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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話 那名字沒有意義,而沒有意義的事Q另有原因——牧野楓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8373 字

愛阿姨在電話裏的聲音聽起來比平常感覺稍微輕鬆一些,彷彿被雨淋得瑟瑟發抖的鴿子總算在陽光下晾乾了羽毛那樣。

「看來跟你說的一樣。」愛阿姨說道,「看來冬明給我們理所當然知道的某種東西取了個賈巴沃克的名字,而不是相信真的有怪物。」

「這樣啊,」我答道,「不過,那這樣說的話,冬明是把什麼叫作賈巴沃克呢?」

「還不知道,但如果仔細聽他說,應該總會知道的。」

「放心了嗎?」

「嗯。」

「這樣。那就好。」

只要愛阿姨的心情輕鬆了哪怕一點點,那也好,因爲自從爸死後,愛阿姨一直處於緊繃狀態,感覺隨時會「啪」地一聲斷掉。

愛阿姨繼續說:「ALICE同學,是楓的朋友?」

「ALICE?」

「今天,她在公園和冬明聊天。」

ALICE。ALICE。我在心中反覆默唸那個名字。

我想到了兩個。其中一個衆所周知,是在路易斯·卡羅爾筆下誕生的、世界第一知名女主角的名字。在不可思議之國和鏡之國冒險過的她,和賈巴沃克的詩歌也有關聯。

另一個,是更加現實的女孩子。我問:「有無的『有(あり)』、居住的『住(す)』,※有住(ありす)嗎?」【譯註:有住(ありす):音同ALICE(アリス),即日語發音同「愛麗絲」】

「不知道,我沒能打上招呼。」

「有個小學同學是這名字,經常來我們家玩的,愛阿姨應該也見過。」

「這樣嗎?」愛阿姨小聲低語,「沒,想不起來。現在關係不怎麼近了嗎?」

「我們聯繫方式都沒有呀。有住,和冬明?」

「有住同學好像也知道賈巴沃克。呃,什麼來着,好像是,熱烈談論的結果之類的什麼。」

「激烈議論的產物?」

「我也去和冬明聊聊看。」

「那麼說,只要想起被偷走的那天就行了嗎?」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

與之相反的是,有一件事記得很清楚。

「那,已經沒辦法了嗎?」

這些全是想象。實際情況我並不知道。

「今天從56頁開始哦。」有住這樣說道。

互相道過晚安後,我們掛斷了電話。我仍然握着手機,躺在牀上。

「接下來,去哪好呢?」

另一個是與有住的分別。小學畢業相冊上,沒有那女孩的身影。我想應該是什麼時候搬走了,但具體的情況一點也記不得。有沒有辦過道別會、說過再見亦或是沒說過,這樣的章節,完全想不起來。

我再怎麼想,也還是一點都想不起來。我真的和冬明講過賈巴沃克的事情嗎?

冬明用他黑框眼鏡後面那圓溜溜的眼睛看向我這邊,說:「尖椒釀肉?」

「看,都是ALICE,我都沒覺得這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有住這麼說道。

「不管什麼都算。總之,通過網絡之類查過嗎?」

明明是我自己起的話頭,而我卻不知該怎麼接着說下去,只能撓了撓耳邊。看向車廂連接處時,淨想着「相鄰的過道有點對不齊」「這路線還真是出奇地彎曲呢」這種無足輕重的事情。

真的,是有住嗎?爲什麼她,和冬明?

車裏很空,我們在一個長椅座位邊緣坐了下來。電車打着寒顫一般晃悠悠地從站臺出發。我對冬明說:「頭疼的話就說一聲。」

把怪物命名爲賈巴沃克的路易斯·卡羅爾真是品位出衆。畢竟那纔是當今世界上唯一真實存在的怪物。在社交網絡之類的地方,一大幫人激烈交流議論,並向某人發起攻擊。真是個龐大而沒有實體、可怖的怪物。

