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魑魅魍魎Hunting

１

子彈掠過我們，打穿窗戶玻璃。

進一步穿過中庭，粉碎另一邊的玻璃。

「……輪迴同學，讓開。」

空絽老師再度將槍口瞄準我們，我張開雙手堅決保護愛。

老師手上的槍乍看像是玩具。不是電影所見的金屬色澤，是消光的深沉銀色。手槍是自動上膛式，滑套部分刻上玫瑰浮雕，設計獨特。

如同剛纔那一槍所示，這把槍不是玩具，具備充足殺傷力。

看到槍的愛開始微微發抖。

「這個人……果然是……反編譯者……！」

愛輕聲說出如此莫名其妙的詞。我想確認她在說什麼，但空絽老師不讓我如願，向前接近一步。

「那孩子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也就是三次元。」

「……我聽不懂您的意思。」

冒冷汗的我完全裝傻。

「何況您爲什麼帶着手槍？我纔要問您究竟是什麼人？化學老師的身分是僞造的吧？」

空絽老師謹慎地瞪着愛，以平靜又生硬的聲音響應：

「我是『獵人』。那孩子剛纔提過吧？他們四次元人將我稱爲『新工具反編譯者』。」

「四次元？獵人？我完全聽不懂！」

老師大概是看穿了我的謊言，將我的話當成耳邊風，繼續說下去：

「不覺得很神奇嗎？遭受推動的人都有可能成爲『新工具原種』，既然這樣，高元界肯定有許多四次元人。」

我無法繼續假裝毫不知情。

因爲這確實是我心中的重大疑問。

「被騙也無妨！我喜歡愛！愛是我的唯一！」

愛瞪大寶石般的雙眼，表現驚訝之意。

「如果去過高元界就是四次元人，那我也是啊！」

空絽老師嘆口氣，帶着明顯輕蔑的神色看我。

老師似乎亂了分寸，帶着些微紊亂的呼吸說下去：

「……抱歉，輪迴同學，看來我……有所誤會。」

「她現在位於高元界，是我剛纔送過去的……而且她怎麼看都具備自我意識。換句話說，她是……」

老師輕輕將手伸進白袍口袋，取出一個罐子。

美得令人停止呼吸。眼角往上翹，目光逼人，有些羞澀地瞪着我。

我咬牙切齒。居然會這樣，現在的我早已落入對方的圈套。

換句話說——他要除掉愛？

（適度打破現在的僵局，之後再前往高元界就好。）

——那應該也是獵人的裝備吧？噴出來的霧，在周圍的空間造成有點令人無法置信的魔術效果。

「你被騙了！她的眼淚是欺騙你的謀略！」

至此，我終於理解事件全貌。

他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告知，直到剛纔的激昂彷佛一場夢。

即使如此，他卻以這種方式說明，就代表——他想對我開槍？

（花輪迴，冷靜下來思考吧？）

「符合邏輯？這麼一來，愛會怎麼樣？還能和我們待在相同世界歡笑度日嗎？」

「但你不是這次的『艾朵拉』吧？」

「我會拯救學姊她們！但我也要拯救愛！」

（即使愛消滅，只要成功前往高元界就可以連這段「過去」也改變，當成沒發生過吧？）

我對自己的想法驚愕不已。

「愛，放心，我不會背叛妳，也不會拋棄妳。絕對不會。」

打擊鼓膜的叫喊。

空絽老師似乎也察覺到異狀，朝周圍投以警戒的口光。

我下定決心，拚命對愛展現誠意。

另一方面，要是沒拋棄愛，我將會中槍走向死亡結局。

空絽老師以悲傷的目光看我。

