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看穿奸計Heroism
《喪女會的不當日常》 · 海冬零兒 · 1.4萬 字

1
漂流到高元界的我只是無計可施。
輪迴被奪走、存在被抹除。我覺得自己再也做不了任何事。
將「艾朵拉」這個名字賜給我的,是他。
……不對,我不知道是「他」,還是「她」。
他未曾現身,我總是隻聽見聲音。
……不對,我不曉得形容爲「聽見」是否適當。這類似一種在腦中響起的概念,總是隻有將意義傳達給我。
「潘朵拉,你究竟是誰?」
『誰——?』
我腦中響起像是輕聲一笑的聲音。
『這是我第幾次聽到這個問題了?』
「你爲什麼——從什麼時候,爲了什麼原因位於這裏?」
『這個嘛,爲什麼呢?潘朵拉爲什麼位於這裏,基於什麼原因位於這裏,這種問題就去問神吧。』
「……神不可能存在吧?」
我在高元界的黑暗裏,飄浮在虛空之中蜷縮抱膝。
「我的神是你。因爲你一直保護我。」
『……話說,這是「適當」的形容方式嗎?』
潘朵拉一如往常講得拐彎抹角。
我覺得有點好笑,稍微笑出聲……內心微微受到療愈。
「對,這是不爭的事實。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妳的存在因而扭曲。這是潘朵拉的罪。』
「不對!這種事……不可能!」
如同衝擊波的攻擊射向空絽老師。愛在嚇破膽的我面前,接連射出第二、第三發衝擊波。
「不,那是妳真正的心意。」
「你說……這裏是……高元界……?」
這裏是高元界——空絽老師這麼說。
「……你真寂寞。」
我承受着沸騰的恐懼情緒,勇敢抬頭。
潘朵拉像是看出我的心思般詢問:
『這種形容無誤,卻「不當」。』
愛露出明顯受傷的表情。
「……我聽不太懂。什麼意思?」
「這是怎麼回事……跟原本說的不一樣吧!我肯定復活了啊?」
『艾朵拉,並非如此。其實潘朵拉也有情緒,和人類一樣有時會失控,會欠缺平衡,一時衝動。』
「這個世界是妳的期望,她們的態度也是妳的願望。」
空絽老師壞心眼地笑着這麼說,彷彿要將愛逼入絕境。
「我要讓輪迴空歡喜,儘可能抱持期待之後拋棄他。」
我雙手抱胸,手指抵在下顎思考。
「你在說什麼?」
我的雙腿開始打顫,重新理解到敵人何其恐怖,居然能打造整個世界、扭曲我們的認知,甚至控制思緒。
「直接過去那邊戲弄他們如何?」
地面如同大理石,沒有牆壁,空間無限延伸。
「這裏是高元界,位於這裏的一切都是我以思想創造而成。不過有些部分受到你們思想的影響。」
我流下冷汗,但依然佯裝冷靜看向老師。
「……可以現身讓我看看你嗎?」
「憑妳這種雛鳥,以爲自己的思緒敵得過我?」
不過,愛受到的打擊更勝於我。
我拍打玻璃呼喚。愛顯然無視於我,甚至看都不看我一眼。
隱約感受到緩緩搖頭的氣息。
我頓時擔憂起來,尋找看不見的他。
「爲什麼?你也是四次元人吧?」
他回應了。我鬆一口氣繼續問:
老師輕輕揮手,剎那間化學實習室的牆壁崩毀,門外的喪屍羣也崩毀,周圍完全化成不知何處的「白色」世界。
2
「你……是誰?」
「這是爲妳着想,覺得該做而做的事。」
救護車的紅色警示燈旋轉着。許多民衆圍觀,使得操場外——校門前的道路水泄不通。
愛的眉心射出閃光。
空絽老師甚至沒作勢防禦,只是輕吹一口氣就將衝擊波挪到完全不同的方向。
愛頭髮倒豎,有如黑曜岩的黑髮逐漸泛出翡翠光輝,像玻璃一樣逐漸變透明。
我忽然覺得聲音遠離。
其中一發射向愛。愛放聲尖叫,像球一樣滾動飛向後方。
要對背叛我的輪迴進行何種惡整?
