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話 五分鐘的欣喜也都破滅——三好愛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1.3萬 字
自大相一家決定買下山丘上的地塊那天起,短短一週左右時間裏發生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精神的承受範圍,像是有自來水勢不可擋地傾瀉到剛有些破裂的水氣球裏。
最初發生的事情是佐代裏女士聯繫我說「決定買下那塊地」的第二天——十月三十一日那個週日。那天,大相一家再次來到店裏,簽了幾份合同。我作爲銷售人員的工作自此就基本完成了。雖然簽約之後銷售人員一般還有機會在和設計師商談時在場,不過大相一家的情況是已經準備好了詳細的設計圖,剩下的只是需要和法務談貸款和登記的事情。
佐代裏女士和雅史先生各向我說了句「非常感謝」,我自然也以「非常感謝」作回應。
兩人看上去都很和睦,花費4300萬日元的緊張感自然應該也有,不過看上去更多的是結束一項工作的安心感。雖說不知道他們四歲的兒子瞭解到怎樣的程度,但他笑着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對誰說的「好耶」。
我目送大相一家離開,並低頭行禮。如果只是到這樣就結束了,我想就會是個沒什麼可抱怨的週日,可以帶着十全十美的幸福心情回到家,看着冬明的面頰入睡。但是,那之後——哎,要是口不擇言地說就是發生了麻煩事。
由於頗受幫助,我向鄰桌的園田先生表達了謝意。畢竟多虧了園田先生我才及時瞭解到山丘上那地塊的情報,在談優惠時還給了我一手公司情況相關的好牌。更何況,大相一家初次來到我們工程公司時,要是園田先生先站起來接待,這合同就應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園田先生靦腆地搖了好幾次頭,然後邀請我喫晚飯,說是想兩人一起慶祝取得了合同。
我在這時候第一次感覺園田先生可能別有用心。畢竟我們沒有每次簽約後舉杯慶祝的企業文化,而且我不能理解他特地限定「兩人一起」的意圖。
我帶着內心略微的不安,用盡可能禮貌的話語謝絕了。畢竟不管怎樣,冬明還在家裏等着我,我不能脫離行程安排在外喫飯。如果沒有特別例外的事情,也會盡可能不把晚飯之約列入行程安排。
——園田先生之所以會周到地支援我,是因爲這背後有類似戀愛情感的什麼嗎?
這個想象,要說是好是壞的話,自然是不好的。話雖如此,卻也不是什麼讓人氣惱的事情。如果是二十多歲的我,倒可能會很煩躁——把私人感情帶到工作裏,無論這是哪種的感情,我都覺得不太公平,應付不來——但我倒也不是會爲此而鬧彆扭的年紀。
或者說,在工作的事情上,他大概都只是出於善意。我不是要無故貶低園田先生,但不管怎麼說,這事情要是朝着古怪的方向複雜起來,那我在今後工作中的心情可能會變糟。得穩妥地和他保持一定距離纔行,我這樣思忖着。
然而事態遠比我想象的還要嚴重。
我回去時在停車場看到本應早在我之前離開公司的園田先生等候在那裏,向我遞來一束花。
他的求婚非常唐突,而且很不妙。
對此我別無他法,只能明確地拒絕了他。
*
關於再婚,我至今爲止也不是完全沒想過。
然而,無論怎麼考慮,答案也都是「不可能」。
英哉先生的死是我的傷口,至今仍是。而我想象不到有什麼其他人能夠癒合這個傷口。只有冬明和楓是例外。我想主動稱作家人的,只那兩個孩子而已。
對於現在的我來說,戀愛之類的事情只是單純的壓力。工作、處理家務、考慮冬明的事情、偶爾考慮楓的事情。光是這些我就已經竭盡全力了,哪兒也沒有向其他什麼人傾注愛情之類的餘裕了。特別是一旦腦海中閃現職場戀愛的可能性,就得在多餘的事情上消耗精力。
不是這樣。怎麼回事,這種難受的感覺。不是在說這種事情。
「當然是我的過失,但我所屬的公司是安居工程公司。」
「之後會給您泡咖啡的。這個就在大相一家籤合同的那地塊北面不遠處。請問您知道那裏要建公寓大樓嗎?」
*
那是我從未體驗過的痛苦類型。——不對,至今爲止也有過類似的痛苦,但規模相去甚遠。
「在這公司裏,和大相一家溝通最密切的是我。而我,現在在說這是對顧客的背叛。然而這些被這麼輕蔑對待,請問我接下來到底要怎麼繼續工作?」
松岡先生總算才喝了口咖啡。『
這就和在他們家跟前建造民房無異。如果真是這樣,大相一家決定買那地塊能做什麼?我和他們的溝通到底又算什麼?
