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二元對立Suspect
《喪女會的不當日常》 · 海冬零兒 · 1.2萬 字

1
當場蹲下,輕輕撥掉有理身上的雪。
強忍即將奪眶的淚水,試着抱起有理時,愛從旁阻止。
「不可以亂動,或許殘留着重要的證據——」
「現在是說這種話的時候?妳要我把有理扔在這種地方?」
「不過,這是查出兇手的線索啊!」
「是妳——」
我在千鈞一髮之際吞下差點說出來的話語。
吞下「是妳設的局吧?」這句致命話語。
愛抬頭朝校舍窗戶示意。
「每扇窗戶都沒開,也沒人去過樓頂。這不是自殺,是某人策劃的,所以……」
我從有理身體下方抽回手。愛說得沒錯。
我戰戰兢兢,朝她被毀容的臉蛋伸出手。
有理……你死了?你又死了?
自責的情緒滿溢而出,幾乎壓垮我。因爲這是我的錯,我明白,這是「不當的日常」。
傍晚,我之所以到樓頂「冷卻腦袋」,是因爲看到愛而感到疑惑。
愛理所當然般來上學,出現在我們的社辦,而且我擁有記憶。雖然只是片段,卻擁有愛加入「喪女會」的記憶。
我一邊注意愛的舉止一邊配合她。
因爲——這或許是愛的期望吧?
或許愛期望和我們共度日常,想和我們在一起。
我想盡可能陪伴在愛的身旁更久一點、更近一點……希望她陪伴我。
大姊姊們,等一下!這是天大的誤會!
讓自己復活,進入「喪女會」。爲什麼不肯這樣就好!
如同天翻地覆的強烈暈眩感襲擊我。
不過,我們已經是高中生,周圍的視線刺得我好痛——
「不只有理……千種、繭與雛子都失蹤了,現在這間學校裏只剩下你、我,以及那個可疑老師。」
像是這樣。
「啊?妳剛纔說什麼?」
我明白愛的意思。我一直和愛在一起,能對大家出手的是留在校舍裏的我們以外的某人。
或是這樣,動不動就欺負我。唔~~她在施加壓力……
我甚至失去抵抗的氣力,任憑有理拉着前往目標遊樂園。
「看來想求救也沒辦法——不過就算求救也沒意義。」
「女人臉比豬仔還慘?」
「喂!還在拖拖拉拉什麼啦!」
「抱歉……愛先進去吧,讓我……向有理告別。」
所以,這絕對不是「作戲」。
「……好冰。」
「逃到外面吧,首先要去拿外套過來。」
既然愛說要逃走,我就跟。跟隨她到天涯海角。
柔軟又平坦的神祕觸感籠罩手臂,腦內硬盤發出喀哩喀哩的危險聲音。會壞掉!記憶容量會不見!
有理,對不起。我沒保護繼妹。
我在想什麼!家裏幾乎只住我們兩人,不可以往奇怪的方向在意她吧?不然今後的家族生活將會很麻煩。
轉搭專用接駁車,目的地廣告牌開始映入眼簾時,有理似乎就無法繼續板着臉,眼中冒出許多的「☆」。
「……究竟是誰幹的好事?」
「你這隻像女人臉窩囊喪女的豬仔真笨。」
「別把所見的事物當真。」
我真的對有理一無所知——
「……也對。總之找空絽老師商量吧?」
但她唯一具備的就是活力,露出不曉得是不悅還是興奮的故障表情說話:
回到校舍,愛用雙手握住我的手,挪到她胸口爲我加溫。
「什麼嘛,這樣有什麼關係?我們是兄妹,沒什麼好奇怪吧!」
我該不會——有着天大的誤解?
