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蜥蜴，我叫多塞麥耶。」爲克拉拉推輪椅的老人報上名字。「我是高等法院的法官。」

「您的右眼受傷了嗎？」比爾不假思索地問。

「我沒有右眼。」

「您的右眼怎麼了？」

「我拿去做實驗。」

「什麼實驗？」

「跟你無關。就算說明，想必你也聽不懂。」老人推着克拉拉的輪椅邁開步伐。「跟我來，蜥蜴。」

比爾跟在多塞麥耶與克拉拉的後頭。

慢慢走下草原，坡度漸趨平緩。

他們進入樹木稀疏的地區，不久後來到小森林。

「我們要去哪裏？」

多塞麥耶沒回應。

「別問，跟上來就對了。」克拉拉催促。

森林突然消失，他們抵達城鎮。

儘管有些突兀，但比起不可思議王國，這個世界井然有序許多，幾乎可與地球相提並論。

「這個世界怎麼稱呼？盜版地球？」

「多塞麥耶先生，這邊有沒有正式的名稱？」克拉拉代比爾詢問。

「奇怪，剛剛你不是喊他『爺爺』嗎？」比爾疑惑道。

「是你喊他『爺爺』，我才配合你。」

「這世界沒有約定俗成的名稱。大多數的情況下，只稱爲『這個世界』。」多塞麥耶回答。

注：年輪蛋糕德文爲Baumkuchen，史塔鮑姆德文爲Stahlbaum。

「歡迎回來，克拉拉。」父親──史塔鮑姆望向多塞麥耶。「哦，你和多塞麥耶叔叔同行嗎？」

「所以，兩者都和樹木有關嗎？」

克拉拉敲門。

比爾激烈掙扎，感覺眼冒金星。

「是梵語。因爲在本國的語言中，找不到意義相近的詞。」

「多塞麥耶，你常跟我提起另一個世界的事，叫什麼……」

「我完全不懂什麼『阿梵達』，這是哪國語言？」

比爾推着克拉拉的輪椅尾隨在後。

「若失手殺掉他也沒關係，務必讓我解剖看看。」

「多塞麥耶，我當然非常歡迎你讓克拉拉參加實驗。」一臉死氣沉沉的史塔鮑姆開口。

「至少，我沒有義務答覆蜥蜴的問題。」

「然後，那隻蜥蜴在地球上也有阿梵達？」

「這隻蜥蜴透過某種方式，成功跨越世界之間的藩籬！！」多塞麥耶激動地接話。

「霍夫曼是什麼？」

「既然如此，你今天爲什麼要帶這隻蜥蜴來？」

比爾抓住弗利茲的手想拉開，卻徒勞無功。

「這隻蜥蜴的想像力沒豐富到能騙人，屬於極端糊塗的爬蟲類。」

「說是這麼說，但聽了這隻蜥蜴的話，我依舊摸不着頭緒。」

「那是腦中有殘餘的氧氣，趕緊在他仍剩一口氣時放手。」

「然而，不是這麼回事。」史塔鮑姆應道。

聽到這句話，比爾就要落荒而逃。然而，還沒前進一公尺，多塞麥耶又踩住他的尾巴，害他動彈不得。

「這是我家。」克拉拉說明。

「那就叫『霍夫曼宇宙』吧。」

「爲什麼要找我女兒？」

「纔怪，他只是在裝死。」

「什麼意思？」

「嚴格來講，不是我親身去過地球，是我的阿梵達出現在地球上。」

史塔鮑姆察覺多塞麥耶的企囫想躲開，但下一刻，多塞麥耶已拆下他的頭。

「怎麼個有意思法？」

「這傢伙自己說的。」

「弗利茲，你在做什麼？」多塞麥耶注意到克拉拉的哥哥正要掐死比爾。

「如果他有理性，就不會反對多塞麥耶了嗎？」

「明白，那我問克拉拉。克拉拉，霍夫曼是什麼？」

「倒是未必，但要是他出於理性反對我，只要抑制他的理性就好。」

多塞麥耶飛快地對史塔鮑姆的腦袋進行微調。

「人類這種生物很容易受感情左右，所以我得抑制他的情感，讓他遵循理性行動。這下他就不會一一質疑或反對我。」

「不可以抓住蜥蜴的脖子。」

「我親自調查過他的腦袋。要是無法信任我，不如親手解剖看看？」

「我幫她調整輪椅。」多塞麥耶回答。「當然，調整身體更重要。」

「這種實驗有意義嗎？」史塔鮑姆一臉疑惑。

「有必要把克拉拉牽扯進危險的實驗嗎？」

「史塔鮑姆，你脖子上有東西。」多塞麥耶觸碰史塔鮑姆的脖子。

「還有那隻噁心的動物啊。」

「我在跟蜥蜴玩。」

「是醫學顧問官史塔鮑姆的家。」多塞麥耶補充。

「不是嗎？」比爾爽朗反問。

「不是完全無關，但確實是兩樣東西。」

「那他應該真的是從另一個世界來的吧。」

「沒錯，你好清楚啊。」比爾開口。

「這個史塔鮑姆，是年輪蛋糕之類的嗎？（注）」比爾問。

