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你爲什麼沒刺殺瑪莉，而是讓她溺死？」斯居戴裏問。

「讓瑪莉和地球克拉拉的死法相仿纔有意義。」不久前還是奧林匹亞的克拉拉回答。「如果是溺死，地球克拉拉的遺體，很可能在海洋或河流尋獲。遺體想必會受到不小的損傷，沒有醒目的刺傷也不要緊。可以想見，井森／比爾會誤以爲有人將遺體搬出坑洞。反過來說，要是我刺死瑪莉，地球的克拉拉意外捲入犯罪的可能性會提高，若還有目擊者，她死在坑洞裏會產生矛盾。」

「就算是溺死，也可能會有目擊者。」

「真的有目躲者，我就不得不思考對策，但並未出現目擊者。」

「誰將你改造成奧林匹亞？」

「多塞麥耶。」

「沒錯，是她拜託我的。」多塞麥耶回答。「要是知道她犯下這麼嚴重的罪，我會馬上出面作證。」

「法官，無論是克拉拉或瑪莉的謀殺計逛，您都知道。明明知道，您卻保持沉默了吧？」

「是啊，我知道瑪莉的計畫，但直到最後我都以爲那是個玩笑。不過，我不知道克拉拉的計畫，真的很驚訝。」

「您看出她的企圖了嗎？」

「不，我一點頭緒都沒有。」

「斯居戴裏女士，多塞麥耶和瑪莉一起籌備謀殺克拉拉的計畫，應當判處死刑吧？」比爾開口。

「可是，克拉拉實際上沒死。既然被害者沒死，就不適用殺人罪。」

「是啊。」科普路斯附和。「因爲她沒死，頂多是殺人未遂。」

「你有瑪莉想殺克拉拉的證據嗎？」多塞麥耶回擊。

「我們有克拉拉的證詞。」科普路斯應道。

「我指的是物證。」

「瑪莉刺過的洋娃娃呢？」

「身上有刀刺痕跡的洋娃娃能證明什麼？這種玩意誰都能輕易仿造。」

「斯居戴裏女士，多塞麥耶是無辜的嗎？」比爾問。

「你見過他了嗎？」

「喂，你這個冒牌貨！」斯帕朗扎尼突然發飆。「你把我女兒弄去哪裏？那是我最完美的藝術品，我的生命意義！要是沒天天調整、持續改造，我會發瘋！」

「不重要的事就別說。」

無視斯帕朗扎尼的警告，多塞麥耶和科普路斯零零星星地將克拉拉／奧林匹亞組裝起來。

「多塞麥耶教授到底怎麼了？」醫院的候診間裏，井森問禮都。

「有人念我，我再熄掉。」

「不準擅自把我的奧林匹亞做成別的東西！」斯帕朗扎尼慌慌張張地要組裝，又手滑打翻更多零件。

「沒錯，但危險物品有必要廢棄。」斯居戴裏回道。

「這不算什麼，我早就習慣。」

克拉拉／奧林匹亞的上半身，化爲各式各樣的零件散落。多塞麥耶捏起齒輪仔細觀察，「虧她還能動作，齒輪都卡在肉裏。」

「但在我看來，可能無關緊要。」

「聽到你這句話，我根本沒感受到安慰。」

「來，給我分解。我調查看看。」多塞麥耶起身。

「不僅是地球，你對霍夫曼宇宙發生的一切瞭若指掌，應該也認識比爾和克拉拉。」

「是啊。地球的克拉拉死後，我原本想殺你，不過你自己送死了。」

「有點不一樣，你只是湊巧掉進用來騙某人的陷阱。」

「地球的克拉拉遺體尋獲時，警方爲何會聯絡多塞麥耶教授？」

「你問我，我問誰？」

「原來如此，這樣就好了啊。」

「很簡單，問我就好。我會告訴你真相。」

「爲了找到最後一塊拼圖。」

「地球的克拉拉掉進坑洞時，你也在場嗎？」

「我想逐一列出能呈現案件全貌的每一塊拼圖。」

「殺人。」

「哦，過街老鼠啊，真是大快人心。」科普路斯露出笑容。

「對啊。」

「招募冒牌多塞麥耶的是你嗎？」

「瑪莉的不在場證明詭計，是你想出來的嗎？」

「當然。」

「因爲她的緊急聯絡地址登記爲大學。她已成年，緊急聯絡人不寫父母也沒問題。」

「零件不夠，沒辦法組回原本的克拉拉。」多塞麥耶邊笑邊說。「乾脆做成別的東西吧？」

「要在地球上收尾。比爾，你隨我一起來。」

「那具破銅爛鐵，我解體後丟到地下室了。」克拉拉回答。

「她再也無法復原了嗎？」

「比爾，不是每件事都能誠實說出口。」

「他上課時突然昏倒，是腦梗塞。」禮都回答。「順帶一提，他的本名不是多塞麥耶。只要辦理手續，就能更改在校內的稱呼，你大概也知道吧。」

「他並非無辜，但恐怕無法懲罰他。」

「是受到克拉拉的影響嗎？」

「當然是除了你以外的人。」

「果然是無關緊要的事。」

「全是用來騙我的啊。」

「我念你了。」

