要多嘴,还有更重要的是不要模拟我的声音,不要学我的语气。」

「去吧,去亲眼见证一番,去看看我这种凡人绝对不可能理解的峰岛勇次郎真意。」

由宇说出的情报与提出的交易,让风间开始思索。

由宇戴上护目镜,仿佛是要隐藏自己的这种表情似的。

「把你意识体的一部分转移到LAFI三号机上。」

「我没问题,不用担心。」

『看,马上就体会到我这么做的效果了吧。住手,不要把框体弄歪。』

「……是【天堂之门】吗?」

风间那显得有些超然物外的态度,被由宇一句话推翻了。因为风间没办法从这句斩钉截铁的话里,感受到任何谎言的成分。

「你出来得可真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架漆有ADEM标志的直升机,缓缓降落到NCT研究所的直升机停机坪上了。

「现在才五月,你穿这样会有点冷。虽然我只弄得到这种东西,不过口袋还挺多的,应该正好合你的需要。你看,LAFI三号机也放得进这个包包。」

「木梨他多半是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理由,跑去跟LAFI一号机做了精神同调吧。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身体被LAFI内的意识体之一抢走。就是那个上次差点把我的身体抢走,让我失去意识的元凶。不是风间辽,是另外的意识体。我必须把他抓回来处理掉,原因就在于……那个意识体是我以前在LAFI三号机里面养大的。」

「你这丫头说话还是一样惹人厌啊。」

在坐着直升机赶来的路上,他一直责备自己。

「我知道你有什么事。」

「你是说……是精神上的先入为主,在肉体的层面上产生了影响?」

岸田把外套披在由宇的肩膀上,「啪啪」两声拍了拍她的肩膀之后,按下开门的按钮。夜晚的寒气从这砌成方形的闸门一口气窜进来,打在由宇的脸上。

『你刚刚的行为已经确实超出了机体能承受的极限,没有坏掉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奇迹。』

岸田将手轻轻放在由宇的手上说:

这句话要是让小夜子听到,无论她心中有多少慈爱的感情,肯定会一瞬间就抛到九霄云外。

『了解。我会根据当时的状况,从文字跟语音之中选择沟通的方式。不过我还真没想到你竟然会想写日记啊,内容还挺少女情怀呢,而且还只有五分钟热度……住手,不要再把框体弄歪了,会坏掉。』

是伊达。

「哪里是为我好了?」

「下次可未必还会发生奇迹。」

「咦?等一……哇,我为什么没穿衣服?不要,请你们不要看,不要看啊!」

尽管嘴上这么说,风间的模样却显得挺高兴,接着还非常干脆地将由宇从LAFI的资讯之海里解放出去。

「你说什么?我不知道你是哪里误会了,我之所以会像这样跟你说话,并不是因为我站在你那一边,而是因为多少还有点利益。而且这还是在不会增加我麻烦的前提下,我才会有点兴趣。还是说,你有办法提出能让我有兴趣的交涉材料?我话先说在前面……」

『太奇怪了,视觉领域、听觉领域、语言领域,还有其他所有领域全都出现了排斥反应。我要停机了。』

朝小夜子再次道歉之后,由宇开始脱掉自己身上那些沾上了异臭的衣服。

在这个资讯洪流肆虐的不确定空间里,风间就像漂流在无重力空间似的浮在空中。

由宇微微点了点头,也不再回头,就朝门外的黑夜空间跑了过去。没有体内的毒素或是镣铐的拘束——事隔十年之后,重新获得真正自由的由宇,奔驰起来就跟过去斗真所看到的一样,如骏马般优雅而美丽,让她一头漆黑的长发随风飘起。

说完岸田就把小背包跟皮夹,以及警卫平常穿的厚外套递了过去。

「鞋子的尺寸刚刚好是很谢天谢地,不过腰还真松啊。」

「小夜子。」

要是知道由宇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管小夜子心地多么善良,想必都会顽固地抵抗到底吧。