有理用力把我的手拉過去,而且居然緊抱在胸前。
「妳說逃,但要逃到哪裏?電車與公交車都停駛了啊?」
受歡迎的遊樂設施得排隊,但是等待時也不會無聊。演員們的表演非常精湛,而且有理一直和我聊天,宛如要以一天填補五年的空白。
我自己這麼說也不太對,但我的「告別」說得毫無要領可言,即使有理還活着,肯定也聽不懂。
衆人的視線基於另一種含意刺得我好痛。與其說是視線,應該說是認知。
即使這個「靈感」錯誤,也應該預留一張安全牌。
「換句話說……妳懷疑空絽老師?」
下車之後,我試着保持距離前進,以免過於在意有理。
「慢着……放開我!很丟臉啦!」
不過請聽我說。這是很重要的事。
我打開手機電源。正如預料,連一格訊號都沒有。
「這種像是超自然現象的事情,是怎麼做到的?千種學姊當着我們的面消失無蹤。」
這……也是啦,挽手只不過是健全的親密接觸。
「不行,我無法贊成。那個人……令我有種討厭的感覺。」
愛哀傷地閉着雙眼。我觀察愛的神情,虛弱地詢問:
「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
這下子不太妙……我眼裏一直只有愛,沒注意過其他女孩。不過像這樣在超近距離看她,真是驚人地——
「去附近民宅就夠了,總比在這裏和殺人魔共處好一百倍。」
窗外依然大雪紛飛,警車也無法正常出動。
但有理不准我這麼做。
確實沒錯。雖然空絽老師不一定是殺人魔,但這裏肯定有問題。
盡是我不知道的事。
我做個深呼吸,將已經感受不到冰冷的硬質空氣吸滿胸腔。
「哇,好可愛,美女姊妹耶。」「是模特兒嗎?」
「多……多久沒和你一起出門了?」
接着我輕輕覆蓋在有理上方,以親密戀人的姿勢低語。
包含懺悔、祈禱與心願的話語,我持續講了五分鐘以上。
「是……是妳太急了。天氣這麼熱,我們慢慢走——」
妳爲什麼做出這種事……?
有理因而遇害。動不動就踢人、一點都不率直、個性粗魯,卻只把我當成重要的人——這樣的她遇害了。
(————?)
前往浦安的主題樂園,是一段小小的旅行。
2
「肯定隱藏某種機關,某人在欺騙我們。」
「那個人……難道是『獵人』——」
此時,忽然傳來某人的腳步聲。
愛似乎真的打算逃離這裏,我下定決心。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愛居然會直接說出這種懦弱的話語。
有理髮燙的臉蛋露出得意表情,有如看開般這麼說。
愛出聲警告的同時,手電筒光線照向這裏。
愛沒回答。我進一步詢問:
幸福的側臉與白哲的頸子令我看得入迷,我不斷撇過頭。
閃光燒灼視網膜的瞬間,我回想起那年夏天的——耀眼陽光。
「腳步聲——正在接近!」
「……進去吧,不然會凍僵。」
有理的表情千變萬化,告訴我好多事。關於學校、喜歡的機動裝甲、重要的好友……有一個叫作雛子的好友,似乎來家裏玩過好幾次。
「愛,妳對這個事件有什麼想法?」
我背對愛沉靜地開口:
「想到今後再也見不到大家……我就好難受……真是不可思議,我居然會像這樣……對他人打開心房。」
——我聽過這句話。
(……花輪迴,冷靜下來吧,並且變得狡猾吧。)
愛像是關懷般這麼說,我內心剎那間噴出火焰。
有理昨晚似乎完全沒睡,眼圈發黑。
踩着小跳步撿垃圾的清潔人員、在炎炎夏日穿着布偶裝努力討好遊客的演員們——他們的專業意識真的令我敬佩。
我喜歡愛的心意沒變——不,正因爲喜歡所以更無法原諒。
正如傳聞,這裏是異世界。
「多……多久沒和你一起搭電車了?」
「真是的~~~急死我了!」
「……好難受。」
此時,一段恐怖的論理公式浮現在腦海。
不過,這將成爲我們重要的伏筆——成爲希望的「種子」。
愛憐愛般撫摸我的馬尾,然後回到校舍。
「……我沒說什麼。不提這個,逃離這裏吧。」
愛的自尊心比他人強一倍,不會對外人展現弱點。她自己也如此自覺。
「……明白了。」
有理似乎非常期待,擬定緻密的周遊計劃。我們按照計劃,彷佛要玩遍所有設施般遊園。
回過神來,體溫融化的雪再度結冰,使得運動服又冰又硬,連室內鞋裏面都溼透,腳趾失去知覺。
可愛。如此心想的我,狠狠捏自己的大腿。
3
光瞬間掃過我們。
……沒被發現?