我呆呆眺望着嫋嫋濃煙。
『這次想以何種方式和輪迴玩?』
我覺得自己是第一次看見愛露出這種表情。因爲愛無論何時、無論在任何人面前,都不會展現懊悔與痛苦。
但我很清楚,我見不到他。
這時傳來像是輕聲發笑的聲音。
「愛!」
愛的臉頰紅如蘋果,大概是因爲生氣。不對,憤怒並非唯一原因,看着我的愛臉更紅了。
「我暫時隔離愛,因爲我有話想和你談談。」
「你是誰!」
他真的改寫了我眼中所見的世界。
老師裝模作樣,單手按在胸前,優雅地行禮致意。
空絽老師露出親切微笑,緩緩點頭。
傾卸車橫倒在地,損毀的零件到處散落,似乎有許多放學回家的高中生遭殃,八、九……將近二十人受傷。
就這樣,我任憑思緒所及,拉拉雜雜述說自己的計劃。
「你騙了我吧!害我丟盡臉……不準再出現在我面前!」
「我不是自我介紹過嗎?我是化學老師,是『獵人』——」
愛似乎在說話,但她的聲音已經傳不過來。
我不斷搥打玻璃,轉頭看向空絽老師。
空絽老師在身旁低語。我在不安情緒的驅使之下,彷佛尋求依靠般詢問:
「……你騙了我?」
「對,是不可能存在的現實——愛,妳覺得呢?妳真的以爲能像那樣得到接納?」
「你——」
潘朵拉這番話,我連一半都聽不懂。
「今晚的一切都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是作戲!我沒那麼想過!」
愛臉色鐵青發抖,一副難以置信的樣子——卻也看似釋懷了。愛揚起柳眉瞪向空絽老師。
「別說傻話,我不寂寞。」
「愛!沒事吧?」
對,我不寂寞,我習慣孤獨。無論是遭受背叛、討厭、排擠,我一點都不怕。
我不在乎遭受任何人討厭,因爲有一個人永遠站在我這邊——
「我正是高元界的引導者——潘朵拉。」
「好奇怪的說法!啊……難道說,你是害怕那些『獵人』?高明如你,應該會被他們視爲眼中釘吧?」
「這個嘛……」
『——這我做不到。』
語氣聽起來像是嘲笑。老師張開雙手,高聲述說:
若將這番話照單全收,包括校舍、操場、暴風雪,都是空絽老師以「思想」創造的世界……是這麼回事嗎?
「咦?我一直以爲你早已察覺。因爲你上次在愛公開瞞騙行徑之前就看穿——是個不能輕忽的少年。」
我連忙跑向愛——但我沒跑幾步,額頭就狠狠撞上某種東西,我因而當場跌坐在地。
「對。引導妳並且將『新工具』賜給妳的人,就是我。」
「這是假的!」
「————!」
我對自己這份想法感到無奈,一時衝動想用靴子踹飛這股思緒。
雖然不甘心,但我認同。實際上,我確實承受到「偏壓」,因而迷失自我,記憶受到操控,失去思考能力……
「你想對愛做什麼!」
「潘朵拉?你在生氣?」
「形容爲『虛假』非常適當——自己看看吧。」
要讓那些天真的傢伙看見何種地獄?
『潘朵拉不能出現在妳面前,因爲他是影子,是妳永遠、永恆的影子。若非如此,世界將會扭曲。』
「妳對她們的所作所爲,妳認爲真的能得到原諒?」
「只要以思想凌駕,就能輕易欺瞞你們的認知。不只如此,我還能對你們的思緒施予偏壓。例如鈍化你們的意識、灌輸假記憶、激發暴戾情緒——安排一場喪屍遊戲。」
3
『寂寞的是妳吧?』
『——過去?』
「那麼,你果然是……潘朵拉……?」
「好慘的車禍。有理小妹,妳也在這場車禍中喪命,成爲四次元人。」
含淚抬頭一看,愛與我之間出現一道像是玻璃的牆壁。
「我的這個命運是……暫時性的現象……對吧?」
「沒錯。妳可以復活,放心吧。」
「難道說,輪迴也……?」
空絽老師以同情的眼神看向我,點頭示意。
「怎麼做——我要怎麼做才能救回輪迴?」
「別慌張,並不是單純拯救他的生命就好。」
「這是……什麼意思?」
老師以嚴肅的眼神俯視車禍現場,頗爲鄭重地宣佈:
「輪迴同學被魔女抓走了。」
「魔女……?」
「有個『敵人』會反覆引發這種意外。」
敵人——這個詞令我顫抖。
空絽老師用隱含哀憐的聲音告訴我:
「輪迴同學在那個魔女的蠱惑之下,失去冷靜的判斷能力,就像心魔上身。輪迴同學要是沒擺脫魔女的控制,應該沒辦法回去——回去和你們共度的那種日常生活。」
「和我們共度的日常生活……」
「就像脫離詭異宗教集團一樣困難。」
空絽老師注視着我,我微笑點頭。
「不要緊。笨輪迴超喜歡千種學姊,所以肯定能回到我們的——回到那樣的日常生活。」
老師輕輕瞇細雙眼。
「這樣啊,那就一起努力吧。我們從今天起是同盟關係。」
「老實說,愛依然對你有所眷戀。」
老師朝我身後示意。愛在半透明的牆壁後方感到憤慨不已,甚至不肯看我一眼……完全不理我。
我隱約知道自己的現狀。
空絽老師露出挑釁的笑容,似乎在享受我的反應。
「在妳眼中,我是誰?」
我認命地哼笑兩聲。映在愛眼中的我,已經不是女人臉的馬尾笨輪迴——是有理。
「我不想貿然傷害你們。之所以引導你們來到高元界,也是避免三次元混亂到超出極限。換句話說,這次介入愛的計劃,始終出自我的善意——這樣的形容也有點不當。」
剎那間,我有如炮彈向後震飛。