那艘船……原本想繼續這樣的想象力遊戲,但還是作罷了。今天難得天氣這麼好,如果還是懸着想問冬明的事情,就感覺怎麼也沒法盡興。

「嗯」地一聲點頭後,冬明說:「記得……嗎?」

我看過「不可思議之國」那本,但不知道「鏡之國」。經她這麼一說之後纔開始看。

「是這樣嗎?」

「不知道,很久以前了。」冬明再次打住,總感覺像是不太舒服的樣子,雙手屢屢揉着額頭。「不,不過,還是不太想得起來。沒準那一天被賈巴沃克給偷走了。」

「原來是這樣」,我說。在加拿大的寒冷土地上,燈臺樹長得起來嗎?雖然不清楚,但我喜歡傾聽冬明說話。

我回想着這條路線沿途的主要設施,提議說:「水族館怎麼樣?它開到幾點來着……」

「不是呀,因爲……」

好一會兒冬明才小聲接着說:「賈巴沃克的事情,是從楓這裏聽來的呀。」

我緩緩地呼出那些熱氣,定下了要下車的站點。

我並不在意,繼續說:「爸聊起了我出生那天的事情。好像是在深夜時產前陣痛很厲害,那時候正好是剛變成第二天的時間。」

「那塊廣告牌,也許是在加拿大那邊非常冷的土地上長大的、很大的※燈臺樹。雖然被砍倒、做成了廣告牌,但因爲這附近很暖和,所以它想着這樣等老了之後應該還不賴吧。不過,因爲待不慣接近大海的地方,所以不太適應海風呢。」【譯註:燈臺樹:ムクノキ,又名椋,木質堅硬。】

「不是嗎?」

其中一個是有住的名字。明明當時其他關係很好的朋友我都能想得出全名,但有住後面跟着的那個名字就是想不起來。那應該不是什麼奇怪的名字。然而,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那也太糟糕了。賈巴沃克居然不僅能偷走看得見的東西,連「某一天」這樣抽象的東西也能偷走嗎?

那是一個離海岸不足百米、算不上很大的車站,檢票口也只有一處,站內連便利店也沒有。那建築有着奶油色的牆和深紅色屋頂,如果忽略入口處的售票機,看上去就是個頗有年代感的私人餐廳。

手機裏傳來愛阿姨的嘆息聲:「哎呀,我還以爲問那位有住同學就有可能知道冬明把什麼叫作賈巴沃克了。」

爸說得非常具體。看來好像是多次重溫了記錄當晚經過的日記。我連爸有寫日記的習慣都不知道,所以總覺得很不可思議,感覺無論是我的事抑或爸的事,都遙遠而與己無關。

「這樣啊。」

胸腔中,積蓄了一腔熱氣。

早在十年前,我確實就暗戀着有住。

「沒什麼,真的。」

最後,我們一起在海邊的岩石上坐下。海浪就在我們腳邊冒泡似的濺起來。

我還書時,會向有住報告看到了哪裏,有住會在第二天告訴我頁碼。我自己也記得頁碼,但還是佯裝不知道似的說:「啊,這樣啊。」

愛麗絲。有住。——我心中還在默唸這個名字。感覺像是夏日裏隨意躺倒在榻榻米上那樣、像那時聞到的空凋風那樣,雖然並不悲傷,但和悲傷相似,有着清澈懷念感的那個名字。

什麼呀,莫名其妙,不過……

唉,也是。這傢伙也已經10歲了,對於被世人——至少是被一部分世人當成惡人而自殺的父親,大概不會什麼好奇心都沒有吧。

下午四點的時間有些微妙,喫晚飯還太早,但感覺接下來也不太能玩得盡興。

比如,我指向田野裏立着的一大塊廣告牌,那上面刊登着一千米開外一家咖啡店的廣告,說:「那家店的店主呀,是這塊地主人的兒子哦,但就算他會給家裏寄生活費,頑固的父親卻怎麼也不肯接受。於是他說那這是廣告牌的租位費,然後每個月給父親一些費用。」

有一段時期,我就在午休時打開從有住那裏借的《愛麗絲鏡中奇遇記》來看。雖然她說讓我帶回去看也可以,但總感覺每天拜託有住借給我很開心,所以讀一些之後就會還給她。

像這樣繼續聊了兩三回合後,電車終於在一個小車站停了下來,沒多久又出發了。經過前面的彎道,就能從對面車窗看到大海。這是一塊狹窄的海域,在對面就有一大個島嶼。天空頗爲晴朗,而晴天的大海總是很美。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一艘小船乘着白色的波浪前行。

