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伽利略審判事件的真相——牧野楓
《你名字的側面》 · 河野裕 · 8763 字
我對撬棍有着鮮明的記憶。
在我上小學之前的稍早一段時間,因祖父過世而空置的家被拆了。想來畢竟老舊又沒人住了,所以要拆成空地賣掉吧。不過,臨街老屋的構造如果不通過一定程度的破壞留出空間來,大型機械好像就沒法進入,所以首先就得由人工開始拆。
人工拆解工作如果託業內人士來完成,花費就挺多的,我爸似乎因此選擇自己和熟人一起拆那臨街入口處的房子。爸做的是建築師工作,也懂得有關房屋拆除的方法。
就在我眼前,爸用他那細瘦的手臂握住金屬棒子,將彎曲的那端卡到牆壁的木材之間。他手臂猛一用力,牆就伴隨着巨大的響聲裂開了。那道開裂莫名讓人感覺不可思議。當時的我還以爲所謂的家會是更加堅不可摧且絕對的東西。在電腦遊戲裏,一旦從外面的街區回到家裏,整個畫面都會切換成完全不一樣的。這樣感覺來看,所謂「家裏」,所處空間的感覺就很不一樣。
但爸就用那彎曲的短棒,打破了家裏與家外的邊界。我驚愕於那副光景。
爸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着臉上的汗,說:「知道嗎?這叫作撬棍。」
我當時並不認識撬棍,也不知道「類似撬棍的東西」被用來指代非常經典的兇器。
爸對搖頭的我繼續說道:「雖然液壓挖掘機很方便也很強有力,可也有它沒法進去的地方,這時候就用到撬棍了。它能敲碎東西,也能鉤住東西撬開來,還能拔釘子。只用這傢伙就能拆掉大部分的東西。」
當時我只是心裏默默應了句「唔嗯」。
我對撬棍相關的東西沒興趣。比起這個,我對於逐漸遭到破壞而無法繼續守護「室內」空間的牆壁、柱子着了魔。看上去如此堅固的家也會被人力瓦解掉,對此我頗受打擊,也莫名覺得有些害怕。不過,斷壁殘垣另一側看到的天空有說不出的耀眼,很美。
當我回想起撬棍,是那一年後的事情。
在我讀小學一年級的春天,父母離婚了。
那時或悲傷或孤獨的感覺已經忘了,就像是被奇異的怪物偷走了一樣,漂亮地從記憶中脫落了。但仍鮮明地記得當時的我想象着崩塌的牆壁及其另一側的天空,以及死氣沉沉的撬棍。
——所謂的家,是區區人力也能瓦解的吶。
房屋也是、家庭也是,都一樣,沒有看上去的那麼堅不可摧。
這樣想着,我莫名感覺能接受了。
*
若是要列舉加入大學文學社團的理由,一定能列出至少二十個。
但前三個理由最爲突出。首先是入會費和活動費便宜;其次是無論什麼活動都可自由選擇參加與否,不用花時間應付;而第三點則是因爲千守遼在。
我對千守遼的瞭解談不上多。雖然年級相同,但他生日早些,已經21歲了。學業方面,我想他應該是很會學習的那種傢伙,所在的專業也是我們大學裏偏差值最高的。除了學習能力,他的頭腦也很靈活。大部分社團成員對他的評價是比較固執,而要我說的話,同齡人中比誰都要純粹的,就是千守遼了。
在週一要聽講的課開始前更早一些時間就來學校,到Box社活動室露臉已經成爲了習慣。上午的Box社人很少,基本就是千守遼獨自在看書或敲着筆記本電腦的鍵盤。
千守一直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這邊,於是,感覺像是被催促了一般,我又開口說道:「一直以來呢,有個誤解。你想,不是有伽利略這個人嗎?」
雖然實際好像沒有這麼說,但這無所謂。
「是這樣啊。挺有意思的嘛。」
當時那個男性39歲,似乎有妻子和一個還很小的女兒。列舉他情況的話,基本上看起來就很幸福,但好像大概兩年前患上了精神障礙。
