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生死
《我與她》 · 常青藤 · 4541 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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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有人自殺了。
高三一個學長,跳樓自殺。
那天晚自習,有救護車開進來,隨後是警笛鳴叫的聲音。
當時不知情的同學還在開玩笑,說是數學題太難,把人難死了。
沒想到第二天,就聽說昨晚有人從頂樓跳下來。那層樓有一扇窗戶防盜網破損,有個大洞。八樓,學長一躍而下。
消息傳出後,我們幾乎是驚呆的狀態。常看新聞上有學生自殺,沒成想有天這種事會發生在我們身邊。
據說,這個學長因爲學習壓力大,又被校園欺凌,得了抑鬱症,選擇尋死。那個學長是個很好很溫柔的人,願意幫助任何人,對人總是笑眯眯的,成績也優異,可惜……
學校一直在強調“不要傳謠”,但我們學生創建的QQ羣早就把消息傳開了,甚至有人拍了視頻分享出來。
隨後一星期,學校把所有樓層的窗戶都裝上了限位器,又把所有防盜網都加固。
我們繼續着我們的生活,彷彿什麼都不曾發生過。
但那幾天她的臉色一直不太好,常常表現出一副擔驚受怕的模樣,我叫她時,她會猛一哆嗦,像是被嚇到了。
她的畫也變了,顏色更深,線條也有些凌亂。
這是她以前從來沒有出現過的情況。
我很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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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情況該怎麼辦纔好?
她像是一隻受驚的小兔子,任何人都可能把她嚇得戰戰兢兢。
我試着多陪陪她,在下課後找她聊天,可她看起來總是很緊張的樣子。
她說,她看了網上傳的現場視頻,雖然打了碼,但她看了後一直不舒服,一想到那個跳樓的學生,她內心就很悲傷和痛苦。
我想了一圈,在這個小縣城之內,還真沒處可去,最後我提議,去五嶽公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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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考完試,想法成真,我被分到了一個稍次的班級,而她留在原來那個班級。
前幾天,我們在街上逛逛,感覺哪裏都很新奇。
看着手機上增長的數字,她總是和我說,“希望疫情趕快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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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撥土撥兔]:“學長是我最尊敬的一個人,一次我在運動會上受傷,本想勉強走到醫務室,心想作爲男生不能服軟,但學長髮現後,作爲志願者,硬生生把體重一百六的我背到醫務室。”
公園在城邊,所以景色還不錯,空氣清新,如果要看日出,那裏是個好地方。
之後,我們回到縣城裏。那年的高考,往後推遲了一個月,不過學生的成績似乎都沒受什麼影響,老師在學校公衆號上賀喜,我看了看考生成績,都很優異,我明年就也要高考了,我不可能達到那樣的高度。
再這樣下去,我們恐怕會漸行漸遠。
當然,數學差,成績差都是過去的既定事實了,再怎麼批判過去那個懶惰的我也無濟於事,我想辦法補救,數學似乎有了一點起色,但很快就沒法再進步。
那天我爲什麼要提議看日出呢?我似乎是想,她看見大地醒來的樣子,或許能明白,死亡是逝者留給世人的當頭一棒,新生是生命用來滋潤心靈的甘露。
她母親跟我母親不知道什麼時候關係變得很好,經常在一起逛街,這次旅行也是雙方的母親策劃的。
我回答時,不僅看着畫,還凝視着她的臉龐回答。她扭過頭,與我目光相對,隨即笑了。
突然想起學長自殺隔天,校友在網絡上討論得沸沸揚揚——
我有點擔心,她看到這樣的景色,會不會變得更悲傷。
這是我多年來看過最美的一場日出。
到五嶽公園,我們立馬到最高的山——“泰山”上,那裏山頂有個亭子,正好看日出用。
第二天五點半,我們在她家門口集合,我騎着電動車,載着她向城邊行進,幸好我已經滿16週歲,能騎電動車了。我感受着微涼的秋風吹拂面頰,看着還有些黑暗的東邊天空透出幾點光亮。
