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認罪協商Marriage
《喪女會的不當日常》 · 海冬零兒 · 1萬 字

1
看到繭媽媽的外遇簡訊,找出世界改變的開端時,我腦中浮現的不是繭,也不是千種學姐的事。
我當時想到的是——
「輪迴,不要慢吞吞的,你真的很遲鈍。」
澄淨的聲音穿透嚴冬寒氣,傳入我的耳中。
清晰的女高音。不過並非讓鼓膜作痛的稚嫩聲音。
我懷念地回憶起平穩得神奇的這個聲音。
那是小學時代的事。五年級的二月十四日——我和她一如往常一起上學。
我揹着自己的書包,小心翼翼地抱着她的書包。
兩個書包的重量算不了什麼。大人們投過來的奇怪視線,以及同學們大呼小叫的風涼話——「夫妻」或「僕人」這種話語,對我來說不痛不癢。無論是被嘲笑或看扁都無妨。
一個嬌細的身影,走在我前方不遠處。
長長的黑髮左右搖曳,每次搖曳就反射晨光。
她轉過頭看着我,以無奈語氣開口。
「輪迴,別讓我說太多次,禁止慢吞吞。」
耀眼得令我眯細雙眼。不是誇飾,她看起來閃閃發亮。
爲了儘量拖延一分一秒,我的腳步自然放慢。
當時的我,沉迷於她彷彿來自童話的嬌憐美貌。
心臟一陣剃痛,有如刀割。
我一直忘了這個女孩。
未曾試着思索,內心抗拒這麼做。
不過,像這樣搜尋記憶——內心就再度浮現她的面容。
她修長的身材、亮麗的秀髮與服裝品味,都是自我磨練的成果。如同天鵝隱藏水面下的撥水動作,她只是完全不展現弱點,裝出悠哉的模樣。
艾沒有回答,只是移開視線。
和剛纔的悲愴獨自完全矛盾吧?小學時代過世的她,爲什麼會臭罵高中生的我?
我相信的只有一人,只有她。
或許只是因爲她選擇我當僕人,但我依然很開心,就像是獨佔了真正的她——
有理粗魯地踩響腳步,迅速沿着人行道跑走。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母親。伯母向我道謝,和我一樣淚流滿面,反覆向我說「謝謝」。
並且扔下這句話。
既然這樣,爲什麼會留下像是和她就讀相同高中的記憶……?
我們一直在一起,無論去哪裏做什麼事都在一起。
雖然只是一瞬間,卻粉碎我的感傷情緒。
這裏有彩繪玻璃,有祭壇,有一張附輪子的牀。
交錯切換的影像轉眼消失。
這是當然的。因爲她死了,在小學五年級的二月十四日死了!
安慰消沉的我,邀我參加社團的人——不是千種學姐。
咦?
「愛,是妳吧?」
不過,旁人對她的評價很差。
……若是這個世界真的有神,這位神的內心肯定很扭曲。
「遲鈍的豬仔,你在畏縮什麼?」
「以這種理由考進來的人,我想只有妳吧。」
……難道……
比方說,高尚得會登上雜誌的服裝,是以下流行爲賺取零用錢,瞞着家長購買的。
那天早上,我籠罩在幸福感之中,和她一起上學——
我連忙搜尋記憶,回顧約一年的高中生活。
其實不用講這種話,我們每年的這一天都在一起。
不過,這次很特別。
有時笑、有時生氣、有時瞧不起我、有時向我撒嬌。
「因爲高中部的制服很可愛。國中部就差強人意了。」
艾臉上的血色有如退潮般消失。
不對。剛纔那不是千種學姐。
我像是小狗跟在她身後,幫忙拿東西,處理她扔過來的雜事,主動接下麻煩的工作——但我不討厭這樣的生活。
謝謝我成爲她的朋友,謝謝我總是陪伴她。
爲了忘記她,我試着不去想她,過着低調的生活。
因爲,要是沒相約去其他地方,她就不需要過平交道。
明明是所謂的「車禍」,她的遺體卻美麗得令人驚訝,看起來只像是熟睡。
當時感受到的火熱情感逐漸膨脹。
我接下來的記憶,是在類似小小教堂的昏暗房間。
「對吧,愛?」
某人從身後「咚」一聲撞上我。
「你從剛纔就在說什麼?我說過,我是艾朵拉——」
不過,只有我偶爾看得見她未經粉飾的樣子。
她真的好美麗。不只是容貌,存在本身就閃亮無比。
「今天放學之後,我們去Eclair吧。」
她睜大眼睛,接着對我投以微笑。
我立刻忘了有理。
撞到我的某人,從我身旁經過。
我知道雖然她總是故作從容,其實非常努力。
她沒有和有理的目光相對,像是不把有理看在眼裏。我則是着迷地看着她充滿自信的側臉,沒餘力看有理。
「話是這麼說……那妳爲什麼要選這間高中?」
有理也毫不例外非常討厭她。繼父對此沒說什麼,但媽媽似乎很擔心我。
「不對,妳是愛。十和田愛。」
我再也不笑,平淡度過每一天。我當然沒有加入社團,只要專注於學業,就不用和任何人打交道,不用思考無謂的事情。
這天,我在走到看得見學校的時候,鼓起勇氣邀她。
當時的有理,臉上是什麼表情?