「我安分地待在裏面——當你抱持這種認知,你的思緒就出現了死角。鑽死角這種事,我好歹也做得到。」
我朝他宣泄這股強烈得血管都要斷裂的怒氣。
愛只會用這種語氣說話,所以不應該從話語,而要從行動理解她。
「讓我……向有理告別。」
我立刻響應,因爲我早已下定決心。
兇惡的犯人。我現在臉上大概是喫到黃蓮的表情。
4
「別說你忘了。將愛傷得最重的不是別人——」
「換句話說,你是一切的元兇吧?」
「你也沒認清自己的立場。在高元界,知識才是力量,思想纔是權利。『適當者』潘朵拉等同於神,你是極近於無的個體。只要我有心,甚至能賜予你四次元之死——」
「我沒說謊。這是我的『罪』,是不當的現實。」
我重重撞上半透明的牆壁,呼吸暫時停止,即使全身粉碎性骨折也不奇怪。但這裏是神祕的異世界,我的生命無恙。
空絽老師抓住我的脖子,將我吊到半空中。
即使如此,卻只有痛楚真實得令人抗拒。我陷入反覆昏迷又痛醒的無限循環,感覺像是有人用叉子挖掉我的大腦。
「豬仔變成何種下場和我無關……但要是失去玩樂對象會很無聊。」
空絽老師聳肩露出諷刺的笑。
「愛,問妳一個問題。」
「好的,請您多多指教。」
「你在……說……什麼……?」
「哎呀,愛,妳居然能脫逃。」
我鞠躬致意。
「花輪迴即使被殺,也不會拋棄愛!」
「從我身旁奪走愛的是你!害慘千種學姊、繭與雛子的人也是你!我絕對不會原諒你!」
「我今晚將愛還給你了。如果你成功保護愛到最後,或許真的能取回她。你肯定有好幾次機會,但是結果呢?」
「我要做。」
我,花輪迴——不對。
「我飾演偵探。妳假裝殺害大家,我和妳敵對,藉此讓魔女大意——再連手打倒魔女。」
「放心,我會好好輔助。我要請妳飾演兇惡的犯人。」
「換句話說,你輸了。」
空絽老師面不改色,單方面繼續說下去。
我內心一陣慌亂,但依然面不改色——不,我做不到。輪迴出乎意料擅長擺撲克臉,不過很抱歉,我沒那麼高明,甚至相反。我的想法會立刻表現在臉上,我爲了隱瞞這一點,纔會動腳比動口快。
我驚訝得瞪大雙眼。
雖然不曉得機制,不過綜觀我至今的體驗,只要空絽老師稍微質疑,有如魔法的這個效果就會消失。
「說起來有點複雜——但妳做得到嗎?」
「愛表示要潛入你們的『喪女會』,從內側擾亂到天翻地覆。要是她沒有眷戀就不會說出這種話吧?」
「所以,我要怎麼做?」
我不是花輪迴。
我隱約聽到輪迴的聲音……不,或許應該說是清楚聽到。我聽得到聲音,卻完全不懂其中的意思。
「你說我奪走愛、凌虐你們,所以不原諒我?」
我的內心點燃希望之火。
空絽老師怒氣高漲,向我投以冰冷的視線。
不過——我只明白一件事,明白到透徹的程度。
「基於『賜給愛力量』的層面,這是適當的形容方式。」
「你今晚的所作所爲真是紳士之舉。不可以這樣。希望你更加傷害愛,令她絕望。你應該背叛愛、拋棄愛,暴露你的醜態。」
「——哼,看來沒事。豬仔擁有豬仔般的生命力。」
我壓抑着想朝他飛踢的衝動,滔滔不絕地怒罵:
「我絕對會救出輪迴!」
愛輕盈撥動荷葉邊,在我面前着地。
「不原諒……這是我要說的。我不會原諒你對愛的所作所爲。」
我沒有停止說話,進一步訓斥老師。
我從空絽老師的手中解脫,在地上翻滾。呼吸得以恢復正常,遠離的意識迴歸。
如果這是真的,那我——我們還有可能性!
不曉得是因爲出其不意或是威力足夠,空絽老師也無法應付剛纔那一招,作痛般晃動中招的手。
這是他擅長的說法。由於現在是這種狀況,我有點作嘔。
空絽老師將視線移回我身上,斷然做出結論:
「————?」
愛拯救了我。換句話說,愛「沒放棄」花輪迴。
此時,一道強烈的衝擊波射過來,「啪」的一聲將我彈飛。
「你不是輪迴同學。」
「請不要胡扯!」
這個人對有理做了什麼,爲什麼要欺騙愛,我完全不明就裏。
「跩什麼跩!」
一股冰涼的空氣籠罩我。
「你是愛的什麼人?」
「原來如此——死角啊,我的認知確實有破綻。我託妳的福理解了,應該向妳道謝。」
「哎呀,嫉妒?無須擔心,我是愛的——對,就像是監護人。」
「監護人?你監護過什麼?」
「那麼,既然清楚分出勝負,就讓你們回到那個日常吧。畢竟愛應該也理解己身立場了——啊,不用擔心,我當然會讓大家復活。」
空絽老師從旁看向我,像在確認般詢問:
莫名其妙。我湧現煩躁情緒,下意識握拳。
「演戲……我不會演太難的戲。」
「————!」
「花輪迴絕對不會拋棄愛!」
「所以我必須將現實告訴愛,爲她斬斷這份眷戀……輪迴同學,你沒讓愛的期望幻滅,造成我的困擾。」
換句話說,現在的我是屍體。
「不準自命爲監護人!你是騙子、叛徒、最差勁的自私傢伙!是弄哭愛、折磨愛——最差勁的妖孽!」
「還記得我在樓頂說的話嗎?我要你永遠保護她給我看。」
我的喉嚨幾乎要被捏碎。我在斷氣之前抓住空絽老師的手,扭動身體以腳尖踢他腋下。
「這個嘛,簡單來說,我監護她避免受到這個世界的驚濤駭浪襲擊。」
他想結束對話!