「裝填在這把槍的子彈和你想象的子彈不一樣。是用來回溯因果，消滅『存在』——不，應該相反。是用來讓『推離者』迴歸世界法則，再度符合邏輯的子彈。」

所以，拋棄愛吧。

「……你或許想讓那個孩子見識到你直到最後都不會拋棄她，只有你不會背叛她。但你的判斷錯誤。如果真的爲她着想，就別讓她的罪孽繼續加重。她不是能說服的對象吧？」

「……我完全聽不懂您在說什麼。那您拿出那種東西，企圖對愛怎麼做？」

「你真的這麼認爲？」

一名女孩燃起紅寶石色的頭髮，飄浮在半空中。

（無論如何，都需要改寫這個錯誤的世界。）

「有理！」

（啊啊，原來如此……這是——）

感覺膚淺的非分之想被看透，好丟臉。但空絽老師也犯下丟臉的錯誤。他使用這種說法，我不可能會聽話。要是我在他這麼說完之後拋棄愛，就代表我承認自己抱持非分之想。

（這是……誰的聲音？思緒擅自——）

「是什麼？你說她是什麼？」

「有理小妹是『起源點』！」

黑暗的另一頭，看得見發出紅光的物體。

聽起來……不像在說謊。

愛——不對，艾朵拉說過死者大多會失去自我，以「極近於無的形態」永遠徘徊。

散亂的事象碎片接連組合，形成一幅完整的畫。

然而——

「我不會交出愛。」

「要是他們擅自修改過去，導致世界大幅扭曲——我們三次元人的記憶肯定會混亂，現實與虛幻的界線將更加模糊。」

信心在晃動。即使這個世界正如我的想象，符合我的推理，但要是預測錯誤——我將永遠失去拯救愛的機會。

我不由得看向愛。愛臉色蒼白瞪向空絽老師。

老師很敏銳。我確實有這種非分之想。

空絽老師緩緩舉槍，像是擠出話語般說明：

我明明知道這是恐嚇，背脊卻在顫抖。

空絽老師難受地扭曲五官，露出無法辨別是憤怒還是失望的表情。

……不對，等一下。

（空絽老師……是「敵人」！並非站在我這邊！）

「只要斷絕『起源點』的認知，就可以恢復因果的聯繫，迴歸原本的歷史。」

膚色與相貌都變了，但是改變程度不比當時的愛。這名女孩是——

如同心魔盡去，再也聽不見近乎幻聽的「心之聲」。

即使如此，我依然沒從愛的前方離開。

「你剛纔不是察覺愛小妹的謊言嗎？」

噴霧罐。他拿着這個沒貼標籤的鋁罐，朝空中噴霧。

「這是最後通牒，讓開。」

（就算這樣，我也不能拋棄愛——愛會怎麼樣！）

……一點都沒錯。

我哼聲一笑。

換句話說，一部分並非如此。如果分母是幾萬的數字，即使機率是萬分之一，肯定也有數人因爲「新工具」覺醒。

（所以，現在先拋棄愛吧。）

「輪迴……」

（拋棄吧！拋棄她吧！）

「……如果你以爲中槍也沒事，那就錯了。獵人的子彈能阻止外力干涉高次元領域——換句話說，被這顆子彈打死是『必然之死』。塵歸塵、土歸土、死歸死。你無法前往高元界。」

對於老師的這番話，我在很多方面可以認同。何況愛在我身後發抖，所以這應該不是空絽老師擅自編出來的「設定」……

「是的，因爲有人阻止他們介入。那就是獵殺四次元人的獵人。」

空絽老師應該也明白這一點吧？

空絽老師沒回答，槍口瞄準我的心臟。

「……我道歉，我的推測過於大意。我一直認定是愛小妹創造這個世界，不過……真正的元兇另有他人。」

「原本是『不當』的意思，以此稱呼那些造成世界改變的個體。想將這次的慘劇一筆勾銷，只要除掉改寫世界的個體就好。」

愛欺騙我。她有可能欺騙、殺害大家。

