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再見了亞奈
《福音少年》 · 加地尚武 · 4萬 字
「你真的沒聽過伊南娜這個名字嗎?」惠把裝着亞奈的玻璃瓶放在房間桌上,對她問道。上次這麼做已經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沒有呢,惠。沒有。我從睜開眼睛後就是我。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你跟你父親的目光……
「呼。」惠莫可奈何地坐在椅子上。
……惠、惠。
「什麼事?」
……我想跟你睡在同一張牀上……可以嗎?
「好啊。」惠抱着玻璃瓶,躺在只有牀墊的牀上。
他閉上眼睛。亞奈的思念就透過玻璃瓶流入自己心底。
惠、惠、惠。拜託,陪在我身邊。一直到我死爲止,都陪在我身邊……求求你。
惠鼻酸了。即便他緊緊閉着眼睛,淚水還是不爭氣地滲了出來。自己到底該怎麼辦,我還有什麼可行之策嗎?
惠。惠。惠。
惠。喜歡你。
惠。喜歡你。喜歡你。惠。惠。
惠。
我站在烏爾這風沙蔽天的城市中,城市旁有早麥田,麥子沿着河川邊的狹窄平原上栽植,收成季節就快到了。用麥子可以製作麪包,也可以釀造啤酒,一點也不清涼的啤酒。我穿越城門,走向城市中央的※金字形神塔,爬上石階。今天非常熱,我身上的汗珠如雨點般滴落。(譯註:Ziggurat,古代蘇美人祭奠神祇的廟宇。)
突然,有一位神官叫住了我。像你這種身分的人,是不準走進這裏的。沒錯,像我這種身分的人沒資格走進這裏。在這個粒米未進的一天。神官說我身上都是羊騷味。沒錯,我是個牧羊人。
惠。惠。
夜色降臨,神聖的月亮升起。我站在山丘上欣賞月色,遠處前方的城市城牆,看起來就像一隻蹲在地上的獅子,我爲了回家睡覺,走向暫時棲身的洞窟中。這時,難以置信的光景出現了。有位女神正一絲不掛地跳着舞,在女神舞蹈下方的灌木叢,則放着一件如音樂般輕柔的衣裳,那衣裳也是美麗極了。
我忍不住拿起衣裳,布料就像水一般光滑。接着,我便手裏抓着那衣裳,欣賞了女神的舞蹈半晌。女神突然察覺出我的存在,並降臨至地面。
「呃……你可以把衣服還我嗎?」
蠢材。迸個人蠢材。法師˙薛魯納心想,都己經是十四歲的少年了,腦袋怎麼依然這麼愚蠢?還是說日本人都是大傻瓜?不過現在自己可不能動怒。
「唔……」艾莉卡痛苦地呻吟着。
「怎麼?發生什麼事了!」一名中年歐古桑從模型店隔壁的花店跑出來。再隔壁則是一間倒掉的電器行。緊閉的鐵卷門上貼着店面出租的廣告,撞擊聲就是從那裏傳出來的。
「爲何?只不過是只人工生命體罷了,這種到處都有的人工生命體,任何一個鍊金術師都可以製造,你想要幾隻都行。爲何要對那隻人工生命體如此執着?」
「……我不知道。不過光同學,不,我是指暗之王子,應該不會爲此生氣吧。」
「亞奈是那個人工生命體的名字吧?」
蠢到家了!惡魔雖然假扮成你的同學,但你豈能以相同的尺度來推測惡魔的心思呢?
「我在趕時間。我沒事。」艾莉卡回頭解釋道,但一抹血痕卻頓時從她額上滑落。
「……拜託,幫我站起來。」艾莉卡還是不放棄。
曲都光從智和被艾莉卡賞巴掌的次日起便向學校請假。智和察覺自己竟不經意地朝身旁的空位發呆,他慌忙轉過頭,這回他則眺望着坐在斜前方艾莉卡的美麗長髮。
「……扶我起來……拜託。」但艾莉卡依然用手撐地,試圖爬起身。
「我有話想對你說,我可以進去嗎?」
「你住在哪裏呢?」
「我的時間有限,直接切入正題吧。你是否接到了Prince的某項要求?」
「你是御廚惠君吧?」
「你沒有妻子嗎?」
問題是如何在市鎮裏飛行——她思考着。
惠。
有人倒在地上,好像是個穿黑衣服的女人。女人有一頭略微暗沉的淡棕色長髮,上頭還繫着奇怪的髮飾。
「是的。」
艾莉卡正以超低空進行之字形飛行。
「……因爲我想留在亞奈身邊陪伴她。」
「你認爲人工生命體也有喜歡或討厭的情緒?」
「帶我過去吧……」
「不行啦,你受了傷還想去哪裏!」智和連忙叫道。
「你想去哪?乖乖休息吧。」智和也抓住對方的肩膀。
然而,路過的駕駛們也被她嚇得魂飛魄散,因爲他們從來沒看過魔女飛得這麼低。
法師˙薛魯納以低沉而充滿威嚴的語調說着。如果對方是魔法學院的學生,現在早就趴倒在他前面了。
「那麼,你打算怎麼回答?」薛魯納將雙手交叉、擱在沙發上。
「是的。」
「我正在開車時,這女孩突然從前面飛過來。我以爲快要撞到她,她踹了一下我的前擋風玻璃、向上爬升,打算閃掉我的卡車,不過好像來不及了。這女孩是魔女吧?」
「男孩子不需要太在意這種繁文縟節,坐在我的正對面。」
離市郊還有數公里之遙。
「你認識這女孩嗎?」身着制服的男子對智和問道。
少年說完後望向薛魯納。
艾莉卡歷經千辛萬苦,總算來到距御廚家數公里的地點。
「……不,呃……那個。」惠支支吾吾。
「是的。」身爲法師的人,連這點小事都逃不過他的法眼。惠心中有種與其說是敬佩,更不如說是恐懼的感受。
「怎麼飛得那麼魯莽呢?我去叫救護車,你幫我看着她。」
這位有着雪花石膏般肌膚、祖母綠色長髮,以及黑玉般眸子的女神,很困擾地問我,看起來就像個普通的少女。
她拿定主意延着國道前進。在狹窄的路段上這麼做也很危險,因此她只好飛在中央分隔島上方。說實話,艾莉卡很害怕,當她以超低空掠過中央分隔島上的行道樹時,每每幾乎要被擦身而過的卡車風壓給吹歪了。
「我叫※杜姆茲,是個貧窮的牧羊人。」(譯註:Dumuzid,蘇美傳說中的牧羊之神,也是傳說中伊南娜的丈夫。)
「我要回家!我不趕快回去不行!事情很緊急,得快點纔行!」艾莉卡把制服男跟中年歐吉桑的手甩開,再度跨上摔在路旁的那根髒污球棒。她集中魔女飛行的心思,但什麼事也沒發生。
我叫杜姆茲。我叫……杜姆茲?……杜姆茲到底是誰?
明明是德國人的法師˙薛魯納,竟然也操着一口流利的日文。惠瞠目結舌地呆愣在原地。
「因爲你要我還你衣服,而且表情看起來很困擾啊。」
「好啊,拿去吧,還給你。」我將衣裳還給對方。
他把曲都光所贈的可笑禮物都集中在院子裏燒掉了,事後,他有種心中某些東西也一起化爲灰燼的感觸。
智和心想:光同學,你似乎徹底改變了我的人生啊。
「……你爲什麼要還給我呢?」女神不解地傾着頭。
「不行啦,先不要亂動。」智和對她說。
「快回答,你還算是個男人嗎?」
「回答我,御廚惠。我可是爲了跟你見面,才大老遠從德意志跑來日本,況且這也是爲了世界的秩序與安寧着想。身爲人類的一份子,你有義務回答這個問題!」
惠被玄關的門鈴聲吵醒,他的嘴角邊還垂着一絲口水,看來剛纔自己似乎很難看地張着嘴巴睡着了,瓶中的亞奈則還沒醒來。惠覺得自己剛纔好像作了一個夢,他只記得夢的內容鮮明異常,幸好沒有造成魔力失控。
「……你爲什麼,不要求我答應你的願望才還我衣服呢?如果你這麼做的話,或許就能獲取無數的財富與美女唷。」
我抱起放鬆全身力氣倒在我身上的女神,並回到洞窟。接着,我就在洞窟裏與女神結合了。那是我的第一次,我連續三天三夜不停渴求女神的肉體,她是月神南納的女兒,名叫伊南娜。伊南娜,我的女人,只屬於我的女人。我就像個孩子般緊緊抓住伊南娜渾圓的乳房,伊南娜。
「是啊,我這個人窮到連老婆都娶不起。」
智和走出模型店,太陽將他那輛黃色的腳踏車照得閃閃發光。這種特別強烈的明亮反而使他的心情更爲沉重。
「……因爲亞奈喜歡我,而我……也喜歡亞奈。」
「……好、好的。請進……」這似乎不是夢。惠將這位在電視上出現過的名人引進客廳。
「好。」智和說完後,那名男子便跑進花店、嚷着要借電話。
「拜託……你是,佐佐木同學吧?……帶我回家……我會一輩子感激你的。」
「你叫什麼名字?」懷中的女神問我。
「你認爲拒絕暗之王子會有什麼後果?」
「因爲你要我還你啊。」我答道。
「……目前我傾向拒絕他。」惠低聲答道。
「爲何你想留在她身邊陪伴她?」
就在這一瞬間,有一股力量——如果換一個時間地點,可能會被人當作笑話的愚蠢力量,驅動着智和的身體。他不由自主地抱起艾莉卡,放到自己騎來的腳踏車後座上。
「你的回答或許會對全人類的命運產生重大影響。因爲,假設你拒絕了Prince的要求,使他不高興,他或許就會單方面解除與人類訂下的契約,如此一來法師體制也將崩壞。你應該可以想像出這種情況會有多麼混亂吧?到底是YES還是NO,現在就說清楚。」
「飛不起來,我得回家纔行……現在就得回去!」智和的胸口中劇烈顫抖着。但到底是爲了什麼而顫抖,等這件事過了很久後他依然想不通,淚水在艾莉卡的眼眶裏打轉,她注視着智和。
薛魯納心想,真是一個平凡、長相駑鈍的少年啊。搞不好還是在溺愛中長大的。如果是德意志的少年,成長期一定要強迫灌輸鋼鐵般的紀律纔行。
「……不要緊,我只是背部被撞了一下……拜託,扶我起來。」艾莉卡睜開眼。一位戴眼鏡的少年映入她眼簾,少年正擔心地盯着自己。她見過這個人,但腦子一片空白,想不出來對方究竟是誰,記得好像是姓佐佐木吧?是讓我誤飲春藥的傢伙。
「不知道,這只是我的感覺。」
「小姐,不要抬起頭!乖乖躺着,剛纔那年輕人去叫救護車了。」從花店跑出來的中年歐吉桑勸道。
儘管是用焚燬的方式,光所贈的禮物依然發出顏色詭異的火光,隨後一下子化爲烏有。簡直就像燃燒鎂元素一樣,半點殘渣都沒有剩下來,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有人上門造訪了。惠把亞奈留在牀鋪上,悄悄走出房間。
佐佐木智和正在國道旁這家熟悉的模型店裏癡癡地仰望飛機模型,不過他現在對這些玩具的興趣已經降低了。
「……對啊,先不要勉強起來吧。」
那是艾莉卡沒錯。她的雙目緊閉,全身還不停顫抖。仔細一看,電器行拉下的鐵卷門上,還出現一道明顯的凹痕。
當他正想將鑰匙插入腳踏中的鎖頭時,砰!有個物體發出巨大的撞擊聲。
「…………」惠再度低下頭。
「……肩膀借我一下。」艾莉卡用雙手扶着蹲在地上的智和肩頭,勉強站起身、拖着右腳跛行。
「喂,你在搞什麼!?救護車就快來囉!」制服男叫道。
「爲何你這麼有把握?」
「就是闇之王子。他是不是要求你把你父親製作的人工生命體交給他?」
「……是的。」
這棟房子既充滿了藥品的臭味,空間又狹窄。在這種小狗窩長大的少年怎麼可能掌握人類的命運,真是讓人笑掉大牙啊。薛魯納在對方的引導下,彎腰坐在一張廉價的沙發上。
「艾莉卡……你還好吧?」智和試着問對方。
「Prince?」
他打開玄關的門,懷疑自己是不是還在作夢。因爲之前在電視上看過的法師˙薛魯納竟然就站在他面前。
「大場!」智和叫道。
自己爲什麼要活在這世界上呢?智和邊抬頭看着狹小模型店內的木製飛機模型邊捫心自問。自己一定不是爲了把毒藥送給單戀女孩這種蠢事,才降臨到這個人世的吧。
「乖乖躺着吧,你好像有腦震盪的現象。還是躺着比較好。」方纔的年輕制服男也走回來勸道。
只要一想起部分男女同學在謠傳惠與艾莉卡的事,他便感到胸口一陣刺痛。
「呃,請問,您想喝茶嗎?」
「是……是的。」惠坐在這位頭戴奇怪眼罩的男子面前。對於無法看出對方的眼神這點,令惠感到很不安。
情況說得更清楚一點,她已經無法精準控制飛行的方向了。艾莉卡裸露在外的雙腿上盡是擦傷,她已經好幾次從樹叢中強行穿越。
「呃,洞窟裏。」
「接着你要求暫時保留回答,但在日本時間的後天你必須給他一個交待,對吧?」
頓時我大喫一驚,因爲這位女神隨即用雙手環抱住我的脖子,她那如大顆珍珠般的乳房就壓在我的胸口上。
「不行,飛不起來……我的頭好痛。」艾莉卡望着智和。
智和步履蹣跚地向前走出兩、三步……不會吧……是大場艾莉卡!?他馬上向前狂奔。一輛宅配公司的卡車就停在人行道旁,一位身着眼熟制服的宅配公司男性員工,正俯視着倒在地上的女子。
「是的。」惠點點頭。
「她是我同學!」艾莉卡的黑色洋裝下襬捲起,白皙的大腿與內褲全都露了出來,上頭滿是慘不忍睹的擦傷痕跡。智和猶豫了一瞬間,但依然迅速對艾莉卡喃喃說聲「對不起」,接着便把對方的連身裙下襬拉好。同時,艾莉卡仍舊閉着眼睛直髮抖。
「…………」惠低下頭、沉默不語。
「我是安形市立北中學的佐佐木智和!這件事由我負責,我要把這女孩送回家。」
「把她送回家——喂!……等一下!」
智和對艾莉卡說了聲「要抓緊喔」後,接着便拚命踩着腳踏車的踏板出發了。
「御廚惠君,你所謂的愛只是虛情假意。」法師˙薛魯納宣告道。
「咦……?」
「難道不是嗎?只要聽了你的說辭便能明白。身爲普通人類,你可以出門、跟女朋友一起玩樂,但那人工生命體卻只能在玻璃瓶內度過短暫的一生。你這樣也能稱得上是愛那隻人工生命體嗎……如果這不是虛情假意,那又是什麼?」
「……我並沒有那種想法!」
「客觀地說,這種想法便存在於你的意識中,你只是一個僞君子。反正那人工生命體死心塌地愛上你了,就算臨終前她也會很開心地在你懷裏死去吧。然而,從任一個旁人眼中看來,都會覺得這樣很不妥當。恐怕我比你還清楚日文該怎麼形容這件事,那就叫關在自己身邊任她坐以˙待˙斃˙。」
「不對!……不對!」惠噙着淚水拚命搖頭。
就快成功了,辯倒對方只是時間的問題。薛魯納回憶起在校長室內,訊問違反規定學生的要領,現在只差臨門一腳了。
「……御廚君,我感到很遺憾。你不是正在進行魔法使的修行嗎?……身爲法師的我已如此卑躬屈膝地對你講理了,你依然無法理解。看來,或許有必要對於你的監督者加以若干處置。」
少年抬起頭,看着這位逐漸步入老年的法師。這就對了。快聯想起自己的母親吧,還有嚴重的「監督者責任」。
「不會吧……這件事跟艾莉卡一點關係都沒有!……全是因爲我。」
「我已經跟你面對面談過,所以我相信你。不過,魔法管理機構日本分部的官僚們究竟會怎麼想呢?……嗯?……我對於各分部的資格剝奪案件可是無法置喙喔。御廚君,你聽得懂吧?這不是在威脅你,我本來就沒有這個權限。我只是把可能發生的事預先告知。怎麼樣?……你也認爲有這種可能吧?」
惠對於自己母親典子在被剝奪魔女資格後究竟有多沮喪,可說是感同身受。如果同樣的事發生在艾莉卡身上,恐怕會更嚴重吧。因爲魔女的身分是艾莉卡這位少女生活的一大支柱。半年來跟她一起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惠或多或少能理解這點。
悲傷——結果恐怕沒有那麼簡單。惠很清楚,大場艾莉卡這位少女應該會立刻結束自己的生命吧。
少年沉默了數秒。接着,他對眼前這位頭戴眼罩的世界級魔法使說:
「我明白了……我願意把亞奈交給光同學。」
智和的心臟簡直就快從口中蹦出來了。他本來就不擅長運動,體力也很差,只要稍微跑個幾步路,心臟就會猛跳個沒完。每次他跑步都幾乎撐不了五分鐘,就會覺得快累垮了,惠的家位於街道高處,離這裏距離也頗遠。但即便如此,智和依然以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速度瘋狂踩着腳踏車。
「你還好吧?」他對着默默抓住自己身體的艾莉卡問。
防禦魔法頂多只能防禦,且阻擋對手物體的魔法絕非萬能。在衝撞瞬間鎧龍會製造出數十噸的質量,這對她的魔力而言將成爲一大負擔。
艾莉卡那令人厭惡的高亢、急促語氣從他頭頂上響起。
艾莉卡急速俯衝,對準目光依然與道路平行的卡爾下巴狠狠踹了一腳。這位青年向旁翻滾了一圈,重重摔在地面上。
「艾莉卡小姐,法師命令我,其他人就算了,但只有你絕對不能通過此處。」卡爾面不改色地說道。
問題在於——卡爾回頭又想,該使這魔女受傷到何種程度?他腦中一下子閃過老闆的身影。
「是啊,不過或許我把棒子咬太緊了。」
他是一個年紀比自己大、自尊心過剩,每次都只會想些無聊手段捉弄自己的同年級同學。
「趕快解除召喚就對了,不然我就讓你那空空的腦袋跟你的身體分家。」
這時,卡爾總算理解自己身上發生什麼事了。
在裝甲龍銀色的頭盔下,有一雙圓而笨拙的眼睛。現在的它與卡爾相同,根本來不及以肉眼捕捉到艾莉卡的身影。如果將裝甲龍的體型比喻爲犀牛大小,那它的腦容量只等於一只幼犬的腦袋。它對於剛纔還在眼前的敵人身影,突然從視野中消失之事感到困惑不解。不過對這隻怪物來說,從停下腳步到轉換方向爲止,換算成艾莉卡目前感覺到的時間起碼還要好幾分鐘。
艾莉卡再度語氣急促地說道。
亞奈開始以拳頭用力敲打玻璃瓶內側。
惠心想,亞奈是從哪裏學到「結婚」這個詞的?我以前有教過她嗎?