愛驚訝地轉身看我。
「首先一定要逼出魔女,用誘餌引魔女上鉤。爲此得稍微演一場『戲』。」
他輕輕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和平常的老師不同,是暴戾的微笑。
「總之,是我賜給愛力量,所以關於愛上次引發的騷動,我也有責任——這樣的形容有點不當。」
我緊握拳頭,堅定地宣佈:
那裏是人體要害之一——本應如此,空絽老師卻不爲所動。
老師用感受不到些許慈悲的聲音撂下這番話。
5
空絽老師展露甜美柔和的微笑。
「不準用那種令人火大的說法!」
「你說你是愛的監護人?既然這樣,爲什麼要折磨愛!愛說她被你騙了,她期望的不是這樣的世界。愛說過——她不要這樣結束。那個高姿態、愛損人、舉止傲慢、不對任何人示弱的愛,曾經含淚說過這種話!」
我死了。
空絽老師以看着成材學生的目光露出微笑。
明明很悲傷——卻沒掉淚。
因爲,我死了。也不曉得自己是否悲傷。
我肯定揹負某種重要的使命……但我再也無法思考。
——如今我纔敢說這麼多,不過當時我真的是屍體,什麼都沒想。思緒被剝奪,就只像個擺飾位於那裏。
不久,輪迴輕輕覆蓋在我身上。
我回想起這一幕,終究覺得難爲情。輪迴就在這麼近的距離,簡直像是……被他推倒在地。但成爲屍體的我當然毫無反應。
輪迴在我耳際吐出溫熱的氣息,如此低語:
「有理,妳其實沒死。」
我的心臟用力一跳——並沒有,心臟依然靜止。
不過,這句話在內心某處響起。
「我們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還能繼續一起生活。」
我的心,一點一滴動了起來。
「冷靜下來,就這樣把自己當成屍體聽我說。現在沒時間了,所以我大致說明。這裏是異世界,是認知與思想融合爲一的地平面——高元界。」
……又是這個名詞。我知道這個詞。
似乎在某處聽過……只是我記不得了。
但我越來越專心聽輪迴說話,因爲我不想和輪迴分開。我不要當屍體,想和他一起回家。
「簡單來說,在這個世界,『內心的想法會成真』。」
輪迴以細微但迅速的語氣繼續述說。
「只要妳或我們認定妳是屍體,妳就可以繼續是屍體的模樣,所以要認定自己是屍體,我也會這麼做。此外,愛也會這麼做——所以我們即使稍微出錯應該也無妨,因爲愛的認知能力比我們強大許多。」
……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覺得自己或許在作夢。夢中的議論大多會成爲奇怪的道理。
「千種……?」
有理沒看過來,一如往常拌嘴般這麼說。
難道我與潘朵拉的認知……都被她欺騙?
有理光明正大地陳述意見,堅毅的側臉看起來很成熟。明明經歷過惡夢,現在又面對不知名的「敵人」,卻完全不知畏懼爲何物。
「那爲什麼敵視我?」
眼前世界變得漆黑,接着變成雪白,記憶變模糊。
籌備這個計劃的時間點……是和有理的屍體告別的那時候?
沒錯,我是高元界的艾朵拉。我不期望什麼日常生活,我也不會回去,那個世界沒有我的歸宿!
「回想起來了嗎?我把愛的懷錶當成她的遺物。」
「愛,這一切都是妳的疏失。」
這名男性擁有大於常人數倍的「思想」。要是潘朵拉將有理誤認爲輪迴,即使我覺得不對勁,這份假象也不會輕易崩毀。
不知何時,我認爲愛在我們身旁是理所當然。但我知道,我直到最近都知道愛死掉的那個世界。
曾經有人稱呼愛是魔女,但我不這麼認爲。
我終於也理解了。有理反過來利用潘朵拉的認知能力。
——搞不懂。總之,本應是三次元的這個世界是高元界,輪迴不知何時和有理對調。
我會成爲你的助力。
有理瞪着潘朵拉這麼說。
擁有這頭秀髮的她含着淚水,擔心地看着我。
「有個『敵人』在五年前殺害愛,從我身旁奪走愛。這個『敵人』在今晚破壞我們的日常生活,讓我們經歷殘忍的惡夢。」
……笨孩子。笨孩子。笨孩子!
我拚命試着讓昏沉的大腦重新振作。我明明是「設局」的人,卻無法跟上現狀……
「妳和我都認爲愛死了吧?認爲她在五年前的平交道意外中過世。」
「我晚點會去接妳。到時候,我會直接把這個世界的『機制』告訴妳。」
「……妳在說什麼?」
我懷疑自己的眼睛。
「有理小妹,妳騙了我們。」
啊——對喔,和作夢一樣。
「我們會接納妳。」
不過……我開始明白,我逐漸懂了。
在夢中,只要不懷疑自己會飛,就能飛上天。換句話說,就是這麼回事。我決定不懷疑輪迴這番話,認定這是真相。
他在依賴我。他依賴的不是愛,也不是千種學姊,是我。
我現在始終是屍體,不可能回應。但我覺得我不用說出口,輪迴也感受得到我的響應。
有理忽然道歉,我不知所措。
6
愛在平交道身亡,所以輪迴消沉到可憐的程度,內心崩潰,任憑被當成戀童癖……
我正被拖離高元界——正要復活!