她會露出潔白的貝齒微笑,只有我看得見這樣的表情。
即使如此,我也沒有離開她的身邊。
「噁心男!」
是我原本失去的「她」!
她躺在牀上,我靠在牀邊哭到崩潰。
「如果你堅持要去,那就去吧。」
有理眼神非常冰冷,看起來真的是打從心底厭惡我。但我與她都沒把有理的話聽進去。
由於嚴以律己,所以也嚴以待人。
否認、轉移話題,或是臭罵之後不了了之。艾有好幾種選擇——因而產生躊躇,造成決定性的「空檔」。
「被這種女人當僕人使喚,還露出色眯眯的表情,差勁!」
不讓他人接近——講難聽一點就是自以爲是,這種態度使她遭受孤立。孩子們帶着醋意說出的壞話,經過大人的嘴變成負面傳聞。
冷傲的美貌,偶爾會綻放和這個年紀的孩子相符的純真微笑。
我想打造無謂的魅力,因而害死她。
如此臭罵的,是和我住在同一個屋檐下的表妹暨繼妹。
今天是二月十四日,我想請她喫巧克力。
我在相約的這一天,失去了她。
是我害死她的。
對她說——我喜歡妳。
我插班考進國高中直升名校的高中部。我應該是想連微弱的人際關係都重設,纔會如此拚命用功,不然我沒理由刻意選那種離家遠,課程又艱深的學校。
像是無奈,像是輕蔑,卻隱約帶着暖意的視線——
至今總是由她「命令」,只有今年由我主動提議。
早知道就不要裝帥約在店裏會合。要是一直陪她走,或許我至少能代替她死。
我知道情人節是屬於女生的日子。同學聽到應該又會嘲笑我,有理知道肯定會覺得不舒服,但我想請她喫巧克力,並且確實告訴她。
「爲了跟隨我而考進來的人,也只有你了。」
說得也是。我苦笑追着「她」的背影——
心臟好痛,每次跳動就有一把無形的刀插進來。
我就這麼懷抱着後悔升上國中、高中。
……沒有。她不在任何地方。
凡事有話直說,因而完全沒朋友。
千種學姐硬是把我拉出黑暗。
2
比方說,非凡的美麗容貌,源自母親不貞的戀情。
她內心動搖到令人同情,證據就是她的指尖在顫抖。
艾不悅地蹙眉,似乎聽不懂我這番話。
不過,我在艾斯尼卡誠心學園認識了千種學姐。
我至今該不會——犯下某種天大的誤解吧?