「等、等一下。」爲了追趕艾莉卡,智和再度踩下腳踏車的踏板,但他的腿已經完全麻痹了,他失去平衡後連人帶車摔在人行道上。
……惠?……回答我!……惠,怎麼了?
「……什麼樣的夢?」
穿着黑色高領服裝的卡爾伸出右手。他嘴角微微動着,就像牛在反芻般咕咕噥噥地唱着咒文。艾莉卡判斷,那一定是召喚魔法。
……我不好意思說。
咚!
如果按原定計劃,如此大質量的怪物應該能粉碎那魔女的遮蔽魔法——倘若運氣更好一點——將直接連她體內的骨頭、內臟都一起四分五裂。
※Ein。(譯註:德文的數字1,以下爲2與3。)
「那真是太好了,卡爾,看來他還命令你叼着棒子向前衝呢。」
那應該是遮蔽魔法不會錯。
「Ke」——這張卡片上的確用平假名大大寫着「結婚(Ketukon)」二字,圖畫內容則是一對新郎新娘背對教堂而立。新郎穿着燕尾服,新娘則是白紗禮服,還捧着白色的花束。
艾莉卡很不耐煩,她已經厭倦放慢速度說話了。
「混帳!」卡爾再度哀嚎着。
青年攤開雙手。咻!空氣凝結成塊狀擠壓着艾莉卡的眼睛與臉頰。她眨了眨眼,閉上眼睛。等再度睜開時,趁剛纔那一瞬間結凍的剎那,五芒星的圖案已經從空氣中滲了出來,在以艾莉卡爲準的時間中閃爍了數秒。
對手當下會變得毫無防備,對卡爾來說那是最好取勝的時機。
與天空相較,自己實在是太渺小了。
雙方在馬路上對峙着。
然而就在他詠唱完咒文、裝甲龍飛出來的一瞬間。
「可、可是你的身體。」智和本想堅持送對方到終點,但卻痛得說不出話來。
對方又想召喚出那隻白癡龍了。
卡爾完全沒發現自己所陷入的窘境。
艾莉卡立定腳步,緊緊瞪着眼前的卡爾˙鮑嘉。
※Drei。
智和心中如此想着。
結果,連這點小心願都沒辦法達成。
結果,那個囂張的小魔女卻突然消失了。
「還好。」
※Zwei。
好久沒讓亞奈看這些卡片了,她開心地在瓶子中舞動着。
咻碰——像笨牛般緩緩步下坡道的裝甲龍不見了,看來卡爾這傢伙終於解除了魔法。
就像我剛誕生時一樣,就像惠每天教我識字那時候一樣。
「沒、沒什麼。」惠回答的語調很奇怪,那是透過他嘴巴所說出來的言語。在狹窄、裝滿液體的瓶子裏,有形的聲音通過後都變得嘈雜而扭曲。
……嗯……惠,我,作了一個夢。
艾莉卡說話聲音的震波,從環住他腹部的那雙手傳進他心底。智和鬆了口氣,至少她還活着。
艾莉卡輕輕閃過身子。
就算艾莉卡沒想過這點,數十年來仍舊有許多科學家對此進行挑戰,但結果都只有放棄一途——召喚魔法的神奇是無法解釋的。
亞奈依然沉睡,她就躺在被放置於牀墊上的玻璃瓶中。惠拿起瓶子,輕輕移到書桌上。就如同第一次邂逅對方時那樣,惠凝視着桌上的玻璃瓶。
「你究竟對我做了什麼?」卡爾問。
「好久不見了,艾莉卡小姐。」男人以德語問候道。
眼前這位小姐的第一擊將會如何出招呢?卡爾心想,以魔法種類來說,我佔了絕對優勢。因爲此地是住宅區的中央,不可能在此使用裝甲龍最害怕的雷擊魔法。否則,就要像她在高速公路上的戰法一樣,先以反彈魔法跳到鎧龍的頭頂。而自己的機會就在那一瞬間。
但亞奈隨即發現,眼前那穿着白紗禮服的新娘子開始搖晃。不,應該是整張卡片都開始左右不停地搖晃。
「我把你吵醒了?」
「……是這張吧。」惠將卡片伸到玻璃瓶前讓亞奈看。
……跟惠結婚的夢。在美麗夜色下的山丘我被惠抱到洞窟裏結婚的夢。
她隨即將視線移往地面。那輛停在坡道上的黑色加長型轎中旁,法師˙薛魯納的專用司機卡爾˙鮑嘉,仍舊呆呆地站在那。
從艾莉卡的方向飄來了魔法風的香氣——微微的新綠嫩芽香。
路程只剩下幾分鐘之時,智和的腿開始抽筋了。他被迫停下腳踏車,咬牙切齒地憤恨着,沒想到自己的腿竟然先比心臟先豎白旗。
下秒鐘,一股強烈的衝擊讓卡爾眼冒金星、不支倒地。他的肩膀有如被巨蜂叮入般疼痛。
然而從依舊躺在地上的卡爾眼中,艾莉卡離去的速度簡直就跟飛的一樣。
……嗯,就是這張!……惠、惠,我……想當惠的新娘子。
不必再計算了,眼前這囂張的魔女將會在那一擊後用盡所有的魔力。
小小的人工牛命體睜開眼。那對比豆子還袖珍的綠色眸子回望着惠。
「我還以爲是哪隻看門狗身上的臭味,原來是你啊,卡爾。看來你終於學會怎麼召喚那隻笨蛋鎧龍了。」艾莉卡也操着一口德語回話。
卡爾˙鮑嘉迅速計算戰局。
亞奈覺得自己連人帶瓶被咻地一下舉了起來。惠所穿的衣服圖案緊貼着瓶子的一側,應該是他抱起了玻璃瓶吧。
那輛黑色的加長型轎車,就停在通往御廚家那條長上坡道的車行入口處。車門打開,穿着黑色高領服裝的司機走下車,他臉上浮現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艾莉卡拖着之前撞到鐵卷門的那條腿,步履維艱地走上坡道。
……惠,回答我!……到底怎麼了。
「叫你解除召喚,聽不懂嗎?」艾莉卡的聲音就像快轉的錄音帶一樣。
他開始自口中詠唱召喚魔法的咒文。
「咦……?」卡爾想翻轉身子,但肩膀再度傳來如針刺般的劇痛,他忍不住呻吟着。
裝甲龍在地面踏出鈍重的腳步聲,就像雙田裏耕種的牛一樣,從她眼前緩緩通過。
……惠,怎麼了呢?……惠?
一瞬間,披着銀色鎧甲的肥短裝甲龍又現身了。艾莉卡冷靜觀察眼前的變化,這使她再度感受到,儘管自己在出生後沒多久就把「魔法」視爲理所當然的能力,但這種力量依然很了不起。就像剛纔,自己明明已經很專心凝神注視了,卻還是無法找出數公尺大的這條龍,到底是怎麼從空無一物的空間中蹦出來的。
「趕快,把召喚解除。」
爲了讓全身對時間感覺都遲緩下來的卡爾能聽清楚,艾莉卡刻意以低沉而拉長的語調說道。
嘎!
一秒半。最慢兩秒,自己就能以擅長的召喚魔法叫出裝甲龍——這是最低限度的必要戰力。
卡爾說話時雖然刻意加快速度,但在艾莉卡耳中依然只聽見像牛一樣低沉的哞哞叫聲。那是因爲卡爾所有的感覺——包括他所召喚的生物在內——全部都被延遲魔法所影響了。
「嗚……嗚……」有個宛如動物鳴叫般的聲音從瓶子上響起。
……如果不小心殺死她的話,之後再編個好聽的藉口吧——卡爾作出結論。
他渾身汗如雨下,急速跳動的心臟反倒成了保持呼吸通暢的最大阻礙。他無法將艾莉卡送回家,如此一來,想藉此贖罪的期盼也化爲泡影了。
我贏了——卡爾非常有自信。
「痛痛痛痛痛。」智和難耐地呻吟着。
「趕快解除召喚。」
真丟臉……智和看着逐漸離自己遠去的少女背影。我真是一個丟臉到家的男人啊!
亞奈拚命找尋惠傳遞給自己的心聲,但卻一無所獲。只剩下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黑暗,留存在原本應該是惠的心底。
「趕——快——解——除——召——喚——」
她浮至數公尺高的空中,正好可以從高臺頂端俯瞰包含御廚家在內的幣條坡道。艾莉卡看見目前自己的住所——那棟兩層樓的平凡木造日式房屋,依然跟出門前的樣子完全相同。
「是延遲魔法。你剛開始用的是延遲魔法,不是遮蔽魔法……你在我周圍使用了延遲魔法對吧?」
艾莉卡對自己的身體施展了浮游魔法。
「……謝謝……剩下旳路我可以白已走。」
艾莉卡步下腳踏車後座,頭也不回地邁步向前。她的腳步依然沉重蹣跚,儘管她很想用跑的,但腿卻完全抬不起來。
艾莉卡在心中默默地倒數。
他靈機一動,拉開書桌最上層的抽屜。裏面有給二~三歲幼兒使用、大大印着平假名與圖畫的卡片。「Sa、Si、Su、Se、So、Ka、Ki、Ku、Ke。」惠一張張翻着卡片。
智和邊大口喘着氣,邊順勢仰躺在人行道上休息。
「什麼樣的夢?」
「哼。」
艾莉卡間不容髮地用左腳踩着倒地青年的肩膀,將他的手臂向後扭。
寬闊的天空就橫亙在他的視野中,空中一片瘦弱的雲被風颳得四分五裂。
在他施展出召喚魔法前,戰局一如他所料的順利。
這位青年司機輕輕交叉雙手,靠在加長型轎車的車頂旁,一邊眺望着舉步維艱的艾莉卡。
……怎麼了.惠?……發生什麼事了?爲什麼惠的心中空空蕩蕩,只剩下虛無的黑暗呢?
……放我出去!把我放出去!惠發生了什麼事!……拜託,誰,趕快把我放出去!
亞奈用手敲、用腳踢着玻璃瓶內側。沒過多久,瓶子開始出現規則的搖晃,應該是在下樓梯吧。
到底是怎麼了呢?到底要去哪裏呢?
「亞奈,我沒有辦法了,對不起。如果跟闇之王子在一起……你就能永遠活下去。這樣對你也比較好。」惠的說話聲終於響起。
……你到底在說什麼?惠,到底在說什麼?
「……我真是沒用,忘了我吧……希望你幸福。」
……到底爲什麼!?你到底想怎麼樣!?拜託,明白地告訴我!