「我知道妳是溫柔的女孩,但我不能交還愛。」
輪迴述說的是連屍體都會嚇一跳的事情。
柔軟的栗子色頭髮輕盈拂過我的臉。
並沒有那麼差。
她是何時和輪迴對調的?
眼前的輪迴——我一直以爲是輪迴的這個人,逐漸改變外型。
「我原本受到他這種人的慫恿,差點殺掉妳。」
接着回想起來了。對,愛死了……肯定如此。
「有理……!」
我是屍體,我是屍體。
就像不斷淺眠的不快感。我經過鬼壓牀般的煩躁感,微微睜開雙眼。
美麗、溫柔——輪迴喜歡的人。
「千種學姊只要是女生就來者不拒;繭是個怪胎,但正因如此,應付妳這種怪人也不要緊;雛妹個性消極,又是負面思緒的聚合體,但她不會排擠任何人;至於我——」
潘朵拉介入對話——我得以取回冷靜。
不過,那具屍體不是千種嗎?
……這部分我不懂。輪迴,你講得好奇怪。
我第一次親身經歷,卻可以輕易想象到這是何種現象。
「因爲我聽到輪迴的聲音——所以我得以取回我自己。想拯救輪迴的心情,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我不由得差點落淚,連忙別過頭去。
「所以是妳這份堅強的意念成爲『變身』能力運作——對我的認知施予偏壓。這是『戲院偶像(Idola Theatri )』——真棘手的技能。」
天花板是白的,日光燈很耀眼,我不由得舉起手遮擋。一張熟悉的臉出現在我的視野中。
我感覺身體像是躍入水中,類似濁流的東西包覆我,以強大的力量要捲走我。
我不敵有理的魄力而噤口。
有理的鼻樑紅通通,以生氣的語氣說下去。
「————!」
原本是輪迴的這個人如玻璃破碎般損毀。紅髮散發紅寶石般的光輝,噴出耀眼閃亮的粒子。單手挪開金屬面具——面具下方見光的這張臉,是我非常熟悉的女孩。
「沒有妳的日常生活清爽過頭……缺了一些東西!」
並且,幫你取回愛。
「所以,妳要怎麼做?難道要代替不可靠的繼兄戰鬥——」
「小愛?妳醒了!」
「有理小妹,和說好的不一樣吧?我們不是要一起拯救輪迴同學?」
「我想拯救妳們——拯救愛,爲此非得凌駕於『敵人』之上。所以助我一臂之力吧。妳很聰明又有行動力,力氣是我的三倍大。妳是我唯一的依靠。」
「受不了妳這種誤會!我哪有喜歡輪迴——」
因爲我無法拒絕。只要是你的要求,我都無法拒絕。
那是愛的遺物——然而今晚,那個懷錶在愛身上!
「愛,對不起。」
對調的時間點……應該是和我分頭行動的那時候——輪迴讓我逃走,然後自己衝進喪屍羣的時候。
輪迴在我耳際熱情地訴求。
潘朵拉收起笑容,冷淡地詢問:
我的內心紊亂如麻。好難過——卻好開心。
我想告知皺光乍現的想法,但是沒成功。
——她知道我之前做過的事!
我一時難以理解——
——雖然這番話也不知所云,但我懂了。
——好開心。輪迴說他需要我。
這是不可能的事!如果只有我,有理或許騙得了,但她居然能騙過潘朵拉的認知——凌駕於那超乎常理的經驗與知識!
潘朵拉以平靜音調低語。
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
千種表情一沉,難受地露出微笑。
輪迴是何時設下這個局的?
表面聽起來是溫和、佩服的語氣,但他腦中應該在盤算。他在推測輪迴的意圖,搜索受到的打擊與該進行的對策。
「我明明早就知道妳和輪迴喜歡彼此,卻懷疑你們之間的羈絆,試圖撕裂它……所以,對不起。」
輪迴,你居然利用我拯救愛,好過分。
潘朵拉一臉通曉地點頭。
「潘朵拉,你錯了!有理打從一開始就只是要拖延時間——」
「那我進入正題了。我無論如何都需要妳的協助。」
「老師說這是欺騙,但我覺得這是『不當』的形容方式。畢竟老師是擅自誤解,而且剛開始是老師想欺騙我。」
雖然不曉得是否做得到,但我會聽你的話。
我也回想起這件事。輪迴動不動就會注視着銀色懷錶。
「啊~~真是的,吵死了!這種藉口一點都不重要啦!不提這個,重點在這傢伙剛纔所說的話!」
「我是會把自己當成雛妹的神經病。這是愛造成的,所以妳之後得負責。」
輪迴果然想取回愛。
因爲,有愛加入的「喪女會」——
……難以置信。只短暫接觸過高元界的輪迴與有理,居然做得到這種事。
「還好嗎?妳一直沒醒,我好擔心耶。」
「我原本是這麼打算。」
「……畢竟發生那種事,貧血也在所難免。」
那種事?貧血?
