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愛愉妄執Rosaline

1

「那麼，開始彩排囉！」

千種學姐充滿活力的聲音，響遍放學後的體育館。

我在舞臺上的墳場佈景裏聆聽她的聲音。

現在正在臺上進行最終彩排。由於也意味着要檢查細節流程，所以必須確實穿上戲服。我身上也穿着茱麗葉的禮服。

聚光燈打在我臉上的瞬間，臺下響起驚歎聲。正在佈置會場的男生們半好奇地旁觀。

「啊啊，我心愛的茱麗葉！妳爲何依然如此美麗？」

羅密歐看着我，以扣人心絃的聲音述說。

「連死神也寄情於妳，想在這片黑暗之中環繞妳嗎……既然這樣，我更應該和妳在一起。我不會離開這座黑夜宮殿……但妳的臉頰爲何如此紅潤？難道，妳該不會還活着吧……？」

有理的羅密歐演得很好，但我感覺自己和演技更精湛的羅密歐同臺演出過。究竟是什麼時候……不，現在先專心演戲吧。

本次的戲碼非常費種。首先，角色很多。我只要飾演茱麗葉還算好，但有理飾演羅密歐、凱普萊特夫人與蒙太古，繭負責音響與照明，因此剩下的角色由千種學姐、雛子與小光分擔。包括班伏里歐、墨古修、帕里斯伯爵、提伯特、凱普萊特、奶媽、親王、羅倫斯。我們希望換場速度越快越好，所以必須迅速換裝。

