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祝福End roll

1

「有理小姐，請往這裏。」

我接受光的引導，沿着時間之河逆流而上。

水流差點將我衝出去，光牽着我讓我站穩身體。

「謝……謝謝。時光跳躍這種事，我做多少次都不習慣。」

「以有理小姐的狀況，想像成『強行拉過來』或許比較好懂。畢竟是靠蠻力的易爆女。」

「可以不要每句話都帶刺嗎？」

「啊，到了。這裏是最初的現場，『當時』的國小。」

視野一鼓作氣拓展開來，藍天好遼闊。下方是小學操場。

這是在這周勘查期間，悄悄眺望許多次的光景。

我們的職責是改變過去，但只要改變一次，敵方就會察覺時空震動。既然會被發現，第一次最好朝大一點的事件下手。因此，導致輪迴忘記愛的這裏就是第一個目標。

「走吧，依照計劃行事。」

我繃緊神經，前往校舍門口。

一週前，我們以烤肉名義聚集在獵人的據點。

「總歸來說，怎麼做纔算我們勝利？」

我聽不懂太複雜的事情，因此率直地詢問。光以慎重的語氣回應：

「要是空絽認真想消除我們，我們就沒有應對方式。」

「我們全部團結起來也沒用？」

「五隻雛鳥加一隻天鵝，要怎麼打龍？」

「居然只說自己是天鵝！臉皮真厚！」

「四隻雛鳥加一隻天鵝，以及醜小鴨——」

「明明是高元界，卻流這麼多血……？」

「輪迴……！」

朝着正準備找雛妹說話的我低語：

我在幾近發狂的痛楚之中，拚命重整自己的心情。

輪迴就這樣離去。這個事態極度令我火大，卻幾乎完全符合史實。留下來的我與雛妹都有點溝通障礙，不可能正常交談。但我是年長的姐姐，所以拚命找話題聊，這份熱忱傳達給雛妹，我與雛妹因而成爲好朋友。

「我們至今改變世界好幾次，如果獵人就在附近——」

在驚訝的光注視之下，國小三年級的我迅速躲到門後。

雛子立刻昏迷，倒在高元界的虛空中。

「明白了吧？你們無從抗衡我的意念。」

「以爲待在這個世界就是不死之身？」

緊接着，有如錘子敲打的衝擊波迎面而來。

時空受到世界改變的影響而激起大浪，令我聯想到波濤洶湧的海面而感到害怕，但光毫不猶豫就跳進浪濤離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沒能相互抵銷的爆風命中我，我被彈到遙遠的後方。