「也是啊。海豚表演大概都已經結束了。」

用戶名「jabberwock」,那恐怕是帶着惡意、在社交網絡上攻擊過爸的賬號。但冬明皺起了眉頭,說:「不是。爸爸?」。

我們從車站出來後跨過一條大道,來到海邊。

冬明接下來的話聽起來很是跳躍:「賈巴沃克,是機列意論的鏟物來着。」

我似乎習慣於像這樣由眼前的景色出發,發散出交織着人際關係的想象圖景。但即使是看同一塊廣告牌,冬明的想象也大不相同。

然後我們在電車裏玩着經常玩的遊戲。眺望窗外,想象眼前的事物是經歷過什麼而存在於那裏的。而這,和即興創作小故事有些相像。

雖說JR列車更快些,但我想避開人羣,於是坐了並行的私鐵。目的地並沒有定,只是由於天氣很好,比起在房間裏度過,我更想在某處天空下散散步。

「不清楚,不過大概是吧。」

「沒,沒什麼。」

冬明他抬頭望着我,耐心等待着我接下來的話。我沒辦法,只好把想問的事情不加修繕就問了出來:「賈巴沃克是在爸那事情之後來的嗎?」

九月二十二日——週三下午四點,我和冬明坐上了一輛電車。

「讀讀看吧,」有住遞給我一本書,「要我說的話,我應該是更喜歡這本。」

「我是怎麼說起賈巴沃克的?」

九月下半旬的海邊沒什麼人氣。在不怎麼白的沙灘上,海浪漲上來又退下去。我們踩出並排的腳印,並且,時而用短棍在沙灘上塗鴉,時而往海里投擲石頭玩耍。

那本書,是《愛麗絲鏡中奇遇記》。

有住。她知道賈巴沃克的真面目嗎?

「應該說是想起來嗎……」

「不會吧。」

「就是那個,你知道?」

「嗯,謝謝。」

「那就簡單散散步,之後去喫晚飯吧。」

「嗯。」

「你查過爸的事情嗎?」

「誒」,我不禁出聲,我嗎?

冬明正說着,突然停住了,他露出一臉彷彿咬到了檸檬的表情,一時間陷入了沉默。

這時候我聯想到的,是在社交網絡上隨心所欲地譴責我爸的一連串賬號,激烈議論的產物,因爲這些而成爲惡人、最終死去的——從這個世界上逝去的爸。

「那時候的爸爸正在做尖椒釀肉,他說他雖然自己也弄不懂大半夜的是要幹什麼,但就是靜不下心來,所以隨便做什麼都好,就是不想讓手閒下來。」

「也不是這樣,可是,告訴我它名字的就是楓呀。」

冬明沒怎麼說話,眺望着狹窄的海域。

「不好說。我倒是覺得沒有什麼沒辦法的事情。」

「意思是,我說過《愛麗絲鏡中奇遇記》裏出現的怪物?」

「我說的嗎?賈巴沃克這怪物,可是連顏料也會偷走的。」

「因爲賈巴沃克是《愛麗絲鏡中奇遇記》裏出現的怪物。」

冬明會像這樣含糊其辭,還真是少見。不過就算才10歲,應該也會有嚴肅的煩惱或迷惘吧。我說:「那想說了的話就跟我說吧。」冬明點點頭。

我不太能聽清那句話,「啊,什麼?」

在小學教室裏見面時心跳加速的感覺、簡短的對話都很讓人心情激動,這些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我們關係還挺好,休息日兩人偶爾也會見見面。和她雖然不是戀人,但好歹是朋友。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有些怎麼也想不起來的事。