「向希望地塊視野開闊的顧客推薦了符合要求的地塊,但得知眼下會建一幢公寓大樓。」
「可是籤合同之前沒能說明這一點。」
然而,他爲了家庭丟棄了那份正義,導致一名顧客死去,而他自己也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嗎?我現在,也要重蹈覆轍嗎?
「你不知道的嗎?」
「嗯,然後呢?」
「等等,還是泡杯咖啡吧。氣壓問題嗎?今早莫名很困啊。」
「哎?你是明知道卻還出售的嗎?」
「那是……」
我衝他猛地背轉過去,走向茶水間。咖啡機裏已經有溫好的咖啡,因此沒花多大功夫。我一股腦地倒進杯子裏,一直單手拿着的建築計劃概要書礙手礙腳。
松岡先生用他那狹長的眼睛看向這邊,忍住了一個哈欠,說「早,能給我泡杯咖啡嗎?」。
——啊啊,果然,這人……
「我是當然不知道的呀,可是……」
——類似的事情,英哉先生也經歷過了嗎?
與如今把我壓得喘不過氣來的巨大壓力一樣的事情。他是想象着冬明或者楓的面孔,又或者是我的面孔,然後背叛了他自己的正義嗎?
一鼓作氣之下辭了職,我能有下一個工作嗎?回首至今爲止的職業生涯,我不覺得自己能做的工作有多少。而如果找同樣是工程公司銷售人員的工作,那找得到嗎?安居工程公司——我們集團是個巨頭,因爲糾紛而辭職這種事,就算會在業內迅速傳開也沒什麼好奇怪的。到時候,很難說不會圍繞着英哉先生的名字生事。追隨着顧客自殺的建築師,其妻子到底有哪裏會僱傭呢?
——不能辭職離開現在的工作。
「口頭說明也算約定,也能成爲法律依據。我們的說明不公平,這一點是沒錯的。」
即便如此,週二夜晚一覺醒來的那個早晨,我嚐到了許久沒再體會過的憂慮苦澀。
不知道。然而,理所當然的是,我應該要知道的。在處理地塊事宜時,注意周邊環境的變化是基礎中的基礎。這問題上,要論誰與過失,首當其衝的就是我。
過了馬路就是一條護城河,前面是建在舊城址上的公園。我什麼也沒法思考,就那麼進了公園,在第一眼看到的長椅上坐下。
二維地圖上,那地方就在「山丘上的地塊」北面很近的位置,實際是在離它約二十米的山崖下方。然而,那公寓大樓計劃造十層高。要建的十層高公寓大樓不該在那二十米範圍內,頂部的兩三層部分大概會突出到山丘上方。
松岡先生把餐巾紙扔進腳邊的垃圾桶。
「是的。真的非常抱歉。」
回到松岡桌邊,就看見他已經坐在座位上了。我放下咖啡杯,他就事論事道了句謝謝之後,說:「那麼,你有什麼問題嗎?」
從今往後,在工作上受什麼人幫助的時候,我都不得不一一懷疑「對方會不會別有用心嗎」嗎?不得不持續做好萬一的可能性準備,無視每次向我伸出的援手,擺出一副聲稱「我一個人也沒事」的姿態嗎?這顯然就是負擔。工作上的感激之情和對異性的愛情,二者就像豆腐和自行車那樣不同,很難尋找共同點。
「那塊地的價值不在於視野開闊,是熱門地區地基堅固的分售地。離車站也很近,步行範圍內有便利店有超市還有郵局,那塊地有足夠與它價格相稱的價值了。」
我右手指尖摸了摸左手中指的戒指。
松岡先生的反應,很奇怪。
「總之,我會向大相女士報告公寓大樓的事情。這總比讓她們從其他人那邊得知情況要好得多。」
那逃得遠遠的?在失業的狀態下搬家,租借下一間房屋,冬明也從小學轉出。我覺得那也不現實。
放在桌子上的,是「建築計劃概要書」。在造房子時,要審查接下來要建造的房子是否符合法律規定。而這個審查被稱爲建築確認。審查結束後,會得到建築確認完成證明,然後在市政府登記接下來要建造的房屋信息。登記的這個就是建築計劃概要書,其他人也能夠查閱或打印副本。
「請問您打算把顧客爲了家庭而建房子的心願用於集團內部的競爭遊戲嗎?」
「請問這是顧客方面的問題嗎?」
「要讓事情順利地進行下去,多多少少的祕密也是有必要的。你不也是瞞着過去的經歷,在這裏工作的嗎?即使知道那要是曝光了就會對公司產生不利影響。」
「那我們集團早就知道這幢公寓大樓要建的吧?請問爲什麼不信息共享呢?」
松岡先生喝了口咖啡,繼續說:「所以,你做得很好了。不管怎麼說,讓對方簽了字,你的工作就到此結束了,後面我們來接手。下次的合同簽約也有勞了。」