「不介意的話，我繼妹也會一起玩。」

輪迴面有難色地沉思，最後堅毅地開口：

「不要。你講這種話是有某種企圖吧？」

這時產生一道如我所願的閃光，和對方的閃光衝突——

然而傷口別說癒合，還逐漸裂開、腐爛！

空絽老師的眉心釋放強烈閃光。

「原來如此。我明白輪迴先生爲何忘記和雛子初識的瞬間了。他眼中只有愛小姐，所以對這段記憶的印象極度稀薄。」

「就算帶回愛小姐，也贏不了空絽啊？」

「若他在我們面前改變世界，就可以用這把槍解決——或許吧。但如果對方只是觀看，我們就無法察覺。」

「千種小姐的時間軸。我去處理距離較近的事件。」

現在，年幼的我與雛妹就在我眼前。

「解決……但對方是回到過去改變耶？難道要預先開槍？」

「等一下，妳不可能這麼積極，用不着鼓起勇氣。妳哥哥絕對會明白妳的想法。」

「明白了。我接下來要去哪裏？」

「你們就有可能中槍。」

輪迴立刻爲之着迷，有如喝醉般微微搖晃。

輪迴扔下愣在原地的我與雛妹，匆忙回到教室。

痛楚的束縛放鬆。我自暴自棄說的這番話得到空絽老師的回應。

繭驚慌地飛過來。她難得擔心我。

——不過，他這麼做不只是爲了雛妹。

輪迴像撞鬼般臉色鐵青。

我做個深呼吸，接着跳進時光浪濤。

輪迴察覺愛的視線而抬起頭。兩人視線相交的瞬間，愛冷漠裝腔作勢的臉上，輕盈綻放柔和的笑容。

「哥……哥哥？還好嗎？」

光是如此，雛子的胸口就開了一個洞。真的是「以視線穿孔」。

「……光，我可以踹飛那個小鬼嗎？」

彷彿女神賜給人類的恩寵——出自神話的微笑。

光令人可恨地無視我，拿出之前那把槍。

「非常抱歉！大家真的好嚴厲！」

因爲孤零零的雛妹很可憐——而且我也孤零零的。

原本看到繭學姐被捆綁應該會心花怒放的雛子，也只在這時候暴怒。出現一把比剛纔更大的剪刀，像子彈一樣射向老師。

「放心，這次我真的有自信說服愛。只要愛肯接受我，空絽老師也非得認同。」

「妳想和她成爲好友吧？」

我們一邊欺負伏跪磕頭的輪迴，一邊切着蔬菜準備烤肉大會——

「這裏請交給雛子！十字剪！」

然而，空絽老師只是瞪了一眼，剪刀就悽慘粉碎。

空絽老師只是將視線移過去。

我也提高意識的集中力，盡力在心中描繪相同的閃光。這裏是認知與思想的世界——只要將心中描繪的事物認知爲真實，我也做得到這種事。

「慢着——是這樣嗎？」

我在空絽老師改變主意之前，呻吟着繼續說下去：

空絽老師再度射出閃光，目標是——繭！

「如果沒辦法直接攻擊，就只能前往高元界。以大家的艾朵拉技能爭取時間，清查成爲要害的事件，一口氣全部改寫，改寫成我們希望的現實世界——愛待在『喪女會』的世界。」

我與雛妹相互摸索，開始玩遊戲。我看着她們兩人，不知爲何眼眶泛淚……雛妹，謝謝妳現在依然願意當我的朋友。

光指着二樓窗戶。一個美麗無比的女孩從教室探出頭，實在不像是九歲女孩的美貌——果然令我火大！

「在這個場面——輪迴先生推動妳認識雛子小姐。」

2

「雛妹真可憐！應該說，輪迴真令人不敢置信！」

「啊！有理小姐，看那裏！」

全身的痛覺神經起反應到幾乎要燒起來了，意識化爲空白。

一個男生在遠處看着這樣的我們。

碎片飛過來，其中一塊命中我的腳，當場噴出鮮血。

輪迴首先向雛妹搭話：

這只是假象。滿溢而出的鮮血也不是我的血，我努力認定自己的身體平安無事。

「我與雛妹確實在這裏成爲朋友。不過，『順序』錯了。」

這時候的輪迴也在操場一角看着我。

「有自信說服——因爲煽動妒火？」

我連忙保護繭。閃光命中我的右肩，就這麼扯掉手臂。

「——那個時候？」

「用不着改口！醜小鴨是說我吧！」

空絽老師抓起雛子，當成獵得的兔子拎着並露出笑容。

想跑過來的繭放聲慘叫。荊棘般的物體纏上繭，捆綁她的脖子與手腳，雪白的肌膚立刻染上血色。

光一副佩服的樣子頻頻點頭。

我如此心想的瞬間，意念遭受否定，只有對方的意念殘留下來。

光警戒着周圍直截了當地說明：

輪迴對我投以笑容。就這樣，輪迴引介我們認識，我們多虧輪迴成爲好友。不過——

「可以……告訴我……一件事嗎……？」

他總是關心內向怕羞、不適應學校的我。

「不，無論是過去或未來，這個時間軸的我應該都會扣扳機。」

「要一起玩嗎？」

「我想像你們痛苦的樣子——只要想像就好。這麼一來，你們的存在感就會逐漸衰退。真痛快。」