我按着頭起身……身體好沉重,我實際感受到「肉身」的份量。
「這裏是……哪裏?」
「保健室。學校的保健室。」
——千種雙眼紅腫,大概哭了很久。
保健室空蕩蕩,只有我們兩人。
沒有輪迴與有理。
也沒有繭與雛子。
我的思緒逐漸清晰。千種之所以哭泣,大概是因爲大家不在。畢竟有理與輪迴在「那裏」,雛子與繭也——對,她們也被迫以喪屍身分在「那裏」活動。
換句話說,大家處於「死亡」狀態。
「輪迴在哪裏?大家怎麼不在這裏?」
正如預料,千種露出幾乎要落淚的表情低頭。
她忍住淚水,難受地將手機遞給我。
畫面上顯示的是網絡新聞,報導昨天的車禍,地點在——艾斯尼卡誠心學園附近!
我的腦中構築不應存在的記憶。
昨天,我們決定舉辦「千種歡送會」——
爲了購齊必要的物品,大家一起前往手創館購物——
然後在走出校門時,被疲勞駕駛的傾卸車撞上?
「明明大家都死了,爲什麼我們還活着?」
和溫柔、暖和、有如太陽的千種完全相反。
總之,得立刻回到高元界纔行。
就是對愛的心意。
我再也忍受不住,推開千種跳下牀。
我開始不耐煩,擋在愛的面前放聲大吼:
我的「認知」或「思想」應該敵不過愛與空絽老師。
「不可以勉強自己!我現在去叫保健老師……好不好?」
——不,晚點再處理這件事,總之現在得將心思完全放在愛身上!
「——對了,繞過車站吧!那條路很安全!快啊!」
因爲,這個世界「不容許我存在」。
愛好像沒聽到我說的話,頻頻確認懷錶的時間。我湊過去窺視,現在似乎比約定時間晚了一點。
我是無力的高中生,只不過是軟弱、窩囊、女人臉的變態豬仔。
我難以剋制情緒。潘朵拉欺騙我,揹着我殺害輪迴與大家——一想到這裏,我內心就騷動不已。
「原來是這麼回事……潘朵拉果然高明,有你的!」
是小學時期的愛。這時候的她已經是光芒四射的美少女。
我會復活無疑是輪迴造成的,肯定是他以有理爲誘餌,搶在潘朵拉之前動手。那麼——
傳來一股像是燒灼大腦深處的刺痛。
高元界大致上很方便,卻只有這種複雜機制使我無法喜歡那裏。
在高元界這個世界,思想的強弱等於力量的強弱。我越是強烈想着愛,就越能加速回溯愛的時光。
長長延伸的影子;橙色的黃昏天空;行人都穿着好幾層厚重衣物;零星飄舞的雪花反射夕陽閃閃發亮。
水流終於分開,視野變得開闊。
「愛!不可以去!前面很危險!」
千種一個踉蹌撞到旁邊的牀。
原來如此——愛是受到某人的「推動」!
「對……對不起,說得也是,爲什麼我這種爛透的喪女還……」
一名女孩在路上快步前進。
個頭只到我胸口的她,有如小鹿快步前進。
千種再度哭泣,大概是以爲我在責備她吧。我連忙解釋:
怎麼回事……我剛纔好像差點要回想起某件事……?
我就這麼穿着室內鞋衝出校舍,穿過操場。春雨導致泥地溼滑,完全跑不快。三次元果然極度不自由,我對這種世界再也沒有眷戀,也沒有執着,因爲我討厭。我討厭三次元。
但我沒能做其他事,就這樣衝出保健室。
將有理的屍體替換爲千種的屍體時,千種會成爲阻礙,所以先讓千種一個人復活。
我朝四周犀利一瞥,卻完全沒看到老師的身影。
千種大表驚愕,但我無暇在意她的視線,光是整理現狀就沒有餘力。
「可是,總覺得好奇怪……我明明覺得如果大家一起該有多好,是我想太多嗎?總覺得大家好像一起……出了車禍。」
輪迴變成什麼樣子都和我無關,但我內心有種討厭的預感。
雖然實際體驗的時間只有短短一天,但我逐漸明白了,也能理解輪迴爲何喜歡千種。千種和我完全相反。我態度傲慢,講話盡使用瞧不起人的語氣,臭罵輪迴是豬仔——
「愛,別這樣!平常的妳不會這樣趕路吧?妳會說討厭頭髮變亂,跌倒會弄髒衣服——」
……有理說得對,千種肯定會接納我。
此時,即使是我這顆愚蠢的大腦也閃過一道電流訊號。
用車禍迅速將「喪女會」所有人送進高元界,以強力「思想」控制我們的意識,促使認知與記憶混濁,令我們誤以爲四次元的「艾斯尼卡誠心學園」是現實世界——
我像是要斬斷內心的迷惘,粗魯地甩掉千種。
「不是的,我沒那個意思,我想知道我們爲什麼倖存。我們不是和大家一起出去嗎?」
……對,高元界只能挽回三次元人的過去,無法干涉四次元人的過去。我已經在上次繭媽媽的事件得到經驗。
然而,我有唯一的東西勝過兩人。
這裏是五年前愛身亡的那個平交道。
我降低高度,朝愛大喊。
有理果然可靠。有理,謝謝妳,改天我絕對會補償妳,比方說——
我明白潘朵拉的所作所爲了,卻還抱持一個很大的疑問。
我心中爲什麼留有和大家的回憶?
