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人權兵衛
《銀河鐵道999》 · 松本零士 · 3270 字
廣闊無垠的黑暗空間,飛旋着無數發亮的小云朵。鐵郎在車窗內看見了,驚訝地叫道:“啊!這一帶充滿了小小的星雲。瞧,舊的飛過,新的又來,好象浮起的茶葉一樣,多麼稀奇呀!”
梅蒂兒舉手向上一指,說:“喂,看那裏,鐵郎!”
車廂頂上旋轉着一朵星雲,梅蒂兒伸出雙手,它就飄然落下。“可能是列車上服務的小姐,把門窗開了縫兒,它就鑽進來了。”梅蒂兒說。
“這是星雲,是微型的星雲!”鐵郎驚訝地說,小眼睛幾乎跳到額頭上了。
那一朵星雲,象紙風車似的旋轉不停,落到梅蒂兒面前。她用雙手捧住,好象接住一捧雪。她笑着說:“是的,這是真的星雲。在這裏面,有着跟銀河系相同的星球;在這裏面,也有生命的誕生和死亡,也有高興和悲哀。若從外面看來,這一切只不過是在一瞬之間。鐵郎,假如有人把我們生活的星雲也這樣放在手上,從星雲外看人類,也許我們是生存在最細微的粒子裏。”
“是呀,這星雲裏的居民,我想到他們在哭,在笑,在思考,就覺得奇怪。梅蒂兒,如果我一吹氣,這整個世界就會毀掉了。”鐵郎注視着梅蒂兒手中的小星雲,緊緊地閉着蛤蟆嘴,連大氣也不敢出。
梅蒂兒打開車窗,好象放走一隻小鳥一樣,將小星雲送出窗外,說:“平安地回到宇宙中去吧。再見,祝星雲中人人幸福……”
鐵郎將腦袋伸出窗外,目送着小星雲飛旋着飄到遙遠的空間去。
車長走來報告:“下一站是骰子河灘,停車三十分。”
“什麼骰子河灘?”鐵郎問道
“一個奇異的星球,滿布着石頭,”梅蒂兒說,“那裏生活的人也很奇怪。”
小星雲在骰子河灘的上空飛旋。果然,這個星球的大地盡是岩石,在那荒涼的石灘上,有一些小塊旱田,恰象骰子上刻的一行行點子。“嗚嗚——”銀河列車吼叫着,開始降落。鐵郎問道:“下面的石頭棋盤格子是什麼?”
“是田地,”梅蒂兒說。
“是田地嗎?看那地方只有石塊,能種植什麼?”
“能種什麼,降落下去看看,就知道了。”
一座城堡式的石頭車站、聳立在荒原上。鐵郎和梅蒂兒下車去觀光。只見一望無際的石頭地面,空中飄浮着微型星雲,沒有綠色樹木,更別說花草了。鐵郎往前走去,發現一片石頭田,耕作得非常精細,阡陌縱橫,井然成序。他不免問道:“人住在哪裏呢?人呢?”
“人在這裏,在這裏!”一個宏大的聲音在背後回答。
鐵郎扭頭一瞧,不禁嚇了一跳,一塊大石上坐着一個人,魁偉的身體沒穿衣服,從頭到腳穿上一層泥甲,真是形容古怪,相貌驚人。
“咦?你在這裏幹什麼?”鐵郎問道。
“幹什麼,我在這裏耕田嘛!”泥人說着,拿起一把古老的鋤頭,開始挖掘石頭地。
權兵衛用木桶盛了肥料,挑上肩頭,向廣闊的田地走去。鐵郎呆如木雞。躺在地上的泥人閉着眼睛,都向他微笑。那笑容似乎在說:“我們爲綠化大地而獻身,我們很滿意。”
忽見車長走過車廂。他那黑臉上平素閃着白光的眼睛,競然不見了。鐵郎愕然問道:“車長先生怎麼啦?沒有眼睛,是閉着了嗎?”
“好象是鳥叫。”梅蒂兒說。
一隻巨大的怪鳥,在石灘地裏啄食土窩中的種籽。它的頭頸和身軀象鵝,腳爪和尾巴卻象雞。它“嗚嗚喔喔”地哼着,“嘩嘩剝剝”地啄着,喫得很高興。
“這樣壞的土地麼?我可不這樣看哩。無論如何,我要把這裏全部耕完,種植稻子啦,麥子啦,蘿蔔啦,芋頭啦。”泥人一面勞動一面說,“我幹活的時候,身體沾滿了泥,你一定會感到奇怪,爲什麼我變成了泥土皮膚。”泥人用粗大的泥手撒佈種籽,又說,“總之,我在耕地,我在播種……”
“星野鐵郎。”
“那東西是不能給你看的”泥人扛起鋤頭走開去,叮囑道,“再見,不要踐踏播了種籽的地方。我的名字叫權兵衛,你呢?”
“是的,鐵郎君。”車長回答,“我因爲不喜歡看這個星球的景色,所以閉着眼睛。如果看得久了,會苦惱一輩子。”
“耕田?這樣壞的土地能種什麼?”鐵郎不以爲然地說。
“什麼?”鐵郎定睛觀看滿地的死泥人,發現個個面帶微笑。他感到十分詫異,說,“他們都在滿意地笑着呢。”
“是的,”權兵衛說。“大家懷着綠化大地的志向,來到這個星球,努力幹活,前赴後繼,帶着滿意的微笑死去。現在,我把夥伴們的屍體漚成肥料。我在耕耘、播種、施肥……我一定要培育出繁榮茂盛的莊稼,實現夥伴們的心願。”
這時候,一隻大鳥掠過列車上空,“啪啪”地拍着翅膀,“呱呱”地大叫。聲音傳進車廂,鐵郎愕然問道:“剛纔是什麼怪聲音?”