雛子的意念產生一把巨大的鋼鐵剪刀——好厲害。雛子剛纔也將手機化爲實體，妄想力豐富的她或許最適應這個世界。

「踹不到的。」

「輪迴！還好嗎？」

「噁心透頂！女性公敵！」「正多虧我寶貴的犧牲……呵呵……」「要抹殺女性公敵。」「那個……雛子終究也覺得基於人性不能這樣……」

「輪迴！輪——嗚啾！」

「我想知道……爲什麼……非得要那個時候纔行！」

我也準備跟着出發時，只轉身看向後方一次。

「和目標世界的誤差幾乎是零……正如預料可以完全無視，但空絽應該會察覺這個變化。接下來分頭進行吧。」

繭痛苦掙扎。棘刺插入頸子，噴出的血越來越多。被空絽老師拎着的雛子全身無力，甚至無法確定有沒有呼吸。不能這樣下去，我非得想想辦法……

我輕盈地降落在飼養小屋，站在我自己身後。

當時的我單方面認識小一屆的雛妹。

小小的我頻頻點頭，就像聽得見我的聲音。

視線再度投過來，截斷我的下半身，內臟與血液猛然湧出。

「抱……抱歉……妳們兩人自己玩一下！」

她隨口就說出來了！隨口就說出恐怖的事！

「夏天的臺場……我和有理約會的時候……愛跳軌自殺……」

「對，那是你背叛愛的一刻。」

「愛是因爲這個結果……來到高元界？」

……沒回應。我拚命轉動幾乎要翻白的眼珠，發現空絽老師俯視着我不發一語。看來似乎有效，我進一步詢問：

「應該不是吧……？你其實是回溯到更早的時間，回到五年前的情人節——回到冬季的那一天……害死愛！」

要讓愛以不當的方式死亡，肯定有其他時機可以挑選，空絽老師卻捨棄所有候補選項，選擇冬季的那一天。

「爲什麼非得是那一天……希望你告訴我……！」

「很簡單。我想消除你與愛從那天開始的甜蜜日常。」

「不對！如果是這樣……你只要消除我們的邂逅就行了……！」

就像愛這次的做法。

消除我與愛邂逅的契機，消除原本存在的好感就行了。這麼一來，愛就不會對我微笑，我也不會迷上愛。

如果老師這番話是真的，那就是一半的真相。他想盡可能消除我與愛的日常——卻不想回到更久之前。

相反的兩個願望取得平衡的時間點，就是那一天。

情人節那天有我不知道的祕密，或許是我們反敗爲勝打倒他的線索。

證據就是空絽老師冷漠地拒絕回答。

「沒必要回答。輪迴同學，晚安。」

空絽老師舉起手指向我。這一剎那，像是無形利刃的東西砍掉了我的頭。眼前立刻一黑，一切化爲漆黑，我死了。

……不對，等一下……

我心中浮現無法稱爲意識的模糊思緒。

老師剛纔說的是「晚安」，不是「永別」。

何其悽慘。

小愛走到橋的盡頭時發現了小學時代的我。她拿懷錶確認時間，反覆來回看着我與懷錶之後，不高興地板起臉。

雖然很丟臉，但我說出了哭泣的原因。

「慢着，別忽然哭啦！這樣會像是我弄哭妳吧！」

是輪迴學弟。輪迴學弟給了我勇氣。

「嗯，完全不肯停下腳步。」

接着他率直地快步離開。這樣就對了，畢竟你和某人有約。

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投胎轉世？真的有……這種事？

老師真的是一萬年前的古代人？但他的服裝與物品都是現代風格……不，物品有點年代。老師的懷錶古色古香，很像愛的懷錶——很像？只是「相似」而已？

「這樣剛好。我們趁着愛小姐妨礙之前，解決這邊的工作吧。空絽很快就會過來，輪迴先生大概撐不到五分鐘。」

「……爲什麼這麼不滿？說吧，我會聽。麻煩長話短說。」

「輪迴那個傢伙，聽到學姐的命令就立刻聽話！光！我可以踹飛那個小鬼嗎？我可以把他推下橋嗎？」

「千種小姐，如何？難道這是適當的狀況？」

「小愛！聽我說！不是那樣！」

「咦？千種學姐？請振作一點！」

我有如要擁抱她一般彎下腰，朝小學時代的小愛低語：

3

各種風景目不暇給地捲動，一旦鬆懈，意識就會溶解，令我莫名想睡。在眼皮重得張不開的瞬間，某個東西撞到我的頭。

「在這個場面，輪迴先生是讓繭小姐安慰千種小姐。我們剛纔讓繭小姐避開這裏，但是這麼一來——」

「差點忘了！輪迴學弟他們還在戰鬥，可是小愛——」

「別……別道歉啦，這樣越來越像是我在欺負妳。」

「我……忘了這件事。這時候安慰我的是——」

擅自加速。我沒違抗這股力量，飛往反方向。

直到我不再哭泣，這個女孩一直在我身旁。她看起來不太高興，像是嫌麻煩，卻從來沒有要離開我身邊的意思。

