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章 復歸，我們的不當日常＃2

「好～～那麼今天的活動到此爲止！」

千種學姊輕拍雙手，催促我們停止手邊工作。

今天的社團活動至此結束。時間剛過晚間六點，比平常早一小時左右。不過現在是春假，所以也無可奈何。

白晝變長許多，西方天空看得見餘暉。我懷抱少許感傷心情眺望天空時，學姊走過來投以溫柔的笑容。

「那麼，輪迴學弟，《再度挽回喪失的熱情，回顧青春男女歲月的文集》——就請你在家裏編輯囉。」

「《喪女文集》是吧？明白了。」

「喪女？」

學姊的天線啪嘰折彎，就這麼無力萎縮。

繭緊抱備受打擊的學姊，以兇狠眼神瞪我。

「輪迴爛透了。居然欺負千種，當成色情妄想的題材。」

「並沒有！而且欺負爲什麼等同於色情？」

「雛子喜歡欺負，也喜歡被欺負，兩邊通喫！」

雛子充滿活力地舉手。

尷尬的沉默。雛子驚覺不對，像松鼠般萎縮。

「不好意思……我這種垃圾蟲的癖好一點都不重要，對吧？」

「雛子並不是一點都不重要！但我不想知道妳的癖好！」

「不提這個，輪迴學長，我對您剛纔的發言不以爲然……」

雛子話說得委婉，卻難得在責備我。看來《喪女文集》這個簡稱不受大家歡迎。

轉身一看，有理也一副不甘心的表情，緊抓着開襟上衣，額頭上浮現青筋，彷佛五秒後就要爆發。

只有愛一個人老神在在。

「嗯。」

「如果只交給你，打得贏的架也打不贏。沒辦法，我就爲你取回你最喜歡的愛吧！」

「——爲什麼？可是愛將妳們——」

「好啦，我們回去吧。文集請交給我處理！」

這次輪到我答不出來。

若是如此，她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整我，沒必要像上次那樣陪我解謎。愛不會和討厭的對象說任何話。

「……我啊，沒有你想象的那麼討厭愛。」

「我們……一起去過臺場吧？」

我沒想過。這種方式確實簡單迅速。我一直以爲愛討厭我，不過——

只要空絽老師有心，他可以輕易讓愛從我們面前消失。

「你要選擇那種高傲、刁鑽、任性、擺架子、讓人討厭，內心其實很脆弱、鑽牛角尖——你要選擇那種女生？」

「所以你纔會被人叫作笨輪迴！」

「她高傲、刁鑽、任性、擺架子、讓人討厭，內心其實很脆弱、鑽牛角尖——卻比任何人都美麗，偶爾很溫柔、實際上非常努力、不夠率直、令人想保護她。她就是這麼好。」

我在罪惡感的苛責之下，回應「嗯……」並點頭。

她用腳尖踢地板，拖拖拉拉猶豫許久，接着揚起視線詢問：

「愛，妳爲什麼架子擺這麼高？」

「——真的？愛是那種個性耶？她哪裏讓妳崇拜？」

看着愛的有理側臉看起來有點落寞，卻比我想象的溫柔。

「啊～～真是的～～遲鈍噁心遲鈍！我的意思是我會幫你啦！」

該承認嗎？這樣對有理比較好嗎？

「我剛纔說愛忘記，也是這個意思。你進行那場大冒險的記憶，以及愛在那個世界的記憶，現在的愛似乎完全不知道。」

「咦？可是……爲什麼？」

這裏是「一如往常」的喪女會。一切都一如往常。

想起某件事的千種學姊叫住愛。

至於我與愛爲何會加入「喪女會」，這就不得而知了……

有理沒立刻回答。

應該不是假裝忘記。如果她回想起來，就不可能對我投以那種笑容，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和大家和樂相處。