像紅寶石的閃亮光輝，如同火焰或極光般搖曳。那是女孩的頭髮——我對這種異世界風格的質感有印象。

老師臉上的表情靜靜消失。

之所以沒有變成這樣——

我將愛藏在身後，如此宣佈。

「您說您想要愛，就是這個意思？」

「艾朵拉……這個詞是什麼意思？」

「我當時是試着挑釁，觀察你的反應。因爲你也可能是元兇。」

某人在「推動」我！

「——回！輪迴！振作一點！你聽不到嗎？」

透明的霧充斥於走廊之後，某處空氣有如雨刷擦拭般變色，像「開窗」似的產生黑暗。

「不準講得這麼幼稚！你要扔着那些孩子不管？今晚在這裏莫名其妙遇害，成爲冰冷屍體的那些孩子——你都要丟下不管？」

——什麼？

「——可是！說不定這是其他四次元人乾的好事吧！或許有人要陷害愛，讓您這樣的人除掉她！」

「我使用某種伎倆讓你們看得見『那一邊』——那個就是我們的敵人。」

她確實說到「大多」這兩個字。

（要是不這麼做，愛就不會得救！）

「你肯定已經知道——不對，你肯定從一開始就知道。你今天傍晚到樓頂『冷卻腦袋』就是因爲她的出現令你疑惑吧？」

不可能存在的愛混入我們的日常生活，所以我亂了分寸。

我要是如敵人所願拋棄愛，就是我輸。

愛抓住我，使我回過神來。

過於無法理解的話語，使我的腦內 CPU 瞬間放棄思考。

２

「輪迴，我來救你！」

有理這句話在我的耳際——應該說，在我的腦中響起。

紅髮閃閃發亮的有理，以翡翠色的雙眼注視我。輕柔微笑的臉蛋嬌憐無比。不像這個世界應有的笑臉。

「我絕對會把你救出這個錯誤的世界！」

「錯誤的……世界？」

「愛，不準妳繼續爲所欲爲！」

有理一臉英挺的表情俯視愛。

愛難受地扭曲眉角，明顯是陷入絕境的臉。居然讓愛露出這種表情，這應該是有理這輩子的首度壯舉。

另一方面，我無法理解狀況，像木偶般佇立不動。

老實說，我混亂至極。有理是艾朵拉？空絽老師是獵人？

到最後，空絽老師是己方嗎……不對，既然他想對愛不利，應該是敵方？

但他現在試圖保護愛……所以是己方？

不，空絽老師試圖消滅有理，所以應該還是敵方？

思緒不斷兜圈子，腦漿簡直要沸騰了。原本以爲掌握到的事件全貌悉數破壞，我陷入回到原點的錯覺。

以爲明白的瞬間變得不明不白，每次抱持確信的下一秒就發生撼動確信的事件。這種徹底的「方便主義」折磨着我——

託福，我理解了。

這種如意的狀況是某人蓄意使然。

（花輪迴，不要迷失。你已經掌握真相！）

「——輪迴同學？快退後！」「輪迴？你做什麼？」

「咦——可是！」

空絽老師撞開有理大喊。

「砰砰砰」三聲槍響，子彈擦過有理的臉頰，雖然削斷她那有光暈的頭髮（！）卻沒有直接命中。

愛輕聲啜泣，抱膝蜷縮。

她想說什麼？

「……我一直……很想這樣。可是……」

「嗯。」

「明明是豬仔就別耍帥。在這種緊急狀況還談情說愛，真是個豬仔過頭的變態。」

我握住她的手。視線如同相互吸引般交纏，擅自拉近距離。

沉入思緒泥淖的我，被愛微弱的聲音拉回來。

我確定了，這個有理是真貨。表情、個性與思考方式完全一樣。

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忽然來臨，我不禁感到困惑。就像是忽然面對正中直球的棒球打者，或是忽然接到絕妙傳球的足球前鋒。