「至少有點關係啊。」比爾開心地說。

走廊上擺設巨大的玻璃櫃，陳列着各式各樣的洋娃娃、玩具及點心。

「原來如此。這倒是無法反駁，是我的錯。」史塔鮑姆乾脆地道歉。「不過，我希望你重新考慮，別把克拉拉牽扯進去。」

「我知道了，就放棄追求答案吧。」

「他是不是發現自己獲得的知識有多重要，才隱瞞不提？」

「爲什麼？」

「早就告訴你，他聽得懂人話。」多塞麥耶不耐煩地回答。

「這是什麼？」一隻黏答答的手突然從後方冒出，抓着比爾的頭往上提。「哇，好大的蜥蜴。」

「恐怕是的。」多塞麥耶回答。「但目前還不清楚那個世界和我們世界的相對關係。那到底是位於這個世界的延伸區域，例如，地底或天空另一端；或者，是和這個世界絕不可能相交的平行世界；還是，連物理定律都尚未統合的未知世界？無論如何，我認爲地球以外的世界，各自處於孤立的狀態。」

「比爾，世上有許多用不着問的問題。」克拉拉覷着多塞麥耶的臉色，謹慎答覆。

「八成沒錯。」

多塞麥耶只輕輕嘖一聲，不肯回答比爾的問題。

「話說，那隻動物是怎麼回事？」史塔鮑姆驚討地盯着比爾。

多塞麥耶迅速將食指抵在弗利茲的額前。「馬上放開那隻蜥蜴，不然我把你的頭和蜥蜴的頭對調。」

「瞧，他快沒命了。」

「你的意思是，有個不是你，但具有你的成分的人，存在於地球上嗎？」

「我的意思是，你能排除一切都是妄想的可能性嗎？」

「不可思議王國？這是和地球不同的世界嗎？」

「他不僅聽得懂人話，而且是從其他世界過來的。」

「還真奇特。不過，妖精有時也會做出類似的惡作劇。」

「我想和你女兒一起拿這隻蜥蜴做實驗。」

多塞麥耶湊近比爾。「蜥蜴，是不是覺得將想知道的事全說出口，就會有好心人告訴你？」

比爾手腳發軟，連扳開弗利茲指頭的力氣都沒有，只能虛弱地垂下。

「你覺得蜥蜴的話有多少可信度？！」多塞麥耶憤怒得脹紅臉。

「可是，他現在活蹦亂跳，還抓着我的手。」

三人在一幢平房前停下腳步。

比爾不能呼吸，血液無法流進腦袋，意識逐漸模糊。他的四肢拼命扭動，但那隻黏答答的手握力非比尋常，他逃也逃不掉。

「可是，這樣無法跟地球和不可思議王國區別，很不方便。」

「剛剛他是不是對我的話有反應？」史塔鮑姆雙目圓睜。

「雖然聽來像在回嘴，不過，這個實驗沒有任何危險要素。純粹是審問這隻蜥蜴，找出這些舉動會如何反映在夢中而已。」

「這樣壓住他的氣管和頸動脈，空氣和血液就沒辦法流動。氧氣流不進腦袋，腦細胞會死亡。」

「地球。」

「不，完全無關。」多塞麥耶冷冷丟出一句。「順帶一提，鮑姆在德語中是指樹木。」

「閉上你的嘴！」多塞麥耶怒吼。

「約莫不是，這傢伙真的話都說不好。」

「哇，好棒。」比爾目不轉晴地盯着五顏六色的玩具。

「對，地球。你去過地球吧？」

「爸爸，比爾不光是在地球上有阿梵達，還是從我們不知道的另一個世界──不可思議王國來的。」

「他可能在騙你。」

「不會發生任何事，他只會變成一個人畜無害的呆愣男人，這樣就天下太平了。」多塞麥耶將史塔鮑姆的頭塞回身上。

「等等，這隻動物不是這個世界出身的嗎？有什麼根據？」

「如果無法理解，不用勉強自己搞清楚。當成是我親身到過地球，也沒大礙。」

「同時抑制他的理性和情感，會發生什麼事？」

「真的嗎？」

「您在做什麼？」比爾興致勃勃地問。

「你擋到我了。」多塞麥耶推開史塔鮑姆，進入屋內。

「他是很有意思的動物。」多塞麥耶回答。

「我以爲是一種比喻。」

「那麼，向這隻蜥蜴問出他用的方式不就得了？」

「首先，這傢伙聽得懂人話。」

「我不喜歡打比方。」

「克拉拉跟我一樣，對於在地球上的阿梵達有清楚的自覺。換句話說，她對於異世界的存在沒有疑慮，是這種需要小心行事的實驗的不二人選。」

「正因如此，我才需要克拉拉的協助。光靠我一個人，無法完全否定這是妄想的可能性。」

不久後門打開，出現一個穿着體面的紳士。

比爾的雙眼發白，耳朵幾乎聽不進聲音。

「哇！」弗利茲鬆手。

比爾墜落，感到肩膀猛然撞上地面，意識卻漸漸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