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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話 我和遞來戒指的他在兩年後結婚了——三好愛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9218 字

我認爲雖然夜間洗澡是日常工作,但天還亮時的洗澡是娛樂。在由於工作原因而晚上班的週五——這也意味着回家也會晚,我在浴缸裏放了一些熱水,在出門之前享受了沐浴。

廚房水槽裏已經沒什麼要洗的了,冰箱裏連晚飯也備好了,客廳也整理了一番。現在,掃地機正帶着嘈雜的聲音轉來轉去。如果不抱奢望——車險還有兩個月要到期需要得到估價,想盡可能把玄關打掃掉,諸如此類事情——不去在意的話,就是久違的完美上午了。

最大的原因是冬明的狀態很好。這周——九月的第四周,他上學一天也沒有請假休息。只要冬明的生活安定,我的生活也會安定。就結果來看,還好週二到學校去拜訪了。那之後不久,負責心理輔導的小野田老師好像和冬明聊過。

——賈巴沃克的事情,可能只是暫時的吧。好好傾聽冬明講話很重要,不過不用太在意也沒事的。

我有得到小野田老師這樣的聯絡。

在熱水裏浸溼的雙手揉着脖頸周圍時,我下定決心。

關於賈巴沃克的事,還是別動不動就擔心起來吧,還是期待那孩子哪天能夠理解他自己所說的賈巴沃克的真面目,目前還是多操心更加迫在眉睫的事情吧。

好,我獨自低語着,從浴缸裏起身。那麼,去工作了。

按下放水的按鈕後,我就從盥洗室出來了,用浴巾粗略擦拭身體後,戴上放在吹風機前的戒指。

這不是和英哉先生的結婚戒指,那戒指沉睡在壁櫥深處。

和我中指非常契合的那枚戒指是我自己買來的,不過,這枚戒指比起結婚戒指更能代表我和那人的回憶。

年輕時的我好像相當叛逆。在大家都流行看哈利·波特的時候,我偏愛讀※塞林格和※錢德勒;在偶像團體唱的流行情歌佔據榜單時,我聽的偏偏盡是過時的搖滾樂,就這麼度過了十幾歲的年紀。而戒指就是在這勁頭未消的24歲左右買的,所以從沒想過會選※蒂芙尼。當時追求的還是大學裏認識的朋友中誰都沒聽過的牌子,而蒂芙尼讓我一見鍾情,自己只能向這個具有簡潔美的知名品牌認輸。【譯註:塞林格:サリンジャー,即J. D. Salinger,《麥田裏的守望者》《九故事》作者。錢德勒:チャンドラー,即Raymond Chandler,《漫長的告別》的作者,美國硬漢派推理小說家;蒂芙尼:ティファニー,即Tittany,一珠寶品牌】

那個戒指上沒有鑲嵌珠寶,是白金做的一枚非常細的戒指。正因爲簡樸,其設計的優秀才很突出,這渾圓的戒指輪廓被磨得似乎很銳利。它看起來是作爲婚戒而設計的,不過也不是不能一個人買吧。

我之所以尋求戒指,是某種反抗。

——戒指要麼得是母親給你買的,要麼得是男性送你的禮物。

我母親曾這樣說過。但我和母親的關係很糟糕,當時也不指望會有什麼男性會給我戒指作禮物。其實戒指也不是什麼必要的東西,沒有當然也行。但倘若在有什麼人贈予我之前一直都不戴戒指生活,就感覺像是被母親的話給束縛住了,很不舒服。現在回想起來,在這樣的動機下買了戒指才更像是被母親束縛住,但也只能因此苦笑了。