「打一開始，你就知道地球的克拉拉，是瑪莉的阿梵達嗎？」

第一卷 第二十四章

「是啊，她是靠化妝和打扮營造出類似的形象。」

「我在思索你的真實身分。」

「我也不知道。」斯帕朗扎尼抓抓頭。「事到如今，你問我，我也答不上來。零件都混在一起，哪個零件是屬於誰，我根本分不清。」

「可以啊，我無所謂。」

「醫院裏禁菸。」

「斯居戴裏女士，過街老鼠在嘲笑過街老鼠耶。」

「地球的克拉拉，其實長得不像霍夫曼宇宙的克拉拉吧？」

「新藤禮都小姐，你是多塞麥耶吧？」

「接下來該怎麼辦？」

「比爾，不是每件事都能誠實說出口。」

「爲什麼？」

「這是有沒有洞察力的差別。」

「是啊。但冒牌的多塞麥耶居然就是克拉拉，實在出乎我的意料。」

「地下室？」斯帕朗扎尼陷入沉思。

「贊，我想到一種很酷的怪物。」科普路斯提議。

「比爾，法律是爲了正義存在，但法律並不完美。多塞麥耶精通法律，總是做出規避刑罰的舉動。」

「我在想……」井森喃喃自語。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究竟是克拉拉，還是奧林匹亞？」

「這很重要，對我很重要。」

「嗯，看來是的。但你不必擔心，他們馬上就會把她組起來。」斯居戴裏回答。「只是組出來的，可能不再是克拉拉或奧林匹亞。」

「對了，克拉拉該怎麼辦？」

「你原本想殺我？雖然知道死亡後會重置，好歹會猶豫吧。」

「醫院方面表示謝絕會客。據說，看腦波應該還有意識，但身體不能動，也不能說話，見了也沒用。」

「克拉拉被殺死了嗎？」比爾問。

「你該不會是在炫耀注意到這麼無聊的事？」

「克拉拉根本佔盡便宜啊。」比爾十分佩服，「她真聰明。」

「我誤認地下室的零件是訂購的新奧林匹亞，於是將奧林匹亞的內容物換進去。」

「那我到底該怎麼辦？」

「喂，少用你們的髒手碰她。」斯帕朗扎尼收集散落一地的齒輪、履帶、連結棒、肉片、牙齒、骨片及眼珠。

「所以，就是要讓壞人逃過懲罰啊。」

「當然是我的。用我買的材料組裝而成。」

「她會受到相應的刑罰吧。」

「物品？這可不行，我是人類。」

「這就難講了。我是自動人偶，法律無法懲罰我。」克拉拉說。

「我是新藤禮都啊。」

「我在另一邊說過，是瑪莉／地球的克拉拉想出來的。」

禮都點燃香菸，「對啊。」

「你看這邊，血管中塞滿潤滑油。」科普路斯翻開血管。

「叔叔和娃女的關係，也是捏造的吧。」

「你習慣什麼？」

「你再怎麼找都沒用啦。」

「要讓壞人逃過懲罰嗎？」

「你替換的是什麼和什麼的內容物？」克拉拉不安地問。

「請便。」

「你爲何要這麼做？」

「不知道。依我的假設，除了死亡以外，本尊不會影響阿梵達。但克拉拉有一半成爲機器，或許和死亡沒兩樣吧。」

對話中斷片刻。

「我知道。事到如今，叫他本名反倒奇怪，我能繼續叫他多塞麥耶教授嗎？」

「哦，是那個啊！」他拍一下手。「那就沒事。昨天你的發條停止轉動時，我替換過內容物。」

「那我要問嘍。」

「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指你的本尊。」

「等等，那現在我的身體是誰的？」

科普路斯瞪着兩人。

砰。

「不這麼做才奇怪。」

「斯居戴裏女士，斯帕朗扎尼不是一開始就瘋了嗎？」

「不，我是在敘述客觀的事實。」

「不對，比爾。爲了防止他逃過懲罰，我才召集衆人。他在法律上無罪。但聽過我剛剛的說明，想必沒人會認爲他是無辜的。往後，多塞麥耶一輩子都無法逃離過街老鼠的命運。」

克拉拉／奧林匹亞拔腿就逃，卻遭到一名壯漢阻擋。他是科普路斯。克拉拉／奧林匹亞剎車不及，指尖碰到科普路斯。

「或許該拜託多塞麥耶，將你恢復原狀。」斯居戴裏提議。

「打一開始，你就比我瞭解這樁案子。」

「意思是，你喜歡想像自己殺人嗎？」

「不是想像，實際上我已習慣殺人。」

「這表示你殺過人嗎？」

「對啊。」

「爲什麼你要告訴我？」

「我想看你嚇到的樣子。」

「要是我去報警，你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你又沒有證據。」禮都微笑。「我可是行事滴水不漏的人。」