「不!不要看!」

除了因为要通讯而戴上耳机的小夜子以外,在场的警卫全都当场昏倒,由宇好整以暇地从LAFI精神同调室内走了出来。

小夜子紧张的声音插了进来。

「应该要看他先入为主的程度可以影响到什么地步,还有就是有没有这种自觉。」

LAFI三号机那小小的液晶荧幕上列出了一行文字。

等到小夜子好不容易从混乱中恢复,开始有余力去设想由宇的状况,了解到她总不能穿着原来的衣服就逃出去,并接受这个状况的时候,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追踪木梨的由宇,却自顾自地抱怨。

小夜子坐上操作员的座位,隔着荧幕还可以听到岸田的声音。

『要是在没有人的空间里传来男性的声音,那不是很不自然吗?只要用你的音色来交谈,就算被陌生人看到,也只会以为这个女的脑袋有间……』

「……」

「不用担心,你的内衣裤都穿得好好的。所以是……对了,就、就跟泳装一样,总之你先冷静下来。」

接着由宇就开始敲打LAFI三号机的键盘,透过电源还开着的LAFI一号机,让小夜子跟警卫所在的房间喇叭,发出足以直击鼓膜而造成昏厥的大音量。

「其实真正对不起的事情还在后头就是了。」

岸田自嘲地笑了笑。

「快点回答,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我这个所长可也不是白当的啊。在勇次郎失踪之前,我跟他一直都是朋友。尽管他最终追求的境界,不是我这个凡人所能理解,不过我至少也听过这个名称好几次了,而且还是从他本人口中听到。」

「去吧。不用担心我,没什么好在意的。不管我有没有放你走,光是闹出这么大的事情,我就已经确定会被革职了。」

「对不起。」

小夜子都快哭出来了,却还抓起手边的东西就丢,让周围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由宇将LAFI三号机重重砸在墙上。

「你想出去吗?」

「……是这样啊。」

「我知道。就跟体验饥饿状况之后的情形一样对吧?当我见到你的时候,你的脸颊凹陷,瘦得像是皮包骨,体力完全被剥夺殆尽。」

「八十八元素……?难道是?」

然而他脸上的表情也很快恢复严肃,对由宇问了一个问题:

在由宇的要求下,装在LAFI三号机侧面的喇叭发出了声音:

由宇紧紧闭上眼睛,但也没有维持多久。

由宇默默朝岸田伸出了自己的手臂。

由宇连忙抱住小夜子的身体,让她躺在椅子上。

小夜子尽管因为由宇平安回来而流露出放心的表情,但同时也显得有点不自在。

眼睛看得见,耳朵也听得到,话也说得出来,没有任何问题。连辅助程式都没启动,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对大脑造成的负担却比以前小。不知道是因为已经比较习惯,还是眼前这个人有所介入呢?

由字没有说话。岸田耐心地等了一会儿,但看出由宇不打算回答之后,就在叹息中说出了这个词:

5

「要是嫌窄,里面的资料随你删,而且只要经过筛选,把你觉得要做这件事非知道不可的知识带去,应该勉强放得下。你跟我不一样,要怎么备份都行,就算真的坏了又有什么关系?要是你不答应,我就要取消刚才说的交易里面的一部分,快点。」

「是什么材料?」

「我看是八十八元素。」

「你这小丫头还真是让人不爽。」

「那我就再告诉你一件有意思的事情。跑进那个男人身上的精神体,并没有肉体的概念。精神处于非常强势的状态,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在。」

那是NCT研究所所长岸田群平。岸田还是第一次看到由宇身上穿着平凡的女性服装,也就是先前小夜子穿在身上的淡蓝色毛衣、裙子跟鞋子,让他大吃一惊,还眯起了眼睛。

由宇举起了拳头。小夜子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应该也有察觉到由宇的动作变化,然而她的脸上却出现了微笑的表情。由宇觉得她的面孔非常漂亮,相信她一定知道由宇现在所要做的事。