我丟失那枚戒指的事情是在買來兩週後。

當時我在一家房屋建造商工作,負責在住房展示廳導覽。在海邊的房地產展廳有風景好的優點,但離市區略遠,伙食缺乏變化讓人有些不滿。

午休時,我會帶着從便利店買的三明治之類,到海濱公園的長椅上喫午飯。除去夏天裏的近兩個月時間之外,平日正午來海邊的也就只有來散步的親子,讓人心情暢快。

五月的那天,我一如既往地結束午飯後,在回房地產展廳途中的沙灘上散步,只因爲心血來潮地想近距離看看海灘。淺口鞋和沙灘並不相配,但自己又不是要跑來跑去。

「不知怎麼的人多了起來,想回也回不去。」

「我們考慮考慮。」佐代裏女士說。

「首要的是小學學區,不過還聽他們說想要視野開闊的房子。」

很棒的設計啊,還請多保重——他這麼說着,就從我面前離開了。

這男性身高大概一米八多一點吧,給人留下瘦弱的印象。我有見過他的感覺,他有好幾次來到房地產展廳,大概是同行吧。我從他細長而清秀的眼睛和雜亂的頭髮之中,感受到了藝術家氣質之類拒人千里的印象。

「沒有估價的話,難說,但花費不太現實。」

像這樣,和客人一起驅車去各種地塊轉轉看所度過的時間我很喜歡,因此總會單純感到欣喜。之前的建築物被拆除成爲嶄新的空地後會建造怎樣的房子呢,這樣想着就很棒。看着還留有老房子的土地,這地方會怎樣煥然一新呢,這樣的想象也很棒。玄關在這、那裏會有客廳——這樣看上去不過像是在玩過家家,但或許終有一天會成爲現實,所以還是躊躇滿志。

我對戒指作了描述,還站起來再現了丟失戒指時站的地點以及身體動作,另外還說了那是自己兩週前剛買的這件事,現在回想起來最後那一點明明並沒有什麼必要說的。

然而佐代裏女士什麼也沒回答,眺望着那土地一側。

這分售的地塊價格正如從園田先生那裏聽來的那樣,一塊好像就計劃要定價約2200萬日元。而且,恐怕不會降價,畢竟這裏一眼看去就知道會是很快能售空的土地類型。

不過佐代裏女士好像對這個車庫的寬敞程度很滿意。這裏可以停兩輛汽車,自行車也可以並排停四五輛,即便如此也還有多餘的空間,大到可以搭個棚子當作倉儲空間。

當家的丈夫好像在陪兩個孩子玩,來商談的是夫人——佐代裏女士獨自一個人。那天我把符合條件的兩種設計圖給她看,聽取了這樣那樣的感想,然後兩人一起到備選的地塊去。

雖然試着查過,但沒有找到。

並不是說年代久遠的問題。堅固的建築物就算過了一百年也穩如泰山。問題在於,五十年前和如今建造房屋的規定有很大的不同。因爲以前能建造的房屋和如今相比要求更爲寬鬆,不符合現今安全標準的建築也是常有的。

我機械地瀏覽着地塊清單,回答:「北面的價格倒好像有下降的苗頭……」

「要是稍加修繕一下就行的話,就會挺便宜的吧?」

老房子往往是這樣。房子會重建,而車庫會基於現有的進行改造——這樣能符合大相女士預算條件,但沒有資料就很難就這樣直接使用車庫。

有這種地塊的話,就能在大相女士所希望的學區裏造出價格合適的房屋。足夠開闊的地塊帶老房子總共1200萬日元,只看表面的話,就買得非常值。

這是山丘上的地塊,我是這麼聽說的。它南面確實是平緩的山丘,而北面更應該說是山崖吧,距離下面的土地有至少約20米,是又高又陡的山崖。

「嗯,不過,畢竟那附近的房子建造了有四五十個年頭了。」

起初,只是「啊,糟了」的心情,天真地想着,畢竟沒做多大的動作,應該就掉在附近,估計很快就能找到,但低頭在周圍轉悠也還是哪裏都沒找到。是被沙子埋住了嗎?掉到沙灘上的戒指是會被埋住的嗎?