惠的思緒被黑暗所包圍,裏頭只留下強烈的悲傷而已。
……拜託、拜託,說點話呀!
「……亞奈,我們該道別了。」
……爲什麼要道別呢!?跟你分開以後,我怎麼可能幸福呢!惠!說點什麼呀!惠!
震動突然止住了。瓶子的另一邊——就足沒靠在惠衣服上的那邊,有個微弱昏暗的人影出現。那似乎不是惠的父親。
亞奈緊握雙拳,砰砰砰地敲打瓶子。
就在此時,有如黑色面紗被摘除一樣,從惠的思緒中,某句話清楚地浮現出來。這句話就像海浪般一波波不斷地重複。
再見了,亞奈。
「薛魯納,你的那張嘴我再清楚也不過了!你總是裝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樣恫嚇他人,再把對方逼到不得不同意你的絕境!而且目的全都是爲了你自己的利益。」艾莉卡打斷薛魯納的辯解而駁斥道。
「你竟敢稱自己的父親爲禽獸!?艾莉卡˙薛魯納!」
「不行,不能說!」艾莉卡介入惠與薛魯納的問答中。
……不要!絕對不可以!放開我!
蒙古聽見屋外傳來主人的聲音,便打開二樓的窗戶探出頭。它發現主人正與那位蠢少年、還有一箇中老年人站在一起。它對那個男人的聲音有印象,因爲以前常常從那間破校舍的擴音器裏聽到。那具擴音器的品質很差,每次說話都會伴隨着「劈啪——」的回聲。
這時,闇之王子也注意到有個少女正拖着沉重的腳步爬上坡道。
「吶,惠,再考慮一下嘛。你爲什麼要跟亞奈分別呢?那傢伙到底是怎麼威脅你的?」艾莉卡對惠追問道。
「哇!」惠不由得閉上眼睛。因爲從法師˙薛魯納在空中的方向,吹來了一陣強烈無比的魔法風。
既然己經犯可錯,就必須加以修正。
法師˙薛魯納感覺全身發寒,他拚了命解釋着:
倘若伊佔納茲˙薛符納不是法師,而是個普通人的話,恐怕現在早已被彈出平流層、飛進宇宙之中可——艾莉卡使出的魔法就是如此強大。
光一手拿着瓶子,一手伸入長褲的口袋。
這時,就在御廚家玄關附近的樹籬笆前方,某塊空間突然出現扭曲,闇之王子曲都光從中現身了。
「…………」惠並沒有回答,只是一臉鐵青地低着頭。
「惠同學,事後可不能反悔喔。」
「非常好。身爲人類的一份子,你作了正確的抉擇。我很感謝你。」他說完後,便一手抱着玻璃瓶,一手打開玄關的門。
「算了,別再一了了,艾莉卡……向法師˙薛魯納道歉吧。」惠不敢正視艾莉卡的眼睛。
真難看啊,法師˙薛魯納心想。只不過是跟只人工生命體道別而已,有必要這樣淚流滿面、無法言語嗎?真是個娘娘腔。
「因爲是這魔女逐一向我報告之故啊。不論是殿下來訪的目的,還是你跟那人工生命體的啊,以及你跟殿下的交易等等,都鉅細靡遺地向我回報。因此,當我光明正大來到日本說服你時,她纔會感到良心不安,並以剛纔那番說詞污衊我。御廚君,你到底比較相信那少女還是身爲法師的我?」他越過擋在雙方之間的艾莉卡身體,對惠解釋道。
「蠢材!現在不是討論那些事的時候。」
「艾莉卡,算了,不重要了。」惠一臉蒼白地回答。
這隻小小人工生命體的思緒就像箭矢般飛向遠處。
「你怎麼能把亞奈交給闇之王子!……真是……太沒毅力了。是那傢伙威脅你嗎?你被那隻骯髒的怪物威脅了嗎!?」艾莉卡抓着惠的肩膀搖晃道。
「……薛魯納,我可不記得要求你做這種事喔!」闇之王子怒氣衝衝地說道。
「天空好像在扭曲。」惠喃喃道着。
「請饒恕我,殿下,這是人類與人類之間的問題!」
「不是。」
艾莉卡爬上坡道。她緊緊地靠在惠的身旁,似乎想藉此逼退法師˙薛魯納。
……你是誰?把我放回去!
「法師˙薛魯納!你這卑鄙的傢伙!」艾莉卡怒吼着。
「你還在擺高姿態呀!你明明就拋下我母親不管,還有臉說這些話!」艾莉卡吼着。惠以前從未見過她如此激動的神情。
「啊……嗯。」惠把裝着愛情藥的小瓶摔在玄關前的步道石上。砰!瓶子破了,裏頭的液體飛濺出來。光是則直直地盯着惠。
眼見惠的這副軟弱模樣,艾莉卡突然想起一件事。
「的確,你至少盡了應盡的義務。而這位少年也因爲失去人工生命體,成爲一個真正的男子漢。況且,你這小女孩總算談戀愛了,這一切不都跟你想要的一樣嗎?艾莉卡。總之,你退下吧!……剛纔對我不敬之事我姑且不加以追究。」
闇之王子在天空中靜止不動,眺望着突然開始互嗆的少女與中年法師,他覺得自己還是無法理解人類。爲何那位少女要如此激動?這隻人工生命體亞奈,不正是她的情敵嗎?就算她不因此高興,也沒有出手妨礙的必要吧?闇之王子思索着。
「騙人,你根本瞞不過我。那傢伙一定是以我的魔女資格來威脅你。」
「伊南娜,你忘了我嗎?」
「再見了,惠同學,我不會忘記你這位人類的。」
「反正我就是愚蠢!我就是你口中所說的退化混血種,又是個女的!不過即便是野獸,也不會狠心到把自己的另一半搞成廢人再拋棄!」
再見了,亞奈。
「……難道說,如果你不交出亞奈的話,那傢伙就要剝奪我的魔女資格……惠,是這樣吧?是這樣沒錯吧?」
惠用袖子拭淚,他滿臉蒼白。
「……惠,對不起……對不起。你快逃!這是法師˙薛魯納他的看家本領。」艾莉卡頭也不回地說道。
「快點回答殿下啊,御廚!」薛魯納催促着。
「是。」
「道別結束了?」法師˙薛魯納問。
再見了,亞奈。
「纔怪!你就是以此來威脅人。」
「不是的,殿下。我發誓絕對不是這樣,是這小女孩腦袋有問題啊!」薛魯納對着空中的闇之王子訴求。
再見了,亞奈。
不過,薛符納畢竟是個個厲害的法師。他在空中以魔法進行減速,很快地恢復了身體重心。在遙遠的下方地面上,他跟那女人所生的魔女正抬頭仰望自己。
……不、不,我要跟惠在一起!放開我,讓我回去!讓我回到惠的身邊!
惠發現艾莉卡身上的黑色連身裙滿是塵土、破損不堪。而腿上更是傷痕累累,甚至還有一道幹掉的血痕留在她的額頭上。
「……是……」惠回答。
……不要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惠!惠!!!惠!!怎麼了!?惠!!!……對不起!我不會再任性了!我再也不會說想變成人類了,惠!拜託你!讓我跟你在一起,就算被丟在房間的角落、被你遺忘也沒關係,惠!不要說再見!惠!對不起,惠!
「殿下,非常抱歉!我太自作主張了……不過,我並沒有強迫他。這位少年是以自己的意志決定分別的。」他如此解釋着,並將玻璃瓶雙手奉給闇之王子。而玻璃瓶中的人工生命體,則好像發瘋般不停地手打腳踢。
惠也搖搖晃晃地跟在對方後頭,步出室外。
「惠君,第二次來訪發生在日本這件事明明是祕密,遠在德意志的我,爲何會連你的人工生命體之事都一清二楚,你可明白?」
「艾莉卡,你發生什麼事了?你還好吧?」惠問道。
「惠同學,之前跟你講好了……這是愛情藥。我們的交易條件是這樣沒錯吧?你應該還記得?」他拿出貌似香水的一隻小瓶子遞給惠。但惠卻似乎毫無興趣,只是冷漠地接過瓶子。
「閉嘴!現在這種場合不要說這些!」
「惠!」艾莉卡很想拋下一切緊緊抱住惠。不過她是個魔女,而且是個擅長自然元素系攻擊魔法的魔女。她只能像每次戰鬥開始那樣,將意識集中在遮蔽魔法上。
「真的嗎?惠同學?」光問道。
「這是你對本法師該講的話嗎?你以爲是誰讓你跳級進入魔法學院就讀的?是誰幫你取得上級魔女資格的?」法師˙薛魯納也不甘示弱地對罵回去。由於情緒過於激動,他的日語發音變得怪腔怪調。
再見了,亞奈。
「伊南娜,我之後再好好跟你說。你看,惠在下面幫我們送別了。」
「不準在殿下面前無禮!你竟敢侮辱本法師。」伊古納茲˙薛魯納壓低音量斥道。
萬里晴空的藍天中似乎有一塊空間突然出現烏雲,原來那是個巨大的黑影。
……我不是伊南娜!把我還給惠!拜託你!
「我纔不會拋下艾莉卡不管呢!」
闇之王子曲都光接過薛魯納手裏的玻璃瓶,瓶中依然暴躁的亞奈心中不知在想些什麼。
果然沒錯,自己應該找一個純正的日爾曼魔女生孩子的。薛魯納簡直無法想像,自己當時怎麼會跟一個日本下級魔女結婚。而且自己當時也沒料到,對方會同意進行「諾斯底的祕密儀式」。薛魯納那段時間一心只想着法師的寶座,所以纔會被幾乎不可能發生的妄想所惑。他那時期盼,即便對方是亞洲人的下級魔女,只要多繼承一點自己的血統,也能生出一個將來是超級法師的男孩。這都是自已一時糊塗,絕對是這樣沒錯。
「什、什麼!真是莫大的侮辱。身爲魔女竟敢辱罵法師?你的腦袋壞掉了嗎?」
艾莉卡毫不遲疑,她壓低身體重心,拱起雙手對前面的這個男人施展出強烈的反彈魔法。
「薛僕納,我有命令你威脅一箇中學生,以藉此得到伊南娜嗎?」闇之王子問道。
「你真的決定好了?」光再度向他確認。
「……是這樣嗎?……薛魯納法師?」浮在三人頭頂十公尺之上的闇之王子以毫無感情的語調質問道。
法師˙薛魯納旳身體一瞬間從惠的視野內消失。隨後惠才發現,他竟已被彈往比闇之王子高度還高的空中。
「是真的……不過你要相信我,惠,我是因爲被他命令,纔不得不寫信報告的。」
「爲什麼?」惠對此也感到很疑惑。
「艾莉卡!」
「薛魯納!」闇之王子叫道。
「……咦?」惠忍不住發出驚呼,他抬頭仰望天空,眼前的景象令他無法置信。就好像意識中雖然清楚地捕捉到眼前物體的形狀,但理智卻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一樣。
「那全都是我靠自己的實力取得的!跟你的『法師』位置相比,我可沒用什麼見不得人的手段!」艾莉卡對着每晚自己惡夢中的敵人——那老是發出嘈雜噪音的蒸氣人——吼叫道。這位天才少女很清楚,夢裏那個愚蠢的怪物,正象徵着自己心中的黑暗角落。只要一想到這裏,她就更加火大了。
恐怕只要那人工生命體的記憶未消滅,伊南娜對自己就不可能敞開心懷吧,闇之王子這麼想着。不過,反正時間多的是,想要拿來培養感情絕對足夠。
「艾莉卡!你在胡說什麼!無禮也要有個限度!節制一點,艾莉卡!這是御廚君自己的決定。」
「惠同學……現在我覺得自己還真像個笨蛋啊。」光以認真的表情說道。
「你把我母親弄得不成人形,又因爲她只會生女兒所以才把她拋棄的,你這個禽獸!」
「惠同學,即便你還能活上一百歲,在你有生之年中,我也應該不會再造訪地球……因此,這是真正的永別了。」曲都光解釋道。
「是的。」
「……嗯。」艾莉卡點點頭。
「你、你那是什麼意思!」
「大氣的精靈啊,從無中生有,顯現這個世界上最恐怖的美麗生物吧!」
「絕對沒有!殿下。這女孩是因爲自己良心的譴責,纔會把我污衊爲壞人的。」薛魯納指着艾莉卡。
「你不在我面前把愛情藥給摔破嗎?……那樣做的話,我就更像個十足的傻瓜了。」闇之王子又說。
「……惠同學……如果我真的是一個人類少年的話,應該會很想跟你交朋友。」光說道。
「那怎麼行!……你應該很不希望把亞奈交出去吧?爲什麼才被對方威脅兩下子就要屈服呢?」
法師˙薛魯納沉默地垂下頭。
光轉過身,薛魯納則像是他的僕人般隨侍在後頭。曲都光——闇之王子的軀體宛如羽毛在空中飛舞,緩緩爬升上去,惠這才終於抬起頭仰望對方。或許是爲了與惠道別吧,闇之王子以極爲緩慢的速度持續飛向空中。
「…………」惠一言不發,將玻璃瓶遞給這位頭戴眼罩、位居魔法界頂點的魔法使。
惠望着艾莉卡清瘦的背影,雖然他並不瞭解爲什麼,但他知道對方目前非常痛苦。
「他說的是真的嗎?」惠低聲問着。
往天空升高的同時,闇之王子也沒忘侵入亞奈的思緒。
此時在艾莉卡心中,許許多多過去的場緊不斷飛躍而出,簡直就跟啪啦啪啦翻動在筆記本員角所畫的連環塗鴉一樣。
「不行,伊南娜。惠是以自身的意志決定與你道別的。」
龍。Dragon。如同中世紀銅版畫上所描繪的巨大之龍,就現身於距地面十幾公尺的半空中,而且它還是活的。
啪沙——這隻生物展開外觀近似蝙蝠的駭人翅膀,就像圓形廣場天花板的布幕般。它面積龐大的羽翼足以使御廚家所位處的高臺附近陷入一片黑暗。
「艾莉卡˙薛魯納!……根據魔法管理規則第兩百一十二條,禁止對法師行使帶有殺意的魔力,我必須對你加以懲戒。我擁有對所有魔法使的逮捕權、審判權,以及處罰權。現在立刻向我乞求寬恕吧,艾莉卡。」魔法使以那不吉巨龍的剪影爲背景喝道。
「纔不要!你根本沒有當法師的資格。你的魔法使知識(Wizardry)都是假的!」
「根據魔法管理規則第一二十五條,禁止毫無根據地對官方認定的資格提出疑義……你想被剝奪資格嗎?」
「那你就試試看呀,薛魯納。你敢的話,我就要把你的真面目公諸於世!你一邊蔑視我母親,又一邊被她吸引,並仰賴、利用,最後用完又拋棄她……只要一想到我是因爲那噁心的儀式而出生的,我就真的好想一頭撞死!」
「你這小妮子!」
霎時,龍從口中噴出火焰,一道藍白色的火光,準確地朝艾莉卡延燒而去。但她早有心理準備,除了對薛魯納更快使出某種魔法外,還打開一面以惠爲中心的遮蔽力場,也就是「LevelB(遮蔽電磁波)」的遮蔽魔法。
火焰被艾莉卡頭上的遮蔽力場阻擋,並向旁擴散。正如她所料,火焰的另一個目標就罷惠,看來對方打算一不做二不休,連同惠一起解決。
艾莉卡並不是以肉眼判斷出上述戰況,而是透過魔法力場感覺出來的。由於電磁波都被遮蔽住了,因此在力場內的兩人完全沒有光線可供照明。
另一方面,薛魯納眼前也頓時變得一片黑暗。他的眼罩扭曲滑落、整個包裹住自己的臉。眼罩就像生物一樣緊緊黏在他臉上。原來那是艾莉卡一種高級的魔法攻擊方式——「賦予生命魔法」。
「……艾莉卡,住手!快解除魔法!如果你不解除遮蔽魔法的話,這一帶都將被火海所吞噬!」薛魯納吼完後,纔想起艾莉卡在裏而根本聽不見,只好命令龍停止噴射火焰。
在闇之王子手中的亞奈,則俯瞰着於遙遠地面上被火焰所包圍的惠。
……惠——!惠——!