「如果剛纔的話是真的——那就吻我。」

「……愛，走吧。」

……我不這麼認爲。敵人明顯企圖要我做某件事，執拗將我逼上絕境，要我那麼做。

我拉着愛專注地在校舍裏奔跑。

那麼，這也是遊戲？

愛柳眉倒豎，生氣的臉蛋也美麗無比。

基於本能？還是感傷？

有理裙襬掀起，消失無蹤。

我假裝慌張，牽着愛跑走。

想取回愛的心意。這是我比世上任何人都堅強的心意。

「什麼——」

「敵人的目標是愛小妹！快點逃啊！保護她！」

「開心度日？」

愛輕輕低下頭，放鬆力氣，將頭靠在我的肩膀上。

但是，最重要的項目依然留白。

愛維持抱膝而坐的姿勢，以稍微顫抖的聲音開口。

片刻之後，肉片掉到我的腳邊，愛忍不住放聲尖叫。

回過神來，我們已站在化學實習室前面。

「拋棄我不就好了？和有理一起消滅我吧。不然也可以把我交給那個獵人，這麼一來，你就再也不會受苦。」

她脆弱的樣子令人憐愛，但是不能感情用事。

淚珠湧上有理的眼角。

隨着「啪唰」一聲沉重的聲音，血花飛舞。

我不會猶豫。

「……爲什麼想救我？」

我即將閉上雙眼時，愛的雙脣輕呼一口氣。

「我的心意至今未曾改變。我喜歡妳，迷戀妳成癮。對我來說，沒有妳的人生就像乾燥無味的海綿蛋糕，這種東西毫無價值，一點都不重要。」

就是敵方的目的——犯行動機。

３

「經過今天一整天還不懂？我不會拋棄妳，絕對會救妳。」

「每天？」

「對。」

既然愛堅持，我就非得照做。

有理真的成爲四次元人……的樣子。

我聽着兩人從後方傳來的叫聲，毫不停步地衝到有理面前。

（想讓我——拋棄愛？）

「愛，這次一定要解決妳……！」

有理以顫抖的聲音宣佈。她相當慌亂，但愛也一樣。如果是三次元的肉搏戰，愛挑戰一萬次應該也贏不了一次。

「我一直都相信妳。但妳想對愛做什麼？」

面紙花環與摺紙緞帶還在。

出血嚴重，再也握不住槍。

我警告自己並且研磨思緒。如今已知敵方使用何種伎倆，幾個提示告訴我答案。

「你真的想和我在一起？」

月光灑入，室內朦朧明亮。

我猶豫了一瞬間。老師騎在有理身上，試圖用一條手臂壓制。朝空中揮動的斧頭似乎隨時都會砍中老師的臉。

籌備如此大規模的計劃，究竟要引導我做什麼？

我只有這個推論。爲什麼？這樣有何好處？

「你爲什麼不願意明白？你被那個女人附身了啊！我明明只是想救你——」

「輪迴。」

我的話語是否傳達給愛——

白板上留着愛繪製的裝飾文字。

空絽老師神情痛苦，按着右肩關節。

「世上也有帥氣的豬仔吧？例如會飛的那個傢伙。」

因爲接下來，是我試圖反擊的回合。

相較於一流的運動好手，我的經驗過於不足，即使不會應對也不奇怪。但是我強烈的心意彌補了準備不足的部分。

她身上是全新的運動服，看來恢復爲「肉身」狀態。

明明去哪裏都好，爲什麼會選擇這裏？

「笨輪迴！終於願意相信我了！」

我將手放在愛的肩上，讓她面向我，然後正面告訴她：

「輪迴同學，快逃！」

我注視愛那寶石般的雙眼，熱情地訴說。

隱藏氣息，輕輕依偎，縮在房內角落。

「……我知道了。」

「這樣啊。那麼，我原則上是妳的敵人。即使愛是鬼魂，我也要保護她。」

愛上次說過：「盡情玩個痛快吧。」

不管怎樣，我們鎖上金屬門，死守在室內。

她用力推開我，擦拭眼角之後恢復一如往常的不悅表情。

空絽老師一邊換彈匣一邊警告。就在這一瞬間……

空絽老師呻吟着這麼說。原來如此，並不是從四次元「改寫世界」攻擊，而是復活偷襲……運動型的有理使用這種方式比較快。

如果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如果這是取回愛的手段……

雖然沒必要配合這場鬧劇，但我決定配合。因爲——

「我要驅魔！並且取回我們的日常生活！」

猛烈的殺氣與血腥味使愛雙腿發軟。

有理拭淚瞪着我。