爲什麼？因爲愛依然對我有所眷戀——不，不只如此。

有種坐立不安的感覺。我任憑衝動驅使，下定決心穿越時空，在復甦的記憶撼動之下逐漸回溯時間。

女孩牽起我的手，撥掉水泥磚上的雪。

頭腦無法運作，意識逐漸變得遲鈍。花輪迴，別睡！給我思考！並且察覺吧！你應該已經知道答案了！

「好……好痛～～！」

「你相信投胎轉世嗎？」

這一瞬間，我心中竄過一股強烈的靈感。

這裏離家很遠，但我曾拗不過繭的央求，到這附近買藥。順帶一提，我出遠門的理由源自「在家附近買這種藥，就各方面來說可能不妙」的卑劣想法。

我在最後一塊意識碎片消失之前，打從心底大喊。

小理氣沖沖地這麼說。

我打開緊握的圍巾給她看。

「啊——！」

老師說他一萬年前就待在高元界了。記得我曾經沿着老師的過去回溯，在古代世界隱約窺見一名金髮俊美少年。

輪迴學弟瞬間露出猶豫的表情——

這幅風景……我記得。

「輪迴先生就會像這樣前來。」

這是語氣有點嫌麻煩，卻溫柔美麗的聲音。

「……肯定在。她肯定在這附近！」

是我心情最差的一天。不過，現在是我非常珍惜的一天。

即使愛准許，這個人也沒消除我？

我在時光洪流沖刷之下，拚命追趕小愛。

「不是。我很開心，卻開始緊張……加上大家都在看，我很害羞……就……吐了。」

好想消失。我差點一時衝動從欄杆跳下去。

這語氣帶刺，我卻立刻知道她是個溫柔的女孩，不然她不會主動向陌生人搭話。

看來我和小理撞個正着，小光也在旁邊。我鬆了口氣。

我越追，小愛就逃得越遠。小愛目擊我與輪迴學弟的那一幕，不可能願意見我。

我飛上天，遠眺被晚霞染紅的城市。

「愛？」

她嬌小的身體就在四次元的我眼前。

這裏是傍晚的街道。熟悉的河岸，水面反射路燈的光線。橋上欄杆積了一層薄薄的雪，一個女生蹲坐在橋頭。

女性化的容貌，輕柔的頭髮隨風飄揚，溫柔微笑的模樣。雖然女性化卻很帥氣——基於某種意義，對於一直被形容爲「好像女生」的我來說，那是我理想中的目標。

「我準備這個禮物想道歉，但我送他時——他說他纔不要嘔吐女的禮物——」

「目的大致完成，現在正要修正千種小姐的過去。妳來得正是時候。只有這裏，我們嘗試好幾次還是無法修正誤差。」

不過……由此推測，一切就得以解釋。

「輪迴學弟，不好意思，就這樣別管我。」

明明很順利，小理卻火冒三丈。

「只能問小光了……！」

「……不對。」

小光朝正下方示意，此時我總算也觀察四周。

我輕聲懇求小學時代的他：

「因爲太緊張吧。總之，年紀還小的時候很可能這樣。」

對——這是小學時代的小愛。她當時就是個大美女。

小光看着我，像是在確認般詢問：

「對不起……」

我自己都覺得丟臉。社長明明是我，對不起。

「別做傻事。」

我不是輪迴。名爲輪迴的個體並非「只有」我。

「小愛，願意再安慰我一次嗎？」

「然後今天，我想送他這個……當賠禮。」

他還沒消除我？只是讓我睡着？

一個女孩從跟輪迴學弟相同的方向快步走來。

被撕破的包裝紙好可憐，沒人收下的圍巾也好可憐。我如此心想，然後笑了。不對，我只是覺得自己很可憐。

「似乎是無法扔下千種學姐。明明叫他別管了！」

4

「妳碰不到的。不提這個，既然不是輪迴先生，要由誰來飾演這個角色？」

而且，我們的速度完全不同。不能這樣下去，那麼——

「別講得這麼不吉利！不過快點吧！這邊現在怎麼樣？」

「這樣不是很好嗎？那個男生讓妳討厭到哭？」

我大略說明了小愛逃走的原因。

我在思緒的黑暗之中回想起空絽老師的身影。

「愛小姐正在逃走吧？」

我接觸到出乎意料的溫柔，淚水湧上眼眶。

嘴角有點緊繃，腳步輕盈，就像滿心期待卻暗藏不安的可愛表情。小理看到這個女孩之後跳了起來。

「輪迴那個傢伙，我們想趕都趕不走！」

我不太記得是何種服裝，只記得那孩子真的很漂亮、很可愛，令我羨慕……

換句話說，我們是——

世間正在快樂地過情人節，我卻坐在這種地方看着被拒收的禮物。

「好痛……不過，太好了！我確實跳躍成功了！」

發現正在過橋的輪迴學弟之後，四次元的我也着地。

我左右搖晃昏沉的腦袋。開啓封閉之門的瞬間，記憶碎片一鼓腦兒湧出，使我很混亂。

「那個……有個男生對我說……喜歡我。」

我在空中緊急煞車，強烈想着小光。

「嗚嗚……小理？」

「現在不是鬆一口氣的時候。輪迴呢？愛呢？」