我對他輕輕搖頭:「這部分嘛,無所謂啦。」
重點是伽利略審判事件的原因。
對於我這天真的問題,千守立即作出瞭解答:「顏料盒裏,會優先採用即使通過調色也沒法調得好的顏色。紫色用紅和藍就能調出來,所以有些顏色不多的畫具裏就沒有。」
「把這作爲怪物的名字,還真是品位出衆吧。」
千守的視線停留在長桌上好一會兒,他看上去難得說不出話。反覆眨眨眼、用左手摸着鼻翼之類,然後總算開口了:「我是個好奇心很強的人。」
千守向我投來冷淡的目光,說:「問題是,冬明小朋友的事情。他爲什麼會說紫色顏料不見了呢?如果是謊話,撒這種謊的原因是什麼?如果真覺得顏料盒裏有紫色,導致他弄錯的原因是什麼?一定都是有什麼原因。」
「是嗎? 冬明小朋友的顏料盒裏有紫色呀。」
而他出名的契機,是某個男性的自殺。
「也不是什麼都有。只不過,常有的事物大多都有名字。」
「沒什麼,只是感興趣就買了。就算你說的那些是個契機,也沒理由分攤費用。否則商業製作公司都只能收到每個顧客一半的賬了。」
坐在他對面的我對着他那髮旋,問道:「你自己買的嗎?」
愛阿姨和冬明,在五年前還和我一樣,姓牧野。當時,冬明五歲。當時的事情,他會記得也並不奇怪。
「所以說,會想着如果是自己該怎麼辦。還是很在意冬明小朋友給架空怪物取名賈巴沃克的原因,就調查了一下。」
「可綠色就有兩種哎。鉻綠和黃綠。」
我爸——牧野英哉是個有些出名的人,但主要是消極意義上的出名。即便現在在網上搜索那個名字,也還能看到一些報道文章。
「五年前,也有賈巴沃克。」
知道千守的人,大多會說他是個怪人,我也是這麼想的。
嗯。那種事情大概是常有的事吧。
「這種事情還可以去調查的嗎?」
因此,初中老師那以確定的口吻講着不確定事物的嘴臉,以及一邊說着「不能容忍自以爲是地歪曲事實」一邊相信着幻想的那聲音,這些最好都把它們放到內心的顯眼之處,以便在自己無意間想高舉正義旗幟的時候能夠看到。
「他母親和我認爲一開始就沒有紫色。不過啊,不覺得不可思議嗎?爲什麼顏料盒裏沒有紫色這種主要顏色呢?」
「嗯。準備了身份不明的怪物,接下來就可以隨心所欲地討論它吧。卡羅爾果然有兩把刷子。」
「總覺得,心情會很好的吧。」
當然,懂的。我們有着顯而易見的創傷。
在紅、黃、藍三原色之後,我覺得當然是選用綠色、橙色和紫色這幾種混合色。 然而,在12色顏料盒裏居然都沒有紫色。
千守說:「換句話來說,這是輝格史觀。」
「嗯?」
「那是什麼?」
啊,他是這樣理解的呀。
實際上,和伽利略同時代出生、相信日心說的開普勒所作《魯道夫星表》因爲前所未有的精確度提升,一瞬間就驅逐了地心說的星表。無論是當時還是現在的人們,都不會否定顯然更便利的東西。
我最近看的一本書裏,是像這樣寫的:
「然後呢?」千守發問。
我連那名字的由來也知道,很早以前曾熱心地調查過關於愛麗絲的信息。
「不太明白,共鳴有什麼意義?」
「爲什麼?」
他弓背蜷縮着,像是要被桌上攤開的書遮蓋住似的,探頭盯着書頁。
「畢竟,是因爲我商量的事情吧。」
冬明口中所說的那個怪物,在《愛麗絲鏡中奇遇記》裏有寫到。
「最近,賈巴沃克好像偷了顏料,那小傢伙的顏料盒於是就少了紫色。」
不過嘛,路易斯·卡羅爾把怪物命名爲賈巴沃克的理由現在無足輕重, 重要的是冬明的賈巴沃克。
「但我不是想爲冬明做些什麼,而是愛阿姨——啊就是冬明的母親。」
「你呀,畢竟怪嘛。」
現在的我們看來,把伽利略審判事件概括成「迫害日心說的教會以及拼死抵抗、爲人類進步作貢獻的英雄伽利略」這樣,可以欣然接受,但那不是客觀正確的歷史。
「嗯。真是個華麗的反轉。」
「啊不,可你也並不是想完全放着冬明的事情不管就好吧?」