「禁止慢吞吞!快逃!」
光再度照向這裏之前,愛推着我奔跑。
但是無法完全消除腳步聲,對方應該會立刻察覺我們。
「分頭行動吧,我去吸引對方——」
「不可以單獨行動,女生們就是落單時遭遇危機。」
「話是這麼說,但現在這樣逃不掉,校舍入口打不開啊?」
「——既然這樣,就走教職員專用後門!」
我們提防身後的氣息,在陰暗走廊上專注奔跑。
斜向穿越中庭,抵達東棟的教職員專用後門。我貼在厚重的玻璃門上,用力往側邊拉。
正如預料,玻璃門一動也不動。
「——認證密碼!有操作面板!」
愛指向牆邊,玻璃門旁有個電子鎖的面板,只要輸入正確密碼,不用鑰匙也能開啓。
「妳知道號碼?」
「真是愚蠢的豬仔,我怎麼可能知道?」
「我想也是。想開校舍正門也需要鑰匙,看來所有出入口都……」
愛環視四周尋找線索,我也從各方向思索。說到其他可能用來逃離的地方……
這時,喀、喀的腳步聲傳入焦急的我們耳中。
「——有!有地方可以逃離!」
「……可以嗎?他可能設下某些陷阱……」
「看!那裏——有光線!看,又有了!」
「走吧……事到如今,只能和那個人對決了。」
「輪迴……!還看不到……校門嗎……?感覺好像走了五百公尺啊……?」
但是,我們立刻停下腳步。
「要是他想殺我們,剛纔別開鎖不就好了?」
愛呼吸急促,體力即將消耗到極限!
「快點!絕對不可以離開我!」
愛似乎也很難受。她抓着我的手拚命撥雪,「在都市學校遇難」這種荒唐事件正逐漸成爲現實。
跑到二樓走廊盡頭,朝旁邊窗戶伸手。
我們蜷縮相擁,在寒風中對話。
「這不是好笑的事!」
我們對彼此輕輕一笑,牽起失去知覺的手。
不能停在原地。我們連忙離開校舍,只穿單薄運動服的身體相互依偎,硬是在雪中行軍。
「可……可是,妳要脫衣服……」
對方似乎想抓住我們,腳步聲從行走變成奔跑,提升速度追過來。被追就會想逃,這是生物的本能。我們頭也不回,一次踩兩階衝上樓。
愛用右手指向距離三公尺處,那裏有條像是壕溝的通路。
在校舍等待的人,究竟是敵是友?
我感覺自信忽然動搖。
老師於此時插嘴。他聽力真好。愛來回瞪着老師與我。
「真要說的話,應該是不枉費你有張『女人臉』吧?要是你夠強壯,我就不擔心了。」
「……在我回答之前,先去暖和的地方吧。你或許不要緊,但是愛小妹凍壞了。」
「……回去吧。沿着剛纔開的路往回走,暫時回到校舍吧。」
我明白這一點的瞬間,緊張的情緒稍微放鬆。
他投以試探的目光。如同我們在提防老師,老師似乎也基於相同理由提防我們。
我由衷感到驚訝。
妳講這番話,究竟是何種用意……?
「有日光燈……是校舍正門!」
空絽老師看到我們警戒心表露無遺的樣子,像是開玩笑般舉起雙手。
「——輪迴!這裏!」
「不是我的錯吧?也請老師別講這種無聊的笑話!在這種時候——」
「輪迴!來了!」
「依照這個道理來說的話,我比較想救輪迴同學。」
可能是被風雪埋沒,或者是我們偏離路徑。
老師打算離開,我也跟着他走。
「——恕我失禮。脫掉衣服後拿毯子裹着吧。我趁這段時間去保健室拿替換用的衣物。」
我連忙開鎖。窗框發出啾啾的討厭聲音,後方的腳步聲再度加速。敵人就在附近——正在上樓!
我使勁力氣打開窗戶,將愛的臀部往上抬。愛躍向空中,噗一聲埋入雪中。手電筒光線從後方射向我,距離已經不到十公尺。我不顧一切踩住窗框。
「用不着刻意糾正吧!」
我連忙轉身看愛,愛嘴脣發紫,身體虛弱地顫抖。
「居然連男人都勾引,爛透的豬仔!」
不過,真的看不見校門。我逐漸上氣不接下氣,雙腳失去知覺。鞋子裏與下半身都溼透,股肉漸漸無法動彈。
「能讓愛這樣的美少女如此擔心,我真不枉費當個男人。」
「可是門鎖住,裏頭有殺人魔——」
四方形的校舍隱約浮現在暴風雪簾幕的另一邊。
這……不是妳設的局?