十一月三日,那週三發生的事情我一點也不想回憶起來。
「合同裏沒有關於瞭望視野的內容。我們這邊按照合同內容誠實地履行合同義務了呀。」
我不得不向松岡先生低頭,不得不道歉說爲自己獨自跑開、情緒化的行爲賠不是。爲了以後也能繼續撫養冬明,我不得不把什麼磨鈍。
無論做什麼,我都沒法處於工作狀態了。
這些人,知道英哉先生的事情。
如果我是二十多歲的年紀,那可能會叫喊着說要辭職。又如果英哉先生現在還活着的話會這麼做。然而現實並非如此。我腦海中浮現出冬明的面孔,噤聲了,只感到氣血上湧、身體像是有搖搖晃晃的不適感。
關於英哉先生,我至今依然自信還愛着他。但他的名字對我來說是個詛咒。他的死亡一定也帶着要抹消那詛咒的意思吧,然而還不夠。
「說到底,在談論法庭審判時對哪方有利之類的時候就已經是對顧客的不真誠了。」
「風景這東西棘手啊。視野開闊作爲賣點的公寓住戶要是看到眼前有別的公寓大樓要建,倒是會跟出售方發生爭執,有這樣的先例,結果還是住戶敗訴。視野開闊這種要求別人可以愛怎麼改怎麼改,並不是公寓所有者能夠排他、獨佔享受的利益。判決是這樣的。」
「那不就是沒法證明的事情了嘛。我們集團裏的什麼人或許確實知道那幢公寓大樓的建造計劃。不過,不是刻意隱藏信息的,只是沒顧得上共享信息而已。只要沒有欺詐的意思,就不是我們的過失。」
「土地的價值是由買家決定的。」
「然後呢?」
「我這就和大相女士聯繫,因爲我們這邊的說明有誤……」
我打開桌上的電腦,立馬輸入那地址。
我深呼吸,盡力設法壓制煩躁情緒。這次的事情是我的過失,這毫無疑問,不容爭辯。但是,就算如此,繼續在對顧客不公平的情況下推進工作並非好事。
那天,我一到公司,就看到桌上放着一份沒見過的文件資料。嚴格來說我不知道是誰出於什麼目的準備那份資料的。但對於作案者及其動機自然也還是有所猜測。而如果正如我想象的那樣,是對我的攻擊,那就未免也太有效了。
回過神來時,我右手已經狠狠地拍在了桌上,發出一陣巨響,杯子裏的咖啡都跳了出來,手掌心沒感到疼。
我一直覺得很不可思議,從不覺得他做出對顧客不誠實的工作這件事是事實。他對工作有一種自豪感,對造房子這件事思考得很深。我們以前一定共有着同樣的正義。
這個人對集團內的競爭很上心,因此,打算利用大相家的名義搶佔銷售前景廣闊的地塊。爲了不把那地塊轉讓給集團內的其他公司,就想姑且先繼續維持合同。
我明白了松岡先生的打算,不由得屏住呼吸。
「沒有但是吧?我們不把合同簽名放在眼裏那要怎麼辦?銷售的工作價值就在只於那簽名。」
「非常抱歉,沒能掌握清楚。但我聽說那山丘上的地塊爲了視野開闊,特地連行道櫻花樹都砍了……」
「還太早了。那塊地反正賣得掉,那我們等找到下一位顧客再說。」
桌上的建築計劃概要書涉及的是我們工程公司並不會接手的鋼筋混凝土公寓大樓,離建設開始日期還遠着,是一份嶄新的計劃書。資料內容沒什麼不對勁的地方,然而,那棟公寓大樓的預定建設地點是個問題。
我略去打招呼,舉起建築計劃概要書,問:「這個,請問您知道嗎?」
不是什麼「然後呢?」接下來要做的事情肯定用不着說。
——你是知道的嗎?
在週一週二的連休中,我埋頭處理家務。收拾堆積下來的換洗衣物,久違地連衛生間也打掃了一番,爲冬明準備平日裏頗難烹飪的家庭菜,區區四十八小時就轉瞬即逝了。稱得上變化的,也就是觸摸中指上的戒指次數增加罷了。
再次回過神來時,我跑出了工程公司。
——答案已定。
我瞪着松岡先生,但他不以爲意地伸了伸懶腰。
像這樣的事情,口頭上再怎麼絮絮叨叨地爭執也不是辦法。畢竟公寓大樓總歸會造好,這事離讓大相女士她們知道也不遠了。要是大相家的房子開始建造之後提出索賠的話,事情就會鬧大。要以企業利益爲首還是以顧客利益爲首,答案只能有一個。
「但是……」
「我要聯繫大相家,向她們賠禮道歉。對方有意願的話,就無條件解除合同,請問這沒問題吧?」
「話說那是在山崖下面,雖說樓頂是會突出來,但天空還是很寬闊的。」
畢竟,那很可怕。
在安居工程公司,我從沒提過英哉先生的事情。但爲什麼這件事會被知道呢?
