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都歷險
《銀河鐵道999》 · 松本零士 · 4682 字
宇宙列車的前方,出現了一個粉團似的星球。圍繞着星球,有一圈一圈粉白的帶子,好象水面的浪圈,一個個漾開。梅蒂兒告訴鐵郎,那粉白的帶子是雪,圍繞着星球盤旋而降。這一帶空間的水蒸氣很多,雪就是水蒸氣凝結而成的。
車長走進車廂來報告:“下一站是雪都,停車時間三小時十分,大約是這個星球的三天。”
“這個星球的一天相當短啦!”鐵郎驚訝地說。
“因爲它的自轉快嘛。”梅蒂兒說。
玻璃車窗外,紛紛揚揚地下着大雪,鐵郎看着,心情愁煩,哭喪着臉,低頭自語道:“我討厭下雪的地方!”
“想起了你的媽媽吧?”梅蒂兒問道。
“是的。”鐵郎回憶起媽媽雪夜遇害的情景,眼淚汪汪地說,“下雪的地方,夜晚冷得受不了。”
“嗚嗚——”列車飛臨粉團星球的上空,開始降落。地面上堆積的雪,簡直有山高海深。車頭一着地,猶如衝波排水的輪船,捲起了高高的“雪浪”。“哧哧哧哧!”列車鑽進了雪築成的隧道,鐵郎的眼前是白茫茫一片混沌,不由驚叫道:“多麼可怕的雪洞呀!”
“嗚——!”列車吼着,在雪的隧道中飛馳。鐵郎哆嗦着說:“列車停住了,我是絕對不下車去的。”
“嘶——”列車長長地籲一口氣,停在銀白色的隧道中。鐵郎看見梅蒂兒準備下車,連忙喊道:“哎呀!梅蒂兒,外面是雪牆!不能出去!”
“不要緊,”車長說,“雪修築的隧道,是很堅固的。”
鐵郎猶豫一會兒,只得跟隨梅蒂兒走出車門。
車站和街房原來是修築在雪層底下的,一片銀白,卻不見颳風下雪。鐵郎驚訝地說:“簡直是地下冰城!怎麼這個星球的居民不住在地面上?”
“因爲在地面上修建的房子,不久就會被雪埋沒了。地面上永遠是個大雪飄飄的世界……一直要下到這個星球終結的時候。”梅蒂兒說。
“唉,我已經受不了啦!”鐵郎滴着清鼻涕,哆哆嗦嗦地說。
路旁有一家麪館,鐵郎趕緊進去喫湯麪,想暖和一下身體。不料這裏賣的是雪麪條,喫下一碗,連肚子都涼透了。
他跟着梅蒂兒繼續逛街,一路上叫苦連天。忽然踏着一個被雪遮蓋的地洞,“啊呀”一聲,就陷落下去了。
“鐵郎!”梅蒂兒回過頭來,只見街道上露出一個陷坑,卻不見鐵郎的影子。
不想這個陷坑深得很,鐵郎拎着旅行皮箱墜落了好久,才跌在鬆軟如棉的雪地上。他驚訝地說:“落下來也是跌在雪裏,我好象沒有死。”抬頭一望,空中架着一排排長大的原木,穿頭接榫的,宛如房頂架着的大梁和檁子。鐵郎坐起身來,又嚇一跳,只見黑暗處現出許多眼睛,閃着可怕的光,好象是狼羣。鐵郎還沒有弄清是怎麼回事,就被一夥人撲上來按倒在地。有如餓狼搶食一般,幾十隻手抓開他的斗篷,在他身上搜查,打開他的皮箱搶東西。他們你爭我奪,把汗衣、短褲,皮夾、牙刷、牙膏、毛巾、肥皂……一搶而空,還算是手下留情,沒有剝光他身上的衣服。他回過神來,起身一看,四周白茫茫的,一個人影也不見。
“倒黴啦!這個地方不得了!”他大聲叫喊,忽然褲子一鬆,滑落下地,露出他的短腿和瘦屁股。他又嚷道,“糟糕!連掛褲子的皮帶也被搶去了!”