整套彩排結束時，我詢問千種學姐：

「學姐，這完全是馬後炮——角色會不會太多？」

「是……是啊……呼……呼……」

「感覺多了『一人份』的戲分，是不是該找幫手……」

「不過，後天就要正式表演，很難現在才找人配合。」

學姐用毛巾擦汗。爲了方便換裝而穿的襯衣——存放在社辦的學校泳裝吸滿汗水，我實在不知視線該放在哪裏。

「不好意思～～！可以換組了嗎～～？」

學生會成員在體育館門口大喊。合唱社已經在那裏待命。

我們連忙開始撤收。我將大型道具扛進用具室，就這麼穿着戲服來到走廊時，發現有理表情有些陰影。

「有理，妳在緊張？妳剛纔演得很好喔。」

學姐一副「請說」的樣子遞出麥克筆。似乎是把筆當成麥克風。

不合邏輯。我國中時不認識千種學姐。

我察覺自己說出的話語和記憶衝突而受到打擊。

「也是啦，因爲某人的關係，原本只有半天的活動行程增加到兩天，而且變得像是文化祭那樣盛大。」

「因爲社員之中，最適合演男角色的是妳噗嗚！」

我與源之間探出一個小小的頭。

「那個……對不起，由我演羅密歐。」

「輪迴學弟，有煩惱就找我商量吧？」

我心中某種決定性的記憶已經復甦。

「喲，輪迴！你今天也是美少女啊！」

「只有我？輪迴啊啊啊！」

「輪迴，怎麼了？你臉色鐵青耶？」

小光看見我們的樣子，拉開源的手。

我們抱着裝滿膠帶、膠水、木材等器材的箱子，前往落語研究會的社辦。我們的工作是拿他們要求的物品過去，順便確認進度。

我感覺像是連內心都被看透而感到畏懼。

然而，我不曉得該怎麼做。有理也不告訴我任何事。

不只如此——有理對我有所隱瞞。

「兩人名字都是『光』，很容易混淆吧？我是因爲老媽當國文老師，妹妹是因爲老爸昔日很迷某個偶像——好痛！」

「呃，源——！放開我！爲什麼黏上來啊！」

「輪迴學弟，我都明白喔。」

「應……應該是爲了轉換心情吧！」

我不着腦袋。這是什麼意思？

千種學姐狂冒冷汗。這樣的她也依然可愛。

千種學姐搖晃着天線頭髮引導我。

「哥哥，走吧。我們——不對，你會礙事。」

「閉嘴，人渣哥哥。嘴巴縫起來或是死，你選哪一種？」

「妳打我？明明連繼父都沒打過我！」

「這不是學生會在做的事情嗎？」

「妹……妹妹？小光是源的妹妹？」

某人從後方抱住我，我發出女生般的尖叫。

「……我從什麼時候開始留頭髮的？」

「迎新會明明以社團招生爲主，妳卻宣稱青春的原則就是所有人蔘加，所以強迫各班上臺表演。」

「再來是落語研究會，社辦在東棟一樓。」

學姐大概是想營造容易開口的氣氛，擅自說起自己的煩惱。

「不……那個……」

「不然，由我先講吧！」

她不惜設下陷阱也要疏遠我，讓我忘記我們的日常。

「嘿嘿！不提這個！」

「輪迴啊啊啊！」

她察覺我的視線，尷尬地移開目光。

「我說的是正常意義的腐！」

「你剛纔也聽到了吧？不把哥哥當哥哥的粗暴言論……她講得好過分！」

源讓我轉身面向他，以正經的聲音告知：

「你癡呆了？從國中開始留的。」

源繞過小光抓住我。

「慢着，我不這麼認爲就是了……」

我用玻璃照自己被打的臉頰，確認有沒有腫起來。

小光發出噓聲以像在驅趕害蟲的動作趕走源。

「那那那那個……」

「因……因爲！我覺得行程還是寬鬆一點比較輕鬆！」

「性騷擾請到此爲止。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哥哥。」

何況……我也不曉得自己想怎麼做。

長相原本就很像女生，我肯定想剪短頭髮纔對。

「劈頭講這個是怎樣！」

一記鐵拳狠狠往側臉打來，我被打得旋轉飛走。

「記得是……爲了吸引千種學姐？」

「沒那回事，我很高興有理飾演羅密歐。」

「少騙人，你不是一直都穿女生制服嗎？」

不對。我穿女裝絕對不是爲了揣摩角色。

「這是怎樣！我一點都不高興！」

源含着淚被拖走。看來他在妹妹面前抬不起頭。

「好啦，我說出我的煩惱了，接下來輪到輪迴學弟！」

這一瞬間，大腦深處充滿強烈的光線。

小光面無表情地狠踩源的腳。

……好眼力。我明明自認隱藏得很好。

2

「啊～～輪迴學弟這句話講得真妙！好冷！」

「好了啦，快點，找我商量吧。來吧來吧！」

有理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我微笑着輕拍繼妹的肩膀。

「因爲感覺你今天無精打采。」

……怎麼回事？總覺得我好像……忘記一件很重要的事。

「還打兩次？」

「對吧？這傢伙很過分吧？長得這麼可愛卻這樣……不對，不只這個傢伙，接近我的女人都是這副德行！只有男人表裏如一！」

世界逐漸毀壞。確信的事物、真實的事物逐一毀壞。

「小光，停！這不太算是二選一！」

她非常豪邁地轉移話題。

被討厭得這麼徹底，事到如今我該怎麼做：

「大白天就這麼齷齪。以爲外表好看，即使內在裝滿大便也能被原諒？」

「——沒什麼煩惱。怎麼忽然問這個？」

我的女裝完美到連自己都有點不敢領教。睫毛可以戴假睫毛、眼線可以藉由化妝搞定，但我看起來像女性反而是因爲骨架與頭髮——

如同牢房牆壁毀壞，陽光射入的感覺。

「妳眼睛腐了。」

「我會眼花看成『R師弟』。一瞬間以爲是從師×徒的鬼畜攻——變成徒×師的鬼畜逆轉！想說天啊這是什麼悖德感！然後差點上鉤！」

「我也沒有啊！嗚哇～～！」

我飄忽不定的視線投向有理。有理似乎在警戒源，露出一如往常兇狠瞪人的表情。看起來像作勢嚇人的吉娃娃般可愛，但我親身體會過她的暴力。源說女性擁有表裏兩面，其實也頗有道理。