「是的,就是這個。」
「總之,我在想,冬明小朋友是不是因爲有什麼創傷。你懂我意思嗎?」
被問及感想時,千守直言「總之又貴又重。」
「我出一半吧?」
「當然。」
「我們初中的時候,理科老師有講到過審判伽利略的事情,總結說不能容忍自以爲是地歪曲正確事物之類的話。但那個老師大概就是以某種自以爲是的態度把那個審判當作科學對抗宗教的故事。」
「知道,非常能理解。」
倒不是說這檔子事——雖然這麼想,但不太能用話語很好地表述出來。千守從書頁間抬起頭,說:「冬明小朋友,很讓人感興趣呀。雖說才10歲就知道賈巴沃克這東西就夠引人興趣了。」
「嗯,愛阿姨是個堅強的人,但還是對這些事會感到累的吧。要是能幫上哪怕是一點點的忙,我也會想去做的。可是,就因爲這個而否定冬明的世界那樣的東西,還是不對。」
所謂的賈巴沃克,是《愛麗絲鏡中奇遇記》裏出現的詩歌中描述的怪物,但即使重讀也不太明白究竟是怎樣的怪物。原本那首詩裏就盡是自造詞,甚是讓人費解。總之故事裏的賈巴沃克雖是個可怕的怪物,但好像用名爲Vorpal Sword的斬首劍能夠出色地制服它。
「爲什麼?不是想幫冬明小朋友嗎?」
「實際上,教會好像不是否定日心說。伽利略審判事件變成坐擁權威的教會和追尋真相的科學家之間的戰鬥這樣一個故事,都是百年以後人們附加書寫的。」
那天,千守遼在看很厚的書,好像是囊括了《愛麗絲夢遊奇境》以及續作《愛麗絲鏡中奇遇記》的翻譯,還附有大量註解的書——更不如說是將註解作爲主要內容,爲了標註對應位置而收錄了小說全文的一本書。
「我覺得這是個很單純的故事,明明伽利略的主張是對的,教會卻爲了替聖經辯護而通過異端審判否定了日心說。爲了保護他們自己的利益而用方便的幻想來扭曲事實,我覺得是羣不可原諒的傢伙。」
我對此的解釋與千守的不同。
「在衆人都相信地心說的時代,那個人宣揚日心說,然後被教會告到法院了吧?因爲和聖經的記載相悖。」
千守翻開夾着書籤的書頁,說:「根據這裏的記載,賈巴沃克被譯爲『激烈議論的產物』。jabber是喋喋不休的激烈議論,wocer似乎是子孫、果實之類的意思。」
在無足輕重的事情上,我喜歡當一說出「啊——」或「哦——」,就有「是呢」之類的話相呼應。雖然也不討厭抱着要把什麼問題解決的心態撓頭思考,但視情況會顯得傲慢。
我才總算回到冬明的話題。
畢竟,我還不知道日心說的真相。
哥白尼的日心說當時不太能爲世人所接受。不過,這與其說是思想上的問題,好像更不如說是因爲哥白尼所作星表的精確度不如基於主流地心說所作的星表。
「我知道,怎麼突然這麼說?」
不太清楚最後那個例子的必要性,不過嘛,應該就是這樣吧。
「說什麼有沒有的,那確實是有的呢。」
「不管什麼都是有理可循的。世界上大多數事物都是專家撓破腦袋完成的,也有決定※芝麻鹽中芝麻和鹽配比的人。」【譯註:芝麻鹽:日本常見配料】
「即便是這樣也仍堅稱地球在運動,這意思嗎?」
爲了終結無休無止的事物,我最終會想決定用諸如愛、諸如正義之類happy的事物作答。但潦草對待那些事物的話,就會容易看不到真相吧。或者不如說,是可能會忘記「看不到真相」這一前提。
「不容置疑的正解之類,其實誰也不知道的。所以,如果我開始否定冬明的賈巴沃克,那會不會也只是在盲信某種幻想呢?」
舉例來說,雖然哥白尼早在伽利略之前提出了日心說,但長時間裏都沒有成爲問題。他的著作《天體運行論》被禁是發行七十年後的事,而我想,這會不會是爲了配合對伽利略的審判才姑且這樣做的。更何況,我有讀到,關於哥白尼一事,強烈推薦日心說對外發表的,還是教會那邊的人。
千守說着,遞給我一疊打印紙。
其原因在於,無法原諒用幻想來扭曲事實的教會——這樣想着的我這情況本身才是扭曲事實的幻想。