「……由宇小姐,请问你的身体有没有异状?你还好吗?刚刚那是你在自言自语吗?」

木梨主演的大逃亡所连带引发的大规模惨案,让NCT研究所陷入一片混乱,如今LAFI二号机的控制也已经不再构成任何意义。

在他内心深处,一直对将年幼的少女监禁在地下的这件事抱有罪恶感。尽管没有自觉到,但确实在他的精神上构成了沉重负担。

而这也让伊达在看到由宇最近的行动之后,判断她多少值得信任,对于遗产的管理也变得没有那么严密。事到如今他才发现,说什么搞不好查得到峰岛勇次郎的足迹,有一大部分都是用来敷衍自己的藉口。

岸田说得没错,根本没有理由急着现在去查。只要再等一个星期,实力更为坚强的LC部队也将布署完成,自己到底是在急什么?

答案他早就清楚得很。想要挽回先前被那丫头救了一命的失态,确实是理由之一。拘泥在无谓自尊上的自己跟木梨根本没什么两样,水准一样低。每次看到那丫头,就会觉得自己的能力,甚至整个存在都受到否定。但那不能怪由宇,该怪的是自己太自以为是。

这才是伊达最不能容许的情形。

「把状况说明清楚。」

「就是报告上讲的那样,也就是您亲眼看到的这样。」

伊达的问法不留情面,而岸田却不为所动,冷冷地回了他这句话。

「为什么放峰岛由宇走?」

「您不是已经听过报告了吗?木梨的身体被神秘的意识体占据,那么多警卫殉职或受伤,LAFI二号机无法控制。在这样的状况下,您说谁有办法阻止她呢?」

岸田平常的表情总是那么和蔼,让人无法想像他竟然会用这种口气说话,伊达不禁惊讶得回过头来。

「而且真要追根究底,那个实验明明就是伊达先生您自己推动的,不是吗?我当时就是认为它危险而反对。还不只这样,我应该还告诉过您,LAFI有太多不确定因素。只是您听都不听,就把我的意见驳回。」

岸田没有特地配合伊达的步伐,而是自己走自己的。跟以往不同的是,这次换成伊达得去配合岸田的步伐。

「就是因为发生了这种大惨案,我才会迅速派出由宇。上次跟上上次的事件,不都是因为有由宇在,才得以顺利解决的吗?派出由宇的决定,不就是您自己下的吗?这次我只不过是做出同样的判断而已。」

「我不记得有批准这回事。」

「您应该不会说我申请您就会立刻批准吧?要是您不满意,大可把我革职。」

岸田尽管抬头看着比自己高了将近二十公分的伊达,却仍然显得堂堂正正,不让伊达有机会插嘴。

「这间NCT研究所设立已经有十年了,以前也有人受伤过。可是考虑到我们对她的所作所为,以及创立这个隐蔽重要遗产的研究所,这里的秘密能够不泄漏出去、没有受到任何袭击、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丧命,根本就是一种奇迹了。而这个奇迹里头,有很大一部分都是因为有由宇合作。对于在这个温室里混了十年的我来说,今晚发生的事情就是一场活生生的恶梦,毕竟死了这么多连吃饭睡觉都跟我在一起的研究人员。」

岸田再也没有表现出过去擦着汗水对伊达抗议的模样。不知道是已经完全豁出去了,还是说岸田群平这个人本来就有着这样的一面?

「伊达先生。十年前是我们把由宇囚禁在这儿,尽管如此,她却两次都自愿回到这里。这次她离开这里并不是为了逃亡,这点您应该不会看不出来。如果您还是不承认、不想承认,那就尽管派您引以为傲的LC部队去处理吧,正好法案也通过了。我还有事后处理的工作要做,容我先失陪。」

6

由宇忍不住苦笑。因为她发现如果想要忘记这种难受的感觉,只要去回想一些多少比较快乐的事情就行了。

——不知道斗真现在在做什么?