「別誤會！那是爲了揣摩角色——」

「留長頭髮，不可以剪。要是你剪了，我也會剪短。」

「我最近經常眼花。例如『R指定』！」

我究竟……該怎麼做？

有理語塞，完全是硬擠出藉口般回應：

我臉上慢慢失去血色，連我自己都感覺得到。

他們轉彎時，我的目光短短一瞬間和小光相對。

我如果坦白說出煩惱，千種學姐肯定會幫忙。但這樣會讓「敵人」發現我恢復記憶。

「我討厭女生，但你穿女裝比較好！」

有如娃娃的銀髮和嬌小身軀。

「我爲什麼要留長？」

她在晨光之中這麼說——接着對我微笑——

「不行喔，輪迴學弟，不可以講這種話。學生會所有人都很辛苦，所以得儘量幫忙！」

「這……這是，什麼意思……？」

「咦——？」難道……

「你是因爲第一次主演而感到緊張吧？」

這是界外全壘打。我差點滑倒，但這樣或許在某方面正如我意。我沿着演戲話題委婉地和學姐商量。

「其實，我很在意莎士比亞的意圖。」

「意圖？」

「是的。《羅密歐與茱麗葉》是沒有救贖的故事吧。」

古典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大綱如下——羅密歐一開始愛上羅瑟琳，但對方完全不理會。羅密歐日漸消瘦，班伏里歐擔心他而出言相勸。

「忘記她吧。」

「告訴我，怎麼做才能忘記她？」

「讓你的眼睛自由。看看其他美女吧。」

羅密歐一開始不肯這麼做，但他爲了證明自己的愛情不變，潛入凱普萊特家主辦的舞會並輕易地移情別戀，愛上茱麗葉。

茱麗葉被帕里斯伯爵求婚，預定在舞會接受見證訂婚。但茱麗葉愛上世仇蒙太古家的獨生子羅密歐。

舞會後，羅密歐按捺不住愛戀熱火，潛入凱普萊特家的庭院。羅密歐在這時候聽到的正是那段著名臺詞——

「啊啊，羅密歐！你爲什麼是羅密歐？」

爲什麼是蒙太古家的羅密歐？爲什麼不是別家的人？

羅密歐偷聽到茱麗葉的悲嘆，再也無法剋制。這是令命運失控的第一個打擊。得知兩情相悅的兩人，互許終身之後道別。

隔天，羅密歐即使受到羅倫斯神父的斥責，依然試圖和茱麗葉結婚。兩人就這樣祕密舉辦婚禮，享受初夜的幸福。

然而，這是今生的永別。兩人之後再也不曾交談。

羅密歐離開凱普萊特家的回程途中，目擊好友墨古修的爭執場面，對方是茱麗葉的表哥提伯特。羅密歐出面勸架，卻因爲墨古修被殺，一氣之下殺害了提伯特。

在親王寬恕判刑之下，羅密歐免於死刑，而是被驅逐出境。茱麗葉與帕里斯伯爵的婚事也繼續進行，羅密歐與茱麗葉即將被拆散。

「這部分就端看個人解釋，畢竟在那邊的國家甚至成立一門叫做莎士比亞學的學問，對於作品肯定有各種解釋。」

「……搖擺不定？存在？」

「有理……是妳請她來的？」

服裝也瞬間改變，從老舊裙裝變成筆挺套裝。伯母似乎沒察覺自己的變化，以活潑得耀眼的態度說下去。

「耀子伯母的存在搖擺不定。」

「我啊，生下那孩子之後就一直拚命撐起家計……時間全投注在工作上，完全沒陪伴愛。爲了不讓那孩子被當成『私生子』瞧不起……我滿腦子只有錢。不過——」

「也是啦，我沒道理說別人——慢着，我這麼過分嗎？」

「沒錯！角色互動也是喜劇風格。在陽臺場景完全忘我的一對戀人就像小理說的笨蛋情侶。當時的觀衆們或許也面帶苦笑。」

「輪迴啊啊啊啊！」

「羅倫斯在某個場面指摘過這件事吧？指摘羅密歐原本明明動不動就提到羅瑟琳，害他聽到耳朵長繭。這就是在代爲表達觀衆們的想法吧。」

此時，羅倫斯種父給茱麗葉一份假死的藥，提供一個妙計。也就是對外宣稱茱麗葉過世，讓她逃到羅密歐身邊，再找機會帶兩人回來。

「啊，別這麼說，不好意思，請您特地跑一趟！」

「別丟人現眼，快幫忙撤收吧，豬仔小子——更正，哥哥。」

「謝謝你……要是沒有回小弟，我想愛肯定永遠孤單一人。因爲那孩子和我一樣，愛逞強又頑固。」

有理遲疑之後，愧疚般點頭回應。

「不過，後來狀況就逐漸改變了。羅密歐殺害提伯特，說穿了是一場不幸的遭遇。如果當時被殺的是羅密歐，他肯定會原諒提伯特。不過提伯特殺的是羅密歐的朋友，而且是趁着羅密歐出面勸阻時下殺手。以羅密歐的角度，會覺得是自己害死朋友，所以羅密歐也非得報仇。」