「但是找不到的話會很不舒服吧?」

「畢竟那附近傾斜度挺大的。」

我目光追隨着飛鳥,說:「關於這塊地能不能造房子,我們的調查肯定會繼續進行的。不過,要說的話這也只是打算作爲一個例子帶您來參觀的。在這一帶,帶地下車庫的地塊很好找,或許還可以找到能更加放心購買的房子。」

第一處雖然不在她們所希望的學區,但近十年來迅速擴建住宅用地,是年輕夫婦紛紛來造房的地段。大相一家的要求中沒有「離車站近」或「朝南」這樣會提高土地價格的條件,且她們出行的主要方式是自家車,所以我選擇了雖然離車站頗遠但既寧靜又有個好價的土地。

「沒,倒是成了轉換心情的好辦法,連idea都浮現了出來。」

「這一帶最近有很多從市外搬過來住的。雖然不是您所希望的學區,但這裏的這些年輕夫婦大多熱衷於教育,小學的評價也很好哦。」

「重要的不過是學區,就算上學稍微費點時間,走過去對健康也比較好,就不要在意吧。」

「果然還是太難了嗎。」

「不好造房的地塊容易出錯,不太推薦呢。」園田先生說。

「那價格呢?」

「視野開闊啊……說起來,我們集團好像在那個小學學區買了地,那塊地之前還建過三個市營的住宅區,是山丘上的優等生。」

有大型建築物的土地,光是這點就可以期待它地基的堅實程度。如果是住宅區的遺留物,那拆除也好平整土地也好,都可以由同業者去做,確實能夠順利地建好房子。

第二處是她們所期望的學區一角——在傾斜度大的地區裏帶地下車庫的老房子所處的地塊。正如園田先生一邊嘬咖啡一邊說的那樣,一般來說要向客戶推薦這地塊並不容易。但「傾斜度大的區域」改變措辭的話就變成了「視野開闊的地區」,因此,大相一家可能會對此感興趣。

「是的,畢竟是大車庫,所以是這樣。」

對於我的說明,佐代裏女士回應了一句「是這樣啊」,但看起來不以爲意的樣子,看來對於小學學區還是很執着吧。

在我們正談及的「北面」地區,有幾棟類似的房子建在山腳,沿街的基本都是地下車庫,往車庫旁的臺階上去幾米就是建有房子的地塊,整體是這樣的構造。

園田先生向我這邊瞥了一眼,回答:「要看車庫和臺階情況呢。直接用的話,要再加400萬吧。」

「那就離小學有點遠了,沒事嗎?」

在這種情況下用「請多保重」是不是用錯詞了,在意起這樣無足輕重的事情,我不由得獨自苦笑起來。

「明白了。」佐代裏女士答道。

「嗯,估計會分成三十塊。」

「聽說落塵區很方便。」佐代裏女士說。確實,在落塵區——玄關周邊建造能夠穿鞋子進入的倉儲間當今趨勢之一。特別是在愛好戶外的人、有男孩子的家庭之間廣受歡迎。在外面弄髒的一切都不會帶進家裏來,這一點很有吸引力。

在我把找回來的戒指戴回左手中指時,或許我就已經想象到了這個可能性,雖然那是非常微小的可能性。

但是除去這類地塊,要在大相一家希望的價格下建造房屋會很難。

自己還有接待客人的工作,因此不太想弄髒西褲。那天穿的是深藍色制服西褲,被沙子弄髒的話看起來可能會挺顯眼的,但我相信用打溼的毛巾拍一拍應該就會好些,就在沙灘上雙膝撐地尋找。畢竟選的是價位有些逞強的戒指,沒法輕易放棄。

不過,到目前爲止還不錯,地價1200萬加上400萬的話,還是在大相女士的預算範圍內。問題還是地下車庫的存在,臨街的那個地下式混凝土設施也不能光說「因爲沒法用」就拆掉。