「這是我們剛纔經過的地方!」
「……明白了,回去吧。」
既然這樣,我就有對應之道。
無論如何,這次真的會遇難——
光線從校舍滿溢而出,看來恢復供電了——中斷的電力在這個時間點恢復?
愛悄悄對猶豫的我打耳語:
明明是這種時候,我卻臉紅心跳。
空絽老師毫不猶豫地背對我們,接連開啓照明,以沉穩的腳步在走廊上前進。
「……恕我失言。走吧。」
不久,我們抵達值夜室門口。
「——發生了什麼事?」
「不可能……應該是大雪害得知覺錯亂吧!」
「果然不對勁!再怎麼說也早該到了!」
爲了不輸給暴風雪,我們不知不覺就朝逆風的方向前進。不斷改變的風向似乎擾亂了我們的行進路線。
手電筒光線照亮我們——這次真的被發現了!
4
愛恍然大悟仰望天花板,我也跟着仰望天花板——並且察覺……
「既然要我脫就滾遠一點,變態老師。」
我順着這個溫柔的聲音抬頭一看,眼前是空絽老師放心的表情。
愛這番話很認真,她真的在擔心我。
相互扶持,朝反方向前進。
接下來,非得確認這個延宕至今的疑問。
我點了點頭,和愛一起踏出腳步。
「請進,裏頭的暖爐開得很強,身體很快就會變暖和。總之先把身上的衣物脫掉,不然會凍傷。」
講到後來,我變得咬牙切齒。
我們氣喘吁吁時,前方的校舍入口解鎖,強化玻璃門開啓。我們在溫暖空氣的籠罩之下能鬆一口氣。
腦中冒出雙腳凍傷而截肢的景象。這樣下去真的會遇難。
這個人身分不明,但他和我們同樣具備戒心——也就是知道恐怖爲何物。所以對方也同樣只是普通人。
「你們的魯莽實在令我無可奈何……」
我們對抗大雪約五分鐘之後,倉皇抵達校舍。
「對喔——到二樓!」
「事到如今還計較這種事?也不想想我和你的關係。」
換句話說——我們一直在原地打轉?
我衝進強烈暴風雪中,並且跳過愛。沉重潮溼的雪遠比體育用墊柔軟,而且穩穩接住我。
不過,我心裏也有底。
「打破窗戶就好!你這樣下去會死掉!」
「我知道!跳吧!」
「快!」
我與愛相互依偎,在冷得發抖的狀況下和老師對峙。
但是愛抓住我的手,眼神展現怒意。
腳步聲進逼到附近,現在行動肯定會被發現,但我們依然全速衝出教職員專用玄關。
無法呼吸。肺部冰冷,手腳凍僵。
「我手無寸鐵,不用這麼提防。我不會把你們抓來喫掉。」
「……不過,比方說,他或許只想救妳。」
怎麼可能!又不是在森林裏!
爲了防盜,一樓窗戶無法打開到容許一個人進出,但二樓窗戶可以完全開啓。
不久,愛像是忍不住般拉住我的手。
但並非伸手不見五指。暴風雪以稱不上黑、白或灰的色彩籠罩我們,不用擔心光線問題,體力卻逐漸流失。
原本位於前方的路,不知何時消失了。
體內時鐘慢半拍開始運作,我們大概迷失將近二十分鐘,思緒似乎受到寒氣重創,遲鈍到恐怖的程度。
與其說是跑步,更像是「游泳」。以自由式撥開高達胸部的雪,朝操場外面前進。暴風雪使得視線模糊至極,看不見本應照亮道路的路燈。
「你是笨到什麼程度?不是說過不能單獨行動嗎?」
「確實……不對勁。」
「空絽老師,您知道這裏今晚發生了什麼事嗎?」
愛毫不猶豫就脫掉運動服、運動褲,甚至脫掉溼透看得見胸罩的 T 恤。雪白的背好耀眼。真美麗,何其美麗。愛的裸體是藝術。我忘記言語,看得入神。
背部下方有如桃子的圓潤曲線中央,溼透的內褲產生些許皺摺,只有那裏異常撩人。非分之想悄悄抬頭,我動員所有理性轉過身去。
我不經意回想起國中時代,在晨光中看見的那幅光景。
當時的愛也毫不猶豫,在我面前脫到剩下內衣……
「真是慢吞吞,你根本沒脫吧?」
犀利的聲音妨礙我這段甜美的回憶。
愛帶着無奈的表情嘆息,接着忽然投以疑惑的眼神。
「難道你——是在細細觀賞我脫衣服的樣子?」
「妳……妳說這什麼話?」
被說中的我聲音高八度。愛立刻看穿謊言。
「差勁透頂的變態豬仔!不,這樣對不起變態豬仔!你當個男高中生就夠了!」
「就說了,爲什麼男高中生比較低階?」
愛輕輕用毯子裹住身體……她難得展露羞澀的模樣,平常充滿自信的態度彷佛假象,我的非分之想再度蠢蠢欲動。
我緊咬自己的舌頭剋制自己。
花輪迴,你在想什麼!大家現在明明那麼慘……!