「小心！她打算改變世界！」

「既然這樣，這種世界……我要毀掉！」

「……」

「我想取回妳，想和妳永遠一起歡笑度日。」

「慢着……妳在這種緊急狀況下說這什麼話？」

「有理交給老師處理，總之快逃吧！」

「妳真是笨到底的女生。」

「嗚！」

「我就是想這樣。吻我。」

有理鬆口氣般放鬆表情。

「我那天在『Éclair』對妳說的那番話，妳還記得嗎？」

手持斧頭的有理站在老師身後。

「妳篡改過去，死而……復生嗎……！」

「……真是笨到底的傢伙。」

愛眼中的淚水如泉湧，彷佛結凍的冰原得到春陽滋潤。

「對，就像今天這樣——」

這時響起「啪！」的尖銳聲響，我的頭劇烈搖晃。

痛楚慢半拍傳來。當我察覺被打耳光，愛已經遠離我，並投以遭背叛般的目光。

「果然……是這樣。你想要的……是像今天這樣——」

愛的肩膀微微顫抖，正要放聲大喊的時候，門發出「鏗！」的金屬碰撞聲搖晃。

「鏗！鏗！」的聲音持續響起，每次都使門板表面扭曲、扣具凹陷，眼看着漸漸變形。

門在最後不成原形，洋溢血腥味的有理進入室內。

她身上潑滿鮮血，即使光線陰暗也清晰可見。運動服表面水亮反光，有如溼透的橡膠。

「愛，妳在吧……給我出來！」

有理怒吼着，愛嚇了一跳，珍惜的懷錶失手滑落。

這個聲音使有理察覺到這裏。我拉着愛跑走。

有理高舉斧頭，從正前方突擊。我勇敢前進，用肩膀承受她揮下的斧頭——握柄處。雖然力道強得就算骨折也不奇怪，但我「早已知道」沒骨折。

這一震使得有理鬆手，沒抓穩斧頭。

我順勢撞開有理，帶着愛衝出化學實習室。

然而，出乎預料的新敵人在走廊等待。

微微搖晃的人影，身高只到我胸口的嬌小女孩。

「輪迴……學長……」

她在說話——她活着。

「學長……我……好痛……」

她轉向這裏，這個動作使運動服內側咕咚咕咚掉出某些東西。

「空絽老師？」

這個聲音呼喚的，或許是——

愛終究也陷入混亂，看來已經不是作戲等級的騷動。

我甩開繭與雛子，硬是將愛推到樓梯。她下樓到轉角處時，我衝進上方羣聚的喪屍。

窗外是美麗的晚霞，光線斜射入室，令人有點感傷。

太好了……我如此放心的瞬間，數人一起推倒我，一個個壓在我身上制住我。喪屍們就像體育墊層層堆棧，被淹沒於腐臭味的我在心中對愛這麼說——

我踢開繭，將愛推到走廊。

怎麼回事？老師和我不一樣？

我在發問時察覺一件事。空絽老師坐在椅子上！

我絕對會拯救妳。所以——

我察覺到的瞬間，圍繞着我的黑暗消失，風景變得鮮明。

把白袍當成大衣穿上，雙腳交迭而坐。與其說像來自時尚雜誌……更像來自畫集世界。

忽然間，視野一角出現蜂蜜色的光芒。

這已經不是人類的話語。雛子高舉雙手衝向我。

「是你們『喪女會』的社辦。」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這裏是哪裏？

「這是……什麼意思？」

我用盡力氣拉着愛，嘗試從走廊邊緣鑽過去。雛子看到我們的行動，以裂開的嘴笑了。

有理。我理解到這是自己名字的瞬間，覺醒了。

連手腕都插入椅子的我，沉默約五秒……然後受驚往後跳。我的腳至此動了起來，但我一點都不高興！

「別怕。」

反覆呼喚。柔和、溫暖，並且堅持。

總之，冒出腐臭味的蒼白高中生們集體接近這裏。

我站在一如往昔的社辦。

「愛，快逃！這裏由我擋！」

（我明明碰不到，他卻碰得到！）

（看來即使繼續拖延時間，也沒辦法取回愛……！）

看來「敵人」也察覺了，察覺到我在尋找反擊機會。

「快走！求求妳，快走啊！」

真的是超乎常理的離譜光景。但如果動用「新工具」絕對不是不可能……我如此認爲。

我抱持着成爲橄欖球員的心態，又躲又閃不斷奔跑。這麼說有點晚，但我完全不是運動型，力氣也低於平均標準。即使如此，我只在這時候不懷疑自己。我發揮狗急跳牆的蠻力，將喪屍們拖離愛。