「跟我說吧,你應該很在意的吧?」

「沒有早點去的話不就太浪費了嗎?」

有住,是我那位「想不起名字的初戀對象」。

「這麼說,很瞭解愛麗絲的話就會知道了?」

「這我倒是不知道。」

冬明好像沒理解我問題的意圖,問:「查?是查什麼?」

「大概。要是很瞭解的話。」

我在和冬明相同年齡——10歲的時候,就已經知道賈巴沃克了,原因就在於有住。

「就是說,怪物呀,怪物的名字。」

冬明歪了一下他那滿頭鬈髮的腦袋,抬頭望向我:「楓想去哪兒?」

「那,查過一些的。」

「我以前和爸爸一起去過海邊喲。」我以此開頭,「沒記錯的話應該是在冬明你出生前兩週吧,雖然去的不是這邊,但感覺和這邊的大海很像。」

至少,在《愛麗絲鏡中奇遇記》裏,沒有提到賈巴沃克的名字由來。我覺得讀一遍還不夠,如果不稍微深入一些調查那故事相關的事情,那就沒法知道。

這小傢伙喊我叫「楓」。以前是稱呼「哥哥」之類的,但不知什麼時候改口成了「楓」,契機是什麼已經記不得了,不過一定是我拜託他希望他這麼做的吧。畢竟「哥哥」這樣的稱呼感覺挺難爲情的。

那聲音莫名認真嚴肅,和說出口的話不太搭。

我不禁笑着說:「嗯。所以,他用沾滿洋蔥味的手給醫院打電話。那時候正好在切丁呢,然後他想辦法擦擦手,趕緊開車去醫院了。」

這些事情,其實無關緊要,但我還是儘可能仔細回憶並敘述從爸那裏聽來的話。

至今爲止,爸的話題已經很久沒有被提起了,總覺得有些難爲情,想着沒必要特地勉強提起來的。但其實,本應該再多聊聊這樣的事情吧。不是講那個在網上一搜就會顯示出來、任憑他人隨意想象出來的爸,而是我所知道的那個人的事情。

「爸爸每天去工作時,剛出門就是在前面的路口左轉,習慣了左轉彎,不過醫院在反方向,必須右轉。可是當時我就要出生了,他有些慌張,所以儘想着會不會沒留神就左轉了。」

「然後呢?」

「好好地右轉了,沒出岔子。我在大概七小時之後來到了這個世界上。這時間對於頭一次生孩子來說好像還挺不錯的。」

在這裏結束故事的話,就是個漂亮的happy end,但這是假設沒有後來的離婚以及爸遭到網暴後自殺的情況。

「爸爸說,我出生的時候,他沒想到他自己並沒覺得高興。雖說真不知道這算是對自己親生兒子說的哪門子話。不過他好像很擔心,他當時想的都是接下來爲了養我必須要好好掙錢、擔心我生下來健不健康,之類的。然後,還是不太有當了爸爸的感覺,還說因此有些罪惡感。」

現在回想起來,那果然也還不是該對當時才10歲的兒子說的話。如果可以,倒是希望他聰明點瞞着這些話。

我有說有笑的,冬明也笑了起來,不過這小傢伙的笑容好像和我癡癡的笑是不同的類型。

「楓那時候起就很受信賴吧。」

「嗯?」

「意思是,爸爸能對你說這些話。」

「也看怎麼說吧。」

我覺得自己和爸的關係確實有點特別。雖然並不是多稀奇的親子關係,但還是有那麼一點點特別。

這原因大概就在於我6歲到9歲這兩年多期間,和爸兩個人共同生活吧。我和爸當然是親子關係,不過只在零星一部分地方,我們有着共同生活的夥伴之類的氛圍,因爲我得幫忙做一些剛入小學的孩子也能做的簡單家務。

「在我出生後長大了一些些那會兒,會跟在人後面爬來爬去、有點會說話了。在這樣日常生活中,比如要處理我太小的襯衫之類時,爸爸好像纔會慢慢地有做爸爸了的實際感覺。我覺得嘛,大概就是那樣吧。」