我迅速脫掉運動服,沒脫內褲,走到暖爐前面。
愛說着「來……」打開毯子張開手,像是要我進入她的懷裏。
——什麼?
我的 OS 不禁當機。因爲愛的肌膚幾乎展露無遺,內衣也……慢着,她沒穿胸罩啊!
「妳、妳、妳這是在做什麼!」
我連忙將愛拉過來,躲過這一斧。
「我說……這樣子,很像……約……約會吧?」
有理生氣了,我連忙點頭。這一趟是爲了討好有理而來,要是害她生氣就沒意義了。
空絽老師確實說過,他想得到愛。
夏日回憶再度在我腦中甦醒。
瀏海斷了好幾根。有理那傢伙居然真砍!
而且,好懷念。
此時,深處的置物鐵櫃門鈕發出「嘰~~」的聲音,緩緩開啓。
「就算要暖和……也沒辦法主動加快吧?」
愛從牀上拉下牀單,用力扔向我。
血液猛然湧上腦袋,感覺腦漿幾乎要沸騰。
好像還有園區角色的表演活動,但是得考慮回程時間。
走出置物櫃的是我們非常熟悉的丸子頭女孩——
愛一副百思不解的表情,畏懼地抱膝。
有理拚命大喊。這一刻,淚水飛濺到我的臉頰。
「那就隨便你吧!」
「但是你在想!你絕對在妄想!」
有理移動視線看向旁邊的我。我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不過——
最後的希望是高元界。名爲「新工具」的思想之力。
有理身上是藍色運動服,那是二年級的顏色。胸前的名牌寫着艾斯尼卡——是千種學姊的運動服!
是用來砍冰塊的那種兇惡斧頭,紅色的液體從斧刃滴落。
在前往臺場的電車上,有理一直沒說話,只用熱得像感冒的手握着我的手。
如果大家平安無事——
我這麼說完,有理就開心地輕聲說着「改天改天」。
「我知道,『改天』是吧?」
我內心產生覺悟。這是發生任何事都絕對不會動搖的決心。
——是這樣的二選一。
但是白天的時候,我們完全被說成姊妹!
「雖然只玩了預定行程的一半,不過剩下的改天再說——我們去臺場吧?」
「我又從男高中生降級了吧?而且我什麼都沒說啊!」
「有理,妳活着吧?爲什麼要這樣——呀啊!」
牀單比想象中溫暖,感覺總算安下心來。我放鬆緊繃至今的身體,面向愛低語:
「都是妳的錯……都是妳……迷倒輪迴……!」
快樂時光轉眼即逝的傍晚。
血腥味遲了一步,如今才刺激我們的鼻腔。沾滿斧頭的鮮血從我們上方滴落。
即使如此,她眼中蘊含明確的殺意。
愛輕哼一聲,鬧彆扭般撇過頭。我裹上莫名芳香的牀單,和愛並肩坐在暖爐前面。
「……爲什麼這麼想?」
「爲什麼在和輪迴打情罵俏……愛!」
「有理,爲什麼——?」
有理沒有停手,如野獸般襲擊。我將愛護在身後逃走,把桌子拉過來擋住有理。有理身輕如燕跳上桌子,即使處於這種狀態,超羣的運動細胞依然健在。
「……輪迴,快點暖和身子吧,得儘快恢復正常行動纔行。」
我與愛同時轉頭,眼前出現一把沾滿鮮血的斧頭。
我就可以率直地笑着緊抱愛了。
「……是這樣嗎?」
我只要期望就可以得到這份力量。
愛像是鑽進毯子般埋住頭,扭動臀部緩緩後退。這樣的舉止可愛無比,反而刺激我的情慾。看她逃走,我就想追她;看她害怕,我就想嚇她。
不過,這是最後的手段。借用空絽老師的話語,我雖然知道世界的祕密,但要是敵方的思想比我強,而且和我正面交鋒,我絕對沒有勝算。正因如此,我不能貿然消耗這個優勢。