她讓我坐下，接着也坐在我旁邊，拿出成熟氣息的手帕像是硬塞給我一樣遞過來。

一個像女生的男生走過橋，朝國小的我搭話。

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老師說了什麼？

女孩「噠」一聲踩響靴子。

我嚇了一跳，屁股離地。

「妳沒必要受傷。那個男生比起妳更喜歡自己——只是這種程度的男人。」

女孩生氣的表情美得令人入迷。

「在衆人面前表白，失敗了很難爲情——讓自己喜歡的人爲此費心而感到很丟臉——那個傢伙因爲這種任性的想法，踐踏妳的好意。妳沒必要爲這種豬仔哭泣。」

接着，她的聲音稍微變溫柔。

「從記憶裏抹除這種男生吧。相對的，總有一天會出現一個總是把妳放在第一順位的出色男生。因爲妳非常漂亮。」

「漂亮……？我不會很奇怪嗎？比方說頭髮的顏色、眼睛的顏色……」

「哪裏奇怪？覺得奇怪的豬仔才奇怪。」

「……謝謝。聽到妳這樣美麗無比的女生這麼說，我莫名有自信了。」

「別這樣，禁止互拍馬屁。」

「爲什麼？」

「稱讚彼此可愛，是沒人要的傢伙的特徵。班上也有很多這樣的人，就像在網路上討論『某人很帥』的那種男生。」

我們相視而笑，彷彿認識多年的好友。

女孩看向懷錶，匆忙起身。

「……抱歉，我還有約，要走了。」

「和男生有約？男友？」

「不……不是那樣……還沒……」

「還沒？」

「沒……沒關係吧！」

「————」

我「推動」母親拯救她，這種事輕而易舉。但是後來不甚理想。母親的自殺願望強烈，不斷嘗試自殺。

我忘了，連自己的存在意義都想不起來。失去最重要的事物那時，我「空」如廢「絽」，化爲一個空殼。

或許是這份心願傳達到了，空絽老師聳聳肩哼笑。

「令人絕望吧？我成功保護愛之後，陪伴在她身旁的卻是你。我永遠失去得到愛的方法。即使如此——」

「難道你……真的是……時空旅行者？」

「輪迴！」

「那個……謝謝妳安慰我。請問妳叫什麼名字？」

5

死神終於離開，母親情緒恢復平穩。然而這次輪到孩子——輪到她產生扭曲，受到鐵軌的吸引。

首先，讓我與她相識——

「不要緊。這是發生在我身上的事，我很清楚。」

「我無法相信你說的話，因爲你非常花心。」

「……你們的世界否定她的存在，我即使將愛還給你，同樣的事也會再度上演。愛受到『鐵軌』的吸引，她本身就已經是不當的存在。」

高元界的冰冷虛空無垠延伸。我眼前是表情冷酷的空絽老師，繭與雛子在不遠處像水母般飄浮。

是我。

繭說出恐怖的話語。有理在這一瞬間大爆發。

「討……討厭，輪迴學弟！大家都看到了……我們的……」

我已經理解，當時連結的細線將會增加。

……我懂。

他是永遠將愛的遺物帶在身上——沒能拯救愛的我！

女孩沒停下腳步，邊走邊回應：

我保護她。不斷保護她。

我鞭策傷痕癒合卻還殘留痛楚的身體，抬起頭詢問：

空絽老師打開銀色懷錶給我看。這一瞬間，我目睹他原本所在的時空。

我賭氣無論如何都要拯救這名母親。母親的存在逐漸產生扭曲，但這種事和我無關。我無論如何都要讓她生產。

「……啊啊，真是的！既然講到這種程度，我現在就證明我的清白！」

成爲能對軟弱的他人伸出援手的人——

「慢着……和千種學姐的那件事，完全是空絽老師設的局！」

如果神真實存在，那弛真是壞心眼至極。

「輪迴，和千種上牀了。」

回神一看，時空產生波浪，世界似乎出現大規模的改變。然後有理、小光與千種學姐從時空漩渦的另一頭跳出來。

空絽老師以充滿憎恨、燃燒般的雙眼注視着我。

然後我心想，我也要變成像她那樣的人。

「不過，你被推動了，代表那是『可能發生』的行爲。」

容貌神似少女，軟弱、卑鄙、刁鑽的少年。

溶解的自我一鼓作氣覺醒，我從空絽老師內部彈了出來。

「愛。有緣再見吧。」

然而，過於龐大的疑問支配着我。

但是，他比任何人都不斷尋求着妳。這名少年——

「那個……謝謝妳安慰我。請問妳叫什麼名字？」

在我沒能實現願望時，又給我重逢的機會——

6

我不容分說，就像綁架所有人那樣回溯時間。剛纔看見的學姐裸體很鮮明，清晰烙印在我的記憶，輕易就能在心中描繪出來！

「愛肯定能留在這個世界。」

「即使世界拒絕愛，我們也會救她。我已經學會『新工具』，這是你傳授的。世界具備彈性，會受到其他平行世界、未來、過去、回憶的影響。只要許多心意相系，就能成爲現實。」