但高二我想從基礎開始打,簡直是異想天開,我的數學也就永遠停留在了及格線附近。
她在自己的家裏隔離,有時打電話給我,問我和家人的狀況,我說“一切安好”,電話那頭傳來舒氣的聲音。
我走近看,發現她果然在畫畫。我問,“是要畫海吧”,她回答,“澂,海沒有想象中那麼美麗呢,但真的很廣闊啊”。
下一秒,太陽完全升起,一瞬間,大地鋪滿金色。
我和她坐在一起,她穿着一件米白外套,但感覺有點單薄。我問,“冷嗎?”,她沒回應,往我身上靠了靠。
等14天隔離期過,我們又在老家住了一段時間,那段時間實在枯燥無味,我不想再寫了。
回家後,她笑着說她會把日出畫下來,然後拍給我。我點點頭,目送她進入家門。
她終於恢復了正常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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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裏種有幾株竹子,早就長成了一片竹林,濃密的竹子散發出一陣清香,或許這裏真的是不錯的養老場所。
我們沿着海岸線走着,拍了不少照片,她觀察着面前的海,然後擺了一個摺疊凳,坐下了。
在我少有的回家時間裏,我又不願抽出休息時間補習數學,以致於我的數學成爲拉我後腿的項目。我很羨慕有數學天分的人,但我沒有天分,歸根結底其實是初中時沒打好基礎,沒有養成數學思維。
[墨染]:“阿杜,再見。”
[一生一世]:“阿杜真的是個很好的人,怎麼會遭遇這樣的事。”
她坐在我旁邊睡着了,我感受着她呼吸的節奏,心臟又在噗咚噗咚跳了。
她來看我,發現我在聽歌,就扯過一隻耳機塞進耳朵。我記得我正在聽《白色風車》,她聽了一會兒,朝我點點頭,又回去了。
那些日子我還總嚷嚷着“數學我恨你”,把數學當成可惡的敵人,現在想來,敵人其實是懶惰的我自己。
現在想想那時還真是巧,從未出過省的我和她好不容易出一次遠門,結果遇上了疫情,父親開出租車,感染風險極大,但最終我們都安然無恙。
我建議她回家休息幾天,她搖搖頭,說,“不行不行,會跟不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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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我們去看海。
我就說,再感覺難受,你就來跟我說吧,咱們一起難受,那樣會好點。
我們隔離在老家,在熟悉又陌生的家裏,我突然意識到,我在城裏度過的時間已經比在老家度過的時間多得多了。
喉嚨裏突然一陣哽咽,差點哭出來。
網課開始了,在網上上課,還真是新奇的體驗。只不過手機屏幕很小,的確不太方便。
隔天真的收到了她拍來的畫,那是絕美的日出圖,光芒藏在雲層中,似乎光芒難以傾灑,但似乎又要從畫裏溢出來。
高二的那個寒假,母親問我要不要去廈門玩一玩。父親就在廈門那裏開出租車,所以去那裏可以住在父親的出租屋裏,也有父親作爲嚮導,很方便。於是我同意了。
五嶽公園是這座縣城最大的公園,據說當年修南水北調工程時挖出來的土被建成了五座山,這個公園因此被叫做五嶽公園。
她點點頭。
她要去,我很開心,本來我還在擔心如果去廈門玩,就沒法找她玩了,這下能兩全了。
我說,別管什麼作業了,開心最重要。
海並不是像那些文章裏描繪的那樣蔚藍,而是有點渾濁。但海浪聲確實呼嘯着衝擊我的耳膜。鹹腥而涼爽的海風吹來,幸好廈門這裏是南方,即使是冬天,也很暖和。
我們的廈門之旅預計要持續一整個寒假,但實際上的旅行在這次看海後就停止了。因爲那年是2019年,相信大家都知道那年過年發生了什麼事——新冠疫情席捲了全國。
遠方魚肚白的天空被一縷光劃破,光芒頓時傾斜而出,日露半頭,萬物染橘。日光終於灑出來了,灑在臉上,我扭頭看她,發現她的眼裏閃着晶瑩。一陣山風吹過,她的髮絲順風飄動,像是迫不及待要接受日光。
高二的生活,異常難熬。我在高中畢業後,發現那段日子比稱爲地獄的高三還難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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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哪玩呢?”她問。
[琴]:“逗我呢阿杜?不是說好不再用刀片劃傷自己,不再吞藥片了嗎?怎麼有這樣,你就那麼嚮往自由,寧願作一隻折翼的鳥,飛向遠方……”
天邊越來越亮,我掃視腳下的枯黃樹林,感到些許蕭瑟,怪不得詩人大多愛秋天登高悲秋,秋天竟真的這麼枯黃而無力。
後來我知道,她這種情況叫過度共情綜合徵。
我回答,“很美”。