感覺就像是朝我出拳。我苦笑着握住她的手。
5
陽光減弱,稍微變涼快時,我們坐在長椅上喫冰淇淋,陶醉地眺望燈光逐漸照亮的景色。
「就是這樣!絕對是、這、樣!」
有理手上的斧頭隨着轟聲撕裂空氣揮出。
我選擇有理,愛就會死。
「現在不是講這種話的時候吧——唔咕!」
「難以置信的色狼!居然連這種時候還摸愛的屁股!」
這一斧砍進我的手臂,導致手臂和身體分家——不,有理是以利刃的另一邊砍我。即使如此,這股幾乎造成骨折的衝擊依然使我和愛相迭倒下。
「剩下的就『改天』喔,改天。」
真要說是否暗藏玄機,應該是有吧……
不該有的妄想穿梭於我的腦中,愛似乎立刻察覺到了。
「爲什麼是疑問句?而且……噗!」
「與其說不願意……應該說在各方面似乎會超越限度……」
「真是令人無奈的笨蛋。這裏只有一條毯子啊。」
她顫抖到可憐的程度……她在害怕自己的所作所爲。
有理低下頭深呼吸,接着抬起頭。
我手中已有王牌。
有理。
我逐漸明白有理在期待何種答案。
「在……在旁人眼中……我們看起來像情侶吧?」
有理瞄準停止行動的我們高舉斧頭。
我朝愛的臀部一推,將她推出斧頭攻擊範圍。對我這個行動感到生氣的不是愛,是有理。
「沒錯吧!看起來就是這樣吧!」
如果不是這種夜晚——
她站起來,以莫名充滿幹勁的表情向我伸出手。
她露出潔白的牙齒甜笑,如此率直的笑容真的很罕見。
所以我率直地回答「沒錯」。
「這……這怎麼可能!」
6
我選擇愛,我就會死。
我背對愛搖晃腦袋,趕走污穢的想法。
「如妳所說,如果老師有那個意思,只要別讓我們進校舍就好了;如果只想 解決我們其中一人,在校舍門口時就會了斷。畢竟我們剛纔冷得不能動又沒有武器,老師的體格也比我們好——愛?」
「……擠饅頭?」(注:衆人站在圓圈裏背對背推擠的遊戲,被擠出界線就算輸)
(……不,我要取回一切,一定要拯救大家!)
「應該可以排除空絽老師是殺人魔的可能性吧?」
我慌張環視室內。值夜室的器材包括牀、置物鐵櫃、計算機、桌椅與暖爐,沒有衣櫃或衣櫥。備用的毯子與牀單似乎在其他房間。
她注視遠方某處,以暗藏力道的聲音告知:
「……有理,住手。扔下那個東西好好溝通吧。我們是一家人吧?」
「什麼嘛,憑你這隻卑賤的豬仔,居然不願意和我包在一起?」
「感覺不到嗎?那個人的善良似乎暗藏玄機。」
「——如果有理要這樣,那就這樣吧。」
我將愛抱到懷裏之後確認狀況。有理臉色鐵青、微微顫抖,兇狠地瞪向愛。
「我什麼都沒想啦!不然妳說要怎麼暖和身子?」
「你就用那個吧,用那個老師睡過的牀單取暖!」
「既然這樣——要做一些暖和身子的事情嗎?」
「會怕?可是,老師很善良——」
是在有理央求之下,前往浦安主題樂園的那一天。
愛說出這種稚氣的名詞,非常好笑。
「我……很怕那個人。」
「既然這樣……我和那個女人,你現在選一個!」
「在想什麼啊,變態!這隻像男高中生的豬仔!」
我們手牽手離開遊樂園。
「那個女人是鬼!」
出乎意料的話語傳入耳中,我不禁愣住。
「愛已經死了!輸回,醒醒啊!」
我明白有理的意思,但她爲什麼知道這件事?
記憶混亂?她暫時回想起愛在平交道出車禍喪命的往事?