「放心吧,伊南娜,火焰已經被那魔女擋住了,冷靜下來。」
……惠,不要死呀呀呀!
亞奈那小小身軀所無法負荷的極度哀痛撕裂了她的心,就像一個深深的傷口在她的心中開了一個孔。遠古的記憶從孔中傾泄而出。那是被地獄之火包圍後消失、自己深愛的男子,以及另一個女人——然而眼前的光景,竟正好與她過去的記憶不謀而合。
「啊啊,※艾莉絲吉卡兒、艾莉絲吉卡兒,你爲何要百般作弄我!讓我的愛人重新復甦吧!我懇求你,不要把我的愛人帶往冥府!!」(譯註:Ereshkigai蘇美傳說中的冥府之神,與伊南娜是姊妹。)
「伊南娜!」闇之王子大喫一驚,沒想到她的記憶那麼快就恢復了。
「杜姆茲!我的杜姆茲!……不要死呀……我願意拿自己的生命作爲交換。」
「什麼!」薛魯納只好趕緊集中意識。
「可以搜尋固有魔法震動數嗎?」布利迪休問。
就算對闇子王子來說,眼前的狀況也非常棘手。倘若想使用「LevelA」的遮蔽魔法,就必須擁有以※爾格計算的能量除以光速平方之魔力值纔行。(譯註:erg,一種物理學的能量單位。1焦耳等於1千萬爾格。)
「事情好像不太對勁!殿下。」暫時失去視力的法師說。
闇之王子總算擺脫開了伊南娜,他攤開雙手,張開一顆足以裝下兩隻龍的巨大球型遮蔽力場。那是「LevelA(遮蔽重力波)」的遮蔽魔法。除了電磁波以外,就連重力都能阻擋住。因此,球體會呈現完全的黑色。這顆球體反射着春目的陽光,簡直就像一顆碩大而沒有邊際的巨型翡翠。
霎時,艾莉卡感到一陣心悸,她轉頭向背後——也就是御廚家方向——的上空、那隻龍頭所面對的方向望去。
闇之王子俯瞰地面,虛弱的伊南娜正試着撐住快要崩倒於地面的少年。儘管御廚惠已經失去意識了,但在球體遮蔽力場中,反龍與龍依然邊相互湮滅、吞噬對方的身體,邊持續戰鬥着!
艾莉卡逐漸模糊的意識中,突然浮現一個從小時候就嚴格鞭策自己鍛鍊魔法、臉上永遠帶着眼罩的男人身影。
那就如同象徵伊南娜的星斗——「金星」一樣,是天空中最爲明亮的一顆星。只可惜現在是白天,在日本關東一帶可用肉眼觀測到這顆光點,人們紛紛指着天空中的這個點高聲驚呼。
憐子也跟島田一樣從研究所的窗戶探出頭,望着天空。
「好的……有百分之九十八相同。」
惠雙膝跪地、匍伏前進。
同一瞬間,伊南娜也不再掙扎地企圖飛走,她掐住闇之王子的脖子,闇之王子因劇痛而發出呻吟。此刻艾莉卡正全心警戒薛魯納的攻擊,至於薛魯納則因爲眼罩根本什麼也看不見。
「惠同學,伊南娜沒有死!那只是她的肉體消滅而已!往上看!拜託你快往上看!伊南娜就在這裏!我隨時都可以讓她復活啊!」
撲過去!撲更遠一點!惠在心中默禱着。但胸口已猛烈撞上柏油路,他的身體接觸地面後吱吱吱地向前摩擦滑動。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不放棄地伸長了手。
闇之王子拚命想制止企圖飛走的半透明女神幽星體。然而他所化身的少年肉體只要一碰觸到女神的身體,便會滋嚕滋嚕地……發出難聞的燒焦味。
本也想幫忙扶起惠的艾莉卡聽見後,迅速對着天空高舉雙手。她面朝那顆佔據了頭頂上大部分空間的巨型球體,施展出最大極限的反彈魔法。不過,跟反彈普通物體時不同,由魔法所形成的結界,本身就具備了來自魔界的慣性質量,因此會變得更加難以撼動。艾莉卡簡直是使盡了全身喫奶的力氣。
但只有蒙古非常自責。這隻猴子心想,自己竟然不去幫助主人,還待在這裏做什麼?不過,那隻龍的模樣令它打從心底害怕。在它腦部的一個小角落——古代小型哺乳類的腦——裏而,深深烙印着關於龍的記憶,或許是因此才讓它對龍感到大爲恐慌吧。那是一種原始而躲藏在潛意識中的恐懼。
恐怕就算地球上的五名法師全數出動,遮蔽力場也不足以撐到脫離平流層吧。一旦球體破裂,足以燒遍地球表面好幾次的大量伽馬射線便會全部釋放出來。
「可是啊,老大!」
拋棄這個人類肉體的時候到了嗎?闇之王子思量着。要把這肉體捨棄,顯現出自己原有的巨大魔力嗎?……不,如果遮蔽力場破了,就算只有一秒,惠也將暴露在足以致死的高能量放射線下。
「我也搞不懂!我不知道人類中竟然有魔力如此強大的存在。」
「龍!」法師˙薛魯納叫道。
此外,從惠的角度所能觀察到的闇之王子,同樣很偶然地,動作看起來就像單純想把手上的玻璃瓶扔掉而已。當然闇之王子並沒有這個打算,他很喜歡惠這個人類。不過因爲他目前化身爲曲都光這名少年,只要與逐漸發動中的女神力量相接觸,就會產生難以忍受的強烈疼痛,手中的玻璃瓶也是不得已才放掉的。
「這個大混蛋——!」她鼓起最後半分力氣,以自己前所未有的強大力量撞擊遠在空中的那顆閃亮球體。接着,她便像是斷了線的玩偶般癱軟在地上。討厭的冷汗從她身上不停滴下……艾莉卡心想,自己終於辦到了。她再度化爲幼女之姿,矗立於自己心中,抬頭瞪着那個眼罩男。隨後,艾莉卡便暈了過去。
「撐住啊艾莉卡!你這也算是我的女兒嗎!只差一點就要彈出大氣層了。繼續執行任務!」伊古納茲˙薛魯納吼着。
仔細觀察這個圓,會發現其實那是一顆球體,而且還在空中不停搖晃着。原本在公園裏玩耍的小朋友們,都指着這顆他們以爲是巨型廣告氣球的東西喧鬧着。街道上也開始嚴重堵車,因爲所有駕駛都停下車來,仰望天空。
闇之王子這時察覺出關於那隻龍的可怕祕密。原來那是「※潛熱效應」。(譯註:一種高溫反應層阻擋兩種相同物質接觸的效應。)
惠的心中被漆黑的絕望所支配,那是一種比憎恨還要強烈萬分的無底絕望。他的意識被如此黑暗的絕望所佔據,甚至想要毀滅掉整個世界。
空間再度出現扭曲。是召喚魔法。扭曲的範圍越來越擴大,漸漸地變成了某種形狀。
「應該吧……不過裏面到底包了什麼玩意!……沃茲,恢復日本上空的魔女衛星功能吧。」
「惠同學!」闇之王子在他頭頂上喊道。
球體擋住了太陽,將這一帶變得如同黃昏般光線黯淡。在倒臥於地面的惠背上,依然有個宛若亡靈的白色物體緊緊依偎着。
「那是遮蔽魔法……!……我從沒見過這麼大的。」已經住在堡壘裏好幾周的法師˙布利迪休喃喃道着。
「聽好了!連一顆光子都不能從裏面跑出來!」
球體似乎漸漸縮小了,原來那是因爲它正朝太陽方向直直上升的緣故。球體在地面上所造成的昏暗面積也隨着與太陽的接近而擴大。
惠站起身子。
「爲什麼要殺她!……你爲什麼要殺亞奈!!」惠抬起頭,朝着闇之王子怒號。
「不用管他們了,搞不好世界末日就快到了呢!責任全部由我扛,快打開吧。」法師˙布利迪休終於確定自己之前看到的黑色球體影像,就是在預告這件事的發生。那玩意代表「世界末日」,關係着地球的存亡,鐵定是個恐怖的東西沒錯!
「冷靜點伊南娜!那是惠同學跟一個叫艾莉卡的魔女啊!……你的妹妹艾莉絲吉卡兒與冥府都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了……由於沒有人類信奉,所以她的神性已經消失了!杜姆茲也早在五千年前就死了,那是大洪水之前的事。之後,你就是唯一一個從當時殘存到現在的神性啊。」
御廚家的鄰居,不,應該是以他家爲圓心半徑兩公里以內的住戶們,都發現天色突然變暗了,紛紛疑惑地打開窗戶窺看天空。結果,天空不見了,只剩下一個彷彿無止盡的圓佔據整個視野。從圓在遠方消失的邊際附近,依稀可見太陽像陰天勉強穿過厚雲層般,以微弱的光芒照向大地。
於是,他開始踏出搖晃而不安定的步伐,最後終於狂奔起來。
「好極了,脫離大氣層了。薛魯納,你一個人繼續支撐遮蔽力場,多撐一秒也好!」闇之王子叫道。
惠用力向前奔跑、疾馳,完全不在乎己身的安危。他的目光裏只剩下那隻從天而降的玻璃瓶,並以它爲目標拚命衝刺。
砰!
相當諷刺地,薛魯納、艾莉卡,以及惠本人並無法看見上述的景象。薛魯納正在半空中與如生物般不停扭曲變形的眼罩纏鬥,而艾莉卡與惠則躲在遮蔽一切電磁波的黑色碗狀魔法力場裏。
「說謊!※恩基,不要騙我了。就算你用杜姆茲在五千年前就死去的謊言騙我,我也不願意屬於你!」(譯註:Enki,蘇美傳說中的水神,也是文明的創造者。)
「怎麼了,島田君?」柿崎憐子問道。
「奇怪?」
「過去我曾是恩基,在遠離蘇美的遙遠之地我也曾是※羽蛇神,不過那都是好幾千年前的事了!」(譯註:Quetzalcoatl,古代中美洲文明普遍信仰的神祇。)
「什麼.那幾個人到底想做什麼?薛魯納跟上級魔女,還有闇之王子三個,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布利迪休喊道。
惠大叫道。原本站在他背後的艾莉卡,也忍不住倒退了好幾步,她幾乎要被以惠爲中心所颳起的魔法風給吹跑了。艾莉卡大驚,怎麼會有如此強大的魔力?她的雙腿被嚇得喀喀喀直打顫……惠到底是如何潛藏着這般魔力的?強烈的樹葉氣味令她呼吸困難,簡直快要窒息了。
艾莉卡也是第一次看到這種召喚魔法。
好遠啊。惠覺得距離好遠。不過他現在已經沒時間絕望了。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一隻雪白透明的人類手臂穿越玻璃瓶壁、彎彎曲曲地伸了出來,隨後頭、胸、身體也陸續出現,伊南娜竟已半實體化。
春目的陽光穿越浮在半空中的巨大龍翼縫隙,玻璃瓶一邊反射着陽光,一邊閃閃發亮地朝地面墜下。
如果太多巧合同時發生,或許就不能稱之爲偶然了。就在艾莉卡察覺龍已經停止噴出火焰,並降低遮蔽魔法的等級時……
「能搞出這種現象的……是魔法吧?」憐子想起闇之王子的事。那傢伙,就是那個臉蛋漂亮的少年,難道想毀了這個世界嗎……?