喪女會的羅密歐與茱麗葉，出乎意料大受好評。

我獨自跑到無人的西棟洗臉時——

「這部分——輪迴學弟自己想想看吧！」

「所以我也實現了夢想。我現在開了一間店，改天再和大家一起來喔。」

「……回小弟？」

「諷刺——」

羅密歐是受到懲罰？還是以死亡得救？

「這出戏經常被形容爲『純愛』劇，但羅密歐遇見茱麗葉之前都迷戀羅瑟琳，是個相當輕浮的傢伙吧？他遇見茱麗葉的瞬間，就輕易忘了羅瑟琳。」

不過，這位女性比我記憶中的憔悴許多，臉上的細紋也變多了。

然而，說明計劃的祕函沒寄到羅密歐手上。羅密歐只接到茱麗葉猝死的噩耗，連忙趕回維洛那市——而且身上帶着毒藥。

繭證明自己是出色導演，有理的英姿令女生們心花怒放，雛子接受喝采稍微建立起自信，小光也一炮而紅。最重要的是，喪女會創立至今首度得到他人由衷的掌聲。

「就像現今的喜劇？所以原本鍾愛其他女性的羅密歐，忽然變心去愛茱麗葉的時候，對當時的觀衆來說應該是笑點。」

「輪迴學弟？怎麼了？」

即使如此，伯母卻懷念地注視着我開口：

「那孩子認識回小弟就變了。雖然只是偶爾，卻會露出孩子應有的笑容。你也救了我。」

老師們也大喫一驚。畢竟女主角是男扮女裝，今年肯定也是不知所云的戲吧……但是大多數人跌破眼鏡，我們認真展現出來的內容令衆人嚇破膽。

伯母自嘲地撥起頭髮——這一瞬間，她的神情變了。

千種學姐蹙眉露出落寞表情。

——愛，妳認爲呢？

「記得您是……」

學姐出現在極近距離，我不禁一陣慌張。我爲了掩飾害羞，一如往常出書不遜。

我聽到一個似曾相識的成年女性聲音。

「聽你這麼說，就覺得你應該沒這麼過分。但爲什麼我現在會覺得你很花心？」

愛笑着逗弄我的兩人「邂逅」並不存在。

我倒抽一口氣。有理剛纔說了「十和田」。

原來如此，這是對羅密歐提出觀衆的疑問與批判。

我們沒成爲好友，我也沒爲愛送終。愛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過世，所以這個世界的我沒見過愛的母親。