「不是遊戲,這是工作啊。」
「嗯,是這樣,土地性質和顧客的要求都是千差萬別的。沒法全都在備註上羅列清楚吧?調查符合顧客要求的地塊那是你的工作。」
「這要看情況。像這次的,我們應該事先就已經掌握了會建公寓大樓的情況,那就有違說明義務了。」
「那麼,要離開我們公司嗎?」
「是的,不過,這是我們的過失。」
我看向鄰桌的園田先生,但沒向他搭話。
「這種事情,是砍完之後下的工程才定下來的吧?這不是沒辦法的事嘛。」
松岡先生的視線落在灑在桌上的一滴咖啡,一言不發地盯着看了一會兒,然後用餐巾紙擦掉了。
「這可就麻煩了,按照現狀得根據出於顧客方面原因解約的規定。」
「不是你的過失?」
感覺眼淚就要出來,我咬牙忍住。
「只是針對遊戲說的。既然對方已經簽了合同,那就有法律效力了。對於公司來說也是,要准許例外會很繁瑣,還可能會在某處把事態惡化,這樣的話真要發展成到法庭上談了。但要是找到了下一個買家,我向上頭也好交代些。」
直到眼淚順着臉頰流下來,我才注意到自己在哭。我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非哭不可。不是傷心,真的不是。要說悔恨自然是有的,但這和因爲悔恨而哭又不一樣。只是情緒變得脆弱,外殼般保護我的東西遭到破壞,內部裸露了出來。
——這意味着,那地塊過不久就會失去寬闊的視野。
「說到底,合同上根本就沒有寫任何關於眺望視野的事情啊。地塊的價格裏也沒包含眺望視野的費用,畢竟周圍地塊也照樣賣同樣價格。」
像這樣的問題,現在就算追問也無濟於事。我拿起建築計劃概要書從座位上起身,走向科長——松岡先生的桌邊。松岡先生好像纔剛到公司,他打開桌子後面的文件櫃,把脫下的外套掛在衣架上。
我雙肘架在膝蓋上,抱頭苦思。
「請問欺騙顧客是我們的工作嗎?」
「我印象裏,是你提起法律話題的呀。我只是在說『瞭望視野這檔子事情很難』這種稀疏平常的雜談吧?」
用力閉上眼,我下定決心。
——再過十分鐘,我就從這裏起身吧。
爲了支撐冬明生活的家庭,我不能脆弱。必須要像混凝土澆築的地基、粗壯宏偉的樑柱、以及穩當地由它們所支起來的牆壁和屋頂那樣堅固纔行。那必須是經受得住風吹雨打、即使在寒冬中依然溫暖、能夠讓那孩子無憂無慮歡笑的地方纔行。
我突然想起得知英哉先生死亡那天夜晚,楓喃喃自語的一句話:
——是類似撬棍的東西,那是憑人力瓦解家時使用的東西。
英哉先生的死亡給這個以守護冬明爲目的的家造成了巨大的傷口吧。一定就像是撬棍般的東西揮舞着砸了下來。
那麼我不得不迎頭抗住。
持續守護堅固的家,是屬於我的戰鬥。
*
我照預演的那樣向松岡先生低頭,之後就只是在自己桌邊動手工作。週三顧客很少,倒是處理週一週二休息時積攢的待聯絡事項很花時間。而這對我而言是值得感激的事情了。
回到家後,就該像往常那樣表現了。這倒不是演出來的,只是一到冬明面前,就很自然地打開了母親身份的開關。
然而冬明或許從哪裏察覺到了我的異樣。又或許只是心血來潮的吧,總之,那孩子少見地提了這樣的事情:
「我名字是誰決定的呀?」
夜晚沐浴過後,就在餐桌邊,他這麼問道。我在洗廚房洗剩下來的碗筷。那孩子在座位上喝着麥茶,讀着一本深綠色的硬皮精裝書。沒有見過的印象,所以大概是從圖書館裏借來的吧,不過封面上沒印書名。
我洗完後,冬明從那本書上抬起頭,問出了剛纔的問題——冬明名字的由來。
「是爸爸和我商量討論後決定下來的喲。」
「怎麼個樣子?」
「沒記錯的話,我挑了一些備選的字……」
不知道是不是受工作上的打擊所影響,一回憶當時的事情,就覺得有些感傷。倒不至於要淚珠盈眶,但就像是察覺到背後的氣氛那樣,像是根據雲層輪廓邊緣略微漏出的光察覺到躲藏在厚重雲層下的月亮。
「和爸爸一開始定下來的前提有三個。」