「雛、雛妹……？呀……呀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在這種時間點發生這種事，實在過於隨便。所以這是「敵人」的特別服務。是刻意留情，引誘我進攻的一步棋。

我感動得內心顫抖。愛在這個危急的場面對我說出這句話……

彷佛傍晚時分的柔和光芒。朦朧浮現的是桌椅、沉重的門、講桌、置物櫃、白板——是化學實習室！

我聽不懂。雖然聽不懂——卻好害怕。

「有理小妹。」

有如踏腳處崩塌的恐懼。我知道這種感覺。

雛子剛好在此時趕到，抱住我的腰。有理從遠方跑來，學生們也進逼到面前。

我無法回想起最重要的部分，只記得自己曾經飽受痛苦。好恐怖、好痛……

該說正如預料嗎……繭（的喪屍？）擋在前方。

「嗯，是我。感覺怎麼樣？」

愛，對不起。請妳再等我一下。

一言以蔽之，是內臟。

「須唐座有理小妹。」

我稱不上自我意識的意識不斷聆聽這個詞之後，浮現奇怪的想法。

某人呼喚着某人。

慢着……她是……雛子吧？

「愛！去把空絽老師的——對，拿那把槍過來！」

我推開雛子奔跑。雛子一口咬住我的手臂，我痛得泛淚。但我沒減速，一邊奔跑一邊把雛子甩到牆上掙脫。

愛沒跟來。看來她相信我的那番話，跑去拿武器。

「輪迴學長……爲什麼要逃……？跟蹤狂臭蟲女生……您果然覺得噁心嗎……？」

我嚥下差點脫口而出的吐槽，採取強攻策略。

「這是怎樣……怎麼回事？」

４

而且，不太對勁。明明是熟悉的場所，卻莫名感覺陌生。

我轉身面對聲音傳來的方向。我身後是一名英俊的男性。

有理也陷入錯亂，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我……怎麼回事？我在做什麼？

我的手無聲無息地穿透。

這是我隨便編出的藉口。但我賦予使命之後，愛的表情變了。

雖然很不願意讓對方如願——但是打出王牌的時候到了。

他是誰？我雖然不認識——

雖然開心，但這句話只有現在是多餘的。要是愛在這裏，我就無法打出王牌。

「不在這裏。應該說，他不在和妳相同的世界。」

我嘴硬說完之後踢開雛子，帶着愛前往樓梯。經過儲藏室前方時，某個物體從側邊飛來。

但是，愛還是沒有行動。

是損毀得亂七八糟的——雛子的臉。

這裏是我們的社辦，卻沒有大家的身影。

所以，今晚在校舍發生的各種不合理狀況——詭異的氣息、人手問題，以及鋼琴裏的手機等——都是因爲他們？

我得知自己獨處於室內，忽然感到膽怯。

既然這樣，妳爲什麼不肯回到三次元！

「我們絕對不是基於這個原因被妳嚇到……！」

愛放聲尖叫，但是尖叫的不只愛。

——至此交棒。

「我要和你在一起！直到最後都和你在一起！」

是今晚不應該在這裏的學生們。不知爲何，看起來都是揹着書包、披着外套，一副正要回家的樣子。

「請不要說喪女！所以大家呢？輪迴在哪裏？」

詭異的液體融化水泥地。

「……我這麼說或許很奇怪……不過，這裏是社辦吧？」

「不要！我要和你在一起！」

雖然沒自信，但是和剛纔在儲藏室看見的那具屍體很像。

不只如此，走廊另一邊有許多不相關的人。

對話彷佛一如往常，意義卻截然不同。

「慢着，這是喪屍？喪屍的話題該打住了吧！」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痛好好痛好好痛痛痛痛痛啊～～！」