如同仙人掌開花的可人微笑。
「別因爲一張成績單就沮喪,氣氛會變差。這裏基本上是升學學校,討厭用功的你,怎麼可能對抗其他人?」
因爲她只會對我露出某張表情。
「平交道意外」這種死法,使她輕易從我的世界消失。
我內心也同樣動搖。
艾朵拉,其實是愛。
我已經預料到這個事實的意義。
零散的現象碎片接連拼湊起來,即將融合爲一。我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害怕,對自己想出這種恐怖事情的大腦感到害怕。
我的論理是一種暴力,等於將她視爲更勝於殺人魔的兇惡分子。
「愛……如果不是,希望妳能否認。難道……妳是……」
「哎呀,輪迴,你終於發現了?」
艾她——不對,是愛。
愛露出刁鑽俏皮的微笑注視着我。
「輪迴,說說看吧。你究竟察覺到多麼快樂的事?」
聲音聽起來樂不可支,愛不知爲何很愉快。
她的微笑看起來簡直像龜裂,眼中蘊藏瘋狂的光芒。
「呵呵……膽小鬼。說啊,怎麼了?豬仔果然遲鈍?」
我張開乾燥的嘴,沙啞低語。
「妳——」
「對。」
「至今——」
「對!」
「一直——」
「對,沒錯!」
腦中響起愛的聲音。
我一直沒能想起自己是誰。
「輪迴,告訴我,現在是什麼感覺?」
「真滑稽,滑稽透頂。怎麼樣,現在是什麼感覺?告訴我啊,快說!」
「……愛,妳給太多提示了。」
我起身把試圖逃走的愛拉過來,硬是讓她面對我。
這樣的日子迎接終結,真的是基於巧合。
某種東西在周圍捲動,有如包覆着我。
「……因爲火大。」
「……好啦,我回答你的問題了,滿足了嗎?」
「真的……?妳扭曲我的世界……把繭打造成殺人魔……?」
她用極平凡女孩的語氣扔下這句話。
我在漫長的時光之中不斷在虛空尋找,隨波逐流,持續尋求。
長長的指甲劃傷耳朵、劃破臉頰。我抓住愛的手——
我是愛——是的,十和田愛,高一女生。
空間在我周圍捲起漩渦,產生類似水流的東西要帶走我。愛的危機意識似乎增強,不只撞飛我,還朝我發射擅長的衝擊波。
「……你想做什麼?你說的提示是什麼意思?」
「而且你肯定體認到,你是無力又愚蠢的人,腦袋不靈光的好好先生。被繭騙、被千種騙,而且被我騙,最後一幕尤其讓人拍案叫絕,你唯一相信是自己人的我,其實是一切的元兇,你卻無法看穿。」
好懷念的聲音。這是——男生的聲音?
手放在我的背上,嘴脣湊到我的耳際低語。
「…………」
我是花輪迴?還是十和田愛?
好一陣子,這個世界只有愛的喘氣聲。
或許是努力得到了回報,我忽然覺得身體變輕。
「愛,有聽到嗎?」
感覺我的漆黑世界,射入了一道光明。
(輪迴!站住!)
「稍微想一下就會知道,這裏是高元界,妳是四次元人,那麼——妳也是『被推動而出』的人。」
(別看!快回來——輪迴!)
愛揪起我的耳朵用力搖晃。
愛甜甜一笑。
雖然自己這麼說不太對,但我傲慢、任性、樹敵衆多——這就是我。
朦朧的自我意識急速成形。
「回答我,爲什麼做出這種事?」
「就算這樣!爲什麼要這麼做……?」
任憑洪流顛簸至今,經過了多少時間?
「你珍惜的女孩們徹底毀壞,你無法保護任何人。」
愛因爲平交道意外而死亡的那個世界。
「愛,見到妳……我好開心。」
愛沒有回答,但我耐心等候。
明明早就知道,但她如此肯定的瞬間,我內心某種東西嚴重受挫。
愛拍打我的手,讓另一隻手掙脫我的束縛。
「在那種可有可無的女生圍繞之下,笑嘻嘻一臉陶醉。」
「都在……騙我?」
愛在我即將捲回時間的剎那撲了過來。
我牽起愛的手放在我的臉頰上。愛的手是冰冷的,卻有體溫,感受得到鼓動。她活着,她活着!
「說對了♡」
但我沒放棄。我推開愛,拚命增強想像。我內心描繪的是愛——以前的愛、死前的愛、我曾經最喜歡的愛。
大概是敗給我的堅持,愛終於看着斜下方開口。
「…………」
「你氣死我了。你一無所知,只知道傻呼呼地笑。」
相對的,不屬於自己的記憶與意識流入心中。
「…………」
她的語氣很像千種學姐,大概是在模仿。
我想再聽一次那個聲音。
「怎麼樣,現在是什麼感覺?」
愛的追擊未曾減緩,沉重的光波從水流射向我的臉或腹部,折磨我的身體。我呼吸困難,卻還是繼續游下去。
我感到疑問的下一瞬間,我的意識與愛的意識混合在一起。
每次聽到他的聲音,我就逐漸取回自我。
甚至不曉得自己是夢是醒。
對我的怨恨——就是動機?