「免了!我受夠了!妳們的溫柔會干擾到我!」
正如我的期望,這是五年前的情人節。
潘朵拉對輪迴有所執着,而且應該是基於我不知道的理由。
7
……不,不是這樣。潘朵拉不會背叛我,總是爲我行動,是最理解我的人。
愛正要趕往和我約見面的地點。我肯定已經先到「Éclair」,帶着幸福的心情等待愛。
如果我的想法正確,應該就在附近……找到了!
「有理,對不起……將這麼危險的任務交付給妳。」
——慢着,不對!我絕對沒有戀童癖!
「煩死了!放開我!」
愛揚起眉角。看似不開心而噘起嘴脣,是心情亢奮時的習慣。雙眼比平常還要閃亮,臉頰紅如楓葉。
千種撲向我,從後方緊抱我的腰。
我開始慌張。愛爲什麼聽不到?我的思緒夠強,不想讓愛死掉的心意肯定大於愛的意志。
「愛!聽我說!我——」
「不用在意時間!慢慢走就好!我從來沒因爲妳遲到就責備妳吧?」
愛任憑長髮柔順飄揚,用雪靴踩踏柏油路。毛茸茸的耳罩有點孩子氣。高中時期的愛也是可愛無比,但小學時期的愛該怎麼說,感覺基於另一種含意位居頂點……
平交道的叮噹警告聲傳入耳中,我一下子失去血色。
我將上次的事件全部處理乾淨了嗎?說不定我忘記刪除某些部分,使得世界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啊啊,真是的,我不知道!
想到「理解我的人」,輪迴的臉就浮現在我的腦海,我連忙搖了搖頭。愛,妳在想什麼——真是個笨孩子!輪迴不是理解妳的人,他至今一直忘記妳,和這些女生和樂相處!
心跳快得有如警鐘,不確定是不安或後悔的苦悶情緒充斥於內心。
沒人追來,看來有理進行得很順利。
難道是輪迴「推動」我入社……不,他沒那種餘力。
毫無反應。別說改變路線,愛甚至逐漸加速,趕往害死她的平交道!
我按着額頭,回想起潘朵拉教導我的「新工具」。
「推動」某人的事實很沉重,不一定能輕易刪除。
當時的潘朵拉憤怒得忘我。
首先,這場傾卸車意外肯定是潘朵拉「推動」的結果。
總之,我無法接受這種狀況。我居然理所當然待在「喪女會」,和大家和樂相處,還得到千種的擔心——我無法原諒這樣的自己!
千種用面紙擦淚,話說得不着邊際。
「對……對不起。不過,妳現在真的不可以獨自外出——」
千種悲傷注視我的視線令我心好痛。
她的背部似乎受創,卻忍痛溫柔微笑。
所以我懷抱祈禱的心情訴說:
我一邊道歉一邊在時空洪流游泳,持續回溯時光。

「……不用擔心,輪迴肯定會回來——大家也是!所以妳就思考接下來的社團家家酒要做什麼,計劃一些笨活動吧!」
季節是冬天,應該是二月的——情人節。
即使歷史改變,「推動」過的狀況不復見,也可能繼續殘留。這麼一來,就如同棄置不管的程序臭蟲,會以出乎意料的形式影響未來。所以必須清楚記得位置,抵銷每個環節纔行。
這個破綻,使我得到逃脫的機會。
愛衝向平交道柵欄,彷佛在嘲笑我的戰慄。
「……大概是第六感的警告吧。我覺得好像有人要我靠路邊走——我感到不知所措時,小愛就……將我撞開。」
——不坦率。我其實並不想講這種話。
「小愛?妳要去哪裏?」
難道說,他背叛我?
我背對平交道,朝小學方向飛翔。
我回想起潘朵拉抓住有理脖子往上抬的那幅光景。
我爲什麼依然是「喪女會」的成員?
這是由衷擔心我的表情。千種以爲我要去自殺。
所以,我要離開——背對溫柔的人們離開。
我喜歡愛,非常喜歡愛,想要取回愛——這份心意勝過他們!
我拚命勸說,但愛依然沒放慢腳步。
「我喜歡妳!不想失去妳!所以只有現在就好,聽我的話啊!」
忽然間,愛的腳步似乎變慢了。
愛狐疑地環視四周,微微發紅的臉頰好可愛。
傳達了——要乘勝追擊得趁現在!
思考吧。思考要傳達何種話語給愛,思考何種話語一定能讓愛聽從。
「何……何況,這樣不像妳吧!頭髮晃得這麼亂,只爲了跑到一個男生身邊。妳的自尊容許這麼做嗎?」
這個詢問似乎也刺進愛的內心,她面有不甘。
「什麼嘛……我這樣……簡直像是在討好輪迴。」
「沒錯!這樣不像妳!所以慢慢——」
「不過……偶爾率直一下……也不錯吧?」
好可愛!
——不對!