「那真是不得了啊。」

眼下令人愉快的工作目標是要和大象一家簽訂合同。寫作「大相」的「dà xiàng」。我望着擺着她們所希望的小學學區內待售地塊清單的辦公桌,皺起了眉頭。

最後的地塊是從園田先生那裏聽說計劃分售的土地,現在還是什麼都沒有、單純如寬闊廣場般的空地。

「是嗎。那邊的土地費本身倒確實便宜。」園田先生「滋滋」地嘬着咖啡,「後續費用果然還是太高嗎?」

我邊說着低下頭,他還是用那悠然的聲音回應:「這樣啊。」

「非常感謝你,但抱歉,我沒時間了,就先走了。」

「那個崖邊,聽說種過櫻花樹。不過,它們好像都爲了方便眺望而被砍掉了。」

回頭一看,那邊站着一位男性。

首先單純是工程就很麻煩,因爲直接用地的話大型機械沒法來到現場,要用起重機吊上去,要是連這也困難的話,就得變成人工作業。其次,路對面是山坡,也要耗費成本,要防範山體滑坡,這是在條款裏規定了的,必須建造一個混凝土製的防護牆或者用混凝土製作房屋面向山崖的部分。而且,土地本身的強度也是要注意的點。建造新房子必須進行地質調查,而挖掉斜坡形成的土地會有很多必須改善的地方。這裏也不是不能建造房屋,但就是要在新造的房屋下準備能夠一直延伸到堅硬地基的「腳」——即必須要打下好幾根又粗又長的鋼筋樁子,以穩定地基。光是這項工程就要花費約100萬日元。外面還要有臺階之類的部分,外圍工程的費用也會增加,整棟房子的造價會遠比地價高出許多。

我和那天向我遞來戒指的他在兩年後結婚了。

「這是個有點貴的地塊,估計會超出預算。」我說。

「那一帶不便宜啊。」鄰桌的園田先生說道,「要想把土地費用控制在2000萬,有點難吧?」

「找到囉。」他若無其事地說着,向我遞來戒指。

那太貴了。不過,「地基堅實的山丘地塊」這一點很好。雖說不去實地看看就不清楚,但感覺可以期待它視野開闊。

不過,邊走邊稍微做做拉伸並不好。在轉動肩膀時,指頭感到戒指滑落的糟糕感覺。

「這個嘛,倒是的。請問您時間沒關係嗎?」

那天是工作日,所以房地產展廳的客人很少。我裝作平靜的樣子,腦子裏則盡是丟失的那枚戒指,空閒時間裏還試着搜索了「金屬探測器 租借」。

我們兩人拼命搜尋,但還是找不到戒指。時限更早到來的是我,在午休結束前五分鐘的時候,我暫時停止了搜尋工作。

「那什麼,沒關係的,也不是什麼特別重要的東西。」

總之,大概也只能試着做地質調查了吧,就這樣撿到便宜的可能性也並非爲零。由於我們和負責這地塊的房產公司關係很好,應該能很快就能調查好地質狀態。要是連地下車庫狀態也還好的話,就能形成一個很有魅力的方案。這樣想着時,園田先生說:「需要的只是小學學區嗎?」

佐代裏女士依然望着天際,問「請問大概會超出預算多少呢?」

這塊土地是我也從沒經手過的類型。一般來說,視野寬闊、方便眺望的土地往往在斜坡上,不容易建造房屋;而平坦的土地周圍滿是建好的房子。但這裏兩者都不是,既是好造房的土地,又能像高層建築般看到周圍的景緻,是山丘上的優等生。

那天,我帶佐代裏女士參觀的地塊共三處。

「是分售的嗎?」

我們集團處理的土地,建築條件毫無疑問是有的。也就是說,取代對價格的略微控制,在出售地塊時能夠擔保「我們一定能在此建造房屋」。地塊有足夠魅力的話,或許就能和大相一家談妥。