「這樣啊。」
「不是這樣……」
——這孩子在某個冬天開始步入他自己的人生旅途,所以是「冬步」。
「只是剛出生的時候?」
「最後一點是要在姓名占卜裏有個好結果。」
然而松岡先生迅速地說:「還有誰會寫這種東西?安居在山崖邊買的地就一塊,那麼就很確定了吧。」
冬明略顯困惑地皺起眉,低聲說了句「這樣啊。」
「這倒是的。」
真的。
這是我和英哉先生討論的出發點。這出乎意料地是個挺有意思的交流。互相展示自己的人生觀,還知道了原以爲自己理解頗深的那個人意料之外的講究之處。而且,最終達成了「不往這孩子名字裏加任何願望」這個結論。畢竟,冬明的存在本身就是我們的願望,除此之外沒必要再承載什麼。我們只是愛着,而後任這孩子喜歡的方式成長就好。
楓欲言又止了一會兒,用莫名開朗的聲音開口:「很偶然地在網上看到了關於愛阿姨的事情。朋友發現的,然後告訴了正好在邊上的我。」
「因爲現在姓名變了。」
後者倒是在我們事先的討論中佔據優勢。不過,由於冬明出生的時候正好是黎明,就定了「冬明」。也就是說,在最後的最後,投出決定性一票的,可謂是剛出生的冬明自己。現在看來,「冬明」念着很順口,就覺得還好選了這個。
「嗯,是不喜歡嗎?」
根據電話裏漏出的聲音能知道對方是女性,電話裏談的聽上去並不是什麼好內容,不過通話時間並不長,感覺像是那邊說完要說的就立馬掛斷了,似乎不是關於造房子的索賠。
「這樣啊。」
冬明略微低頭,看着手邊的麥茶,感覺像是有些害羞地補充了一句「很高興」。
「所以,你剛出生的時候,有個挺幸運的名字。」
恐怕園田先生眼中的我是個卑微的人吧。是個上了年紀的單親母親,而且丈夫還是牧野英哉。他以爲稍微溫柔以待,我自然就會迷上他吧。或許就像園田先生所說的,他是真的打算「幫」我,想象着我會哭着欣然接受的這個未來,然而故事沒能如願發展,因此他覺得不可原諒吧。誰知道是怎麼樣呢。
男銷售走近松岡的辦公桌,說了些什麼。那之後松岡就立即把我叫了過去。松岡先生進入別室——安居工程公司的辦公室爲了讓來店的顧客能夠看到而設計成開放式的,不過內部準備了目力所不及的房間——坐在沙發上,把他手機畫面轉向我。
對方是楓。我點擊車載導航上顯示的免提電話圖標,接聽了電話。
「現在沒事吧?」楓說。
不管背景如何,有那樣的博客公開,就必須這麼做。
眼前的松岡先生好像也陷入了一番想象,他對我怒目而視,說:「喂,你要啞巴到什麼時候?」
因此我不得不接受這痛苦,至少是不得不有所迴避,磨鈍心靈,持續把時間兌換成收入,只爲守護冬明。
「這樣嗎。第二點是不用太難的字。畢竟自己的名字是要寫上好幾次的,筆畫太多就不太好吧?然後還有一個。」
「所以說,現在這也都沒什麼意義了。」我答道,同時嗤嗤地笑了。英哉先生死後,爲了遠離社交網絡上不負責任地對着他名字熱議的那些傢伙,我申請恢復了原姓氏。連我都覺得有些蠢的是,姓氏從「牧野」變回「三好」時,自己最在意的居然是冬明的姓名占卜結果。和英哉先生一起當作意外驚喜禮物準備的五分鐘幸福,在遞交給這孩子之前就毀壞了。那總讓我不甘心,特別是原本評分最高的家庭運在姓氏變成「三好」之後就降到了最低分,尤其讓人印象深刻。當然,英哉先生死的時候冬明還是姓「牧野」的,由此倒可知姓名占卜不可信。
這些當然都是沒有證據的想象。然而我無暇顧及內心這些想象。
我倒不是迷信姓名占卜,覺得那也不是多值得在意的東西。不過……
起初,園田先生彬彬有禮,雖然有些緊張,但和他平時沉穩的樣子並沒什麼兩樣。然而當他知道我不會對他動心之後,態度就驟然改變了。
我們丟失了牧野這個姓,但還不至於連名字也被剝奪了。
「那真是太好了。」
「首先是不往名字裏加太誇張的含義。想盡可能自然,或者說是取個可以和原模原樣的你一起成長的名字。」
這是什麼意思?