那女孩坐在雪地上,大聲說:“沒有看見你的屁股,你的屁股我沒有看見。”
“啪嗚嗚!啪嗚嗚!”烤爐尖叫着。尤姬想喫烤肉,催促道:“媽媽,熱度再升高些,烤出來就好喫。”
“爲什麼水是冷的呀?”尤姬睜圓了驚奇的大眼睛,看着鐵郎說。她跑到隔壁房間去問媽媽:“鐵郎是個奇怪的人,爲啥他總是說冷?什麼叫‘冷’呀?”原來她自幼習慣了冰雪,竟沒有冷熱的概念。
他跟着她往浴室走。那婦人回過頭來說:“你對雪還沒有習慣啦,旅客。我們住在雪都的居民,都不覺得冷。”
“我現在躺在烤爐裏了。”鐵郎喃喃自語,仲手摸着爐膛四周:鐵板是冰涼的,眼前漆黑,什麼也看不見。雖然明知自己會象麪包一祥,被人活活地烤熟了喫,他卻並不感到恐怖。
“什麼冷呀,凍呀,都是心理作用!”尤姬在前面說。“在雪都居住,這裏便是溫暖快樂的家了。”
“你是誰?”鐵郎坐起身來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那婦人打開開關,接上電源,烤爐便尖聲叫起來“啪嗚嗚!啪嗚嗚!”鐵郎躺在爐膛裏,感到有點兒暖熱了。過一會兒,爐膛內變得象春天一般溫暖,他不禁笑出聲來說:“哈哈哈!這就恰到好處呀!我好容易才緩過氣來了。”溫度繼續上升,又過一會兒,他的臉上汗水淋淋,忍不住大聲說:“喂,現在的熱度過分了,降一點。”他脫下汗水溼透的襯衣,光着身子在爐膛裏翻滾,汗水還象榨甘蔗汁一樣流。溫度迅速上升,他情急心慌,打着爐門喊道:“喂!熱得很!烤死了!讓我出去!”
她津津有味地喫了餅乾渣兒。鐵郎愕然地思忖:“這個星球很貧窮嗎?人民這樣飢俄,是政府腐敗、管理不善鬧得食品缺乏吧?”他把褲子扣緊,不讓它脫落,然後尋找出路。頭頂上,垂吊着鐘乳石一般的冰雪凝結物,雪層上面是街道,怎麼攀登上去呢?簡直比登天還難呀!
“那個孩子很醜,不能好好地烤,尤姬。”
每一層街道的房屋,都蓋着厚厚的白雪,彷彿夾心餅乾那樣,一層一層地重疊着。鐵郎跟着尤姬走在第二層,猶如登上螺旋狀的樓房,一層一層地往上爬。他們腳踏雪地,一步一個腳印,走着走着,前面現出亮光,原來已經來到星球的表面了。風雪迎面撲來,鐵郎驚叫道:“喂!你走錯了!這裏是星球的表面,好冷啦!凍死我了!”
那水象尖刀一般扎骨頭,鐵郎急忙爬出澡盆,穿上衣褲,跑回地鋪,用被子矇頭裹住身體,蜷成一團,象個肉餡包子。他渾身打抖,口裏叫道:“快死啦!快死啦!啊嗚嗚鳴……”
鐵郎咧開大嘴,向她露齒微笑,表示感謝。進入浴室,他脫掉衣褲,跳入澡盆。“卜嗵!”水花亂濺,鐵郎的牙齒打戰,拼命驚叫:“這……這是冰水呀!這澡盆的水!”