我試圖走到窗邊——接着愕然。

腳動不了！

嘴巴不由自主說出的名詞，嚇到我自己，但這也只是一瞬間。我自然而然接納這個名字，就像受過某人的「教導」。

我說出像是電影裏的臺詞。愛的回應是——

記憶如潮水般湧現。對，我是有理，這是我的名字。有如把倔強當成衣服穿在身上的女高中生，運動細胞發達，學業成績還不錯，外表也不差——卻不受男生歡迎，個性差勁透頂，動腳比動口快，在校內處於微妙的立場。

繭在試膽時說過，自然界有非常厲害的生物、非常厲害的細胞。例如厭氧生物，或是能急速分解脂肪之類的細胞。要是人類能沿用這種功能，即使發揮莫名其妙的生命力也不奇怪……或許吧。至少可以「推動」某人進行這方面的研究。

是的，這個人是空絽老師，我們社團的顧問老師。

位於眼前的是皮膚剝落、牙齒與眼窩都裸露在外的臉。

「……大家呢？在哪裏？」

「這種時候……記得是不能被咬？」

我連忙躲開。那個物體是玻璃燒瓶，粉碎的瞬間冒出刺鼻味道。

「有理小妹，起來吧，我呼喚的是妳。」

我連忙想抓住椅子支撐自己的身體。

……還是說，不一樣的是我？

「我和老師……不在相同的世界？」

「嗯。妳位於上層世界，認知與思想融合爲一的地平面——『高元界』。」

「高元界……高元界……？」

如果是平常的我或許會退避三舍，覺得老師講得像是幻想症狀發作。

「聽不懂吧？所以我照順序說明吧。首先，妳死了。」

這時候的我內心並未受到打擊。

「妳位於『死後世界』——前一步的世界。不是那個世界，也不是這個世界。是位於交集處的世界。」

「我不懂！完全聽不懂老師在說什麼！」

「現在的妳等同於幽靈，所以看得到卻碰不到，如果思想與認知沒有同步，甚至無法好好行走。」

我的膝蓋打顫。原來變成幽靈之後，雙腳同樣會發抖。我怕得不得了，反而笑了出來。精神缺乏穩定性，笑意湧上心頭。

「冷靜下來。不要緊，這只是暫時性的現象。」

空絽老師溫柔安撫着似乎快失控的我。

「我會好好拯救妳。何況妳並不是第一次和這個世界產生關連，你們已經體驗過『改寫後的世界』一次。」

「改寫……後？」

「妳重視的人——輪迴同學，去過妳那裏好幾次。」

輪迴？怎麼回事？輪迴也死了？

此時，記憶之門砰然作響開啓。

感覺像是斷掉的迴路再度連結。我曾經因爲輪迴消失而哭泣，爲什麼我會忘記那麼悲傷、害怕的往事？而且不只輪迴，雛妹也消失——

我亂了分寸時，空絽老師的手「碰觸」到我的肩膀。

我以輕浮語氣響應，必須這樣才撐得下去。老實說，我也很怕，堪稱即將發狂。

「惡夢？怎麼回事？還有，老師究竟是……？」

「明明好不容易可以和輪迴在一起……我不要這樣結束……！」

「真掃興啊，艾朵拉。」

「居然依偎着這種男人哭泣，根本不像妳。現在的妳就像隨處可見的平凡女孩。」

愛哭喪着臉依偎過來。

愛不甘心地瞪着我，壓抑嗚咽聲。

——不是對我說話。愛似乎在向別人求救。

「我不曉得會這樣……！我不曉得！」

喪屍聚集在視聽教室前面試圖破門——愛在裏面！

在走廊上奔跑時，我發現了一羣喪屍。

大衣順風輕盈飄展。某人躍出虛空，降落在半空中的某一點。

愛將臉靠在我的胸前哭泣，我第一次看見這樣的愛。

門開了，我迅速逃進去關上門，用背部承受搥門的力道拚命護門，確認愛平安無事。

愛似乎察覺到某些事，美麗的雙脣不斷開闔。

「還好啦，畢竟我們交情這麼久了。」

他來到這裏——並非要拯救我與愛。

５

狀況越來越好。不要緊，我還能動，也還有戰意。

「我受夠了……我不要這樣……！」