愛離席踩起舞步般的腳步,繞到我身後。
眼淚擅自滿溢而出,無從阻止。
「…………」
我無法和她目光相對,視線落在桌上涼透的漢堡排。
怎麼回事?好睏,無法維持意識,搞不懂自己在想什麼。
我原本想取回的,值得珍愛的日常。
某一刻,我察覺了。
把繭打造成殺人魔,讓千種學姐成爲共犯,將有理的精神摧殘殆盡,害死雛子。爲什麼非得做出這種事……?
光是能夠再度見到她,我就純粹感到喜悅。
「既然知道了,就去妨礙那個無聊的外過簡訊,取回你無趣的日常吧!」
回過神來,發現只有我一人。
「…………」
愛受到驚嚇而緘口,指尖放鬆,任憑我的處置。
我知道他。大概比任何人都熟悉。
3
「嗯,沒錯,那是我做的。我擁有新工具之力,可以輕而易舉改變世界。」
「愛。」
我閉上眼睛磨練自己的意識,就像至今反覆做過的那樣。
我隨即分心,沒能成功跳入洪流。
彷彿一撞就斷的嬌細肩膀微微起伏。
「愛?」
愛是我的名字。
「學姐她們不是什麼可有可無的——」
隔着眼皮也感受得到強烈閃光,我輕易被震飛——
「囉唆!不準碰我!我就是因爲這樣才火大!」
「這裏是……哪裏……?」
我在耳鳴。不對——這是水聲?
「像笨蛋一樣相信我,受騙上當。」
我就這麼跳入思緒之海,加速回溯時間的速度想甩掉愛,強力祈禱至血管幾乎斷裂,遊向水流湍急的方向。
不知爲何,這聲小小的細語傳入耳中。
即使她是何種存在,做了多麼卑劣的事……
或許是過度強烈尋求愛,我感覺自己的存在變得極度模糊。
「肯定很不甘心吧?怎麼樣?你憎恨我吧?」
「——休想!」
「愛!」
(這個聲音是——愛?)
隱約萌芽的慾望,成爲新自我的起源。
愛一臉符合個性,充滿自信的表情,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
(這是怎樣……!輪迴,住手!住手啊!)
用雙手輕輕地溫柔包覆。
並不是原本的世界——是改變後的世界!
自覺的剎那,莫大的記憶復甦,視野一鼓作氣拓展開來。
洪流不知何時離去,我眼前是懷念的平交道。
生鏽的平交道柵欄、變形的柏油路面、盡情生長的雜草。
這個平交道,在我升上國中時拆除,爲了緩和塞車問題而高架化,所以早已不存在……明明是這樣啊?
我質疑自己在作夢。
我經常作清明夢,感覺現在確實像在夢中。灑落的陽光一點都不熱,而且我完全想不起來自己如何來到這裏。
不過,的確有幾個地方和夢境不同。
風景過於清晰。停在柵欄上的蜻蜓、在商店街閒話家常的阿姨們、流動雲朵的形狀、來往車輛的車牌號碼、落在地面的特價傳單——
夢中總是省略或是刻意不對焦的部分,非常寫實。
我不經意想踏出腳步,發現雙腳動彈不得。
腳像是生根般一動也不動,連一步都走不了!
我有點慌張,思考自己發生了什麼事。
雖然看起來真實,不過果然是夢?對,我認爲是夢,不過……
難道我罹患奇怪的疾病?
還是精神出了問題?
我忽然變得不安。
「救命!誰能來救我!」
我朝着商店街大喊。我覺得很難爲情,不過基於雙重含意,我不需要害羞。因爲我真的陷入天大的狀況——
而且,沒人聽得到我的聲音。
站着閒聊的阿姨們、路過的老爺爺、收衣服的大姐姐,對我的聲音都毫無反應。
我們在這五年共同編織的回憶,連同痕跡完全消失。
和有理一起放學回家。
「應該會改成高架吧?」
那裏擺着憑弔的花束。
我看着過去的自己而臉紅。明明剛開始是輪迴爲我着迷,我們的關係是何時反轉的?
幽靈?
傳簡訊給雛子這個女生。
有理幾乎不和我說話。有理非常討厭我——十和田愛,所以肯定不會原諒黏着我的輪迴。
輪迴,我想見你……!
首先找到的是初遇時的輪迴。
「輪迴,你在哪裏?回應我!我在叫你啊!」
我如此強烈想着,隨即被某種神奇的感覺捕捉。
我也鞭策疼痛的身體硬是站起來。
我居然會死掉,這樣太奇怪了吧?