他暫時不去理睬依然緊緊掐住自己的伊南娜,直接中和了薛魯納身上的魔法。變形得像蜘蛛一樣的眼罩瞬間摔落在地上粉碎,從底下露出了薛魯納原本的眼睛——那是一雙跟艾莉卡相同的灰色眼睛。
亞奈就躺在破散的玻璃碎片正中央。她的模樣看起來像是閉着眼睛睡着了。惠用指尖碰觸了她的身體,並輕輕把她放在自己的掌心上。亞奈,小小的亞奈,就這樣全身無力地躺在惠的掌心上。
「遵命,老大。」這位蓄鬍的肥胖技術主任,對魔女衛星「LP16」發出恢復功能的訊號。霎時,衛星如同突然發出慘叫般傳來大量訊息。
「唔……」這下子所有龐大的能源負擔都由法師˙薛魯納單獨承受。維持所需的魔力值遠遠超過他個人的全部魔力。他連原本供應自己浮游魔法的部分都抽出來維持遮蔽力場。
惠很自然地將從闇之王子手中所掉落的發光物,與亞奈直接連結在一起。他花了零點幾秒的時間,才終於認清眼前這難以置信的事實。
但已經太遲了。反龍已經實體化完成,爲了要讓這個世界消失,反龍與原本的那隻龍撞擊在一塊,張開被光繭所包裹住的羽翼展翅高飛。
「不對,恩基,我絕對不願意屬於你!」
闇之王子與法師薛魯納當然也感覺到了。
「惠,停下來!……惠!不可以,這附近的人家會被牽連進去的!」
已經變成能源體的闇之王子,先一步來到宇宙中等待。他改變了球體周遭空間的曲率,將遮蔽力場內所有物質不顧一切地拋向宇宙彼方。
那隻巨龍還浮在空中。
「來吧!」闇之王子捨棄了這個渾身焦黑的肉體。
那是破裂聲。瓶子破裂的聲音。是玻璃瓶破裂的聲音。聲音比想像中要來得輕微。原本裝在裏面的液體,現在也四散飛濺在馬路上。
這三人正想將世界從正反物質相撞後所產生的爆炸危機中解救出來。眼前球體已經縮小爲天空中的一點了,如果再繼續上升,最後應該會變成一個閃閃發亮的光點吧。
法師˙薛魯納連忙集中注意力。
「我正在試……啥?法師˙薛魯納?……上級魔女艾莉卡˙大場,另外還有一個未登錄的超強固有魔法震動波!」
「……我沒聽說今天會發生日全蝕啊?」島田很疑惑。
突然一個沒踩穩,惠知道自己就要摔倒了。一瞬間,他並沒有下意識地以手撐地,而是爲了能接住瓶子,將雙手用力向前伸,甚至整個人撲了上去。
「……咦?天氣怎麼突然變陰了?」島田敏明發現原本從百葉窗縫隙透出的陽光消失了,便拉起百葉窗。外頭簡直跟夜晚沒有兩樣。
「跟闇之王子現身於白宮時使用的固有魔法震動波比較看看。」
能反射所有電磁波的這顆球體,很快就被日本國防軍的雷達給偵測到了,就連氣象衛星也發現其蹤跡。接獲情報的日本政府將此事詢問魔法管理機構日本分部,而魔法管理機構日本分部則立刻向本部進行聯絡。
其實正好相反,闇之王子想要拯救地球。不,他對地球本身根本沒有興趣,他只想保護倒在地面上的惠、以及伴隨在惠身旁的伊南娜而已。
那是一隻龍的形狀。而更不可思議的是……有顆像是發出鈍重光澤怪繭般的東西包裹在龍的身上。
艾莉卡忍不住腿軟,差點直接昏倒在地上。
過程共花了一秒半。失去浮游魔法的薛魯納向地面墜下,他漠然地想着,自己就快死了吧。當柏油路面迫近他眼前之際,他的身體突然停留在半空中,接着從腳尖緩緩地平安降落地表。
「薛魯納,你也幫忙!快使出遮蔽魔法!」
「惠!」艾莉卡也趕來他身旁,將手放在他背上。
「那不是一隻單純的龍!那叫『反龍』。是以反物質實體化所形成的龍!快把你的龍給拉開!」
「啊。」惠不知所措地張開嘴。
「……沒辦法。無法估計!……這種魔法值已經超越理論的上限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然而惠依舊發瘋似的哭吼個沒完。
玻璃瓶垂直地旋轉着,他可以清楚看見待在其中的亞奈身影。
站在高速公路旁、兩手緊握相互擁抱的象山夫婦也看見了空中的景象。象山隨即用力摟着不斷微微顫抖的典子肩頭。
這不是日全蝕,因爲擋住太陽的東西很明顯就位於地球的大氣層內,更精確一點說,那玩意兒就在他們頭頂數十公尺的空中,還不停搖晃顫動着。
另一方面,持續拚命想將球體彈向宇宙的艾莉卡已經淚眼汪汪、渾身發抖了。這是極限了,她的魔力即將用盡,她疲累地幾乎要失去意識。
「那是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他整個人癱坐在地面,發出如野獸般的狂吼。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惠趴倒於地面,一邊看着已經回天乏術的小小人工生命體,一邊持續狂叫着。
「大場艾莉卡!你快把這整顆遮蔽力場一起彈入宇宙中!……如果遮蔽力場在大氣層之內破了,地球就會毀掉一大半!」闇之王子叫道。他不禁詛咒起自己的迂腐——竟然在緊要關頭前命令蒼蠅王滾回魔界反省。
上述事情都是在同一時間發生的。就連這種巧合,都像是從幾乎五千年前就已經預先醞釀好了一樣。數不盡的偶然,同時匯聚於一個點上。
「爲什麼要殺她!……亞奈做了什麼嗎?這麼弱小的亞奈究竟犯了什麼罪……亞奈、亞奈,亞奈不過是喜歡上了我而已啊!她只不過是非常喜歡我而已啊!……爲什麼這樣就非死不可!」
能看到所有事情發生的,除了從御廚家二樓窗戶向外張望的蒙吉外,就是因好奇而打開窗戶探頭的附近鄰居們了。比起女神現身,鄰居對龍的出現更爲恐慌,紛紛搶着緊閉窗戶,還不停地發抖。
「我明白了。」薛魯納回答。
連重力都足以遮蔽的球體,憑藉着艾莉卡全力使出的魔法繼續朝空中上升。從地表上看來,這就好像發生了一次日全蝕一樣。也就是說,黑色的圓已經遮擋住太陽的中心,從邊緣透出一圈明顯的亮環了。
「惠同學,你誤會了!我一點都沒有要殺她的意思,伊南娜還在這裏啊!」闇之王子想飛到惠身旁解釋,但身體卻被幽星體牢牢纏住了。更糟糕的是,惠的肉眼根本看不見幽星體。
「是闇之王子吧?」沃茲尼亞克抬頭仰望這位年輕的法師。
「給我消失!」
他的腿已疲累到完全失去力量,就跟艾莉卡一樣,隨即無力地蹲坐於地面。
「……幹得好,薛魯納。」闇之王子又化身爲毫髮未傷的少年曲都光,站立在他的面前。
開之王子步向仍舊維持倒臥姿勢的御廚惠。伊南娜的幽駐體發現闇之王子企圖接近,慌忙用身體護住惠。
「你想保護他嗎?伊南娜!」
闇之王子怒斥道。她那半透明的身體根本無法擋住任何東西,想要危害那名少年是輕而易舉的事。
「我不是伊南娜……我是亞奈,是隻已經死在這裏的人工生命體……哎呀???」
伊南娜感到很詫異,因爲她看見惠手掌心那隻人工生命體的屍體。自己看見自己的屍體,那自己到底是誰呢?她不禁陷入沉思。原本碰觸到惠的身體後已然覺醒的伊南娜,這下子又重回亞奈這隻人工生命體的意識了。
闇之王子心底同時湧現嘲笑愚昧、憤怒與悲痛等各種不同的複雜情緒。這簡直是一個笑點絕佳的優質笑話嘛,他不禁產生了這種感想。
「哈哈哈哈哈哈!」他發出空虛無比的笑聲,抬頭仰望天空。
「老爸!……老爸啊!……我恨您!……我又再度成爲您手中的棋子了。我就跟這些人類沒有兩樣啊!」他邊嘆息邊說道。
接着,他又瞪向眼前這曾爲女神的魂魄。
「伊南娜,你已經把※『密』交給惠同學了吧?」(譯註:Me蘇美傳說中代表神聖與文明的力量。)
「密?」
「對。你一定是以某種方法,將某個重要的東西交給他了,你完全不記得嗎?」
亞奈=伊南娜搖搖頭。看來她完全沒有印象。
「……算了。總之你已經將宇宙的祕密交給這位少年了,不然的話,人類是不可能使用足以召喚出反龍的強力魔法的。」
在以正物質爲主體的宇宙中,反龍這種以反物質構成的生物,本身就是一種令人畏懼的兵器。自『來訪』之後,即便是歷屆最高位的法師,也沒有人能使用這種魔法。
「……伊南娜,這件事就算了。反正根據神話預言,你本來就會從我這偷走密……總之,你跟我離開吧?」(譯註:根據蘇美傳說,伊南娜曾灌醉恩基並騙走許多密。)
「不要,我要跟惠在一起。」半透明的女神拒絕了。
「你遲早會從這個世界消失的!……現今還會對着月亮幻想美麗女神存在的人類已經寥寥無幾了!大家晚上都忙着講電話聊天、打電動,或是看影片。跟我到魔界去吧!……只有我,只有我能讓你獲得永生。」
闇之王子背對坡道,對着全裸的少女喚道:
「對……對,沒錯……不過,我不允許……我不允許你殺他!」艾莉卡這時才發現自己哭了。她豆大的淚珠滑落在黑色連身洋裝的胸口上,她心想:自己爲什麼要哭呢?
嗯嗯。
「……惠、惠。」
少女依舊以保護少年的身體態勢抬起頭,她臉上浮現出嬰兒般天真無邪的表情。
「……惠?」
這時,躺在地上的惠翻轉了一下身子。亞奈馬上緊緊盯着她所鍾愛的少年臉龐,她白皙的側面上流露出愛意與焦慮。闇之王子看着這張白嫩的側臉,胸中瀰漫一股奇特的情緒。過了一會兒,他才明白,這就是忌妒,他覺得自己無地自容,再也不想待在這個世界了。
「不準就是不準。薛魯納,我不准你殺他。」
「薛魯納,那魔女說的沒錯,你不準對那少年出手!」闇之王子突然介入紛爭。
「……?」惠偏着脖子。
「……我知道……可是,我還是不行……」
「……我要取下他一根肋骨。」闇之王子以曲都光這位美少年的臉,咧嘴露出一笑。
此時此刻,他目前棲身的十四歲少年肉體耳中,流入了街道上的各種聲響。城鎮上的狗兒們一齊朝天空狂吠。與其說這些狗在恫赫什麼,還不如說是一種哀鳴吧。人們嘈雜的交頭接耳聲、大舉出動的消防車與警車警報聲,全部都交織在這些混亂的聲音裏。
……這是,我的身體嗎?
「不要、不要!」
「伊南娜!……你拒絕了我的苦苦哀求!……我要賞給你一個毛骨悚然、至高無上的懲罰!」
就在此刻,艾莉卡也被某個力量搖醒,總算恢復了意識。她原先以爲是惠,便邊用力喘氣邊睜開眼睛。結果,眼前出現的卻是一張長滿體毛的猴臉,原來是蒙吉。那隻「龍」已經離去了,它這纔敢飛奔至心愛的主人身旁。
……殿下到底想做什麼?
「亞奈!……怎麼會?……你不是死了……」惠望向自己的掌心,在他暈厥前手上應該握了一具小小的屍體纔對。然而,現在他的手中卻空無一物。
「不……不對,他剛纔只是一時亂了分寸而已。」艾莉卡解釋。
「……女人!你幫他做人工呼吸如何?」他以痛苦的語氣諷刺道。
亞奈想喊出惠的名字,結果卻聽見某個人的說話聲,那真是一個奇妙的聲音。
警車見狀慌忙停了下來。
他們擔憂房貸該怎麼處理、明天是否會失業、天生駑鈍的小孩將來該怎麼辦等問題。在被這些事糾纏得喘不過氣之餘,絲毫不知自己就如同脆弱的蘆葦般,將瞬間被大洪水給吞沒。
「那麼,到底是爲什麼?」
「爲什麼呢!?殿下,難道您希望我們每天活在提心吊膽的破滅與恐怖中嗎?……您希望我們人類的命運都操弄在這少年的股掌中嗎?」
「……亞奈!?」她忍不住叫道。
「你們給我等一下吧!」闇之王子很不耐煩地招招手。
「別吵了,薛魯納。『將神貶入凡間成爲遲早會死的人類』,自古以來就是一種對神最嚴厲的懲罰,難道你不知道嗎?」
她的頭蓋骨發出共鳴,那是一個前所未聞的女孩子說話聲。並不是倒在那邊的那個黑衣少女、那個曾跟惠一起裸睡的黑衣少女聲音。「……惠!」亞奈拚命喊着。
「讓開!這個少年是反社會魔法使。」薛魯納以低沉的語調命令道。
空氣被突然出現的物體所擠壓,再熟悉也不過了,這正是召喚魔法所製造出的聲響。一位全裸、烏黑秀髮飄逸的少女現身,就重疊在亞奈原本幽星體的位置上。
「……蒙吉,謝謝你……咦?惠呢?」
「……打消主意吧,法師˙薛魯納!」
「這就是我賞給女神伊南娜的懲罰,收下吧。」
全裸少女在側眼瞟向艾莉卡之前,早已迅速將自己的嘴脣與少年的嘴脣重疊在一塊了。
「我知道!……可是,以魔法創造人類……」
真不可思議呀,亞奈又摸了摸惠的背部,她感覺到堅硬的脊柱。她試着輕輕敲打幾下,骨頭髮出砰砰的聲響……這是聲音。對,自己可以聽見聲音了。
「一時亂了分寸?這少年剛纔差點把地球這顆行星化爲宇宙中的粉塵了啊!……要不是有殿下跟我……還有你在的話,現在全體人類就變成數不清的屍體了,就連大地都會破裂成無數的碎片、在宇宙中漂泊。這少年是標準的反社會魔法使!我以法師的身分,認定他爲反社會魔法使,即刻進行處決!」
「不要……我要陪在惠的身旁。」
艾莉卡坐起上半身,她的後頸到背部一陣刺痛。然而她依然皺着眉頭四處張望,尋找惠的所在之處,結果,卻令她嚇了一跳。有個跟人工生命體外表很相似的人類少女,竟趴在惠的身上,還準備要吻上去。
感謝您,恩基大人。您是來自深淵的偉大智慧之神。
「……只要時機一到,所有人都會認清爲什麼。而我,只是已經先看到了原因而已。就在那兩隻相撞的龍被遮蔽魔法包圍的同時,我便預見了未來的光景。儘管畫面依舊像海市蜃樓般搖曳不定,但我看到的未來絕對不會錯,那是我父親大人的意志……所以,你不準殺他。」
……祈禱或供品這些東西對我都沒用,那些玩意兒就留給你們人類自己捏造出來的土偶吧——那些宛若飼主所創造出的萬能之犬,可以對人類斥責、接受撒嬌的假神們。
亞奈想用手把光線揮開,不過光線卻輕易地穿過了她即將消失的手腕,纏繞在惠手心那小小的人工生命體屍體之上。屍體被光線所包圍,同時還有好幾道光線從惠的背後朝胸口延伸。
「……原來,從五千年以前我就註定是個輸家……很好,這個流傳五千年的神話,就讓我親手替它畫上句點吧!」
「你現在不就己經快要消失了嗎?……送是最後的機會了。伊南娜,跟我一起走。」
惠睜開雙眼,陽光照入他的視線中,一位白皙而美麗動人的少女正凝視着他的臉龐。少女生着烏黑濃密的秀髮,有着宛若能吸走人類靈魂的深邃眸子。她的脣微微地打開,惠覺得自己曾在某處見過這女孩。
瓶子再度於空中旋轉。那隻可怕的龍也浮在空中。龍就是懲罰。對我與艾莉卡,以及完全無罪的亞奈進行懲罰。那傢伙就像學校、期中考,以及體育課一樣……給我消失吧!……如果這世界非得要亞奈死,那就給我全部消失吧!