母女二人剝開棉被,好象剝開龜殼似的,揪出鐵郎來。媽媽抬手,女兒抬腳,將他送進機器烤爐。
“咔!”那婦人忽然關了烤爐的開關。
尤姬走出浴室來,一邊扣衣服一邊說:“請吧,去好好地洗乾淨。”
梅蒂兒拽着鐵郎衝出房門,迎着風雪向車站走去。奇怪的是,母女倆沒有阻攔他們。
“你的家?好吧!就請你帶路!”鐵郎說。“我叫星野鐵郎,你叫什麼名字?”
“這是被雪埋沒的街,已經荒廢了。”尤姬說,“底下還有稍微早些的老街,老街底下,還有更早被埋沒的街道。”
“喂!”忽然背後有人呼喚。
鐵郎跟着走,暗自想道:“一個小女孩,大概不致於叫我上當吧?”
“會做成的,媽媽是個能手哩!”
“好,”婦人把烤爐的電鈕旋一下,增高了溫度。她忽然聞到女兒嘴裏發出一種氣味,便說,“尤姬,你喫過什麼?”
女孩伸出手來說:“給我一點東西喫,我的肚皮餓癟了!”
母女二人的談話,傳進鐵郎的耳朵,他覺得奇怪,心想:“要做什麼好喫的東西呢?莫不是做洋點心吧?……唉,我不該下車來,果真寒冷的地方是最可怕的。我無論如何也要回列車去!要回列車去!”
鐵郎愕然地問道:“梅蒂兒,我不是做夢嗎?”
黑衣婦人滿面冰霜,對鐵郎說:“旅客,現在滿足你的心願,這裏面就熱,你大概很高興吧?”說罷,她“叭咔”一聲關上了爐門。
“鎮靜點,鎮靜點。”尤姬冒着風雪,繼續在前面引路。前面不遠,有一棟矮小的屋子,被厚厚的積雪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破爛的門窗。尤姬說:“那就是我的家。鐵郎先生,馬上就到了。”
他倆走過一條空寂無人的街道,路旁的房屋都坍塌了,凝固的冰雪壓在破屋上,還依稀可見商店招牌的字跡。鐵郎說:“這地方究竟是怎麼回事?爲什麼地下還有地下?”
黑衣婦人又說:“你身上弄髒了,我覺得要洗乾淨纔好。尤姬在洗澡,馬上就洗完了,你也去洗吧。”
那女孩忽然說:“到我家去吧,我引路。”
天黑了。漫天雪花,撕棉扯絮一般飄着,白雪蓋着的小木屋裏,發出刺耳的聲音:“啪嗚嗚!啪嗚嗚!”
“好啦。快去睡吧,剩下的事由媽媽來辦。”婦人說。
雪花落在兩個孩子的身上粘結起來,越積越厚,不多時,他倆好象穿上了臃腫的棉袍,變成了雪人。鐵郎抖顫着說:“不是開玩笑呀……完全成了雪……雪做的不倒翁!怎麼辦?哎喲,我快要死……死啦!”
鐵郎大驚道:“什麼?真個要喫我?不是開玩笑吧?喔,又上了她的當了!”鐵郎頂着棉被,慌忙去打開窗子,翻窗逃走。尤姬的媽媽聽見響聲趕過來,舉槍射擊,鐵郎驚叫一聲跌倒在地。幸而被子緊緊地裹着,身上並沒有受傷。
這聲音驚醒了睡覺的尤姬,趕忙跑進廚房去問道:“媽媽,怎麼搞出很大的聲音?”
“給我!給我!”女孩趕忙伸出雙手來接。
母女二人的談話聲,又傳到隔壁鐵郎的耳朵裏,引起他滿心狐疑。他想:“這是說要烤我喫麼?糊塗蟲,哪有喫人的!”接着,又聽見尤姬說:“媽媽,骨頭揀來,賣給骨骼店的先生嗎?”婦人答道:“因爲他是短腳杆,很賤,賣不到錢。”
待到鐵郎甦醒過來時,發覺自己躺在室內的榻榻米上,蓋着厚實的印花被子。房間的四壁破裂,窗戶也有破洞,靠牆安着櫃子,也都是破破爛爛的。一個身穿黑衣的高個子婦人,端來一個玻璃杯,說:“請喝水。”
銀河列車999號,載着鐵郎和梅蒂兒離開了雪都。
“叫尤姬,”女孩說,“跟我來,往這邊走。”
然而鐵郎已經支持不住,倒在地上,閉了眼睛說:“連……連鼻子都凍結了,不能呼吸,我不行了……”
“好,”鐵郎端起玻璃杯,蛤蟆嘴剛一觸到杯子,就驚叫道,“哎呀!這是冰水!”