「真是什麼都有名字啊。」
因此,我不是想對冬明的賈巴沃克做些什麼,只要做些更細微的事情就很開心了。比如在愛阿姨回家前爲她做一碗美味的味增湯、好好收拾房間。要是能像這樣哪怕只是稍微減輕她的各種壓力,那就應該知足吧。
「就是把史實概括爲肩負推動人類進步任務的英雄和企圖控制人類進步的麻煩人們之間的戰鬥,無視一些齟齬的地方,又或者是歪曲情況,把歷史收拾成現在的我們能夠輕鬆接受的樣子。」
伽利略審判事件的背景看起來似乎並不是這麼簡單的話題,它成爲善惡對立的故事背後好像還有很複雜的情況。
「知道,之前就聽說過了。三好愛阿姨。」
「這話讓你說出來還挺值得驕傲的吶。」
賈巴沃克。
這倒確實是這樣。
千守呆呆地說:「你是蘇格拉底麼。」
「嘿,還挺有意思。」
就在自殺前,他在Facebook社交軟件上刊載了一篇很長的日誌。我也讀過,知道內容。
「不過只是名字的話,我10歲的時候也已經知道了。」
當然,伽利略審判事件不可能全都是謊言,伽利略應該確實是在一個和教會有關聯的審判中被判決了吧,而那判決背後,有教會的推動應該也是事實吧。但伽利略被教會厭惡的理由,恐怕不止是「宣揚日心說」。因此我在想,教會把日心說作爲攻擊伽利略的材料這一點應該是事實。至少,就我所調查的情況來看,除了伽利略以外,沒有其他因爲宣揚日心說而被教會判決的科學家。
或許「形成科學對抗宗教這樣的構圖是後世的人們附加書寫的」這樣的情況纔是謊言也說不定。其實教會確實迫害了激進的日心說也不一定。一旦開始懷疑這樣的事情,就像鏡子對鏡子一樣沒完沒了。
「是吧?這是滿溢出來的正義感,就和看了電視劇而熱血起來一樣。不過……」
*
「我只是說冬明是個很有意思的傢伙,只是想讓你對這種既特別又棒的事情產生共鳴。」
千守是個聰明的人,我也就不自覺地隨性起來,話就沒說清楚了,但似乎因此產生了誤解。
「嗯。這兩種混合起來,就是常見的綠色。但是用綠色來調鉻綠就很難哪。這就意味着,爲了選用更難調出來的鉻綠色,黃綠色也得選用了。」
千守懂得些意想不到的事情,這讓我很驚訝。而且,就像這次毫不猶豫地買來厚重的愛麗絲書籍一樣,他會對感到有疑問的事物進行徹底的調查。大概是對知性的好奇心很強吧。
他在37歲的時候建了房子。夢想着擁有自己房子的他,以對於收入而言頗爲勉強的價位,和妻子共同申請了最高額度的貸款,似乎想要建成多年來一直在腦海中描繪的理想房屋。既然他本人是這麼寫的,那應該不是在撒謊吧。但是那棟房子——據他所說的話——盡是缺陷。
好像並不是在那住不下去那樣程度的糟糕房子,但和工程公司所商談的有不一樣的地方好像也是事實。他列出了這樣的17項。諸如明明反覆確認過但客廳照不到陽光結果不得不在白天也開着熒光燈、用在牆上的隔熱材料比預定的少導致冬天太冷之類的內容。他雖然有向工程公司索賠過,但甚至都沒有得到像樣的理睬。後來有跟律師諮詢過,但商談記錄基本沒有保留下來,有的只是建築師在圖紙上字跡潦草的備忘,而那備忘——從他的認識看來——很難說足夠反映了商談的內容。明明有不少的遺漏疏忽,但由於沒有能夠證明那些的記錄,似乎很難從法律上起訴工程公司。
在他的Facebook上,刊載着從工程公司的銷售代表那邊所收到郵件的大意摘錄。只看那篇文章的話,確實會感覺工程公司方的應對很冷淡。但比起對於工程公司、比起對於銷售代表,他自己對於工作潦草的建築師好像有更大的不滿:
最近回家成了件痛苦得不得了的事。真不知道爲什麼我非得爲了這樣的房子持續還房貸。本來應該無憂無慮的居家時間現在變得比什麼都還艱難。一想到這是那樣的建築師設計的房子,就恨不得一把火燒了。要是把商談內容全都錄下來了就好了。要是把具體內容整理成書面形式,每次都要求籤名確認就好了。但是,當時我還信着那個建築師。無法原諒信任過那種男人的自己,光是想到住在最討厭的男人建的房子裏養着孩子就氣得直髮抖到什麼也沒法做下去。都是這些讓我得了心病,自己的生活也已經亂七八糟的。——像這樣的話在日誌裏反覆出現。
那篇日誌中,還有這樣的一段:
——所謂的房子是家庭的基礎,也應該是象徵。本該最理解這個的專家卻做着這樣沒有心的工作,這是我無論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我讀完那篇之後,又考慮起撬棍的事情。
爲了人力瓦解明明其實不可靠但又像看似很堅固的幻想的家,而準備的道具。
要想按照法律起訴工程公司或者建築師的話,就必須明確地證明被害情況,律師好像是這麼說的。
——所以我啊,決定去死了,爲了證明你輕率對待的東西其實是能夠奪走人命這種重要程度的事情。
那是日誌的結尾,而他大概真的死了。
在那篇以定罪爲目的的Facebook日誌裏,工程公司和負責該工程的工程師當然都被實名公開了。
不消說,那建築師就是我爸。
我對於這件事沒有什麼特別的看法。
房子這東西畢竟是高價商品,也能夠理解存在着沒有達到購置預期就感覺挫敗的人。爸會在工作上偷工減料這一點我是不太相信的——那個人一直都很認真,而且好像對工作很有自豪感——不過,事實就不得而知了,僅憑對爸的印象,沒法斷言這些全都是沒由來的怨恨作祟。
我感到不可思議的,是這篇日誌公開之後發生的事情。
他的文章四個月來都不爲人所知,雖說,應該還是有幾個人讀過的,但沒有引起多大的注意。但某一天,一篇介紹這篇日誌的短文在社交平臺上迅速擴散,在短短几天裏就有好幾個人燃起了對我爸的怒火。
還有賬號拿出明顯不符合情況的法律、得意洋洋地寫到會犯什麼什麼罪。有某一個人這樣寫之後,周邊的人也囫圇吞棗地理解,產生了大量複製粘貼般的文章。這些我當時就知道了。社交網絡上的怒火以其驚人的熱量,瞬間甚囂塵上,開始湧現各種總結文章。其中有些寫有愛阿姨和我的名字,也有些曝光了我們當時居住的公寓地址。完全胡謅出來的那些關於我爸的經歷也像事實一樣傳播起來。而那日誌也再次擴散開來,類似的文本在社交網絡上瘟疫似地增加。我們家裏開始接到帶有威脅性的惡作劇電話,因此把固定電話線都拔掉了。
我明明在事件的漩渦中,卻不太能理解是誰在對着什麼宣泄怒火。感覺一定是有各種各樣的爭論點,其中也包括誤解或者臆想,說不定其實誰也不知道那怒火的全貌吧。
社交網絡的狂熱度又持續了三個月,在得知我爸自殺後急速冷卻了下來。大概在我所不知道的某處的某人取而代之成爲了黑盒化怒火的目標吧。
偶爾會突然想說說心裏話,那時候,正好千守就在眼前,我感覺唯有對他全部傾訴出來也無妨。不是說千守很溫和,也不是說我和他關係特別好。不對,稍微也有這些原因,但在本質的地方不一樣,原因在於千守是個頭腦很好的傢伙。
一方面,那波狂熱無論湧向了別的誰,現實也不可能悉數恢復原來的狀態。損壞的事物仍處於損壞狀態,疲憊的人仍然疲憊着,餘震一樣的攻擊也還暫且持續着,當寫着「請去死吧」並寄給爸的信送到時,我想着「已經死了啊」但想笑也笑不出來。
我想,要說我這還算不上長的人生中有什麼能稱之爲「決斷」 的話,大概就是那時候了吧。即使對我來說,爸的名字也還是個重負,畢竟對此有充分的實感了。但最終,我選擇了仍然以牧野爲姓氏生活。
千守遞過來的打印紙,印着當時推特上的推文。還只是五年前的事,當時我的感受如今仍然記憶猶新。
她向我也提出了改姓爲"三好"的建議。爲此,每個孩子也需要提交申請,如果我自己願意的話,那也可以獨自保留「牧野」這個姓。