「……不要。」
艾莉卡就像年幼的孩子般鬧着彆扭。薛魯納心想,這少女年僅十四就已經唸完大學,在魔法與知識方面,她更絕非等閒之輩。可是,少女的心依舊是愚蠢的,完全被缺乏邏輯的思念給禁錮住了。
亞奈愛不釋手地四處撫摸惠的身體,真是不可思議呀。爲什麼我可以摸得到呢?摸摸摸。
就在這時,他發現好幾部警車正駛上御廚家前的坡道。其後還有那名叫佐佐木的少年踩蕃腳踏車跟了過來。
闇之王子睥睨着即將消失的女神魂魄。
闇之王子的臉色越來越難看。他眼中的虹膜變爲金色、細長的眸子中點燃了憤怒的火光。
恩基大人,請指點我們吧!外表不同的人類們嘴中哀求着。在那塊大陸沉沒後,自己引導殘存的人類,來到這塊被兩條大河所包圍的土地上。
闇之王子高高舉起左手,指着那依然不斷被永無止盡的闇——也就是銜尾蛇撐大的蒼穹,接着,他緩緩將左手朝伊南娜伸出。
嗯嗯——少女聽見後拚了命地用力點頭。
從通向高處御廚家的道路正中央,出現了兩隻醜惡的野獸。那是同時生了好幾個狗頭的怪物——地獄之犬可魯貝洛斯。
「……殿下!……難道您?」以雙膝跪倒在地上的魔法使從背後發出說話聲。
「……如果暗之王子跟你沒出現的話,那惠豈又會召喚出反龍呢?」
「……真、真是太令我驚訝了!……怎麼會……」薛魯納抬頭仰天長嘆道。
父親要我把文明傳授給人類。我就像個在庭院裏照顧草坪的少年般,指導人類語言、耕種,以及使用工具。
「伊南娜……不,你已經不是女神伊南娜了,你只是個人類……一個女性人類。」
逐漸失去形體的伊南娜,以微弱的音量拒絕着。不過,那些拒絕的言語,依舊重重敲打着闇之王子的心底。
惠醒來,看看我。我的身體變得好奇怪呀。
唔、唔唔唔——少年發出呻吟。亞奈不停搖着他的肩膀。
「請、請問……剛纔我到底召喚出了什麼?」脖子被亞奈雙手環住的惠小心翼翼地問道。
「回去多讀幾遍你最愛的規則吧,薛魯納。上頭寫着:人類不可以用魔法創造出其他人類。不過,我是『永無止盡的闇』與『母親夜』所生的嫡子,你認爲我沒有資格這麼做嗎?」
「……你要這麼認爲也可以。」
「不要,你想對惠做什麼?」
如果惠死掉的話,就沒有人會幫我烤吐司了……也沒有人會幫我泡咖啡……也沒有人會坐在我面前,仔細幫我塗奶油了。
亞奈以不解的表情看着面目猙獰的闇之王子,看來她根本無法理解對方所說的是什麼意思。
「……不行,我不允許你殺惠!」艾莉卡繼續強調。
「……惠。」少女說道。說話對她來說似乎是一件困難的事。
「……伊南娜,已經太遲了。我要賞給你的懲罰就是這個!」
惠置身於一片幽暗之中。玻璃瓶在春陽的沐浴下,不停不停地縱向旋轉着,最後,落在馬路上,砰!摔得粉碎。同樣的場面發生了無數遍。而亞奈就在瓶中,眼睛依然望着他。砰!死了。沉默。他絕望了。漆黑的哀傷包裹他全身。亞奈爲什麼會死?亞奈有什麼錯嗎?亞奈什麼事都沒做過,只是不停地在瓶中高興地打轉、注視着自己而已。這有什麼罪嗎?有什麼罪非得讓她以死來償還不可?……這未免太沒道理了吧?老師在學校裏說過,某些學者認爲「『來訪』讓人類從原罪意識中解放出來」。人類在這之前總覺得揹負着原罪,可是亞奈並沒有原罪啊。
「你太不講道理了,艾莉卡!……你也很清楚這少年犯了滔天重罪……爲什麼要阻止我?爲什麼要幫這少年辯護?……因爲你愛上了他?不過,你自己看看吧!這少年與人工妖精相愛着。而且,人工妖精現在還已經變成了人類……他們之間根本沒有你介入的餘地。」
法師˙薛魯納搖搖晃晃地撐起身子,靠近這一對少年少女。艾莉卡也像是被他吸引般,朝這幾個人接近着。她似乎發現這位在法律上依然是她父親的男人,其邪眼之中,似乎有某種力量在蠢動着。
「……亞奈?」
闇之王子注視着剛獲得人類少女肉體的女神身影。
「我不同意,薛魯納。」闇之王子如此答道。他望向裸體少女緊緊依偎、那曾是自己同班同學的少年。但御廚惠本人卻只是茫然地看着曲都光。
法師˙薛魯納以忿忿不平的銳利目光逼視着惠,艾莉卡則先以黑色連身洋裝的袖子擦擦眼睛,隨後才介人他們之中說明道:
「……弱者,你的名字是女人……女人啊!……你將在每個月固定來潮的苦痛中長大成人,迎接充滿疼痛的破瓜之時,然後懷孕。儘管在宛如地獄般的產房中,和着血與胎盤產下嬰兒,但在你滿足而眯起的眼中,赤子以可愛姿態含着你乳頭的日子也不會太久,千辛萬苦扶養長大的孩子將迅速離開你身旁。接着你的乳房下垂、眼尾被皺紋刻蝕,少女的容貌已成明日黃花,你來到容顏醜惡的老年。聲音沙啞而齒牙動搖,你的背駝了,就連爬樓梯都辛苦萬分。你的骨髓中滿是空洞,在某天,也許一不小心便折斷了。你會在熟睡中流出排泄物,在已然進入中年的親生孩子看顧下苟延殘喘。然而所謂的天國與西方極樂世界,在這個宇宙中是不存在的!你的屍骨會被火焚化,只殘存下一點點的骨灰……這就是你的結局,你的存在將永遠從地球上消失。過了一年,就連子孫們都會淡忘你曾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事實。」
我並沒有死在這裏。所以,這是我自己的手囉?
「……伊南娜。」
就在這時,只剩下一點點輪廓的亞奈形體周遭突然出現一個扭曲的空間。
「別狡辯了!艾莉卡!由於你剛纔的功勞,我可以赦免你對我的諸多不敬與違反規定之事。不過,只有這個人我無法茍同,那少年不能繼續活下去。既然你是魔女的一員,應該不難理解吧?我們無法容許有威脅人類生存的魔法使存在。」
她在惠的掌心中搜尋,小小的屍體已經不見了。
從闇之王子那發出蒼白海市蜃樓現象的身體中霎時射出好幾道光線,對準了倒在地上的少年。
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亞奈努力地搖着頭。
「……亞奈?」
「爲、爲什麼,殿下.……這少年差點就讓世界崩壞了。據您所說,那是伊南娜將密傳授給他之故,不過,他竟成爲一個企圖燒燬世界的世界之王。雖說被伊南娜愛上的人就是世界之王,但,他只不過是個十四歲的……知識與責任感都不足的中學生,哪天會把整個地球都炸飛了也不曉得!……總之,請您三思!」
這時,他終於發現少女長得像誰了。就是那個被裝在注有透明液體的玻璃瓶中、一雙圓眼眨呀眨,不停來回舞動的小小妖精啊。雖然少女的頭髮是濃密的深黑而不是祖母綠色,耳朵也不是前端尖起的妖精耳而是普通人類耳朵,但惠不管怎麼看,都覺得眼前的少女與那人工生命體極爲神似。
砰!
本來在亞奈眼中惠倒地的模糊光景突然變得鮮明異常,這讓她嚇了一大跳。她覺得自己的指尖有異狀,竟然可以觸碰到東西了。那並不是又硬又冰冷的玻璃瓶內側,而是既溫暖又柔軟的物體!稍微動動手指,感觸千變萬化。她用自己那鮮明得令人不習慣的白皙手掌,握起惠的一束頭髮。她確實感受到頭髮的觸感。
亞奈輕輕幫惠翻身朝上,嘟起嘴,對準少年微張的嘴脣湊了上去。
一模一樣,人類就是人類。
我可以聽見敲打聲了。惠,惠,快醒來,我,不知道爲什麼,變得好奇怪呀。
闇之王子的身體被宛若鬼火般的蒼白光芒包圍住。暫時還站不起來的法師˙薛魯納看得目瞪口呆,只能一動也不動地注視着事態的發展。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殿下,讓這少年活下來是『永無止盡的闇』的旨意嗎?」
「……你、你轉生成人類了嗎?」
「殿下!殿下!您在做什麼啊!!您用魔法創造出一個人類了!將那隻人工生命體的靈魂,灌入了這個人類體內!」
艾莉卡站在惠與伊古納茲˙薛魯納之間,以顫抖的聲音說道。
「我絕對沒有那個意思!請您饒恕我!」
「你召喚了一隻以反物質構成的龍啦。」
「反物質?……那是什麼?」惠進一步詢問。法師˙薛魯納聽見後,忍不住在艾莉卡背後再度仰天長嘆。
「……啊,這個嘛,普通物質的原子,是以帶正電荷的原子核與帶負電荷的電子所組成的,對吧?……你應該聽得懂?反物質指的就是電荷正負剛好相反的一種物質。」
「……那反物質有什麼不好嗎?……兩種黏在一起的話?」惠問道。把註冊商標——眼罩取下的法師聽見這個問題後,又忍不住在艾莉卡背後誇大地抱頭嘆息。
「那不叫黏在一起……應該叫湮滅或對消滅,正反物質接觸這樣是會爆炸的。不,應該說會引起爆發性的強大能源纔對。那是一種最純粹而有效率、將物質轉化爲能量的方式。只要以數毫克的反物質,就足以將這附近的高臺地區夷爲平地,並製造出一個巨大的坑洞。」
「……所以說,剛纔提到的龍……」
「那種爆炸力量能輕易炸開地殼,直接破壞地球的核心。接着行星自轉時產生的離心力,會像裂開的柳橙般將核心損毀的星球進而四分五裂,變成散佈在宇宙中的塵埃。」闇之王子接着補充道。
「……所以……」惠說。
「沒錯,惠同學。你差點就把站在這裏的艾莉卡,以及你父母、同學、導師,甚至全世界你從未見過的人們、動物、植物全部都一口氣破壞殆盡了……也就是說你差點毀了全世界。」
「……咦。」惠沉默了。他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回答,腦子也變得一片空白。
「……薛魯納!」闇之王子又說。
「殿下有何吩咐?」
「……我想離開這個世界了,所以我長話短說,你立刻任命這少年爲遠東地區的法師。」
這句話讓法師˙薛魯納、艾莉卡,以及惠都驚訝地無言以對。耳中只聽見煩人的警車警報聲,伴隨着狗兒們的吠叫回蕩在四周圍。
「您、您在開玩笑吧!殿下……讓這小鬼當法師?」
「自從臺灣的法師˙王——也就是王大人死後,不是一直沒有填補空缺嗎?遠東地區,剛剛好……我也認爲這是機緣巧合。」
「這、這可不能用剛剛好來開玩笑啊!……不管怎麼說,讓這個少年……!闖下滔天大禍的少年……!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少年!」
「對體制能造成威脅的事物,更需要將其拉入體制,薛魯納,這是政治的基本原理啊。我把這位少年安排進法師體制,掌管大權。你好好想想吧……不覺得這是個唯一的良策嗎?」
「…………」法師˙薛魯納陷入沉思。雖然這個決定很離譜,但闇之王子說得沒錯。如果很不幸這位少年加入了與法師體制敵對的國家、宗教,或政治團體那方的話……沒錯,那正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
「……我瞭解了……我認定他的法師資格,我會在法師會議中提案……不過,半年,不,至少再等一個月。這位少年畢竟太無知了!請多準備一陣子再對外公開發表吧。」
「老公。」典子連忙制止他。
「你沒讀過這裏嗎?」典子反問。
「我只想強調,那都已覆水難收了。」象山用力坐在他平常閱讀「捕物帖」的椅子上。
「你、你要去哪裏?艾莉卡。」在人羣的嘈雜聲中,剛纔差點毀了地球的少年以傻不隆咚地口氣間道。
惠跟艾莉卡想必平安無事吧。
艾莉卡啪噠一聲用力甩上門,粗暴地褪去鞋子,咚咚咚地衝上樓梯,前往二樓自己的房間。途中她感到背部與腿隱隱作痛,在狹窄的樓梯轉角處,她忍不住蹲了下來,眼角滲出淚光。
一位皮膚白皙的少女立在惠身旁。她用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注視着典子,身上則穿着惠的淺藍色睡衣。
「這麼說倒是沒錯……」
「是啊。」典子輕輕點頭後繼續讀道:「——恩基是棲息於水底的智慧之神,在繼承蘇美文化的巴比倫時代仍舊以伊亞之名繼續爲人崇拜。伊亞(Ea)是巴比倫神話中主神馬杜克(Marduk)的父親。巴比倫神話認爲,就是這位馬杜克用泥土創造出人類,終於開啓了人類的時代……」
深夜,惠一如往常睡在客廳裏。亞奈睡在象山夫婦的臥室。艾莉卡則在二樓她自己的房間。
「因爲同時借的另一本『少年侍捕物帖』比較有趣啊,那本我就翻了好幾遍。」象山以此爲藉口。
「……果然,那小子的修練還不足。回德意志以後我得好好鍛鍊他……對了,艾莉卡。」
「還有那女人,永別了……我想你已經發現了,那女人就是之前你所愛的人工生命體復活之姿,你們想一起住還是什麼的,都可以隨便了。」
「……好吧。」她只好低聲答道。
在坡道上充當路障的可魯貝洛斯消失了,警車珊珊駛來,嘰嘰——地在御廚家門口的馬路上煞車。有個並非穿着警察制服而是西裝筆挺的男子,一邊喊着「您平安無事吧?法師˙薛魯納殿下!」一邊走下車。
「不、不,我不希望看到戰爭……不過……」
「……嗯,亞奈變成了人類了。」他中學的兒子莫可奈何地解釋道。
「你沒有選擇的餘地喔,惠同學!不然的話,你就會成爲颱風眼,風暴將在你身邊不斷髮生。法師體制已經建立了八十年,也是即將要出現破綻的時候了。你的存在將會使破綻裂開、成爲更難以彌補的崩壞,或許還會將世界導向分裂爲兩方的全面戰爭。難道你希望這樣嗎?這難道是你樂見的?」闇之王子訴說道。
「……就是因爲都覆水難收我才覺得困擾啊……」典子不耐地在實驗室裏來回踱步。
天底下就是有這種巧合。
典子覺得自己在哪見過這位少女。在她還沒有想起來之前,象山倒先詫異地開了口:
「當然是回家囉,笨蛋。」
「……這也算身分證明文件?」警官露出明顯的懷疑之色。
闇之王子背對着一行人說:「永別了,諸位。我大概要等數萬年以後纔會再度造訪吧……就這樣了。」
「……還有,那個『密』到底是什麼?那小女孩說我們家兒子是因爲從亞奈手上取得密,所以才能成爲法師的。」
「所以你想說我們家的兒了就是亞當?……不過我們人類老早就存在哩。」
不過遺憾的是,薛魯納心想,畢竟那少年還是個日本人。
她莫可奈何,只好拿出自己的駕照。
艾莉卡也輕輕舉起手,隨即便轉身背對人羣。
艾莉卡在心裏對自己解釋,眼淚是因爲受傷過於疼痛之故。