這時候,小木屋的房門被人推開,梅蒂兒帶着風雪闖進屋來。母女二人喫了一驚,齊聲問道:“是誰?”
“旅客,你是逃不脫的了。”婦人抓住他說。
“我……我忘了。”尤姬說。
“沒關係!沒關係!就是看見了也沒有辦法。”鐵郎連耳朵根也燒紅了。兩手提着褲子不敢放鬆,哭喪着臉說,“沒有辦法呀!沒有辦法呀!”
列車向前飛馳,在無邊無際的宇宙空間,留下那個粉團般的行星。梅、鐵二人談起如此美麗的星球,卻被飢餓逼得人喫人,不覺臉色都變了。啊!那個女孩,不喫食物長不大,如果靠喫人長大,她會變成什麼人哪?
“這烤爐有毛病,發出噪音。”婦人關了開關,機器停住,響聲也停息了。
“就是你給尤姬喫過的,”梅蒂兒說。“他們幹那種事,是因爲缺乏食物,飢餓逼迫她們,沒有辦法呀!”
“鐵郎,對不起,弄到手的食物,我們只能這樣辦。”尤姬說。
“媽媽,我喜歡整個兒烤熟的,我討厭出血。”
“以前,我和媽媽也捱過餓的。如果餓得更厲害些,說不定我們也會幹這種事。”鐵郎想起自己在故鄉的生活,低下頭來說,“雪裏的生活真痛苦。”
“這是我的家,我是波金尤姬的媽媽。”那婦人用一雙陰沉的眼睛盯着鐵郎說,“請喝水吧。”
“她們什麼話也沒有說,就把你交給我了。那時你已經昏迷了。”梅蒂兒說,“這是餅乾渣兒救了你的命,鐵郎!”
“好的。”尤姬一邊走開,一邊說,“媽媽,要做成好喫的東西呀!”
“那麼,”尤姬說,“大約要二、三十分鐘,鐵郎就可能烤好吧?”
“什麼餅乾渣兒?”鐵郎瞪着驚訝的小眼睛。
“什麼?哦!是餅乾渣兒。我向鐵郎要講幹渣兒來喫過……”
“嗯,我什麼也沒有了。”鐵郎伸手掏摸褲袋,忽然舉起手來,姆指和食指捏着一粒棗子大的東西說,“這是什麼?是餅乾渣兒……”
鐵郎嚇得一抖,掉頭看去,從雪地下冒出來一個矮小的黑影,原來是個女孩。鐵郎躁得臉皮緋紅,慌忙提起褲子,遮住他那難看的光屁股。
尤姬跑到小屋門前叫喊:“媽媽開門,我回來了!”……
“鐵郎!”梅蒂兒大聲叫道。她跟蹤腳印,好容易才尋到這所小木屋來。
烤爐繼續尖聲叫。鐵郎渾身大汗,在爐膛裏拼命喊叫:“烤死我了!哇呀!放我出去!”他捶打着爐門,喘息道,“我已經不行了!烤焦了!”
“洗澡?”鐵郎說,“我不愛洗澡。要是能使身體暖和,我就去洗。”
“啊!”鐵郎望着車窗外那個粉團般的星球說,“那母女兩人怎麼樣?”
“請放心吧,鐵郎!還沒有把你烤焦。”梅蒂兒微笑道。
“別急,不烤熟是不行的。”婦人說。
“你喫了他的餅乾渣兒?哦!這樣重要的事,你怎麼不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