「既然地球克拉拉的死亡被重置，黏在木樁上的血又是怎麼回事？」

「那是地球的克拉拉，後來抽自己的血灑上去的。」

「把正在調查的我推下去的是誰？」

「是地球的克拉拉。在下手前克拉拉就失蹤一事，她認爲有疑點，害怕被克拉拉反將一軍，於是在洞底留下寫有真相的信。但你太早發現那封信，心急的地球克拉拉便把你推下去。」

「我不能早點發現信嗎？」

「那封信是用來以防萬一。要是你當時就看到那封信，瑪莉／地球克拉拉的計畫豈不就會泡湯？」

「有沒有可能是冒牌多塞麥耶推我下去的？」

「如果是冒牌的多塞麥耶，應該會拿走那封信。因爲信上提到克拉拉可能是犯人。」

「後來是誰掐我脖子？」

「當時瑪莉／地球的克拉拉已遇害，不願讓你看到那封信的就只剩克拉拉／冒牌多塞麥耶。之後，割你脖子的也是克拉拉／冒牌多塞麥耶。」

「原來如此，我懂了。不過，包含你的殺人未遂，等於有三個人想除掉我。」

「當然，沒人會被問罪，畢竟你不是活得好好的嗎？」

「你不方便把時段讓給我嗎？」

「這個人就是斯居戴裏。」

「你很急嗎？」

「沒關係，我最喜歡聽玩笑話。」

「我只是在想該怎麼辦。」

「這次事態往不同方向發展，我有點不知所措。」

「你們剛剛在聊的話題挺有意思，抓不到殺人犯的小辮子之類的。」德先生語氣愉悅。

「兩位怎麼認識的？」井森問。

「全是斯居戴裏害的，但別的世界的事與我無關。多塞麥耶和我共享記憶，但他是另一個人。我在這個世界是自由的。」

井森緩緩轉身，歪歪脖子。

「別講得這麼難聽。」禮都環顧四周，「雖然被逮捕，可是我無罪。」

「咦，是這樣嗎？」井森雙眼圓睜。

「啊，原來早就被逮捕過！」井森詫異地提高音量。

「希望你也跟我聊聊那個玩笑嘛。」德先生笑容滿面。「接下來，終於能好好找樂子，無論是在這裏，還是另一邊。」

「哦，還真是巧。」德先生突然從禮都的背後冒出。

「明明證據齊全，還遭到起訴，開庭時卻被推翻。這個人居然爲自己辯護。」德先生繼續道。「告訴你，她的辯護只能以『傑克，這真是太神奇了！』來形容。」

井森的嘴巴慢慢張開。

第一卷 第二十五章

「原來是一隻布吉姆。」

女子催在原地。

「就說是玩笑話了。」

「那你在遲疑什麼？」

禮都瞪着德先生。

「呃，失敬。」德先生回望禮都，「但除此之外，你似乎還做了不少案。」

「怎麼？」井森問。

「這不是我遲疑的原因。」

「那蛇鯊……？」

「啊，您好。」井森向德先生打招呼。「新藤小姐，這位是岡崎先生，之前……」

「我聽不懂。對了，收尾不用一起，可以讓我自己來嗎？我想花時間慢慢逼問。」

「瑪莉喪失性命，克拉拉下場悽慘，你在霍夫曼宇宙成爲過街老鼠。」

「什麼意思？」

「是啊，我得趕去大學食堂看電視。」

「那我先告退，」井森應道：「突然想到還有事。」

「當時我太忙，把開庭的事忘得一乾二淨。要是檢察官找我商量，結果就不會被逆轉。」

禮都倒抽一口氣，「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等一下，你吐出好多驚人的話。」井森按住眉頭。

「我要回去了，身體有點不舒服。」

「井森同學，你預約了後天的氣相沉積儀吧？那時段能先讓給我嗎？」

禮都一陣惡寒，直打哆嗦。

「那些當然都是在開玩笑。」

「你才抓不到我的小辮子。你不夠格。要說誰夠格，大概只有斯居戴裏吧。」

「唉，我有事要拜託你。我如果想回到原本的世界，大概需要你的幫助。來，快回答暗號吧。」

「你脖子怎麼了嗎？」

「咦，你們認識？」

世界頓時一變。

「可是，你殺過人。」

「在我之前住的村子認識的。我記得非常清楚，這個人因爲殺人被逮捕。」

「不必介紹，」禮都瞪大雙眼，「我很清楚。」

井森在食堂愣愣看着電視，一名年輕女子向他搭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