而那,不是爲了守護爸的名譽之類的東西,也不是出於對死去的那個人的什麼顧慮。老實說,我怎麼也不覺得愛阿姨或冬明是家人。雖然我很喜歡這兩人,但說到底,要依賴出生時被強加的所謂「家庭」而生活這種事,總覺得很不太靠譜。因此,那兩人越是重要,我越是想更加積極能動地以諸如朋友、恩人之類自己決定的關係來稱呼。
推特賬號有「賬號名」和「用戶名」這兩樣設置。在千守的指尖,KISASAGE這個賬號名邊上寫着比較小的用戶名,是「jabberwock」——賈巴沃克。
「只要追溯日誌就清楚了。可以看到,這個賬號積極發言,把你父親的事情鬧大。首先是KISASAGE的朋友作出反應,接着是周邊的人們,這樣。」
因此,我保持着牧野的姓氏度過了剩下的高中生活。
「啊啊,知道。」
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的話纔好,我又皺起了眉。
而且,正因爲千守始終是個公正的傢伙。
賈巴沃克,冬明口中反覆提到的怪物。
千守邊把打印紙放回包裏,邊說:「我很明白你想保護冬明小朋友所特有的世界之類的東西。而那,我覺得是很正確的事情。真的。不過,我總覺得,不能放任賈巴沃克這樣的東西不管。」
千守用指尖稍微劃了一下,說:「問題是,這個用戶名。」
深藍色背景中是什麼人面部變形後的插圖——看起來既像少年也像短髮的少女——以此爲頭像的賬號。爸的事情發展成問題時,它在相當早期就持續發着帶有怒火的推文。
當時的我,讀高中一年級。在學校裏的生活異常艱難,正煩惱是否要退學並選擇※高中畢業程度認定考試,暫且不去學校,這樣猶豫不決時,愛阿姨決定儘早搬走。當時,明明最受傷害的無疑是愛阿姨,但她冷靜迅速地一一作出判斷。總之,我想她已經因爲無論如何必須保護冬明而拼盡全力了吧。【譯註:高卒認定試験:高中輟學者能憑這個高卒認定獲得考大學的資格。】
*
我皺起眉頭,第一次對映入眼簾的信息感到噁心。比起推文內容,附在邊上的那些頭像、名字之類更加激起我的情緒。當時的我把自己關在房間裏,自殘似地持續搜索着爸的名字。
因此,如果冬明有創傷,千守他會懷疑和我爸的事情有關聯也是當然的吧。
我認爲,公正的姿態是知性所產生的結果。
愛阿姨在搬家前選擇的,在她畢業的大學附近。和原本生活的街道有一定的距離,但坐新幹線的話也就一小時左右的距離。大概是由於沒有餘裕的時間從容挑選,就姑且選擇了熟悉地理情況的地方吧。
愛阿姨搬家前,提交了恢復原姓氏的申請書,改回了「三好」的姓,因爲爸——牧野這個姓名已經衆人皆知了,我也覺得恢復原本的姓是合適的判斷。
在深夜的家庭餐廳中和千守談起我爸的話題時,那傢伙只是說「真是什麼人生都有啊。」
千守指着其中一篇推文,問:「這個賬號名,KISASAGE,認識嗎?」
所以千守是公正的,既不會無意義地把我和我爸聯繫起來然後改變對我的態度,也不會對我爸的事件作出片面的善惡判斷。從他的口中也不會說出一些離譜的安慰似的東西。
冬明也調查了爸的事情嗎?然後他注意到這個用戶名,以此給空想的怪物取名爲賈巴沃克嗎?真是這樣?
例外只有一人,只有對千守是例外。
在新的高中裏,沒有人注意到我是牧野英哉的兒子。更何況,大家大概都把我爸的事情忘了吧。不,說不定新學校裏的這些人從一開始就不知道那起事件。當時,在我眼裏看來彷彿世上所有人一個個全都與我們爲敵,但現在想來,那是應該是錯覺,或許只是爲數不多的人把他們自己當作世界的一切那樣談論着那些事物。
爸死後,我沒有再談起關於他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