小光拖着源離開。我苦笑着目送他們之後也走出後臺。我想在脫掉戲服之前洗一下流滿汗水的臉卸妝。

不——我認識。我見過這位女性一次！

「……救了您？」

學姐緘口，以指尖撫摸劇本上的筆記。

「————」

3

然後，到了正式公演的日子。

「有理小妹，謝謝妳邀請我。」

非思考纔行。該如何解釋現狀？

伯母露出落寞的笑，卻維持溫柔、疼惜往昔的眼神。

在這個世界，我與愛沒成爲好友。

「謝謝！不過最後那句就免了！」

「學姐出乎意料是位文學少女呢。」

「繭完全忽略這件事，但劇本原文——從一開始就一直使用很諷刺或低級的雙關語。」

「雙關語……類似詩詞那樣？」

我也知道原因。這個人的溫柔曾經拯救我脫離黑暗。

「輪迴學弟，你有資格這麼說嗎……？」

「……鬨堂大笑的感覺？」

「她」說茱麗葉是「膚淺的角色」，但這是錯的。如果茱麗葉不是真正具備魅力的女性，這就是一場破綻百出的危險戲碼。

「我得以不用擔心愛，可以相信她。後來我認爲爲了這個孩子，我也非得更加——開心地度過每一天。總是爲各種事操勞的母親，會令人覺得煩吧？」

學姐嫣然一笑。只有答案不肯輕易給嗎……這個人雖然溫柔，卻偶爾嚴厲。不過這份嚴厲還是很溫柔。

她至此沉默。我焦急地催促她做結論。

我啞口無言，有理則是說出一句令我懷疑是否聽錯的話。

「明明說願意陪我商量煩惱，卻完全派不上用場。」

我們都遲早非得靠自己的力量前進。但在那個時候，因爲這個人對我伸出手……我才得以站起來。

千種學姐似乎也非常滿意，臉上一直掛着笑容。好慶幸演出這出戏……不過，這也導致男生們朝我投以火熱的視線。

美麗的臉蛋毫無細紋，和愛如出一轍。

她的背影忽然變模糊，有如泡沫般消失。

有理從女性身後採出頭。

羅密歐造訪墳墓，遇見同樣因爲心上人死亡而哀傷的帕里斯伯爵。兩人當場開打，帕里斯伯爵敗北戰死，羅密歐在茱麗葉的墳前服毒自盡，清醒的茱麗葉也以短劍刺入胸口自盡。就這樣，墳墓共有提伯特、帕里斯伯爵、羅密歐與茱麗葉四具屍體。