愛像是再也無法忍受般大喊。
我真的由衷抱持這種純真的想法。
我反覆摸索,終於——
我聽到惠理的細語嚇了一跳。
我被一股強烈力道「啪」一聲震飛,因而取回自我。
「拆掉之後怎麼辦?」
「十和田同學車禍死掉的地方,原來就是這裏……」
你忘了嗎?我們經常光顧Eclair。那裏的巧克力滋味,那天你對我說的話,你全都……忘光了嗎?
我持續想着輪迴,不斷更改位置。
幫我拿書包,跟在我的身後——這樣的輪迴不存在於任何地方。
愛沒有回答,也沒有看向這裏,只是緊咬牙關。
我的棲身之所,全被奪走了——
這是當然的。因爲「這個世界」的我,在小學時代就死了。
我找到現在的我最想見到的,高中時代的輪迴。
我們加入的是隻屬於我們兩人的「回家社」,我們每天都會繞路到其他地方玩!
……我對自己的想法發笑。我在想什麼?這樣不合道理。
內心分寸亂到連自己都覺得滑稽。
這一瞬間,她的頭髮飛出翡翠色的粒子,破裂飛散的碎片底下,露出光澤有如黑曜岩的黑亮秀髮。
接着我被一道有如雷電的衝擊重創,飛了十幾公尺遠。全身灼燒,肌肉撕裂般痛楚。
——現在回想起來,這是不足爲提的誤解。但我當時完全不曉得高元界的事,纔會以這種方式解釋自己的存在。
我開始發抖。忽然間,身後傳來這樣的聲音。
被繭這個女生虐待。
「亞希……惠理……?」
「我出門了。」
「雖然她個性高傲很難相處,但我挺崇拜她的。」
巨大的恐懼壓在身上,使我差點哽咽。
「輪迴!」
這麼早就察覺這個重大的祕密,是一種諷刺的幸運。
我再度開始想輪迴。
我愕然佇立在原地。
我當然穿透輪迴的身體,不過無妨,我早就知道了。我只是開心到不得不這麼做。
「她好漂亮。」
忽然間,腦中浮現「他」的面容。
如果我真的成爲幽靈,我想永遠陪伴在輪迴身旁保護他。
我想見輪迴,想立刻見到他!
近距離看見兩人的我差點錯亂。
一動也不動的雙腳忽然變得輕盈,身體輕飄飄浮在半空中,即將被某種強大的力量捲走。
不對!我們一直在一起!
警鈐響起,柵欄降下。
我唯一的理解者,唯一的己方。
愛躺在不遠處,似乎和我感受到相同的痛楚,雙手抱在胸前反覆急促呼吸。
我反射性轉過身來,看到兩個放學的小學生並肩行進。
輪迴不再是我認識的輪迴了。
千種是誰?輪迴不會喜歡那種女生。
「…………」
對千種這個女生神魂顛倒。
我嚇得停止思考,奇怪的感覺立刻消失。
「聽說因爲很危險,所以要拆掉平交道。」
柵欄升起,兩人露出落寞的笑容踏出腳步。
兩人輕輕牽起手,看向平交道一角。
我受到不安的驅使而呼喚,如同迷途的孩子呼喚母親。
輪迴原本只會傳簡訊給我,現在卻和各種女生傳簡訊,最常寄件的對象叫作雛子……
輪迴對某人打完招呼之後衝出家門。
「我一直和妳在一起——非常喜歡妳——總是跟着妳吧?」
「這裏就是出事的地點吧?」
難道我是……
我只是隨興所致投以笑容,輪迴就成爲我的俘虜。
繭是誰?我不認識那種女生。
是國中爲止都和我同班的熟悉少女。
亞希輕聲說着。我不想聽,卻不知道如何搗耳。
我逐漸恢復自己的記憶、自我,以及知覺。
——當然沒有回應。
我不知道這樣的輪迴。我不想知道!
總之,我得知不只是場所,連時間也能自由更動。
我走在輪迴身後,受到幸福感的籠罩。
我只要掌握道理就學得快。
「對吧,愛!」
「……對!」
奇怪的力場立刻誕生,要將我帶往某處。
我跟着輪迴前往學校——
原來如此——只要強烈祈求,身體就能動!
住手!別讓輪迴喫奇怪的藥!能夠欺負輪迴……能夠虐待輪迴的人,只有我!