「真是的……!」典子看着該書的封面。在以哥德體印刷的「伊拉克神話紀行」書名下,放了幅古代蘇美遺蹟的照片。作者是個她從沒聽說過的日本作家,這是本介紹伊拉克旅遊與神話的淺顯讀物。
「這是命令。你這次又闖了許多禍,不過只要你服從這項命令,我就不對日本分部提出報告了。」法師˙薛魯納低聲地威脅着。
這時,在德國漢莎航空某班飛往德國的班機頭等艙內,戴着備用眼罩的法師˙薛魯納坐在椅子上,正閉目沉思想着某些事。
「老公,你這本書已經超過借閱期限哩,得好好還給人家啊。」
典子站在玄關前看着這兩人,忍不住發出驚呼聲。
真是巧合啊,爲何我的人生重大事件,都與日本人脫不了關係。
惠與亞奈則依舊癱坐在地面上。已經變成人類少女的全裸亞奈纏在惠腿邊,她那白嫩的大腿很刺眼地映人艾莉卡的視線中。
艾莉卡覺得身邊的色彩逐漸黯淡消失了,自己似乎又再度立於魔法學院的校園中,混雜在等着被蒸氣人一一吞掉的學生隊伍裏。
典子翻閱着平常根本不會去碰的書籍。突然,一個她現在急於想了解的名詞映入她眼底。世事就像由隱形絨線織成的毛毯一樣,隨處都可能發生牽連。
「……無妨,由你判斷……不過你可別忘了,我可是隨時都在監視地球喔。」
自己總算克服這愚蠢但又令人恐懼的事件了。不,應該說自己成功利用了它纔對,光以魔力值而論,那少年或許凌駕了我們全體法師的平均值之上。但殿下已經要求他「納入體制」。沒錯,他就放在我可以影響的範圍內。少年的存在勢必會對其他四名法師造成壓力,而自己的發言權也將毫無疑問地增強。
生物有着白而彎曲的雙足、纖細的胴體。手臂與如同飛魚鰭般的橢圓形大羽翼連成一體。生物蒼白的臉龐上只有一對金色眸子的大眼,臉型就像鋒刃般銳利,樣子近似於鳥喙。
典子專注地翻着那本書。她的直覺相信書中會有答案,結果,她很輕易地就找到了。
「……天使?」惠腦中突然浮現出近個刷。雖然眼前的住物與宗教繪畫中描繪的天使相去甚遠,但那姿態不知爲何就讓人聯想到人使。
「你把卡爾˙鮑嘉怎麼了?艾莉卡。」法師˙薛魯納伸手製止那位想走過來的男子,並詢問艾莉卡。
「不,我不准你拒絕。你非得成爲法師不可……我在遠古時代就曾疏忽過一次了。就像你現在這樣,有個男人無意間獲得了過於強大的魔力。由於我太低估人類,以爲就算放着不管也應該也不會有事。結果使得一整塊大陸沉沒,人類文明倒退回石器時代。因此,像你這種人非進入體制內不可。」
「……我明白。」
下個場景,薛魯納就與對方牽着手,漫步於威廉大街(Wilhelmstrasse)上了。這是在柏林市內一條討厭的街道,但她卻說她很喜歡這裏。
她站在德意志的夏季陽光下,可惜不是金髮,而是一頭黑色長髮、講日文的女性。她的德語尚不夠流利。她用英語解釋道,自己是爲了學習音樂,纔會來到美麗的德勒斯登。
闇之王子站在與全裸少女一同癱坐在地上的御廚惠前方。
「伊南娜在冥府遭受妹妹——冥府女王艾莉絲吉卡兒的侮辱。而恩基雖然被伊南娜偷去密,卻仍然愛着這位美麗的女神,因此讓她從死亡中復活過來。」
「……法師的地位、變成人類的情人你都同時獲得了嘛。」
「怎麼了嗎?」典子問,但警官並無作答。
那生物高亢地鳴叫一聲,舞上青天。一道宛若※氖所發出的光芒,朝天空直射而去。(譯註:霓虹燈中所用的一種氣體。)
「這、這種事怎麼能隨便……」惠想提出抗議。
下一秒鐘,他便被光芒所包圍。曲都光這名少年的肉體也急速萎縮成球體。
「那就沒什麼好討論的了。我要離開這裏了,惠同學。你,還有那……」說到這,闇之王子瞪着亞奈,很不爽地吐露:
「還會有什麼事?兒子差點把地球給炸了、老子製作的人工妖精被闇之王子變成人類、一個月以後兒子就要當上法師了——不就這樣而已嗎?」
象山則掏出「日本鍊金術師協會」所發行的「公認鍊金術師證」。那是一張上頭刻印有十七世紀英國鍊金術師所繪,看起來就像小孩塗鴉的燒杯圖畫證件。
「什麼事?」
「……愛的女神伊南娜(也可讀作『伊安娜』或『伊妮妮』),將智慧之神恩基與大氣之神※恩尼爾授與她的重要密給帶了出來。恩基隨即派出追兵搜尋她的蹤跡,但已經太遲了。」典子讀道。(譯註:Enli,蘇美傳說中的風與暴風雨之神。)
「……諾斯底主義啊。」象山開口道。
又過了數秒,從這顆球體中,出現了一個他們從所未見的生物。
打開門走進客廳後,典子聽見屋內有兩個人的腳步聲,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事情就這麼決定了,惠同學……你就好好當個法師吧。這可是人類領袖的一員喔。」
又有人酸溜溜地說着,結果那個人還是自己。艾莉卡發現自己正不知不覺朝向家裏的方向前進——那個不是自己的自己。
等御廚夫婦好不容易回到家門時,已經是向晚時分了。
「對,諾斯底主義。」
「……恭喜你啊,我該向你道賀嗎?……法師˙御廚。」
兩人隨即忍不住對看了一眼。
「……他還躺在地上延遲吧。」艾莉卡面無表情說道。
「呼嗯……所以說,恩基這傢伙就是闇之王子囉?」象山問。
「咦?」
「唔嗯。」象山點點頭。
這時,薛魯納突然醒了。他發現剛纔的場景竟然都是夢。
二度、三度螺旋形地迴旋爬升後,那道光芒才突然消失。
艾莉卡的母親容貌,突然浮現於他隱藏在備用眼罩下的黑暗眼瞼內。以亞洲人來說,她的確是個鼻樑高挺的美女。她操着日語主動向自己交談,兩人比手畫腳了好半天——自己根本聽不懂對方的語言。
「……我看看……老公,這本書上寫了一堆關於伊南娜的事耶!你爲什麼沒翻到呢?」
有一本書被任意擱在※野村胡堂的錢形平次文庫本隔壁。典子對那本書的書名產生了興趣,她咻地從書架上抽了出來。書的封底上貼着市立圖書館的標籤。(譯註:日本小說家,以「錢形平次捕物控」一作聞名。)
「你只是把大家都知道的事實重複一遍而已嘛。」典子不滿地抗議。
象山與典子步下計程車後,兩名站在家門前的警官直接迎上前去,要求他們出示能證明姓名與身分的文件。
「不對喔。因爲她是『神性』,所以對她來說並沒有死這回事,只是魂魄不斷漂泊……況且,她也不是被恩基復活,而是被他變成人類了。迠就好像重現了聖經創世紀的故事一樣。」
「……想起了河合教授嗎?」象山的嘴角浮現出笑意。
在燈光昏暗的走廊上,兒子與一位長髮少女並肩而行。她的頭髮太長了。艾莉卡的頭髮長度不過及肩,但眼前這位少女的長髮卻一直留到腰部。
「……知道了。」
「……這就是身分證明文件。看起來很像小孩的塗鴉吧?……跟你們那方方正正的櫻花標誌相比或許難看了點。」象山說。
「你就繼續擔任那少年的監督者吧。這一個月內,你要灌輸他最低限度的魔法知識,並向我報告經過。」
「那是什麼?」象山問。
「……明智的抉擇。我會搭晚上的班機回去,你很快就會收到必要的文獻資料了,那些全都要灌進少年的腦子裏。」
「……殿下……」法師˙薛魯納喃喃喚着。
「……討厭,認真一點啦。」典子漫無目的地眺望實驗室內的象山專用書架。
「……老公,那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典子問。
「所以……該怎麼說?似乎人類最原始的誕生根源都是託了恩基的福……不過,恩基爲了讓伊南娜復活,似乎花了非常久的時間啊。沒錯吧?到她附身於我偶然製作的人工生命體體內,呃——至少過了五千年,這段時間伊南娜都是死亡狀態吧。」
至於象山與典子則還沒有就寢,兩人待在實驗室中。
「爲、爲什麼我要……?」
艾莉卡心中充滿了對這狡猾男人的厭惡情緒。不過她也覺得,自己跟惠一樣在這件事上沒有選擇的餘地。
「牧、牧……」牧子妹妹——他差一點就要如此稱呼少女了,幸好及時想起這句話的涵義才連忙緊急煞車。「你、你這傢伙……那女孩,該不會是?」象山很罕見地慌了手腳。
另一邊,艾莉卡也望着闇之王子,以及他腳邊的惠與裸體亞奈。隨即,有一種難以形容、以前也從未經歷過的感受開始在她心中沸騰。
法師˙薛魯納對着包圍他的便衣警官不知說明什麼,他似乎已經對艾莉卡毫不在意了。那個男人已經回到屬於他的世界,艾莉卡心想,回到那個充滿野心、談判、場面話,以及略帶諷刺意味的世界裏。
「……怎、怎麼會……」
「……你看,這裏有寫!——所謂的『密』,蘇美人相信那是掌管宇宙的原理。在蘇美文化後許久才確立的猶太教教義中,『密』也可以跟猶太教的律法(Toral:)連結在一起。此外,更久之後,在早期基督教與柏拉圖主義結合所形成的諾斯底主義中,『密』也跟※諾斯底有深厚的關聯性。因此,蘇美神話對於之後的世界宗教與哲學帶來了莫大的影響……」典子唸到這裏暫時打住。(譯註:希臘文中的『知識』之意。)
「那我們還能怎樣?……例如上次那些河水變成的大量怪物進攻,後來我們還不是挨家挨戶地向鄰居送禮道歉?這次兒子差點把地球給毀了,真抱歉啊……看來我們得準備六十億份禮物纔夠用了。」
「啊,大場!」看熱鬧的羣衆團團團住御廚家,有名姓佐佐木的少年也混在其中,他對艾莉卡揮着手。
「應該比不上破壞地球的罪過吧。」
某個嬌蠻、聽了令人不快的女性聲音說道,到底是誰發出的呢?……原來正是自己。不,我並不想說這些話呀。儘管艾莉卡這麼想,然而發出上述言論的人確實是自己。
「是啊,河合教授啊。」典子也微微顯露出笑容。
在討論到一半的緊要關頭,這對夫婦會相視而笑是有理由的。
兩人會相識相戀,都起因於就讀同一所大學時所選的共同科目課程。這對夫妻雖然同屬於魔法學院,但因爲所念科系不同,所以只有在共同科目的課堂上有所交集。
那門課就是諾斯底主義概論,是河合教授在校內一門不怎麼熱門的課。
「……諾斯底主義演變到後期屢屢與性產生結合。透過性愛,我輩才能發掘出真正的自我——正是其中一句著名的話……」典子模仿河合教授的語調說道。
「從那個滿臉皺紋的老頭口中說出『性愛』這個字的時候,真讓我嚇了一大跳啊。」象山喃喃回憶道。
「……你還真是跟以前一樣沒變耶……二十幾年前,在那門課講授時,你也是這麼對我說的。用詞遣字一模一樣,什麼從那老頭口中……」典子笑着說。
「真、真的嗎?」
「是啊……我還記得當時覺得你是個怪人呢……不過言歸正傳,我總算懂了……『密』就是智慧(Gnosis)與律法的象徵……如果以現代的話來說,這種最高級的智慧就是魔法使知識(Wizardry)。」典子試着舉例道。
「所以得到密的惠那小鬼,就算一下子變成法師級的魔法使也不足爲奇囉?」象山問。
「對……從人類誕生初期,就已經瞭解掌握宇宙的法則正是魔法力量的泉源。這點也是闇之王子=恩基所傳授的知識……不過,這種法則無法透過牛頓、或是偉大的法師˙愛因斯坦相對論來解釋,是一種隱藏在物質背後的真正統一性法則……人類從出現沒多久就認識了魔法,但其後卻淡忘了這點,拚命想要將魔法重新回憶起來。所謂宗教的歷史,不就建立在這個過程之上嗎?」
「……是喔?」象山詫異地說。
「你不認爲嗎?」
「……我不這麼認爲。至少,關於宗教歷史這部分,我覺得人類之所以要發明宗教這種複雜的組織,就是爲了刻意遠離人類曾經瞭解魔法的事實……否則就算惡魔們不用『來訪』這種過於激烈的休克療法,人類也會想起過去曾與魔法共存的往事吧。你仔細想想看,能使用魔法與不能使用魔法的人類之間,根本就沒有基因上的差異。可是,魔女與魔法使結婚,生出能使用魔法的小孩機率卻特別高……現在甚至有些小孩在嬰兒期就被發現了。總之,想要得到魔法這種奇蹟之力其實並不需要努力……這麼一來,人類還需要僧侶階級嗎?人類還需要平凡百姓所無法理解的複雜教義嗎?寺院的存在也變得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典子一語不發地思考着。
「能使用魔法這件事又不是爲了宗教目的。」她提出抗議。
典子心想,這簡直就像大學時代在學校附近的喫茶店聊天一樣。在京都悶熱的午後,你喝着冰咖啡,而我啜飲着檸檬茶。
「嗯,那倒是……去睡吧。我們在這裏討論也沒什麼用。」
「是啊……」
典子把那本關於伊拉克的書放回書架。這時,她突然在眼前又發現另一本精裝書。
「惠……」亞奈開啓粉紅色的櫻脣說道。就如同惠所想像的一樣,那是嬌嫩欲滴又柔和的嗓音。
惠慌忙從被窩中起身、想要離開少女身邊。但這時少女卻將手擱在他的肩頭上。她的黑髮跟着頭部移動發出如水般滑順的波浪,隨後少女露出臉龐。
「人工生命體變成真人了嘛。」艾莉卡諷刺道。
典子知道是怎麼回事了。她想起大家在餐桌上杯盤狼藉地用完晚飯後,這位少女便一直沒有去過廁所。
「…………」
典子將手放在亞奈的肩膀上,領她走向廁所。
少女像貓咪般心滿意足地閉起雙眼,嘴脣尖端還稍微嘟了起來。
惠的重心一個不穩,連忙用手撐住牀鋪。結果,他的手背正好碰觸到從睡衣領口蹦出的亞奈胸部,那是一種冰涼而不可思議的感觸。惠感到很慌亂,因爲自己竟在不知不覺中,開始比較起雨夜那天不小心看見的艾莉卡與亞奈胸部了。
「呃……亞奈。」
「你、你怎麼沒、沒穿衣服——」
「唔……嗯。」
「老公!……就是這個!……這張圖就是解答!所有事情都如這張圖預知的一樣發生了!」典子在半夜時分興奮地高聲喊道。
「我知道這條蛇。」這一行文字鮮明地烙印在典子腦中。
象山指着插圖下的說明文。
那是一幅用水彩畫的巨大燒杯。燒杯底下有一對藍龍與紅龍。不知是在戰鬥還是被纏住了,兩隻龍的身體交錯着,看起來就像一個以紅藍色粗繩所結成的環。
「啊……」典子停下翻閱動作。
兩人再度接吻。
她啪啦啪啦地翻著書頁。上頭描繪着大量十六世紀至十八世紀的鍊金術符號。
「是啊,是光同學把她變成人類的。」惠迅速解釋着。
他突然覺得背上碰到了什麼。那是兩顆既柔軟又有彈性的物體,正緊緊地靠在自己的背上!