諷刺的是，契機正是名爲輪迴的少年。

這一切都是詛咒。相識是爲了失去；賜予力量是爲了讓我氣餒；重逢是爲了讓我絕望。

「輪迴，你還平安——呃，繭與雛妹被打倒了！」

「這個嘛，那不是我。真要說的話，是『我們』。」

她愛上某人，得到某人的愛，因而留在這個世界。

「我還是沒辦法拋棄愛吧？」

我抱着愉快的心情目送她，剛纔的絕望有如假象。

一百年？一千年？還是一萬年？

「這是理想論。你能做的事很有限啊？」

現在我超越時空的禁忌，輪迴之輪也拋棄了我。

「我想取回愛，但是失敗了，只有時間不斷流逝。我與愛的壽命用盡，肉體也腐壞，但我無法放棄。我在最後超越境界，迷失進入另一個時空。然而——這裏有你。」

金色的雙眼動搖，如水面般反射光芒。

因此，我立刻察覺自己的過錯。

「也有人如此形容，實際上連我也不清楚。只能確認我是異邦人，不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你應該是過於尋求『自己以外的自己』，纔會前往那麼久遠的古代世界。」

他一直在那間令人懷念的巧克力店等妳。

千種學姐只在旁邊忸忸怩怩。繭展露敵對心態威嚇，雛子反倒亢奮不已，沒人要救我。

三次元視野擴展開來，我們來到千種學姐的房間。

「求求你，請將愛還給我。」

而且，連結的線越多越好。兩條比一條好，三條比兩條好。

「對喔！我聽說了，輪迴噁心！笨輪迴齷齪！」

在這個世界，不知道是基於何種因果關係，她在誕生前就死亡了。

我抱着祈禱的心情仰望老師。有理、千種學姐、繭、雛子及小光也同樣看向空絽老師。

祂賜給我三個奇蹟。

「我不再是孤單一人。多虧你，我不是孤單一人。即使是幾萬次，我們都會拯救愛，因爲愛已經不是隻屬於我。」

大概是剛離開浴室，我們兩人全裸待在學姐牀上。

女孩臉頰染上紅暈生起氣，這樣的表情也可愛無比。

「哪有花心，我連一次也——」

祈求心願能夠傳達給他，並如此斷言：

「——前世？」

即使沒有其他人能理解，也只有我能理解：

即使如此，我依然繼續拯救她。一萬年的累積使我得到龐大的知識，我自負比任何人都熟知高元界。

她小跑步趕路，前往她稱爲「輪迴」的少年身旁。

「各位，跟我來！」

她不是得到我的愛情，而是得到活在世上的某人的愛情，因而和這個世界相連。

她轉過頭揮揮手，小跑步離開。

那年冬季的那一天，她得到了另一條線。

有理連忙飛向雛子。雛子與繭都只是在熟睡，立刻就恢復意識。既然現在已經得知敵人的真實身分，這種事也沒什麼好訝異的：

我做個深呼吸，和另一個我正面對峙。

「如果剛纔那是真相……我看見的那一幕……是什麼？古代世界……金髮碧眼的少年……不是你……？

遠方傳來呼喚我的聲音。

在我失去她之後，賜予我取回她的力量——

「愛是『喪女會』的愛！光靠我一人或許無法將愛挽留在這個世界，不過，如果大家都如此期望——」

兩人的羈絆越強，她越是穩定地留在三次元世界。

現在我理解了。他擁有神一般的力量卻不在乎任何人，只執着於愛的理由；堅持找上我的理由；敵意；偶爾感受到的溫柔……

「對，但也不是如此。我是異界穿越者，是來自不同時空——平行四次元的你。」

我發出彷彿震撼整個時空的吶喊，將所有意念投向虛空。

母親懷胎時出車禍，一屍兩命——這是第一個死亡意外。

世界具彈性地變化，想將她丟到車輪底下。我持續對抗命運十年——稍微幫助她遠離死亡輪迴。

新工具宣告，人不應該孤獨存在。

有理越來越憤慨，朝我撲過來。她的意念不曉得有多麼強烈，居然把我當成足球踢飛。這種內鬨是怎麼回事！

剛纔看見的場面是否可以相信、是否是真相，我還無法判斷。

到最後，我待在高元界多少年了？

女性同胞們的視線刺過來，我不禁覺得反胃。但我對一萬年的執著有信心。我喜歡愛的程度是以讓我徘徊於時空一萬年，既然這樣——

「輪迴學弟……」

影像中的學姐牽起我的手。我倒在牀上，身體和學姐交纏。

三次元的我受到強烈衝動的支配。看就知道，我徹底遭到推動——遭到生物本能、男性慾望，以及空絽老師的推動。

我的視線被學姐的胸部吸引，着迷於雪白豐滿的雙峯以及粉紅色的尖端。我陶醉了。陶醉於學姐的體溫、呼吸，還有剛出浴的香氣。然而這時候，在我腦中穿梭、若隱若現、揮之不去的身影——