「你是被惡鬼附身……忘記那個女人吧!」
我恍然大悟。這是某人的陰謀。
我感覺到有理身後有「敵人」的氣息,託福我得以毫不猶豫地下定決心。

「很抱歉,我選擇愛。」
「——無視於別人善意的傢伙會一輩子痛苦!笨輪迴~~!」
有理淚如雨下,將斧頭往下揮。
我準備接受利刃制裁時,某人出面搭救。
救星從正後方的門衝進來,踢向有理的手臂導致斧頭軌道偏移,同時翻動白袍,朝有理頸部刺入某種物體。
「啊啊!」
有理按着脖子後退,踉蹌一屁股坐在地上。
她再也站不起來,就這麼翻白眼向正後方倒下。
白袍男性——空絽老師確認有理停止動作之後,轉身面向我們。
「抱歉來晚了。我預料到可能會這樣,一直在尋找有理小妹——卻被她搶先一步。」
「輪迴……這是注射……!」
愛指向有理的頸部,依然插在上面的針筒令人痛心。
是保健室裏的鏡子,部分滑輪綁着繩索——
老師說完,將裝着制服的袋子遞給我與愛。
悽慘的景象隨着撲鼻的血腥味映入眼簾。
是高元界的艾朵拉創造的虛構現實吧?
我與愛見到的不是千種學姊本人,是映在鏡子裏的假象。
這麼一來,在轉角處消失身影的「千種學姊」是有理僞裝的……嗎?
既然不是愛所創造……
……我不懂。越來越不懂。
「……恨過。」
「……謎底已經揭曉,有理穿的運動服就是答案。」
我邊走邊說明。千種學姊消失;繭留下的難解話語;雛子消失,繭也消失的過程——
「首先將雛子小妹引過來,將她拖進這裏。」
空絽老師沒回應,但他的沉默等同於肯定。
我在她透明的光輝中看不出任何一滴謊言。
「你說屍體?」
「您的意思是……這就是案件真相?」
所以,這個愛是真的。
「因爲我……搶走有理的歸宿……?」
我將愛護在身後,以對決的心態和老師對峙。
「因爲我……壞心眼……?」
「和你們互動之後——襲擊脫隊的繭小妹。」
「……對不起。」
走廊泛出的燈光使中庭光景浮現在黑暗中。在雪光下看似有理的屍體,用日光燈照亮一看,頭髮是近似金色的栗子色。
我確定了——這個愛是真的。
——這是下策。是讓敵方看見破綻,揭露自己底牌的行爲。
「所以,有理是假裝自己遇害……?」
空絽老師踏出腳步,引導我們前往樓梯。
讓衆人誤認兇手是第一個犧牲者——這種手法。
「接下來,關於繭小妹那番話……」
妳……希望我否認?
即使如此,我現在無論如何都想證實。
但我做個深呼吸,努力平復情緒。
「某人拉出鏡子……啊,原來如此。」
「那裏的屍體,並不是有理小妹。」
「愛,我想確認一件事。」
我們做好準備之後,空絽老師前往走廊。
愛抓住我的胸口用力搖晃。
「妳……恨過有理嗎?」
老師走到通道盡頭,打開教室的門。
「我也曾經希望她消失算了……不只是有理。繭、雛子、千種也——但我並不希望這樣!不是這樣……!」
「雖然有點晚,但我回答你剛纔的問題吧。我掌握了校內發生的事情。」
老師在說兇手的行徑?有理的行徑?
但是對方必須阻止學姊行動,非得將學姊帶走或藏在某處,而且也必須藏起鏡子。
「我喜歡妳,這份心意從未改變,不管妳如何回答都不會改變。所以請老實告訴我。」
空絽老師走上階梯。他帶我們來到三樓,在燈光之下見到的血跡斑點非常驚悚。
空絽老師關上門,以冷淡語氣述說:
「雛子小妹從這裏上樓——繭小妹是這麼說的吧?」
這是推理小說常見的基本戰略。
兩具屍體被隨意棄置在裏面。
「是……千種學姊?」
是雛子與繭。兩人全身是血,有如被蟲子啃食,輪廓千瘡百孔,像被拉扯或絞剁的怪傷。
「——嗚!」
「你們大概只以運動服與體型判斷她是有理小妹……畢竟屍體被毀容,只能以此判斷。」
溼潤的雙眼看向我。
因爲,這是愛設的局吧?