從疲憊的笑容變成惡作劇般的微笑。

學姐溫柔地微笑，繼續翻頁。

千種學姐將器材箱放到地面，坐在階梯上。

「喔，辛苦了！輪迴，演得真好！我再度愛上你了！」

……要是能放棄、忘記一切，永遠陪在這個人身旁，不曉得會有多幸福。因爲我曾經遭受拒絕，沒能被接受。

我離開舞臺回到後臺道具室時，源在那裏等我。

學姐高談闊論，呼吸都變得急促。我笑着當耳邊風，繼續抱起器材箱。

她懷念地注視着我。我想起自己依然穿着禮服，不禁好想死。但現在當然不是應該害羞的時候。

「好過分～～！輪迴學弟，聽好了！青春沒有捷徑耶？必須由自己找出青春的解答！」

「繼續說吧。輪迴學弟在意莎士比亞的什麼地方？」

「我在意作者處於何種立場。究竟想把《羅密歐與茱麗葉》寫成純愛劇，還是用來諷刺年輕人的濫情？」

一股溫暖的感覺充斥於我的內心。

她平淡道別之後就瀟灑離開。

伯母將名片連同折價券給我。她似乎在經營咖啡廳。

千種學姐詫異地歪着腦袋。

「又傲嬌——？」

「所以到最後，莎士比亞究竟是怎樣？兩個年輕人的這份愛情，他想解釋爲愛情遊戲？還是真正的愛情？」

「最後這個世界的耀子伯母已經『不在』了。所以她在最後消失了。」

伯母的表情充滿自信，和剛纔的她判若兩人。

「這位是耀子女士。十和田耀子女士。」

「不只押韻還頻頻使用下流字詞。就像日本江戶時代的幽默小說，充滿諷刺與戲謔。」

要是能忘記那位不肯回頭的羅瑟琳，和茱麗葉共度一生——

陌生女性站在走廊正中央。

「三個世界以相同的影響力重疊。愛在小學五年級過世的世界、依然活着的世界，以及這個——愛與你形同陌路的世界。」

「後來羅倫斯訓斥羅密歐做了傻事——但這次狀況和羅瑟琳那時不一樣。加上提伯特是個不聽勸的笨蛋，所以觀衆肯定也相當同情羅密歐。」

「出乎意料？我是優等生耶！」

學姐從口袋取出捲起來的劇本，以修長指尖翻頁。

我喜歡這個人——「曾經」喜歡。

「也謝謝回小弟。你演的茱麗葉非常漂亮喔。」

在走廊上前進的我對千種學姐這麼說：

「對，是我邀請的。我問她要不要來看我們演戲。」

「爲什麼……」

「輪迴，你記得愛嗎？」

有理忽然這麼問，我語塞沒回應。我無法立刻判斷該如何回答。

「她是個非常漂亮的女生，但是任性、高傲，性格差勁透頂。」

「…………」

「不過，她總是和你在一起。你們一天到晚黏在一起，二十四小時都是笨蛋情侶，我旁觀都覺得難爲情。你很喜歡愛，像小狗一樣跟着她走，老是把愛掛在嘴邊，滿腦子只有愛。」

有理眼中噙滿淚水，筆直注視着我。

「你記得吧？記得這種夢一般的日常！」

我吸氣、吐氣——

下定決心之後點頭回應。

「嗯，記得。」

「那都是真正發生過的事！」

有理清楚告知，接着像鬆一口氣般微笑。

「呼……舒坦了！我一直都好難受……！」

「一直都好難受？」

「這是超甜美的誘惑。要是我不說，或許可以讓一切都沒發生過。但這樣完全不像我！」

有理似乎看開了，以舒暢的語氣說下去。

「何況，我也考量到愛的想法。我飾演羅密歐，愛肯定覺得不是滋味，大概是『居然又是妳～～』的感覺。所以我一直煩惱至今——但我的羅密歐到今天結束。」

「……不過這出戏本身也結束了。」

「很難受吧。」

沒錯。得想辦法駁倒敵人，將愛帶回來纔行。

「沒有從三次元攻擊的手段嗎？」

光明明恢復記憶，卻沒對我們說任何事。

「這樣只是『覺得中槍』而已吧？」

「別打我啦！我又沒說不行！」

「就像沒有料的握壽司！」

老實說，我很害怕。

「消失了！我終於消失了！」

「妳居然能下定決心。」

「是的。使用『艾朵拉』之力或許能騙過空絽的認知——但四次元是敵方主場，有遭受對方消滅的風險。」

「在高元界這個世界，什麼東西是力量？」

光從內袋取出像是蠟筆的子彈給我看。

「輪迴學弟，辛苦了。要喝茶嗎？」

「對了，上次關於『純愛』的問題，得出結論了嗎？」

……不知道殘忍的背叛正在前方等待。

明明平常不愛理人，卻只有今天露出慈母般的眼神。

4

「那只是憧憬。要是遇見真正的愛情，膚淺又單方面的懂憬就會被拋到九霄雲外。」

「妳想害我沮喪嗎？」

「讓……讓我喫點甜頭也沒關係吧！這是墊背的特權！」

空絽老師確實是敵人，但要殺掉他的話，該怎麼說……事後回憶會不是滋味。

光的語氣忽然變嚴肅，我也繃緊神經拭淚。

「……也就是殺掉他？」

「……妳也是。」

感覺得到實習室已經有人在。正如預料，千種學姐回來了。

「……但也多虧如此，我們才能取回愛。」

「接下來是重頭戲。」

她似乎目睹整個過程。這幾天她陪我商量很多事，耀子伯母的存在搖擺不定，也是她告訴我的。