在找了大概五分鐘的時候,有個聲音叫我:「丟東西了嗎?」

我仍然在沙灘上雙膝撐地,答道:「是的。戒指丟了。」

「重造的話,成本會非常高嗎?」

「這個,要是重造的話得花多少?」

向園田先生這樣微笑着說時,他像是有點靦腆地略微笑了一下,然後又「滋滋」地嘬着咖啡。

「這真的是非常抱歉了。」

「正好是午休,而且只需要這之後回公司就行了。」

地下車庫的捲簾門是電動的,但已經很舊了。開關一按下去,就發着「吱吱吱、吱吱吱吱」的噪音,慢吞吞地打開卷簾門。車庫十分寬敞,抬頭看向混凝土做的天花板,會看見幾道裂紋。

九月二十五日的週六,我再次和大相女士會面。

「請問這是爲什麼?」

老房子滿是塵埃,我即使戴了口罩也還是會打噴嚏。物什還沒怎麼整理,舊報紙、不知內容物的瓦楞紙箱、裝裱在相框裏的照片之類還留在那裏。即便如此,勉強打開二樓那扇生鏽窗戶所見到的風景果真是一片遼闊天空,讓人心情舒暢。

「好像還沒定,所以還沒什麼消息。大概2200萬出頭能解決吧。」

「估計,大概500萬日元。」

果不其然,道路有高度落差的地塊會有一些「費錢處」。

「那……」

等瘦弱的他出現在我面前時,是大概一小時後的事情了。

那聲音聽起來感覺挺悠然的,完全聽不出不得了的感覺。他一邊問「是什麼樣的戒指?」一邊和我一樣在沙灘上跪了下來。

出了車庫之後,我們走外面的臺階到有老房子的那地塊,我邊走邊說:「其實,這地塊我們不是很推薦。」

最終,我跑回房地產展廳,淺口鞋裏已經積滿了沙子。

由於原本建造的就是市營住宅區,那塊地很平坦,也很寬敞,而那寬闊的土地突兀地與山崖相遇,直直地與天空相連。除了往下能望見街道和遠山之外,視野盡被天空給佔據了。

儘管知道會超出預算,但我仍然介紹這地塊的理由很簡單,因爲我自己也是在初次見到這塊土地時,就在一瞬間被迷得呆住了。

我自然是很高興,但除此之外更是驚訝。

「剛纔的車庫,沒有留下建造時的資料。」

「非常感謝,我會加上這個建議的。」

「請問你一直在找嗎?」

楓好像很愉快地聽我講述工作上的事情。我以爲家長的工作之類的話題應該會很沒趣,但又覺得楓不像是在勉強自己配合我。

我向園田先生詢問打印出來的那個地塊情況:「這個,請問你覺得實際上大概會花費多少呢?」

「挑選土地,好像挺不簡單的。」楓說,「感覺不管選哪裏,都得要經受詛咒一樣的東西。」

九月的最後一個週日,晚上九點時,我們在客廳的廚房間面對面聊天,我喝着Smirnoff Ice麥芽酒,楓則喝着啤酒,兩人都只是喝一點點。

「詛咒?像※地縛靈之類的嗎?」【譯註:地縛霊:被束縛在某地的亡靈】

「有這東西?」

「我倒是沒見過。」

「雖然不至於這樣,但總之是會對人生產生某些變化吧?」

「就因爲選擇的土地?」

「嗯,回憶也是,鄰里也是,可能還有更多的什麼,像是生活習慣、世界觀之類,是不是也會隨着生活的地方而改變呢。」

那自然是這樣的吧。

所謂的建造房屋,也可以說是建造一個家庭的基礎,是在建造此後數十年間的回憶和安寧——借楓的話來說,是培養「生活習慣、世界觀之類」的地方。因此,我愛着我的工作,無論哪一處都不能潦草了事。