有理確實是輪迴的繼妹,但個性和輪迴不合。
4
兩人在非常接近平交道的地方停下腳步,剛好站在我面前。
並且受到重挫。
我終於理解了。
「穿透」我的身體離開。
這是理所當然的。既然十和田愛死了,就不可能製造回憶。在這個世界,輪迴過着沒有我的國中生活,自己選擇高中就讀。
可是好奇怪,她們兩人簡直和小學時代一模一樣……
我開心得不禁撲過去。這麼丟臉的行徑,我生前明明從未做過。
「哪纔是……妳的記憶……嗎?」
我逐漸明白這個殘酷的機制。
她美麗的臉龐因痛苦而扭曲,但還是朝四肢使力緩緩起身。
小學三年級,我們因爲重新分班而在一起。
輪迴沒有加入那種奇怪的社團。
「小愛好可憐。」
「輪迴……輪迴!」
不曉得是我的認知凌駕於她的思想,或是她重新認知自己,無論如何,在我面前的不是高元界的引導者艾朵拉——
是我最喜歡的十和田愛。
「愛,爲什麼!爲什麼妳要害大家變成那樣……?」
「全都是因爲你啊!」

愛任憑情緒驅使放聲大喊,一點都不像她。這一瞬間,閃亮的水珠在空中飛舞,使我暫時罹患失語症。
愛雙眼溼潤,還冒出大顆的淚珠。
愛——在哭泣。
在我面前——在他人面前哭泣!
「我火大得不知道如何是好!氣瘋了!你在大家圍繞之下,過得那麼幸福——還忘記我——我討厭輪迴!也討厭那些女生!因爲討厭就惡作劇了!連這種事都不懂?笨男生!」
愛不再隱藏淚水,赤裸地展現情感怒罵。
「我們的世界只有彼此!一直一直都是這樣!」
平常澄淨的聲音,因爲淚水而混濁。
這大概是愛第一次宣泄如此激烈的情感。
「不過這是怎樣?你在做什麼!在許多女生圍繞之下——把我忘得一乾二淨!」
「我只能忘記啊!沒有妳之後,我的世界毀滅了一次!但我現在記得!妳死的那一天、失去妳之後的絕望、那些悽慘的日子,我全部記得!」
「我沒死!」
愛揮灑淚珠悲痛大喊。
「輪迴……所以我才說你忘了啊!」
愛淚如雨下幾乎崩潰,指着我的馬尾。
「你的頭髮,明明也是爲我留的……」
留長頭髮吧——
愛的眉心射出閃光,化爲沉重的衝擊彈開我。
——愛說過「一封簡訊就誕生出殺人魔」之類的話,不過看來是謊言。
妳是以這麼多的細語,打造出那個惡夢般的現實?
「不是不可能!」
「——」
「……不可能。」
「你身旁沒有我——我無法忍受這種事。」
隨心所欲改變世界——她這麼說?
我察覺愛的意圖而戰慄。
愛露出無懼一切的笑容。冰冷的視線、刻薄的微笑。但我知道,這只是她虛張聲勢使壞。
愛肩膀一顫,原本滔滔不絕的話語停頓。
我順勢朝愛伸出手,緩緩前進。
有如水流的時空晃動。周圍的風景瓦解,將愛帶往某處。
我不再是愛的僕人,而是「喪女會」的成員。
愛終於遠離,不曉得聲音是否傳達得到。
「那妳想怎麼做?」
「別再說了!我不想聽愛說出這種話!」
愛就像蝴蝶輕盈飛舞,把臉湊到繭媽媽的耳際。
「我想爲我對妳做的一切道歉。不對……我還不曉得該如何道歉,不過……」
嬌憐的身影出現雜訊,無聲遠離。
「不是不可能。」
她輕聲一笑。笑聲開朗愉快得令我心痛。
這是怎樣!
某人改變了世界。某個傢伙設局害死愛。
「我要留在這個高元界,隨心所欲改變世界。」
「這樣就明白了吧?那些女生奪走我的棲身之所。」
但她立刻恢復從容,露出虛幻的微笑。
我的頭髮是……爲了千種學姐……留長的。是爲了模仿千種學姐喜歡的遊戲角色所投注的無聊努力……應該是如此。
妳應該自認演得很完美——但妳現在是含淚而笑。
我彷彿要緊抓着即將醒來的夢,持續做沒有回報的努力,依然掙扎下去。我拚命想像愛的身影,強烈想到大腦滾燙。
「不可能……」
就像遭世界拉扯的感覺——
難道我正要復活?