回家的路上,在我駕駛着出行用的※大發藍色小車時,收到了來電。【譯註:大發:ダイハツ,日本大阪一家汽車品牌。】
——購買地塊時成了遭遇違反說明義務的受害者。
明明坐着,腳邊卻感覺像是塌了一樣。
我到底有多被他們討厭呢?
「不知道嗎?根據筆畫數判斷會不會帶來好運。」
被那冷冰冰的聲音這麼問到,我回答:「就跟之前說的一樣,有可能違反建築行業法規。」
我逐漸喪失了對工作本身的熱愛。更準確來說,我已經不再能相信辛勞的前方會有什麼人(尤其是我自己)的歡欣了。爲了無法滿足的目的而工作是一種痛苦,就像推着沒燃料的車子前進。
——我可是在說要幫你,明明就是個罪犯的女人。
冬明說:「所以,我覺得名字果然還是不能丟失的。」
「請等一下,寫這篇博客的是大相?」
*
冬明的名字裏,有個很小的——真的只是很小的禮物。然而,那已經毀壞了。我想着保密也已經沒意義,就直接揭祕了。
那恐怕是很天真的想法吧。所謂的工作,大抵都是伴隨着不情願的痛苦吧。能夠只追逐理想而工作的,只是極少數幸運兒的特權,而之所以沒法躋身那極少數,大概是因爲才能、行動力、想象力或者我自身還不達標吧。
實話說,我已經失去了鬥志,打算任這件事順其自然,屏息等待問題過去。或許我該認真考慮換個工作環境,在儘可能不降低薪資水平的情況下找個會要我的公司吧。
園田先生想必之前就知道公寓大樓的建造計劃,但不告訴我的理由是什麼?雖然不清楚,但無所謂了。如果我接受了求婚,或許他會打算像是「剛剛發現的」那樣拿着建築計劃書過來,華麗地把問題解決給我看也說不定。
我在腦海中想象這件事的背景。
沒有具體證據,但我基本上能夠確信。園田先生的求婚很唐突,當時他說的話以及瞪着着我的眼神我記得很清楚。
不清楚,而且心情沉重。
那上面顯示的,是主流博客的頁面,雖然個人生活方面瀏覽博客的情況已經幾乎沒有了,但住宅相關的看着還很熱鬧。參考那些房屋建造經驗之談博客的顧客出於意料地多。如果博客帖子在相關分類下位於較頂層,就會收穫不少的網頁瀏覽量。作爲銷售人員,爲了解時下顧客的喜好或傾向,有空的時候就大致瀏覽住房相關的分類。這類博客基本上是以決定建造房屋的理由起頭,接着寫物色地塊或設計房屋的經驗之談,最終姑且以建好的房屋美照迎來結尾。之後往往是不知不覺間成了介紹北歐風格的精緻雜物博客。
下一起時間的發生時間是十一月五日,週五。
「這個,知道嗎?」。
或許在這孩子內心有什麼很清晰的道理將這聯繫在一起,但我感覺冬明的話有時候像是非常難懂的詩歌。
雖然冬明的姓名占卜結果被剝奪了,但英哉先生和我討論決定的哲學般最根本的東西還在。
冬明重複了幾遍「Dongbu」「Dongbu」,然後說:「我名字好像沒有意義。」
冬明看起來既沒欣喜也沒悲傷的樣子,只是喝着麥茶。
「這件事照我說的做。首先說服委託人刪掉這則日誌,合同可以無條件解除,但千萬別承認我們瞭解那幢公寓的事情,這是事實。」
「姓名占卜?」
無論是佐代裏女士或者雅史先生,又或者是兩人商量後的結果,都難以置信,他們要是知道公寓大樓的建設工程,首先應該會和我聯繫。
「沒事的。怎麼了?」我答道。
「你怎麼看?」
怎麼會發生這種事?
「你誤會了。我真的不知道那公寓的建造計劃,沒有欺騙委託人的意圖。然而你如果是另一邊的,那就非常歪曲事實了。」
我回到話題上:「就是照這樣,先決定字的筆畫數,我把這筆畫數內覺得好的字列出來,爸爸再把它們兩兩組合起來,決定備選的名字。」
——爲什麼?