惠忍不住將自己的嘴脣湊上少女的脣。
「……想去洗手間吧?還是你不懂那個字的意思?……我陪你一起去好了。」
「亞奈……你的名字是……亞奈。」
「……這條蛇。關於這條蛇,我有一種感覺。那就是……沒錯……就是一切問題的答案。」
「亞奈!」
「亞、亞奈。」
在背後……
少女坐在牀上。她漆黑的長髮一直垂到牀單,就像液體般向四周擴散開來。
哪有可能啊——象山正想如此回答時,他的思緒打結了,並非因爲妻子臉上極爲認真的表情之故,而是實驗室的門被輕輕打開、一頭烏黑濃密的長髮從門縫中探出蹤影。象山定睛凝視,那顆頭動了,亞奈白皙的臉龐也隨之顯現在他的視野中。
公認鍊金術師象山癡癡地望着兩人的背影,心想,我們期待已久的女兒終於來到這個家了嗎?
惠用睡衣的袖子擦了擦眼。
「那是因爲這些事本身因循着因果關係,最後結合起來,才變成這幅畫……不,應該說所有事情都朝着這幅畫的意義一起前進纔對。」
跟之前夢見的場景完全相同——與黑髮少女相吻的夢。
他用力眨眨眼精,看着客廳的天花板。
惠又試着撫摸對方的頭。
惠將緊緊靠着自己的亞奈暫時推開、在牀上翻過身。
「喂,亞奈起來囉。」象山提醒道。
「是啊,畫家自己應該也是這麼認爲吧……不過,老公你看,這對男女……不就是伊南娜與杜姆茲嗎?兩人的聖婚。吐着火焰激烈衝撞的兩條龍。還有,從蛋中誕生的鳳凰……這幅畫不就跟『預知夢』沒有兩樣嗎?」
他忍不住轉頭望向後方。
一股坐立難安的感受瞬間湧現。典子覺得自己就好像站在海邊的懸崖峭壁上,注視偶然激起白色浪濤的漆黑海面般,海風由下往上拂起……這本書裏一定也有什麼重要的暗示。
不過,似乎有哪裏不太一樣。
「……什麼涵義嘛?」
母親典子喊道。
「就是答案啊。你看……看着這條蛇!身體的這裏是起點,這裏是終點。不過,終點與起點間……」是連接在一起的。
這對龍的口中分別吐出象徵式的火焰,對準燒杯的圓底加熱,在燒杯中則有一對全裸的男女手牽手站立着。男女的頭上頂着如天使般發出光芒的王冠。比王冠更高的,則是一隻貌似鴿子的白鳥張開羽翼,典子鉅細靡遺地端詳這對男女。
「不、不,沒什麼,這裏怎麼會有錢呢?」象山佯裝不知。
「……『鍊金術的歷史與表象』……」典子一邊念著書名一邊把書抽了出來。
以惠爲中心,艾莉卡就躺在牀上跟亞奈相反的另一邊,不知爲何她竟然在棉被的下面。接着,艾莉卡用右手肘撐住牀鋪、輕輕抬起上半身。棉被掀開了,惠可以清楚看見她的胸部,上頭什麼遮掩也沒有。
「艾、艾莉卡!」惠在夢中汗如雨下。
「哇!」象山突然慘叫一聲。
亞奈閉起眼睛,將惠的上半身拉向自己。
「……怎麼了?肚子痛嗎?」典子緩緩地問着。
在這個房間裏,不知是傍晚還是旭日初昇,充滿了溫暖的橙色太陽光芒。在這種光線下,所有事物都顯得一片白亮。
「這條蛇就是『銜尾蛇』啊……跟※赫密斯的權杖還有水銀一樣,都是鍊金術師很熟悉的象徵嘛……也有類似這種圖。」(譯註:Hermes,希臘神話中的奧林匹斯十二主神之一,其手中的雙盤蛇帶翼權杖代表傳令使之杖。)
「這筆錢是怎麼回事?」
「什麼問題的答案?」
這個符號乍看下像是用毛筆所畫的圓,但仔細端詳,就像一條小孩所畫的笨拙大蛇。這條蛇的身體繞成一圈,自己吞下自己的尾巴。因此,整條蛇看起來就如同一個圓。典子在腦海中搜尋那毫無來由的預感出口,就如同這條蛇痛苦地扭轉身子一樣。
「惠。」
少女以楚楚可憐的眼神仰望着惠。她身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上半身睡衣,胸口的扣子是解開的。從敞開的領口中,可以看見她那宛若月兒對半切開的渾圓乳房。
「怎、怎麼了嗎?」象山依然不解。
一位長髮少女正睡在那裏。
「亞、亞奈。」惠將雙手放在亞奈的肩膀上,企圖將她推離身邊。
「今天發生之事所代表的全部意義……雖然我幾乎沒有占卜才能,不過還是感覺到了——這條蛇的涵義。」
「亞奈……」惠忍不住伸出手,撫摸對方的長髮。
原來從該書的卷頭圖畫附近,落下了一張一萬元的鈔票。
亞奈邊點頭邊壓着肚子。
第二天早上,惠作了一個夢。
「親。」亞奈撒嬌道,還同時嘟起了嘴。那副模樣簡直就跟幼兒要求父母親親一樣。
「咦……?啊,亞奈,我把你吵醒了嗎?真抱歉。」典子走向這位穿着兒子睡衣的少女,如同對幼兒交談般溫柔地說道。
「唔嗯?」亞奈睜開眼。她與惠四目相交,就跟兩人第一次見面一樣,亞奈微微偏着頭,仔細端詳惠的臉龐。
她心中又有個聲音再度響起。這就是答案、這就是答案!
這時,惠終於看清楚亞奈的裝扮了。她只穿着一件惠的上半身睡衣,有三到四個釦子還是打開的。她的胸部明顯地裸露出來。不知爲何,下半身的長褲竟一路脫到腳踝附近、捲成一團,那雙白皙挺直的長腿在棉被的陰影下顯得特別醒目。
她全身柔弱無骨,將重心全都交給了惠。
那是亞奈。除了亞奈不會有其他更可能的人選了。玻璃瓶在空中旋轉、落地,發出砰的破碎聲,當自己醒來後,第一個看見的就是這位正凝視自己的少女,她跟本來應該在瓶中的人工生命體極爲神似。那是因爲闇之王子——曲都光同學將人工生命體變爲人類了。
裸露的胸部?艾莉卡沒穿衣服。就跟雨夜那天她抱着枕頭走進來的時候一樣,她似乎躲在棉被裏脫了全身的衣服。
象山把書從典子手上接過來,啪啦啪啦地翻到另一頁。
那是艾莉卡冰冷的目光,就像被雪覆蓋的針葉樹一樣尖銳地刺着自己的臉。
惠望着眼前這位人類少女的臉龐,真是如夢似幻。
這時,夢醒了。
惠背後的亞奈緊緊靠了上來。他感受到既冰冷又柔軟的兩團東西正牢牢地貼在自己的背上。
自從父親給他這隻人工生命體後,他便反覆不斷作着的少女之夢。
亞奈發出意義不明的聲音,還加重了放在惠背上的手部力道。
「你、你要我親你?」
亞奈靜靜看着惠,任憑他撫摸自己的頭髮,這神情實在是太可愛了。夢中的惠將眼前的少女拉近身旁。
「……玫瑰十字會、聖殿騎士團,此外還有奧爾菲教派(Orphicism)與摩尼教(Manichaeism)等,中世紀真是神祕主義的寶庫啊。但根據『來訪』時人類取得的魔法大全內容,幾乎都將上述神祕主義否定掉了……假設遠在數千年的蘇美文明時代開始前人類就能使用魔法,當人類失去魔法之力之後,便只能憑藉模糊不清的傳說與創作,將極度混沌的知識稱爲魔法學與鍊金術。這張圖也只不過是從經常出現的嚇人神祕寓言中獲取靈感的一幅作品罷了。」
夢中的惠發出說話聲。
「你不懂嗎?這張圖啊,已經表示這麼清楚了。爲何平常那麼冷靜的艾莉卡,會不分青紅皁白地以魔法攻擊法師˙薛魯納?爲何法師˙薛魯納會違反常理地在住宅區的中央召喚龍?爲何從惠的眼中,會認爲闇之王子把亞奈給殺了?爲何天賦不怎麼出色的魔法使之徒——惠,能一下子召喚出反物質的龍?……今天,不,已經是昨天了,包含我們兩個在內,大家到底是怎麼回事!……所有事情的背後意義,都是爲了將這幅畫上所呈現的景象重現之故……一定是這樣沒錯!」典子興奮得有些語無倫次。
「喔哇!」
「這是十六世紀前後的水彩畫,手法明顯受到Johanin的著作『化學的婚姻』(一六一六年)這部寓言小說影響。這部小說的內容大綱是說,被懷疑與※帕拉塞爾蘇斯是否有關聯的玫瑰十字會創始者——基督徒羅森克魯茲(ChristianiRosez1;,前往鍊金術國度旅行的過程……這張畫就在描繪其中的一個插曲。國王(硫磺)與女王(水銀)在苦難後一度死去。鍊金術師們以鑽石切開鳳凰(Phoeni)的蛋、讓鳳凰誕生,並以它的血使兩人復活。兩人一開始的身體很小,之後日益成長,最後終於結婚。」典子唸完解說文。(譯註:Paracelsus,中世紀一名企圖將醫學與鍊金術結合的醫生。)
典子看着這頁上的圖畫。
遭背後壓來的亞奈乳房與眼前艾莉卡的視線夾擊,惠的冷汗完全無法停止。
「咦?」冷汗現在簡直像瀑布一樣從惠的身上噴出。「不是的,呃……」
「嗯……」
「那女孩是誰呀?」艾莉卡粗暴地打亂惠的臺詞。她揚了揚下巴、比着躺在惠另一邊的亞奈。
「你的說法太詭異了。如果先有畫、事情再照着畫走,那因果關係不是很怪嗎?」
「……我還是聽不懂。基本上這幅畫是中世紀的鍊金術師,將普通的化學反應,以其自身獨創的奇怪理論加以圖形化的後果。鍊金術師們會將水銀或鉛,甚至人體的各部分冠上奇怪的名稱與屬性,例如將化學反應稱呼爲結婚之類的。這張圖不過是反應那個時代的背景罷了。例如,這張圖代表了國王硫磺與女工水銀結婚(起化學反應)後的結果……你看看圖下面的文章吧。」
沒有紫丁香花的味道,應該不是洗澡水幻化的怪物吧。惠這才放心地將手環抱於亞奈的背上。
「怎麼了嗎?」高個子的象山湊近妻子身旁,很快加入盯著書頁的行列。
「你、你覺得中世紀可以預知到昨天發生的事?」
「藏私房錢要更有技巧一點,拿去吧。」典子把鈔票還給象山——原來老公還藏有私房錢啊。
惠嚇得跳了起來。
「那又怎樣?」艾莉卡的眸子裏依然射出寒光。
「是啊……關於剛纔提到的密與魔法,人類也曾被授與密的碎片,儘管那次的實驗失敗了,但人類已經繼承了些微魔法血統……畫這幅畫的人——雖然可能不太明顯,但我認爲應該擁有一些魔力。那位畫家預視到人類之後將透過與惡魔的接觸,終於得以再度使用魔法的光景……你認爲如何?……那不是一種可以清楚看見未來之事的具體預知,只是一種象徵性的夢而已。畫家就把他的夢照實畫了下來。而昨天,這幅畫所象徵的意義就在我們面前實際上演了。」
現在可不是作夢了吧。
亞奈一臉困惑地用掌心壓了好幾次下腹部。
「……親。」亞奈再度重複一遍。
惠想起來了。眼前的亞奈看起來似乎跟自己同年紀,但其實心智都跟嬰幼兒差不多。因此,如果自己不親她的話她勢必不肯輕易放開自己。
惠只好跟亞奈一樣嘟起嘴,眼前少女櫻花色的粉紅嘴脣離自己的臉越來越近。
就在兩片嘴脣尖端微微碰觸的那一剎那,客廳的門傳來敲打聲。
「惠,你醒了嗎?亞奈有去你那邊嗎?」
「啊,嗯。」惠回答道。
門打開了,身着圍裙的典子朝客廳中探頭。
「惠!」她發現亞奈褪去睡衣長褲的模樣不禁大吼道。
「我、我什麼都沒做啊!」
惠慌忙想站起身。不過,因爲亞奈依然緊緊黏着他所以無法順利站起來。乒一聲,惠的一顆睡衣釦子彈到地板上。他不顧一切試着站起來,想要離開客廳。
但就在這時,背後的亞奈卻將體重全部壓在他身上。
「啊哇哇!」惠順勢向前倒了下去。
典子向旁閃開身子、伸出手,打算撐住快要穿過門倒下的兒子,但已經太遲了。
「耶——」
砰——惠的臉部撞到走廊地板,聲音清晰可聞。亞奈像是不肯善罷甘休般也跟着從他背後倒了下去。
「嗯嘎呼。」空氣從惠的肺部被擠了出來。
「呀哈!」亞奈嬌滴滴地開心喊道。
「惠,你還好嗎?」典子關心起自己的兒子。
「嗯……亞奈,起來一下吧。」
惠抬起頭,亞奈那黑色的長髮就蓋在自己的鼻尖前,他以手指撥開那片美麗的秀髮。
樓上艾莉卡的房門被粗暴地甩上了。
「……莉卡。」惠覺得這種狀況真是有口難言啊。
走廊的另一頭,艾莉卡正站在那裏。
「艾……」惠正想開口喚她,卻發現對方猛然轉過身,衝回自己在二樓的房間。咚咚咚的腳步聲在走廊地板上聽得特別清楚。
艾莉卡的視線就跟北極狼一樣冰冷。
她身上穿着非常適合她的紅色睡衣,應該是剛起牀後從自己二樓的房間走下來吧。她的左腳輕輕舉起,似乎正好要邁出下一步。
碰!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發生衝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