「不、可、以!」
我已經自暴自棄,像要喊破喉嚨般用力嘶吼。
「我是超愛被虐待的變態豬仔!喜歡妳欺負我、急死我!如果妳想對我好,至少讓我枯等一陣子當遊戲吧!」
愛的腳步停止了,乾脆得令人掃興。
愛在畏縮的我面前輕吐一口氣,調整呼吸。
她拿出梳子梳理頭髮,在平交道柵欄前面休息片刻,等待超快的特快車經過之後,緩緩穿越平交道。
就結論來說——愛免於一死。
「……慢着,那個,不是那樣喔,剛纔是爲了救妳才刻意用那種用字遣詞,脫口就說出那種話,但我可沒有那種遺憾的癖好啊?」
黃昏陽光染上一抹紅,照亮我與空絽老師。
手腳擅自開始顫抖。不行……不可以……回想那件事。
「因爲她堅信唯一站在她這邊的人!她視爲『整個世界』的那個男生,背叛了她。」
要我別思考,不要繼續思考。
我還沒確認之前,一道衝擊波襲向我。
我拚命解釋,但愛已經聽不見了。愛以優雅、不慌不忙的腳步走向 Éclair。
……他在……說什麼?
「……你真是恐怖的孩子。還沒活滿二十年的孩子,竟然企圖飛出我的手掌心。」
……我連站都站不起來。
專注一致,研磨知覺。我對空絽老師一無所知,今晚在這個四次元見到的老師也可能完全是幻影。
「臭小鬼,別逗我笑了!」
我很想立刻去確認,但我還有非做不可的事情。光是愛復活並無法打倒「敵人」。
……什麼?
「她的靈魂被撕得粉碎——所以我接收了她。爲了救她,我只能這麼做。」
「做得到。認知或思想這方面,我敵不過你——但說到對愛的心意,我不可能輸給你!」
路程遙遠無比,但我依然不死心繼續想着。
「輪迴同學,我就把真相告訴你吧。我將愛引導到高元界,並不是刻意惡整她。」
終於在激烈的洪流另一頭,瞬間閃出一個少年的身影。
老師將我舉起來,重重叩在樓頂。我的下顎變形裂開,頭蓋骨凹陷,痛覺神經同時被激發,神經幾乎要燒斷了。
「這是……怎麼回事……?」
四次元世界明明沒有上下之分,我卻撞上類似牆壁或地板的東西。
傳入耳中的話語令我不敢置信,我不由得起身。
我如此斷言的瞬間,一塊空氣隨着耀眼光芒射來。
水流好沉重……距離遠得亂七八糟?
「就說了,我的意思是——」
如果是三次元世界,我應該已經如同扁掉的紙袋攤平。我強行將差點失去的意識拉回來,努力維持思緒。
某種力量對我的內心踩煞車。
只要去除這個原因,讓老師回到三次元——就是我贏!
然而——
「你說你比較爲她着想?你說你的心意強度不會輸?」
即使如此,我還是在心中描繪、搜索空絽老師的過去。
「你說愛是自殺……?怎麼可能……爲什麼!」
老師抓住我的頭將我拉起來,從彼此額頭幾乎要碰觸到的距離,用火焰般的視線刺穿我。
我讓灼熱的腦內 CPU 進一步加溫,提升想象力,架設內心的天線——抓到了!
這番話聽來老成,這個人果然在這個高元界度過比我人生還要漫長許多的時光。
「愛自願成爲車下亡魂,真可憐。」
臉色大概蒼白如喪屍的我開口詢問:
「爲了……救她……?撕得……粉碎……?」
我閉上雙眼,這次改爲想着空絽老師。
我違抗沉重水流,在窒息感與掙扎中前進。
時空出現漣漪。世界因爲剛纔的舉動而改寫,愛復活了……?
靜謐的語氣使我極度不安。
我倒在艾斯尼卡誠心學園的樓頂。
我實在爬不起來,真的是瀕死的深海魚。
「成爲高中生的十和田愛和你過得非常幸福。我由衷樂見她的幸福,並且暗中爲她打氣。然而——」
「你以爲自己做得到?」
感覺是我第一次遇見他的地點與時間。地面是水泥地,冰冷又具備確實的觸感,是在高元界以思想創造的建築物。
老師的指甲插入我的下顎,撕肉碎骨。
比起至今任何一次「時光回溯」都令我難以呼吸。好沉重、好難受、好痛苦,永無止盡。我回想起千種學姊策劃的大馬拉松大會。不過當時光是試跑一公里,學姊就大喊喫不消!
在高元界,「知識就是力量」,我和老師的實力差距明顯到令人悲哀。但我已不再畏懼,我承受着侵蝕全身的痛楚,露出無懼的笑容。
「你殺了愛。」
我感受到一陣輕盈如微風的「波動」,抬頭看向上方。
空絽老師站在樓梯間屋頂,冰冷地俯視我。
金髮碧眼的少年。雖然影像朦朧,卻隱約有着老師的面容——?
並且尋找空絽老師被「推擠而出」的原因。
我不斷急促呼吸,空絽老師見狀似乎稍微消氣,恢復平靜的情緒和一如往常的溫和表情。
「不管多少次……我都會飛出去給你看。我說過吧?我不會把愛交給你,我要取回愛,而且會……回到我們的日常生活。」
我躍入思緒之海。隨着嘩啦的水聲,全身骨骼發出慘叫。
感覺像是某種巨大物體,例如從深海上升的抹香鯨將我往上頂。我彷佛翻覆的漁船,從水流中射向上空。
類似愛使用的「閃光」。這一記打碎我的臉——甚至是脖子、腰與脊椎,再度將我打趴在樓頂。
空絽老師注視着我,撂下話般呢喃:
超越劇痛的激動情緒推動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