是愛。

所以，我推開千種學姐。

「……輪迴學弟？」

「不好意思……我曾經喜歡學姐……現在也很喜歡。可是，我……」

我帶着軟弱到丟臉卻又堅毅的表情，斷然表明。

「我無法接受愛以外的女孩。」

我深深低頭致歉，然後下牀。影像在此時中斷，再度恢復黑暗。

我聽着自己的心跳聲，在內心大呼痛快。

做得好！忍得好！我第一次爲自己感到驕傲！

我背對沉默的衆人，再度面向空絽老師。我沒和學姐進行不當行爲、產生不當關係——這纔是事實。

空絽老師應該早就知道了。他帶着掃興的表情，壞心眼地發表感想，

「窩囊至極。女生像那樣求愛，你卻害她傷心。」

「我這樣是爲愛守節吧？反倒應該嘉許吧？」

「我讚許你看穿真相。不過，愛能接受嗎？」

我立刻陷入困境。我說什麼事都沒發生，她肯定不會相信；要求她一起觀看過去，她也肯定不會看。然而——我莫名抱持確信。

老師向我如此低語。溫柔眼神的深處隱藏着焚身的痛楚。

愛挑釁地往下看過來。她是否看見了剛纔的光景，我無法從她的表情得知。但我鼓起所有勇氣接近她。

不過，若要斷言這是矛盾現象，這個世界也過於具備彈性——

我來到愛面前，愛隨即撇過頭去，像是討厭我出現在視野之中。

豆大淚珠飄在虛空，就像處於無重力空間。

愛雙眼溼潤，淚水終於盈眶，紫色的水晶粉碎飛散。

「看吧，我的心意不是已經好好傳達給妳了嗎？」

千種學姐在視線引導之下，有些猶豫地向前。

「也不像繭那麼貫徹始終……」

「妳無須道歉。這是妳以自己的意志做出的決定。」

空絽老師俯視着我，輕戳我的胸口。

「我不像有理那麼強。」

接着甜美一笑，對愛示意衆人。

現場響起她極爲不悅的聲音。我們同時轉過身。

「情人節那天……小愛和輪迴學弟約會遲到的原因是我。我認爲——那正是小愛待在社團的原因。我們之間有這樣的關係與緣分。輪迴學弟孤單一人，所以我邀他加入社團……如果小愛活着，或許就不會發生這件事。」