看來是不能泄漏的祕密。我貼心地先行離開化學實習室。

微弱的詢問——我自此下定決心。

「少囉唆！反正你都講完了，有什麼關係啦！噁心！」

有理含淚抱頭。千種學姊、繭，甚至雛子，大家都洋溢一股陰沉的氣息。

「爲什麼？她哪裏這麼好？」

學姊她們這樣下去可能會頹廢，所以我以開朗的聲音發言：

「高傲、刁鑽、任性、擺架子、讓人討厭——以下略的這些部分。」

有理悄悄觀察門後的愛。

我也收好東西披上外套。正要和愛一起離開社辦的時候……

我動用各種運算能力，檢討該如何回應。

何況，即使愛沒有取回記憶……

「我們……約會過吧？」

愛將妳們折磨成那樣、做出那麼殘忍的事。她害死雛子、將繭打造成殺人魔……她破壞妳們的日常生活，貶低妳們的人格啊？

此時，有理輕輕從後方撞了我一下。

「這是……什麼意思？」

「————」

「愛做不到這種事。因爲你啊，開口閉口都是千種學姊。」

「嗯。」

我從學姊那裏接下 USB 隨身碟，以誇張的動作收入口袋。

如果要承認——應該在這時候承認嗎？明明「敵人」正在窺視，我能承認嗎？

「只有妳這麼叫我！」

「豬仔，你居然傷害大家，本小姐無法苟同。」

「那是我絕對不會忘懷的回憶，我不可能忘記。但我卻完全忘記——所以我明白了，我想起來了。」

我聽不懂這番話的意思，愣在原地。

有理察覺到我的不安，鬧彆扭般撇過頭去。

「這是怎樣？」

「啊，小愛，等一下！」

「——這是怎樣？什麼意思？」

我確實享受着「喪女會」的日常，深愛那樣的溫柔日常。

花輪迴，你在做什麼！不準胡思亂想！不準回想起任何事！

有理立刻臉紅，頻頻拍打我。

既然這樣，爲什麼……？

愛現在和我們在一起，但我並非完全取回她。

有理一副無可奈何的語氣聳聳肩。

「最後的『噁心』是怎樣！」

「……想起什麼？」

在我的催促之下，大家都開始準備回家。

愛的記憶遭受相當大幅的篡改，餘波甚至暫時抹除她在高元界的記憶。

「要說崇拜也行。」

這也在所難免。事實上，這個世界的我們沒去過浦安或臺場。

有理像是鬆一口氣，露出靦腆的笑容。

「愛她好笨。明明擁有改變世界的方便能力，爲什麼不讓自己復活？因爲這不是很簡單嗎？只要這麼做，她肯定可以排除我們，回到和你獨處的日常生活。」

「我沒辦法討厭愛，因爲她其實是個好女孩。」

失憶的原因——大概如空絽老師所說。

「……沒錯吧。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沒有這段記憶……不對，不太像是沒有記憶，感覺好像知道又好像不知道。」

開襟上衣傳來一陣輕盈的芳香，使我心跳加速，視線下意識受有理的嘴脣吸引。

我毫不矯飾，說出有理期望的答案。

有理一副完全釋懷的樣子，頻頻點頭。

有理犀利批判，愛沒有出言較量，而是溫柔回應：

似乎比之前的世界稍微注意到有理。

「你連這種事都不曉得，看來今後多災多難囉。」

有理皺眉不安地注視我，令我聯想到輕撞即碎的細膩玻璃工藝品。

要是愛一直在某處眺望這幅光景……

她用肩膀抵着我，將我推到走廊角落。

「……你這麼願意選擇愛？」

有理嘆出好長一口氣，垂下肩膀。

是的。愛將自己曾經是艾朵拉的回憶忘得一乾二淨。

「嗯，約會過。」

有理說着看向化學實習室裏的愛。

愛正在和千種學姊討論，看起來沒察覺我們。

「借點時間吧？」

「你有多麼珍惜學姊……有多麼珍惜和學姊共度的日常，愛都明白。所以……她再也回不來了。」

五年前的那一天，沒對愛說出「喜歡妳」的我——

「這……」

「小愛寫的報導，我有個地方看不懂——」

千種學姊似乎對報導內容有些質疑，朝愛招手示意，並對我投以有所顧慮的視線。

她恐怕會立刻取回高元界的記憶，會因爲一些小事、一個小小的契機，恢復爲艾朵拉。

我想要打馬虎眼——卻打消念頭。

「別安慰我！會害我無謂沮喪！」

「愛完全不記得你的事情。」

結果就是這份親情比之前良好。我和有理之間並非並行線，有理的情緒並未波動過度，所以也沒必要進行那場補償約會。

「不用在意。以妳喜歡的說法來說，男朋友只是裝飾品，上頭的人是不會懂的。大家只是沒察覺妳的優點。」

「這和高元界有關吧？」

儲存在隨身碟裏的是《喪女文集》原稿。千種學姊提議將去年度的活動整理成社刊。

有理臉紅，講得像是在背地裏中傷愛。我露出苦笑。

我嘗試思索答案，有理見狀無奈一笑。

「我一直以來幫了你這麼多，你事到如今還感到驚訝？何況我只是基於我自己的狀況需要愛。老是被她惡整又任憑她宰割，我難道不會不甘心？所以我要趕快取回愛，在這個世界還以顏色！」

接着她輕聲補充：

「而且，我想光明正大做個了斷。」

「了斷……什麼事？」

「色狼噁心！別介入女生的話題啦，笨蛋！明明是女人臉卻連這種細心都沒有？」

「和女人臉無關吧？」

「……你進入我心中，在身體深處相連，我們合而爲一的那時候——我連無謂的事都理解過度了。」

有理踏步離開窗邊，輕盈可愛地轉了一圈。

「如今我知道，你多麼渴求愛。」

她展現纖細手臂的上臂肌肉，對我輕拍示意。

「所以，你乖乖接受我的協助就好。因爲我的力氣是你的三倍大！」

她吐出小小的舌頭。

我看着繼妹這樣的舉止，視野逐漸模糊。

火熱情緒湧上心頭，眼皮熱得像是在燒灼。

我——如此軟弱。

不中用、沒出息，說不定是變態，總是傷害愛。

然而，「敵人」是近似神的存在。

光靠我自己的力量，無論如何都沒勝算。

但是我有希望，我有可靠的同伴。

有理，謝謝妳……

不知何時，愛站在我身旁。

我發着抖後退。

——我到底使用了多麼高明的手段？

否定我們的不當日常。

「你這豬仔給我閉嘴！你保證過，要是和我以外的女生噗噗就要剁掉！」

然而，這只不過是虛假的、錯誤的日常。

【to be continued…】

「沒有吧？我沒噗噗，也沒保證過這種事吧？」

她表情抽搐，臉上浮現寶藍色的血管。

我實在不忍心破壞這個過於美妙的世界。

「豬仔？你在和有理說什麼？」

「豬仔，你好大的膽子……扔下女友，和別的女生這麼……火熱地互相凝視……！」

我們之間洋溢溫暖的氣息。四目相視的我們，抱着一種害羞又開心的奇妙情感。

「慢着……形容成『火熱』是扭曲事實吧？」

一道冰冷的聲音投來，瞬間毀掉這股溫和的氣氛。

在現行世界，我和愛是一對情侶。

所以，我還是要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