“有一些肥料。”泥人說
“有一些?在哪裏?”
怪鳥身中三槍,居然還能展翅飛逃,不過飛得低而又慢。鐵郎甩開兩腿,跑得飛騰起來,連聲大喊:“打死這個壞蛋!”
不料前面就是斷巖,趕到巖邊,怪鳥飛了,鐵郎收不住腳,一步跳下懸巖去。“啊呀!”他叫道,“這是怪鳥作怪,引我下巖。”
那怪鳥看着這麼丁點大一個動物,居然舉手劃腳,耀武揚威,不免動怒了。於是朝着鐵郎連聲大叫:“呷剝剝剝!呷剝剝剝!呷剝剝剝!”似乎罵道:“我沒喫你的!誰叫你來管閒事?你想找死嗎?”隨即,它伸長頸子,彷彿大象伸出長鼻子一般,張開鉗子般的嘴來啄鐵郎。鐵郎慌忙臥倒,連打七八個滾,躲開怪鳥的嘴殼,舉槍便打:“哧嘣!哧嘣!”火光閃耀,怪鳥的身上添了兩個窟窿,卻不倒地,大叫着:“呷剝剝!呷剝剝!”慌忙拔腿逃跑。鐵郎奮勇趕上,又射了一槍,打得怪鳥羽毛飄零。鐵郎嚷道“這種怪鳥是權兵衛的敵人!”
“哦!鐵郎君!”泥人回頭一瞧,覺得出乎意外。
他爬起身來,四下一望,不禁又嚇一跳。眼前滿地躺着泥人,有大有小,有長有短,排成整齊的隊列,都一動不動,已經死去了。附近有個圓形大池,一個身軀高大的泥人,正在用棍子攪着池內的東西。鐵郎喊道:“咦!權兵衛先生!”
“是的,”梅蒂兒一本正經地說,“請別嘲笑拼命幹活的人,千萬不要嘲笑他們作事荒唐。開墾骰子河灘,難道不是最正大的事業嗎?”
他跳下車門,揚手吆喝:“哧!哧——”
“呷嘎譁吧?”怪鳥轉過頭來朝鐵郎叫,似乎說,“你要幹什麼?”天啦!鐵郎站在它的面前,還不及它的腳爪大;它好比是一個大西瓜,鐵郎就象一粒蠶豆。它只消伸過黃色的扁嘴來,就能連頭帶腳地把鐵郎叼在嘴裏,象啄食一粒種子似的吞下肚去。
“爲什麼從空中看,覺得好象是光石頭呢?水就靠下雨吧?肥料呢?”鐵郎看着丟在土裏的種籽問道。
鐵郎便用手指扳開百葉窗的縫兒,湊近一隻小眼睛往外瞧,不由嚇了一跳。他大聲叫道:“啊呀!一隻怪鳥在喫權兵衛撒的種籽!”
在這石塊滿布的荒野上,連一個住宿的旅館也沒有,鐵郎和梅蒂兒只得回列車去。他倆坐在餐車裏喫飯,鐵郎叫來一碗麪條,一面喫一面說,“我以爲這裏沒法耕種哩。看了這骰子河灘,連湯麪都沒有滋味了。”
鐵郎關上百葉窗,不願再看那荒涼的石頭平原,他連聲說:“這下好了,眼不見心不煩。”
“是呀,看着真不愉快。”梅蒂兒說。
“溶解死了的夥伴。”權兵衛安詳地說,“我在製造液體肥料。這是培育農作物的上好肥料。”
可是鐵郎並不畏縮,繼續揮手跺腳地趕鳥:“哧!哧!哧!哧——”
廣闊的石頭田地裏,權兵衛在施肥,他舉起木瓢,向着走過地邊的鐵郎喊道:“你等着,我一定會種出茂盛的莊稼來!”
幸而巖下是個筆陡的沙坡。他一屁股坐在沙子裏,好象坐滑梯一般,身不由己,隨着流沙一直滑到巖腳。還好,身上並無傷損。
宇宙列車又啓程離開骰子河灘。鐵郎坐在車廂裏說:“梅蒂兒,我們再回到這裏來時,就會變成一顆綠色的星球了吧?”
車長走開後,鐵郎搖搖頭說:“也許不至於那樣吧。”
他用棍子在池子裏翻弄着泥人的屍體。鐵郎駭然大叫:“將人漚成肥料!怎麼能幹出這種事來!”
“權兵衛辛辛苦苦播的種籽被糟踏了!”鐵郎向梅蒂兒說,拿起槍趕緊往外跑。
“是的,權兵衛他們相信自已的未來,一直堅持奮鬥。”鐵郎想起泥人的微笑,不覺肅然起敬。
梅蒂兒說:“車長先生已經到這裏來過許多次了。”
權兵衛覺得奇怪,扭過頭來問道:“怎麼啦?把夥伴製成肥料,爲什麼不行?”他舉手指着成排地躺在石灘上的死泥人,又說,“這些夥伴,立下同樣的志願,要把這個荒涼的石頭星球,改變成綠色作物豐茂的田園。大家爲了實現這個理想而努力工作,獻出了生命。你看看大家的臉吧。”
鐵郎走近去一看,池內的黑水泡着泥人的屍休,不由大驚失色,說:“你,你在幹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