受的伤太重了。

木梨孝已经逐渐忘记了人类的形体。

然而木梨并没有出现在由宇所走的方向上。

如果这棵活过的岁月比人类多了数十倍的大树有知,也许就会把少年想念这名少女的心意传达给她知道吧。

由宇一心一意地奔跑。

她奔跑的动作虽然极为美丽,却显得有点机械式。因为她坚持让自己扮演只为了达成目的而行动的机械,否则就会抗拒不了诱惑。抗拒不了这个叫做外界,叫做自由的诱惑。

7

然而他之所以不停奔跑,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有某种事物在呼唤着他,让他顺着这阵呼唤不断地跑。

她的右手紧紧抓住左胸,痛苦得连表情都扭曲了。绷紧的神经一旦松懈下来,反而更凸显了痛楚。

过去曾是木梨的肉体,已经像条破抹布一样残破不堪。

只有一分钟,她只允许自己休息一分钟,等待痛楚从身体的深处慢慢远去。现在明明是晚上,但湿润的大树树干摸起来却很温暖,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存在。

不知道是否这个念头想得太专注,由宇的脚被底下的树根绊了一下。她整个人靠向一棵大树的树干,才没有让身体倒下去。很巧的是,这棵树正是两个礼拜前斗真抬头仰望的大树。

然而由宇的飞奔,却比她当初的动作更快,也更为焦躁。

为了将意识从痛楚上拉开,由宇将心思转到一名少年的身上。

得快点赶到隧道洞口才行。得在抢占木梨身躯的怪物,与命名为【天堂之门】的遗产没有造成更多的牺牲之前,分秒必争地赶到才行。

简直就像是被猛兽追捕的草食动物一样。说这种模样一点都不像峰岛由宇该有的样子,应该也并不过分。

——好可怕。

由宇强行挥开脑海中浮现的苦涩记忆,专心调匀自己的呼吸。

在这个方向,有着一条为了某个目的而建造的巨大日本横贯隧道。进入这个隧道后,就可以直线抵达由宇要去的地方,同时也是木梨要去的地方。更重要的是,这条路径可以完全断绝难以抗拒的户外风景诱惑。

她的奔驰中有股肃杀之气。让木梨跑到外面来的事实多半也是原因之一,但光这样无法说明这种现象。

由宇想起了他那缺乏紧张感的笑容。这位少年跟自己一样,被迫背负父亲的功过。他是第一个对自己伸出援手的人,更是第一个没有把自己当成怪物,而是当成平凡的女生看待、交谈的人。跟他离别的时候,尤其是第二次的离别,是极为痛苦、充满着苦涩的。

一分钟过去了。由宇站起身来,又开始往前飞奔。

饱含露水的树叶在由宇的飞奔下摇动,沾湿了她的脸颊;四处传来动物的鸣叫声,听起来多半是鹿吧;另外还不时能感觉到其他小动物的存在。

由宇所选的追踪木梨方式,说来还真是不太符合她的作风。以她卓越的观察力、敏锐的五感,再加上她的智慧,要追上木梨应该不是不可能。

如果把这些意识化为言语,应该就是这样吧。

「呜……呜。」

由宇就只看着前方,完全没有把目光转往两旁,不,是不允许自己将目光转向两旁,专心向前飞奔。

她奔跑起来屡险如夷,丝毫不把森林之中的恶劣地形当回事,没有一丁点停滞。无论是略过脸颊的树枝、绊住双脚的泥泞,甚至就连锁在夜晚之中的黑暗,都无法构成丝毫阻止由宇脚步的障碍。

遇到宽达十余公尺的溪谷就是一跃而过;遇到耸立的断崖,则像羚羊似地直奔而下。这不是人的双脚做得到的,仔细一看就会发现他的骨骼已经跟人类不同,而且不是只有双腿的骨骼不一样。可以发出特殊音质的喉咙,以及一挥手就能破坏人体的手臂,也都出现了变化。