「雖然知道,但沒在意過。」
關於姓名占卜的前提,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理由了。經過許多交流、煩惱,得出的結論是,我們包在名字裏的禮物大概也就五分鐘的欣喜而已吧。能共同得出這樣的結論,是我和英哉先生之間很美好的一部分。
對工作本身感到痛苦,已經是很久沒體會過的事情了。
——選個我們孩子哪天占卜姓名時能有好心情的名字吧,哪怕是隻有五分鐘的好心情也好。
「嗯,聽哥哥說過這個。」
但由於沒有順利發展下去,他就轉而攻擊我了。是園田先生聯繫了大相一家嗎?如果是這樣,那我很後悔,大相一家會相信園田先生所說的——把我當作徹徹底底的惡人,然後寫下那篇博客。同時,爲了給我造成精神上的打擊,特地把資料放在桌上。無論這次我是聽從還是抵抗松岡先生的指示,對我來說都會是很痛苦的事情吧。
佐代裏女士和雅史先生都不接電話,郵件也沒回信。就在我來回反覆思考負荊請罪的話時,他們好像給公司打來電話,要求變更窗戶位置,並不再由我負責大相一家。不知道背後發生了什麼,但傍晚的時候松岡對我說「你還是稍微休息一下比較好。」我於是直接申請了週六週日兩天的帶薪年假。
「一開始是不太明白,不過聽了解釋之後覺得很好。」
松岡先生把手機倒扣在桌上,說:「是關於山丘上的地塊那件事。上面寫我們在知道目前會有公寓大樓要建的情況下。以視野開闊爲賣點出售那塊地。安居工程公司和你名字被原樣搬上去了。」
「但這是事實。還請相信我。話說現在不是談這個的時候吧。」
至今爲止,工作方面的壓力大多是想工作但處於沒法工作的狀態。爲了家事削減睡眠時間後,工作效率就無可奈何地下降了。要是冬明的身體狀況出問題了,光是這樣,一天就喪失殆盡。要是收到聯繫說那孩子早退了,我也會要儘可能回家。以前倒不至於加班,細節的調查或需要學的東西在睡前也能完成,但自從決心獨自養育冬明後,那習慣已經消失得一乾二淨。工作時間被剝奪,對我來說是一種痛苦。
——要在我們孩子的名字裏寄託怎樣的願望呢?
我呼了一口氣,說:「抱歉。總之,我會聯繫大相女士。」
然而,那是沒辦法的事情。週三的我,確實在那個公園裏,爲了家庭、爲了保住工作,決定背叛那誠實的一家。
「不是說這個,」松岡先生重重地搖頭,說:「你對委託人講了那幢公寓的事情了吧?不然未免也太早了,不可能這時候就寫這種東西。」
「沒有丟失名字這回事吧?」
上午十一時左右,公司電話響了,接聽電話的不是我,而是才二十幾歲的男銷售。
一不留神,「園田先生」就到了嘴邊,我設法把話嚥了回去。
「還有一個,或者冬明,或者冬步。」
我在初中還是高中的時候,有在教室裏試着進行姓名占卜。「三好愛」這個名字命運十分悲慘。沒記錯的話,家庭運是最差的,就感覺「果然是這樣啊」。
「還有別的名字嗎?」
「不清楚,或許……」
但現在,情況已經不同了。
「明」和「步」都是八畫,所以姓名占卜的結果不會變。
那恐怕是這世上的求婚中最差的一種吧,聽到這種話明明不可能會點頭的。這樣想着,感覺有些蠢,不由得鼻頭哼笑了一聲,而那似乎給他平添了憤怒。
「你覺得這話能信得過嗎?」
我聽到這話略感驚訝。沒想到事情都已經擴大到能傳到楓的耳朵裏了。
「要是哪天查了一下看看,那好的結果總比壞的結果更讓人高興吧?」
當時的心情,我是否至今仍未遺忘呢?我會不會對這孩子粗暴地施加了自己的考慮或希望呢?考慮到和楓的對話,我覺得楓那孩子好像比我更忠實地遵從那名字的含義。
我向英哉先生這樣提議。
然而,對此我什麼也做不了。
「我沒有,真的。遵照了松岡先生的指示。」
然而松岡先生手機上顯示的頁面裏,和那種房屋建造博客的感覺相差很大。光是看標題,就能立即知道那文本內容是爲什麼而寫的。
「關於地塊說明義務的事情?」
「嗯,那個,已經知道了嗎?」
「工程公司也接到了問這件事的電話。不過,不用擔心也沒事的,畢竟銷售房子這種昂貴商品,總會遇到各種問題的。」
的確。我至今爲止也收到過一些過激的索賠,有過錯全在我們的,也有對方單方面找事的,還有難以判斷責任歸屬的。
這次之所以很特別,是因爲有好幾個條件疊加在一起,包括我個人對大相一家的共鳴與責任意識,公司讓人無法接受的應對方式,恐怕近在咫尺的敵人,以及最主要的是英哉先生的名字被牽涉到了這個話題上。