「嗯。」

「然後,就說到了你的事情。」

怎麼也想不起那之後的名字,沒有名字的ALICE。

「嗯。」

這好到我能不太恨那個擅自死掉的人了。

不過有住像是進行很自然的日常對話般答道:「當然了。因爲我名字被賈巴沃克給偷走了。」

「想知道嗎?你名字是怎麼構成的。」

「爲什麼?」

我無意間看向那邊。

冬明沉默了一會兒。我想說的話也已經結束了,沒什麼事情可做,於是就聽着海濤聲。

「誰知道呢。我倒覺得我這方面還挺值的。」

我被這句話所動搖了,動搖的程度連自己都感到驚訝,彷彿在陡坡上滑了一跤,脖頸發涼。

「爸爸嗎?」

這些話,倒不是想感動冬明。

這是相當棒的事情。自己的父親會怎麼接納這麼小的小孩、愛着他呢?正因爲稍微成長之後能夠見證這些,所以這樣很棒。

我就這麼無法動彈地望着有住的背影。紅色高幫運動鞋從視野裏消失,隨後,腳邊好像晃晃悠悠地搖擺着。

當時爸想說的東西,應該和我的感覺很接近吧。

我呆楞着,總算才答了句「OK」。她那解釋的說話方式大概是在跑來時考慮過的要說的話吧。這想象讓我不禁想微笑起來。

爸和愛阿姨是如何考慮的、他們商量了哪些才決定那個名字的,這些我基本都準確地知道。

她遞給我的是名片大小的紙片,左半邊寫着字,右半邊有個簡潔的地圖。

那並非是該對許久不見後再會的初戀女生最先問的問題。這缺乏常識,還略去了太多的說明。

有住。她自然是比我記憶中的長大了一些,不過,沒錯,是我初戀的ALICE。

不過那擔憂是多餘的,晚上八點這樣非常繁忙的時間裏,站臺卻人影稀疏。在我們並排坐着等電車時,倚靠着我的冬明開始發出睡着的呼吸聲。這小傢伙一直都是早睡早起的,不過晚上八點未免也太早了。

終於,冬明用有些沙啞的聲音說:「楓呢?是有什麼意義的名字?」

我考慮着這樣無足輕重的事情時,有住又繼續說:「那好,來這裏。」

「所以呢,我覺得『冬明』是個很好的名字。而且,瞭解了像這樣決定孩子名字的爸,對我來說也是件很好的事情。」

「我知道。很久以前就知道。」

「你的名字,就像是表明決心的聲明喲,聲明爸爸不會對你強加什麼,只會愛着你,養育你,這個意思。不管你走出怎樣的人生道路,他一點也不打算後悔,要把他們對你的期望全都清除,只用在冬天的黎明出生這個事實來給你取名。你的全部,都是你自己的,爸爸他們不想忘記這一點喲。」

——有住。

「啊啊,嗯。」

「真的?」

她急促地說:「有點趕時間。看到你在對面的車站,才匆忙跑來的,不過還要在下一輛列車來之前回去。OK?」

冬明對於他自己剛降生時的事情已經不記得了吧。※第一次睡覺翻身的日子、不再用輔食勺的日子也都不記得了吧。我也不知道自己那時候的事情,但取而代之的是,我知道冬明的這些日子。正因爲我近距離看過爸當時的面容,所以我甚至能想象自己小時候的事情。【譯註:初めて寢返りをうった日:嬰幼兒生長發育有「三翻六坐七滾八爬十二走」的說法】

「不知道。」

我略微表現得煞有介事的樣子,直直地盯着冬明那又大又純真的眼睛,說:「其實吧,它什麼意義也沒有。」

我暫且看着冬明的睡顏,那是極其純粹的、猶如屏息般的睡顏。不想吵醒他啊,要不等下一輛電車吧。正在這麼想着時,有腳步聲近了,邊上有誰站着。

話說回來,十年前在和這裏相似的海邊,爸應該是一直在說冬明的事情吧。對於即將誕生的這小傢伙的事情,他是想和我構築起共識一般的重要東西,纔會提起我出生時的事吧。

「不是,是我。楓那時候的事情就變成練習了不是嗎?」

在天黑之前,我們走進了車站前沿海大街上一家小小的熱狗專賣店,這家店是由在丹麥某處街道長大的男性和日本女性結婚後開的。

「意思是,他們不想往這裏面添加什麼願望。就算是希望健康成長呀、希望成爲一個溫柔的孩子呀之類這些美好的事情,他們好像對於用家長的願望給孩子取名這件事有些牴觸感。」

不過,低喃了一句「這樣啊」之後,冬明的眉間蹙起,眼睛好像有點溼潤。這小傢伙當然也有很多和爸以及愛阿姨的回憶,其中有很多觸及到了他的情緒吧。

我很想追在後面,如果說她猶如握着懷錶的白兔,匆忙走向哪裏,那我就想跟着她。但是倚靠着我一隻胳膊的冬明以其溫度停下了我的行動。這期間,有住跑上臺階。

爲什麼呢?