受到囚禁十年来,这是她第一次获得真正的白由,但她却禁止自己享受这份白由。连看都不看天空一眼,也不去欣赏四周的风景,就只是专心地注视前方。简直是把任何分心的情形都当成了罪恶,尽管人就在外界,却将意识封闭在内。

他一直很害怕,一直感到战栗,就在这种感情的驱使下不停奔跑。

不可以抬起头来看天空,不可以看。

叫做自由的事物所散发出来的诱惑是那么甜蜜,甚至让峰岛由宇失去了原有的冷静沉着。

当然了,由宇不可能知道这件事。

长了青苔的树干反射着月光,微微照亮了夜晚中昏暗的小路。要是现在抬起头来仰望天空,想必会在树叶的缝隙间看到满天的繁星。

由宇的身体原本就不算强健。她能有那么卓越的运动能力,并不是因为勤于锻炼身体,而是以头脑劳动将身体动作最佳化所带来的结果。然而这种运用方式,却会要求肉体做出超过负荷限度的运动,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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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9S 1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遗产的剥夺者
  4. 04第二章 再次前往球体实验室
  5. 05第三章 实力差距
  6. 06第四章 遗产的继承者
  7. 07终曲
  8. 08后记

第二卷9S 2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追忆
  4. 04第二章 被封锁的孤岛
  5. 05第三章 重逢
  6. 06第四章 四者相争
  7. 07终曲
  8. 08后记

第三卷9S 3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逐渐崩溃的日常
  4. 04第二章 孵化正在阅读
  5. 05第三章 直线特快号
  6. 06终章
  7. 07后记

第四卷9S 4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四章
  7. 07终曲
  8. 08后记

第五卷9S 5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4. 04第二章
  5. 05第三章
  6. 06第三章-2
  7. 07第三章-3
  8. 08第四章
  9. 09第四章-2
  10. 10第四章-3
  11. 11终曲
  12. 12后记

第六卷9S 6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二章
  4. 04第三章 无法传到的思念
  5. 05第四章 时间限制
  6. 06尾声
  7. 07后记

第七卷9S 7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夺还
  4. 04第二章 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
  5. 05第三章 决战前夜
  6. 06第四章 NCT攻防
  7. 07后记

第八卷9S 8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第一章 自由号
  4. 04第二章 嫉妒
  5. 05第三章 Target
  6. 06第四章 2222点
  7. 07尾声

第九卷9S 9

  1. 01序章
  2. 02第一章 没有光的世界
  3. 03第二章 Time Spiral
  4. 04第三章 T出
  5. 05第四章 Conviction&Freedom
  6. 06尾声

第十卷9S 短篇

  1. 01短篇

第十一卷9S 短篇集 Memories

  1. 01插图
  2. 02祈愿成为夏日温暖的天空
  3. 03罗马假日
  4. 04亚麻S头发的N孩

第十二卷9S SS

  1. 01插图
  2. 02序章
  3. 03峰岛由宇,现在新娘修行中!
  4. 04峰岛由宇,现在少N修行中!
  5. 05男子汉的生存方式,priceless
  6. 06Lady, Steady, Go!?
  7. 07由宇及麻耶,两人一起新娘修行中!
  8. 08Character Profile
  9. 09后话

第十三卷9S 10

  1. 01
  2. 02第一章 作战准备
  3. 03第二章 西伯利亚
  4. 04第三章 西伯利亚2
  5. 05第四章 栖息领域
  6. 06尾声
  7. 07后记

第十四卷9S 11 TrueSide

  1. 01插图
  2. 02序曲
  3. 03第一章 前沙皇研究局
  4. 04第二章 西伯利亚
  5. 05第三章 京都第三条约
  6. 06第四章 齐聚
  7. 07终曲
  8. 08后记

第十五卷9S 12

  1. 01杂志预览版
  2. 02杂志预览版2
  3. 03杂志预览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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