老師從門後拉出一個物體——大型穿衣鏡。
「怎麼樣?是這樣嗎?是因爲……我嗎?」
我支支吾吾。愛像是看不下去似的握住我的手。
空絽老師一直注視着我們。我很在意他的視線卻再也無法忍耐,讓於是將手輕輕放在愛的肩膀上。
我無法回答。現在的我不懂愛的心情。
「愛小妹說得沒錯,接着就證明這一點吧。可以把你們今晚的神奇體驗逐一告訴我嗎?」
這個愛是真的,但是這個惡夢般的世界並非愛所創造。
這面鏡子可以重現千種學姊消失的狀況?
要不是空絽老師搭救,死的人或許是我們。即使如此,我也很難接受有理在我面前遇害。
空絽老師同情地看向痙攣的有理。
「剛纔說的『可能會這樣』是什麼意思?」
他做個深呼吸,一口氣轉動門把。
老師轉過身來,將手放在樓梯旁邊的儲藏室門把。
空絽老師轉身開始下樓。
愛在哭泣。大家的死刺痛她小小的胸口。
我以質詢的語氣發問。我知道這是在胡亂發脾氣,但我非常生氣,怒火中燒,語氣也變得嚴厲。
愛難受地緊咬牙關。
「……這種時候,你想問什麼!」
「……我不懂!」
這麼多事情要做,無論如何都需要「複數的人手」。
或許這是我第一次聽到愛道歉。
如此大喊的是愛。
「既然這樣,有理爲什麼要做這種事?」
「我說過我是化學老師吧?要說麻醉……就太高尚了,不過這種藥流經血管就會封鎖所有大腦受體。不是虛構小說裏那種易於拿捏藥效的東西,我刻意增加到休克致死的劑量。」
她說她並不希望這樣——這句話,應該是真心話。
這麼一來,只要鏡子稍微改變角度,看起來就像是身影消失。
「那老師也有看見吧?有理的……」
我半信半疑地挖掘記憶。
「……是的,不過愛說繭看錯了。」
我接過袋子,連忙穿上制服。愛也在毯子裏摸索,以不像她的緩慢動作換裝。
「……這樣不只是化學老師的程度。」
愛緊握拳頭,拚命忍受某種情緒。
在這個世界,我直到今天之前都未曾和千種學姊牽手——就是這樣的設定。大家接納愛,愛沒理由憎恨大家。
我拚命壓抑差點混亂的情緒,扔下這句話。
愛憎恨大家是因爲自己的歸宿被奪走。因爲她在高元界看見我忘記她,和大家共處的陶醉模樣。
「愛……」
難道說,我眼前的愛——不是「真貨」?
「可是,這種事……?」
「『有理小妹可能是殺人魔』的意思——我拿了要換的制服過來,快穿上。讓你們親眼見證比較快。」
我們來到面對中庭的「迴廊」,千種學姊消失的位置。
「有理小妹活着。」
目的地當然是中庭。
設置在轉角處,讓學姊看起來似乎忽然消失——到這裏沒問題。
「是的。不過……」
這個愛擁有高元界的記憶。如果她是用來欺騙我的「假貨」,肯定不需要這種記憶,反側是刪除這種記憶比較好。
「聽你剛纔的敘述,我就明白了。我一直覺得這個東西在這裏很突兀。」
愛低着頭,像是要隱藏表情般轉過身去。她或許自認藏起表情,但臉頰在燈光下閃爍,讓我得知她的表情。
「輪迴同學,離開她。」
忽然響起這個冷淡的聲音,我與愛同時僵住。
空絽老師板起臉,愧疚地看向我。
「我非得向你……向你們道歉。要是我更早察覺,你們就不用經歷這種事了。」
「什麼事……你想做什麼?」
愛看到老師手上的東西,厲聲詢問。但她的聲音微微顫抖,現在的她沒有平常的倔強。
我將愛護在身後,朝空絽老師踏出腳步。
「老師,請收起那個危險物品。」
「你應該明白了吧?剛纔的問題應該是確認。你確認了,確認她『是那樣』,而且也認清了。換句話說——」
老師以手中物品的前端瞄準愛,輕輕將手指掛在扳機上。
「她是『新工具原種』——名爲艾朵拉的『起源點』。」
槍口噴出火花,爆破聲響遍深夜的校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