「一起回去吧。回去活在那個世界。喫甜食、睡在溫暖的被窩、和母親快樂地活下去吧。非得這樣纔行。」

正如預料，她的自尊心嚴重受創而暴怒。

平常故作鎮定的表情已不見蹤影。她緊握圍巾，美麗的臉蛋哭成淚人兒，轉過身看向空絽老師。

千種學姐輕推愛的背，讓她走到老師面前。

「我爲什麼被當成跟蹤狂了？而且妳這番話超寫實，好恐怖！」

「正因爲軟弱，才令人想保護妳吧？」

「——我發誓。」

空絽老師看着愛那如星光閃爍的淚水，表情不再嚴厲。

學姐溫柔地微笑，取出昔日那條圍巾圍在愛的脖子上。

「可是我……一下子就會死掉啊？」

繭緩緩接近，一臉嚴肅地如此勸誡。

「呵呵呵……我們明明在場，卻逕自打造兩人世界……呵呵呵……」

「還想說什麼？」

「愛，該束手就擒了。」

不知何時，愛就像影子悄然站在那裏。

「不可能！」

先發制人的刺拳。愛完全被我這一招暗算，紫水晶般的雙眼露出驚訝神情。

這時出現一道強烈得覆蓋視野的閃光，遮住老師的身影。

這句話成爲最後的話語。

愛已經淚如雨下。

有理散發出足以撼動時空的怒氣撞飛我。

「可是……」

「輪迴同學，你贏了。」

學姐、有理、繭、雛子及小光紛紛讓路。

我們各自舉手，並在最後鼓掌。

「你激怒其他女生了。」

「我說啊！我家笨輪迴做錯事的時候，我會以家人、表妹的身分好好處理，所以妳用不着擔心任何事啦！」

即使沒說出來，也肯定傳達得到。

我由衷表達謝意。這個人無疑是我的「老師」。

我連忙轉身，衆人的頭髮就像瓦斯爐火焰般搖曳。

「你說得……真任性啊……！」

「……我的心意……還不是已經傳達給你了！」

「或許偶爾會失敗，但只要妳有三長兩短，我就會立刻跟上，並在高元界讓妳復活。」

這是我至今聽過最悅耳的設罵。

「嗯。我喜歡妳。要是沒有妳，我連一秒都活不下去。」

「愛，祝妳幸福。」

愛緊握小小的拳頭，使勁槌向我的胸膛。

「我再也無法保護愛了。今後由你保護愛。」

「愛小姐的立場在法律上頗受爭議——不過說實話，只要不到改變時空的程度就是告訴乃論，我想可以用保護觀察的名義支援。」

「你真的……願意選我？我不像千種那麼溫柔啊？」

「……輪迴。」

「我哪懂你的心意！我爲什麼非得理解你這種豬仔的心意？」

「我說啊，雖然妳好像無論如何都不肯承認，但妳很喜歡我。」

「不像雛子那麼率直。」

「妳對我死心塌地吧？是沒有我就活不下去的等級吧？」

而且寬容到足以接納我們所有的想法。

「妳不可能逃離輪迴。一旦被跟蹤狂盯上，就完了。」

妳感受到的痛楚、嫉妒與悲苦，我都明白。

「空絽……一直以來謝謝你了。」

「對慾望率直成那樣，我也很困擾！」

這是一種奇幻。由於世界中途被改寫，這種包含悖論的路徑才得以產生。這是單線劇情不可能出現的演變……有此一說。

「就是妳！妳就是原因！」

「空絽，對不起……你明明……一直都在保護我……可是……可是我……還是想待在這邊的世界……！」

既然我們是相同的個體，既然世界真的具備彈性——

「贊成小愛回來的人舉手！」

「謝謝妳。謝謝妳喜歡我這種無可救藥的傢伙。」

我沒把想說的話說出口。

「你要愚弄我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既然你不懂，我就告訴你吧。是『你』喜歡我！眷戀到不惜追到異次元！甚至要是沒有我，連一秒都活不下去！」

老師眯細眼睛看着我，就像在虛構的樓頂初過時那樣。

老師撫摸愛的頭，依依不捨地以手指梳理她那黑曜岩般的黑髮。

「……愛肯定願意理解，因爲我的心意應該傳達給她了。愛傲慢頑固、賭氣任性、粗暴、爲所欲爲又壞心眼，但是隻要誠心誠意——表現服從的意志說明，她肯定能理解。」

那麼，我們即使出生在不同的世界，也是一直相連，而且會繼續相連下去。

「說來實在滑稽。我宣稱可以隨心所欲改變世界，如今卻如此無力。你輕易得到我得不到的東西，而且我只能旁觀。」

「就算笨輪迴失敗，這邊也有很多自己人。因爲社員都因妳而成爲四次元人了。何況還有光在！」

「咦咦？繭學姐被跟蹤狂盯上？請早點找雛子商量啊！我會把那個不法之徒追到天涯海角加以肅清！」

嗯，傳達了。

「總比過於專心，看不見周圍狀況來得好。」

「對不起……」

雙眼恢復成漆黑光輝——愛原本的色彩。

她看起來不太自在，表情卻依然冷漢。

「妳只是不率直，說到溫柔，妳和學姐沒兩樣。」

總有一天，你和我的道路會重合爲一。

「這是『喪女會』的共識。大家會保護妳——所以一起回去吧？」

她無視像炮彈筆直飛走的我，朝愛怒吼：

千種學姐輕輕環視衆人，以社長風範發動表決。

愛的臉色立刻改變，從憤怒轉爲其他情緒。

「不對，打從一開始就沒有勝負可言，一切都已既定。這裏是你的世界——我只是擅自闖進來和你爭奪罷了。」

「可是……這樣我會是累贅！你的人生怎麼辦？」

「不過，輪迴學弟已經是我們的同伴，這是絕對不會消除的真實。要是小愛在這種狀態復活，小愛也會一起加入社團吧？所以這樣才正確。這纔是適當的世界，是我們的世界。」

小光允諾會提供協助之後，悄悄看向千種學姐。

「嗯。」

「……我討厭你。笨蛋、豬仔、跛腳馬、男高中生。」

「我會保護妳。保護妳避免害妳不當死去的所有事物。」

「愛，妳好笨。我不是說過很多次嗎？沒有妳的世界，對我來說沒有任何意義。我希望妳永保笑容——這就是我的人生。」

我與我懷抱着濃烈到瘋狂的愛情，注視依然在哭泣的愛。

「啊，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因而理解她的想法。她只是在逞強。

光沒消失，感覺得到搖籃般舒服的時空震動。高元界將我們擁入懷中，要將我們送往遠方的某處。

送往又近又遠的地方——我們應處的世界、應處的場所。

在微風般的舒適光芒中，我一直緊握着愛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