「我會在工程公司工作,我想也是受了原生家庭的影響。」

「是這樣的嗎?」

「嗯,但不是出於什麼積極的理由就是了,只是感覺對自己的家庭喜歡不起來。」

由於討厭雙親,於是就像強求着求而不得的東西一樣,想象着理想的家庭。雖然這想象裏的主角只是未來的伴侶和孩子們,但對於作爲舞臺背景的房屋情況我也作了這般那般的想象。採光良好的客廳、能看到孩子出門時的樣子的樓梯井之類的場景。

傾斜着罐裝啤酒的楓,嘴角浮現出柔和的笑容,說:「我倒是挺喜歡以前的公寓。」

「是嗎。」

「離小學很近,所以不是能聽到報時的聲音還有校園廣播嗎?那樣很好。」

「比起房間佈局更喜歡校園廣播嗎?」

「大概因爲還留在印象裏的就是那個吧,總感覺小學校園的聲音可以讓人笑起來。雖然並不怎麼有趣,但感覺很寧靜。」

「明白了。」

「對我來說是的。」

「也就是,爸的事情。畢竟一直都避開了他的話題。」

我覺得那是和這孩子的年齡不相符的幼稚言論,像是在暫時與麻煩的話題保持距離那樣。

20歲的大學生總是對一個10歲的少年溫柔相待,連那孩子的未來也考慮到,好好引導他,這些理由除此以外再也沒有了。楓把冬明稱作朋友的同時,總是繼續做着理想的哥哥。

「以前就是這樣吧,工作要是順利的話,就會對我也問東問西的。」

「唉,楓,」我把一直在意的事情問出了口,「你能溫柔地對待冬明,但那難道不是因爲把那孩子當成家人嗎?」

一直如此,從初次見面的那天起就是。

楓也是我的兒子——我確實是這麼相信的。但實際上,無論如何我還是會把冬明放在首位。或許單純只是因爲楓年長十歲,另一方面,也不能斷言沒有類似血緣關係的東西作祟。就事實而言,冬明是我分娩出來的孩子,而楓則不是。

嗯。或許是這樣。就像我的狀態會受冬明影響一樣,冬明的狀態也會受我影響吧,所以現在處於良性循環中。但那個循環不包含楓嗎。

關於英哉先生的事情,比起當時才5歲的冬明,15歲的楓應該纔是受了更嚴重的影響。自那時起,楓乾脆就越發溫和起來了,好像也更細緻地關心我。同時,我還彷彿感受到了與這孩子之間的壁壘。

楓繼續柔和地微笑着,說:「愛阿姨看起來很精神就好。最近冬明狀態之所以會好,可能也是多虧了這樣吧。」

地塊離學校太過接近的話往往容易被當做缺點對待,畢竟會和噪音問題聯繫起來,但我不覺得所有的噪音都不好。雖說夜間一個人也沒有、唯獨卡車會經過的沿街地段我是不想住的,但若是傍晚時聽見小學生們的嘈雜聲這種程度,對我來說反倒是加分項。不同的人對最合適的地塊標準也不同。

但是,如果真的只是被甩了,還可以放棄,可這不是這樣的故事。至少於我而言,所謂的親子並不是光放棄就能結束的關係。

「我覺得能和你建立很好的親子關係。」

楓再次拿起罐裝啤酒,但沒送到嘴邊,說:「愛阿姨,醉了嗎?」

這孩子基本一直在逞強。從我們剛見面那會兒開始,就一直是這樣。楓雖然很擅長掩飾他的逞強,但那也只是掩飾,其實或許比冬明還要纖細敏感,小心謹慎,同理心強,稍微有些消極。而他會爲了掩飾這樣的自己而表現得很開朗。