愛不斷改變場所。朝着打手機簡訊的雛子、遠遠看着我的有理、思索中的千種學姐,以及學姐的奶奶反覆低語。
不知何時,愛出現在化學實習室。國中時代的繭在裏面。愛把嘴湊向正在做實驗的繭,輕聲向她說理。
「回去吧。回到我們的日常。」
「回去吧。」
那是——國中時代。
——什麼?
「很抱歉!我不再是以前的我了!」
「——!」
「我也會拯救妳!一定會!」
「……你的意思是,你要放棄和那些女生的日常?」
不過……對,這樣不對勁。我認識學姐至今約半年,頭髮不可能留這麼長。這應該是留了兩年的頭髮。
「這次是把極爲平凡的少女打造成殺人魔。如果改成大人會如何?改成掌權人呢?改成擁有兵器的人會如何?你知道嗎?處於緊急狀況的人類情緒非常不穩定,很容易推動耶?」
愛露出畏懼的眼神搖頭。
我佇立不動,愛淺淺浮現冷笑。
「不是不可能。」
緊接着,世界改變了。
愛不容許這種世界,所以進一步改變……!
剎那間,腦中產生強烈的閃憶現象,重現鮮明的影像。
「我對你做的是宣戰,以及實驗。我在測試自己的力量,也因而明白了。只要有這股力量,我要將世界改變成何種地獄都沒問題。」
被推動而出的愛成爲四次元人,成爲艾朵拉。
愛,住手!別這樣!
「所以我弄壞了!弄壞一切!改成滑稽的世界!這是很適合豬仔的世界吧!」
這究竟是多麼辛苦,多麼孤獨的工作?
我連忙追過去,強烈想着愛,緊抓流動的背景。然而洪流越來越強,將我推回去,阻擋我的去路。
「不可能!」
我們的過去因而被改寫。
「妳知道吧?妳是我的一切。」
「愛,回去吧。」
清晨,在只有兩人的教室……愛對我這麼說。
風景如同接連翻卡般不斷變化,這股異常變化當然也影響到我。洪流成爲強烈的衝擊波襲擊而來。
我懷疑自己的耳朵。愛剛纔說了什麼?
昏暗的住家裏,一名女性注視着手機猶豫不決。
沒錯,愛沒死。在我最初體驗的——第一版的世界,她沒死。
我踏出一步,愛受驚退後。
一道衝擊如反作用力來襲,我完全被洪流吞沒,高速朝反方向而去。
但我來不及挽回。愛吟詩般說出決定性的一句話。
但我只有這句話一定要說。在復活之前——在和妳再度分開之前,一定要說!
「這一天不會來臨。永遠不會。」
啊啊,愛。
……可惡,我連這麼重要的事情都忘了!
「使用這麼危險的藥品,千種會難過。」
「別自戀了,我對你不再戚興趣,不想和你共度日常,我沒廉價到執着於你這種人。」
愛有如喝醉酒,發表這種偏差的當選政見。
我束手無策被震飛。雖然不甘心,但是在這個高元界,我的經驗和愛差太多了,正面對抗不可能有勝算。
即使如此,我依然全力大喊。
在亂成一團的視野中,我好像忽然看見愛悲傷的雙眼。
我筆直衝向愛,希望立刻縮短兩人的距離。
愛的雙眼,在極短一瞬間閃過痛楚。
但是,愛不容許我這麼做。
「只有愚者會作無法實現的夢。」
繭媽媽惆悵微笑,關閉手機電源。
這是怎麼回事?
「盡情玩個痛快吧。」
驅離我的力道變得更強。
「騙人。」
如同暴風的洪流另一頭,浮現某個熟悉的光景。
愛的眼中閃耀着漆黑的情感,不曉得是憎恨還是侮蔑。
愛這番悲傷的話語成爲結尾,我的意識至此中斷。
「愛,聽我說!」
「等一下!愛!別再——」
我已經無言以對,找不到能對妳遊說的話語。
愛,別露出那樣的表情。
是繭媽媽寄出第一封簡訊的那個場面!
希望我的誠意能傳達。我如此思考、如此祈禱,並且對她這麼說:
妳要做這種——一點都不像妳的——無聊行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