有住繼續說道:「可想再見到你了。可以的話,想好好聊聊。下週三有空嗎?」

那句話的意思我一時間沒能理解過來。彷彿出發前的※巧樂車後面的發條在嘎吱嘎吱旋轉之後,脊背有什麼冰冷的東西在動。【譯註:巧樂車:チョロQ,Choro-Q,一種發條玩具車】

這裏的東西很好喫哦——我說着像這樣好似了不得的話,我們在一張小桌子旁面對面坐下,不過東西好喫也是事實。仔細咀嚼時能嚐出甜味的硬麪包很好,像是要爆開的德式烤腸也很好。另外,在周邊其他地方看不到的熱紅酒在這菜單上也有。倒在馬克杯裏的溫熱紅酒中加入了堅果、香草之類的,總有種像是被異國故事開頭所觸動的感覺,激動人心。雖說要是在凜冽的冬日裏飲用想必是最棒的,但就算是在初秋的夜晚也並不會顯得不相襯。

「我弄不明白了。」

稍微能看到面孔了,不過盯着看估計會挺失禮的,我儘可能垂下視線。突然,那女生開口了:「好久不見。」

「要是人羣讓你難受就說,我們就打車。」我向冬明這麼表示。大學生自然是沒什麼錢,不過好在暑假專心兼職,也不至於完全身無分文。畢竟是我任性帶冬明出來的,不能害這小傢伙蹲下來喊「頭疼」之類的。

我們兩人把四種熱狗、炸洋蔥圈以及抹了豆瓣辣醬的炸土豆喫光殆盡。我喝了熱紅酒和瓶裝啤酒,冬明則喝了橙汁。和藹的店主在結賬時給了冬明一個鄉村餅。不太能喝酒的我踏上了感覺軟綿綿的柏油路,走向了最近處的車站。

有住就這樣又跑向了對面的站臺。我用那尚且混亂的大腦設法組織出了一些話:「等一下,你知道賈巴沃克嗎?」

我含糊地點點頭,但其實都還沒對過時間表。兼職是在週一、週四、週六所以沒關係,但社團可能有什麼安排要參加,不過嘛,取消就行了。

冬明總算表露出了訝異,他指尖壓了壓他那特色鮮明的頭髮,「誒」了一小聲。我繼續說:「冬天的黎明時出生,所以叫『冬明』。以上,沒了。」

「爸爸和剛出生的你一起的生活,我可是近距離看着呢,被誇獎的什麼、被訓斥的什麼、溫柔或愛的方式之類,那些雖然大概已經記不清了,可我也是有從爸爸那裏得到過的,所以爸爸爲你做過的事情也全算是爲我做過的事情。」

「是真的。不過,沒有意義這一點是有意義的哦。」

賈巴沃克蠶食了我的常識,要將我帶往奇異世界。

這並非謊言也並非在逞強,是說真的。

「爸爸就是因爲有養育我的經驗了,所以能對你的出生一開始就感到高興。他說能再次與自己剛出生的孩子生活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是個一頭黑色長髮、戴着藍色帽子的女生,身着白襯衫配緊身牛仔褲,腳穿紅色高幫運動鞋。或許是一直跑到這裏的吧,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能聽得到呼吸聲。

想必是出於防衛本能吧,我迫使自己勉強答道:「啊這,說起來,我還不知道呢。」

彷彿掉進了兔子洞、置身於不可思議之國的愛麗絲。

而我突然想到這象徵性事物的其中一件,於是說:「『冬明』這個名字的意義,知道嗎?」

聽到這句話,我只好看向她的臉。

「因爲比起他們自己的願望,你纔是更重要的呀。」

我真的,對於自己名字一事,一無所知。

說了句「再見」之後,她邁出腳步。

冬明看起來有點困惑地摸了摸鼻翼,回答說:「感覺,有點狡猾呢。」

我對冬明這個名字出奇地喜歡,出奇地,相當喜歡。像這樣給自己孩子取名的爸和愛阿姨所做的考量很對我的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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