除去這些因素,問題的規模其實並不是特別大。畢竟是剛簽約不久,要想解除合同應該也能順利解除。安居工程公司的行爲在法律上是否構成問題這一點有些微妙,但估計不會發展到在法庭上被追究責任的地步吧。要證明其過失很困難,而且就算諮詢律師,或許也只會得到「能夠贏得的也就是解除合同而已,所以既然工程公司那邊也這樣提議了,那就沒什麼可幫忙的了」這樣的答覆吧。
道路很繁忙,路燈不多的路上,是一列列的紅色尾燈。我跟着前車踩下剎車後,楓說:「週日我燒晚飯吧。會等愛阿姨回來,所以到時候一起喫吧。」
「噢噢,不過我請了帶薪年假,想着偶爾在家過過日子。」
「週日?」
「週六也是週日也是。週一週二本來就是休息日,所以就是四連休。」
「欸,難得啊。」
「所以週日喫我燒的菜吧。想喫什麼?」
「冬明喜歡喫的就行。」
「定個什麼吧。畢竟那孩子大概也會說什麼都行。」
「那,奶油燉菜。」
「OK。」
說起來,就快到冬天了,是和奶油燉菜挺相配的季節。
揚聲器那一頭的楓輕聲笑了,說:「對了,朋友說燉菜裏放紅薯會很奇怪,一般是放土豆。」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誒?這樣嗎?」
最後快到家了,我說:「我差不多要掛斷了。」楓纔回到話題:「呃,網上總可能會有些說三道四的,我覺得還是儘量別去看比較好。」
「知道了,謝謝。」我回答。
楓好像是故意對那個博客的話題避而不談。那閒聊彷彿繞來繞去最終回到同一個港口的遊船,讓我感到心情舒適。
「哎,先不說怪不怪,應該還是放土豆的多吧?我們家放紅薯是因爲英哉先生喜歡。」
勉強能稱得上自己做的是煎蛋和飯糰而已。作爲補償,晚餐享受了一頓還不錯的意大利麪。按照楓所說的(不過也有我自己精疲力盡的原因在),我基本沒上網,最多隻是在搜索喫晚餐的飯店時用了一下互聯網,而那搜索結果不存在任何惡意。
不過,他那是杞人憂天。這次和當時的情況不同,畢竟還不至於有人死去,更何況我連可以託付冬明的對象也沒有。只要考慮到那孩子的事,不管承受着多大的壓力,我也不會選擇愚蠢的做法。
自從大相一家決定買下山丘上的地塊那天起,短短一週左右時間裏發生了各種事情,給我內心造成了重創,但我相信總能挺過去的。兩個孩子是我的慰藉。
不過冬明很開心的樣子,在動物園裏逛來逛去,逛遍每一個角落。回想起來,好長時間沒和這孩子好好交流了,這對我來說也是幸福的時光。
我喊着冬明的名字,同時在房間裏到處找。哪裏也沒有那孩子的身影,甚至是任何痕跡都沒有。
那是將至今爲止發生的一切——園田先生最差最惡劣的求婚、猶如偷襲一般的建築計劃概要書、松岡先生不公平的應對方式、被寫上真名實姓的博客日誌之類,讓我痛苦的一切——都煙消雲散、無可奈何的事情。
「原來是這樣啊。」
*
究竟發生了什麼?
而後,次日——十一月七日發生了最後的事件。
和楓約好要做奶油燉菜的那個週日早上,我一醒來就發現冬明消失了。
「噢噢,我就感覺外面喫的大阪燒裏都不放豆子的。」
十一月七日,那天早上,冬明消失了。
週六我久違地帶冬明去了動物園。這是個驅車一小時距離的市營動物園,即使是休息日人也相對較少,而且門票出奇便宜,就很有吸引力。
之後我們互相說聲「好好休息」,結束了通話。
「他在奶油燉菜裏講究用紅薯,在大阪燒裏講究用※金時紅豆。」【譯註:金時豆:某種比紅豆大一些但也能做紅豆餡的豆類。
*
楓一定是由這次的事件想起英哉先生的事了吧。
「金時豆」另一個意思是一種番薯品種紅赤的別稱,河野裕家鄉德島的鳴門市特產。】
那是徹徹底底的失去。和那孩子一起消失的還有枕頭、毛毯,玄關那邊冬明的鞋子消失了,書架上那孩子的書消失了,壁櫥裏的玩具箱也是,本該在電視機邊上充電的遊戲機也都沒了。
由於是不在計劃中的出遊,強行拼湊出來的便當好像摻雜了速凍食品。
那動物園大概並不能完全滿足十歲的冬明吧。忘記野性的袋鼠躺在地上。長頸鹿形單影隻,無所事事地一直站着。而到了大象的棚舍,就只看到掛着的照片,那照片上附了說明,大意是說動物園裏飼養的大象去年秋天因病殞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