她的成績似乎還不錯,雖然沒有特別突出的學科,但比較均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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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作業還沒寫完,還是算了。
不過聽說一個人的運氣是有限的,這時用光了運氣,以後不知道有沒有運氣可用了。
我感覺數學題越來越難,老師卻表示“很簡單,是送分題”,我的數學作業幾乎每天都無法完成,導致一拖再拖,一積再積,“完成數學”變成了不可能的任務。
恰逢中秋放假,我提議要不要去哪裏玩,散散心。
她摟住我,伏在我身上,我能感受到她的呼吸節奏,感覺很安心。
[瑪卡巴卡]:“你這傢伙,說好當我兒子當一輩子的,怎麼提前走了?下輩子記得補上。”
想來這是我第一次出省,也是我第一次坐火車。縣城裏沒有火車站,於是我們打車到市裏坐火車,坐在車廂裏,看着車窗外緩緩退後的景色,心裏一陣感慨:世界這麼大,我不能總待在這個小縣城啊。
她一難受,就找我說話,平常我被她依賴,應該感到高興纔對。現在,看着她眉頭緊鎖的樣子,我實在高興不起來。
網絡上到處都是恐慌的聲音,確診病例一天比一天多。
每次出成績,我都處於痛苦的狀態,數學成績實在拉分太嚴重了,如果數學能提升,我的成績肯定會突飛猛進。但我每次都這樣想想,然後無動於衷。
沒想到的是,她也會和我們一起去。
在新班級裏,我有些倦於處理人際關係,所以和同學們的關係沒有上一個班級那麼好。我想想,這也無所謂,再堅持一兩年,就要高中畢業,屆時我們都會遠走高飛。
我拖着行李,出火車,眼前的火車站敞亮無比,我們找到出口,正式踏入廈門,當時是晚上,夜色中的廈門朦朧地閃爍着金色的燈光,父親就在火車站口開車接我們。我接過她的行李放入後備箱,然後坐上車。我瞥見父親這幾年間老了不少,鬢角泛白,眼角也有了皺紋,原來父親也四十出頭,是步入中年的人了。
我和母親弟弟住在父親的出租屋裏,她和她母親則另租一間屋子住。她們租的是拎包入住的房子,裏面有準備好的牀鋪與洗漱用品,有點像民宿,但價格比較划算。不過平常喫飯,她和她母親都來我們這裏喫,因爲她們那裏沒有廚房。
高一下學期,我們面臨着分班考試,這此考試將決定我高二在哪個班學習,並且選科也會在考試後選。我和她都選了理科,但我覺得,我無法再和她在一個班了。
我們收拾好行李,坐上去往廈門的火車。
真是倒黴啊,好想每天看着她,哪怕不能說話,只要看着她,我就能感覺到滿足與快樂。
我點點頭,看着她一筆一劃勾勒出海岸線,她沒有把海水畫出來,但海岸線包裹着的白色浪花分明地將海的容貌勾勒了出來。
她畫完,舉起畫端詳了一會兒,海風吹拂着她的頭髮,她輕輕整理,將海風撥到一旁,問,“怎麼樣?澂?”
我就說,“一起去看日出吧。”,她歪着頭想了想,答應了下來。
我們買的是臥鋪票,她和我隔了一節車廂,但她有時會來我這裏看看。我大多時候在睡覺,偶爾戴着耳機聽周杰倫的歌。我在上鋪,下鋪是我母親和弟弟,弟弟身高還不到需要買票的界限,所以沒有單獨鋪位,我就從上鋪下來,半躺着聽歌。
她和我都待在家裏,但父親仍然在外開出租車,爲了避免父親攜帶病毒傳染給我們,父親獨自租了一間房間住,飯食由我們每天送去放在門口,父親喫完後我再去取回餐具。
這時,我看見幾只鳥出巢,飛到紅日身旁,這一瞬,秋天彷彿已經變得不再蕭瑟,看吶,秋天彷彿已經變得不再蕭瑟!落葉,枯黃的生命!紅日,紅日!新生的生命般充滿生機!我在內心裏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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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我就一直睡覺,一天一夜後,我們到廈門站,母親將我搖醒。
如果我打開手機,一定會把她的笑容拍下來,然後收藏起來。但我猶豫了一下,錯過了捕獲她笑容的最佳機會,她見我一直盯着她,有些不自在的把頭又轉了過去,嘟囔着,“幹什麼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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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當時真想拉着她,讓她回家休息,但她如此執拗,我也沒辦法。
又過了段時間,我們返鄉了,因爲火車沒法乘,所以父親開車送我們回家。但沒想到縣城也封城了,於是我們只得回老家,隔離14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