回顧過去,我或許應該比對待冬明更加小心對待楓。小學一年級時就父母離異,高一時父親就因過分的非難而選擇了自殺,我不知道這孩子究竟受了多少傷。

「我小小的自尊之類倒是想盡可能做到不讓愛阿姨擔心呢。」

「這樣的?」

「謝謝,然後呢?」

我把瓶子裏剩餘約三分之一的Smirnoff Ice麥芽酒一口氣喝乾了,藉助酒力,問:「我,有成爲楓的媽媽嗎?」

「這樣啊。」

「不管是不是親人之類的?」

楓提及以前居住過的公寓時,看起來與一直以來的他沒什麼不同,依舊溫和、明朗地微笑着。不過,這孩子畢竟也是我的兒子,我還是能察覺到什麼,總覺得楓好像在逞強。

這孩子果然還是順利地逃開了我提的問題,我嘆了一小口氣,不再打聽楓的事情。

以前的楓,應該是打算把我和冬明當作家人對待的。至少對於冬明是他自己的弟弟這一點似乎並不牴觸。但英哉先生逝世後,楓開始稱冬明是「朋友」,好像想和家庭這東西保持距離。

「嗯,不過實話說,我不太懂母親是什麼,只覺得沒必要拘泥於這個也行的。」

「我倒不是想着冬明得有個爸,畢竟我雖然沒有媽,也沒什麼不滿足的,和爸兩個人一起生活的時候也每天都很開心。」

我有這樣的預感,畢竟「以前的公寓」就意味着和那個人一起生活的家。我將Smirnoff Ice麥芽酒送到嘴邊,說:「爸爸也是,說過類似的話,說這裏能聽到的聲音很不錯。」

「嗯,當然了。」

楓想說的東西,在道理上我很明白。能被這樣好的青年稱爲恩人是值得高興,但我想成爲這孩子的母親。

基本上就如楓所說的,我內心的節奏有被工作影響的傾向。按順序來說首先是冬明的事情,在因爲擔心那孩子而無法專心工作的時候,什麼都沒法順利進行下去,我自己也會變得很懦弱。不過,一旦我對冬明的問題有一定的頭緒,可以專心工作的話,心情就會輕快許多。

「這就讓人擔心哪,儘可能不讓人不擔心才讓人擔心啊。」

「比起剛出生就被決定的東西,自己之後選擇的關係才更有意義不是嗎?所以我認爲愛阿姨是恩人,是把我養大,教了我各種知識和思考方式的人。」

「家庭關係也不是什麼意義都沒有的呀。」

這質問好像還真是把楓給難住了。他動了動眉毛,放下了罐裝啤酒,說:「這很重要嗎?」

對於我這邊提起英哉先生的話題這一點,楓看似有些放下心來,說:「冬明大概會想聽這樣的話吧。」

父母無論如何都是會爲孩子擔心的吧,即使像楓這樣,再怎麼表現得「我沒事」也一樣。我其實想更加刨根問底地追問楓的事情,包括未來的發展道路、交友關係、戀人之類的事情。要是不假思索就都問出口的話恐怕夠嗆人的,所以我打住了,但父母就是想知道孩子的一切,畢竟這換言之就是擔心。

——他是想起英哉先生的事情了嗎?

畢竟,我找不到其他理由了。

「也許吧。」

「嗯?」

楓看着我的臉看了有一段時間,然後,柔和地笑了,說:「愛阿姨的工作順利就好。」

我猶豫該怎麼回答,含糊地點點頭。

「有一點吧,不過沒關係。就算是我,擔心你也是可以的吧?」

楓什麼也沒回答,只是爲難地笑。那表情,彷彿像是告白之後被甩了的心情。像是被告知「我覺得你是個好人但還是做朋友吧」那樣。

實際上,和楓聊家庭的話題是我不太擅長的,因爲總有種類似內疚的感覺。

「是呢,太好了。」我答道。這話語猶如落敗的宣言,楓最終也還是沒有講任何關於他自己的事情。

楓一時間在爲難的臉色中陷入了思考,然後忽然像是靦腆地笑了,說:「我覺得愛阿姨是個很好的人,怎麼說呢,是我可以真心尊敬的人。爸的結婚對象是愛阿姨真是太好了,冬明的媽媽是愛阿姨也實在是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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