老師無聲無息朝我身後示意。門劇烈晃動，喪屍們滿滿擠在門後。聽他這麼說我纔想起來，我們正處於「九死一生的危機」。

我內心一顫，但沒有移開目光，面不改色地回應：

既然這樣——是那個傢伙乾的好事。

在路上冒出黑煙燃燒的是——大型傾卸車。

「潘朵拉，快幫忙啊！爲什麼沒回應？」

「那是怎樣……連雛子，甚至繭也……」

輕柔飄揚的長髮是金色的，髮梢似乎沒有實體，看得見後方的景色。頭髮如火焰般搖曳，散發光之粒子。

愛抓住我的運動服，訴求般開口：

「——輪迴！輪迴現在怎麼樣？」

「輪迴同學，你也是個固執的人。我試着以各種方式打擊你，效果卻都差強人意——或許還造成反效果。我在這方面對你評價很高，甚至堪稱爲你驚歎。」

「簡直是喪屍電影對吧？」

愛在我的胸口磨蹭臉頰，失控低語：

「別哭，平常的愛跑去哪裏了？那個高傲愛損人的愛呢？」

「太好了，那就相信我吧。我是爲了拯救妳——不，是爲了拯救你們，拯救千種小妹、雛子小妹、繭小妹與輪迴同學而來。」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無論是時間或空間，你只要跳躍就好了吧？因爲你已經察覺到了，察覺這裏是認知與思想融合爲一的地平面——」

在嫋嫋冒出的濃密黑煙下，急救人員提着擔架運送傷員。

喪屍羣接連進攻，數量終究太多。我一邊揮動鏟子一邊朝着身後的門大喊：

「什麼事？」

「你……難道……是……？」

「滾開啊啊啊啊！」

「……謝了。別看我花輪迴這個樣子，我內心很堅強。」

「希望妳提供助力，阻止艾朵拉。」

這一幕畢竟很驚悚，好惡心，強烈的反胃感湧上來——但我咬緊牙關忍住。

他人的體溫好可靠，我稍微鬆了口氣。

「愛！妳在裏面？」

老師輕聲一笑，親口說出這個祕密。

……我完全理解了。這一切果然不是愛設的局。

眼前空間開始扭曲，宛如肯定我的質疑。

「他現在位於惡夢之中，非得救出他纔行。」

「……是，我相信。」

「區區豬仔……真敢說啊……」

「——輪迴？」

這句話成爲清脆的迴響，在陰暗室內迴盪。

此時，我終於看向窗外。

「愛！愛，妳在哪裏？」

我有如擒抱般用肩頭猛撞，朝膽怯的對方揮下斧頭。腳邊有一把鏟子，我撿起來劈在另一具喪屍臉上。

「你爲什麼沒有『跳離』這個危機？」

「有理小妹，怎麼樣？稍微相信我的話了？」

意志力、意志力——我在心中反覆念着這三個字。我的右手握着從有理那裏搶來的斧頭，砍掉羣聚的半死人的頭、剖開他們的軀體，如同一道疾風奔馳。

「我是『獵人』。」

「驅逐『新工具原種』，維護世界法則的使者。」

老師走到窗戶前面，轉身面向我。

「……你說的『跳』是什麼意思？」

這個人，當然是空絽老師。

空絽老師嘆口氣，改爲向我露出嘲笑的表情。

喪屍伸出手，我看穿動作閃躲，出腳將喪屍絆倒，把鏟子插入其喉頭。

「高元界。」

老師背對的夕陽另一頭，某種東西在校園外面燃燒。

「似乎如此。不過，有件事我一直很納悶。」

「別繼續勉強，不然會無謂混亂吧？」

衣領附有皮草的白色大衣、交叉爲十字架型的特殊皮帶。不曉得是因爲服裝奇特還是頭髮特異，看起來更顯脫俗。

躺在擔架上的不是別人，正是我。

我撞開喪屍羣，回頭沿着階梯一鼓作氣衝下樓。

感受到一股像是子彈射穿心臟的衝擊。

空絽老師不是對我，而是對愛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