光蹙眉露出困惑表情。平常面不改色的女生露出這種表情，看起來莫名可愛。

「我啊，覺得是純愛。」

「或許是沒有料與醋飯的握壽司？」

「有。只要使用這種『實體彈式固定劑』——」

我衝進化學實習室旁邊的準備室，連忙換裝。

「……認知與思想？」

「要對抗那麼高明的新工具擁有者，這邊也非得使用新工具。」

「……爲什麼？」

「我不想殺空絽老師。輪迴肯定也這麼想。」

我目送輪迴離去的背影，眼眶含淚。

「呃……那個……還沒。」

爲什麼？我現在想感謝這個世界是這種構造。

「嗚嗚……妳來做什麼啦！」

有理帶着耀眼的笑容這麼說。

「再率直一點比較好，也應該別再瞪人，學習如何壓抑情緒，展現更正經的自我風格，否則將永遠成爲墊背——」

「靠這個方便的道具也無法根絕他們，或是破壞高元界。」

「……不過，羅密歐剛開始愛的是別的女人啊？」

千種學姐大概是關心沉默的我，帶着和藹的表情溫柔詢問：

「……說得也是。如果這是最好的做法，你們應該會擅自行動吧。」

學姐沒笑我，而是隨口告訴我：

首先恢復記憶的應該是光。畢竟她再怎麼說也是獵人。

我留下臉紅得有如熱狗的有理，沿着走廊奔跑。

——然而，走到這一步的我在迷惘。

學姐從保溫瓶倒了一杯紅茶端給我。

「這麼慘？」

笨蛋笨蛋！老土！超老土！捏着裙子狂奔的英雄一點都不帥氣！

「何況啊，沒有愛的你，我實在看不下去！」

「開玩笑的。請別哭。」

我嘴裏這麼說，卻覺得好笑而笑出來。

「嗚……嗚嗚……」

「就有可能讓他們順應『適當世界』的脈絡。」

她在等我們自主行動。

「原來妳也會開玩笑，啊哈哈！」

「雖然這麼說，但現狀無法由這裏主動出擊。」

我們手牽手前往輪迴跑走的方向——社辦。

我腦中已經擬定取回愛的計策。但這終究……我無法確認基於人性角度實行這種計策是否正確。

我喝着熱茶感應走廊的動靜。附近沒有繭與雛子的氣息，現在是機會。雖然是現在——

有理拍打我的背，像要趕走我般開口：

我笑着伸出手，光即使感到疑惑，還是握住了我的手。

光從室內消防栓後方採出頭。

「來一貫不加山葵的！」

「該怎麼做？有辦法解決嗎？」

「別在這種時候……說得這麼溫柔啦……」

獵人似乎早就知道空絽老師，卻沒打倒他。

「因爲，我在感謝。我現在可以理解那個人保護了愛。和耀子女士交談之後，我清楚明白了這一點。」

「賓果，說對了。因此，他們認知的子彈具備殺傷力……不過，無法確認應付空絽這個等級的對手是否有效。」

「……我會努力。」

「走吧？得找輪迴討論今後的事纔行！」

「既然知道，就快去取回愛吧！」

「會喔，我甚至很擅長。」

我也要貫徹始終當個羅密歐！

「靠認知與思想就有可能。讓四次元人感覺『被獵人捕捉』，認知到『中槍』——這就是命中的條件。在發明槍之前，似乎是以刀劍或箭矢下手。」

5

「我是山葵？」

「既然這樣，對方不就強得多？」

「妳的玩笑不好笑！」

「絕對是假的！」

「啊，好的，不好意思。」

「但那是三次元的東西吧？要怎麼命中四次元的敵人？」

我已不再迷惘。即使女生們罵我差勁至極——

「有理小姐，妳是溫柔的人，而且很迷人。」

「早期說法是超度。」

我舉棋不定地回應。羅密歐與茱麗葉是純愛？還是孩子的玩火行徑？這個答案也攸關我自己的決定。

「如果我說是來笑妳的，妳能接受嗎？但我實際上只是來瞧不起妳。」

「有理小姐肯定能立刻找到好對象。不過得先改掉施暴習慣。」

我摟住繼妹的頭，向她說聲「謝謝」。

「我認爲妳是高尚溫柔的人。」

「無法確認？真不可靠！但肯定是方便的道具就是了……」

「……是嗎？」

「可是……羅密歐那個傢伙是任憑本能驅使，走一步算一步吧？比方說偷偷溜進凱普萊特家，或是立刻就想結婚……」

「這是年輕又幼稚的舉動。不過，不覺得這份純真正是純愛的條件嗎？」

「————」

「莎士比亞很注重觀衆的心理，這件事我說過吧？」

「是的。妳說觀衆心理會依照他的編劇走。」

「依照原作所參考的傳承，兩人是以更長的時間培育愛情，但莎士比亞改成不到六天。據說他下定決心濃縮，藉以提高悲劇性……」

原來如此，這也是計算到觀衆的心理吧。

「覺得羅密歐一開始很好笑的觀衆，應該也會隨着劇情進展逐漸緊張，並且在初夜場面感到陶醉。到了自盡的那一幕，肯定會一起落淚。明明是以諷刺的笑容觀看，最後卻站在兩個年輕人那邊。如果演員實力堅強更是如此。」

那當然。演員的演技越精湛，觀衆也越願意加油打氣。

「劇情最後，仇視的兩家握手雷和了對吧？」

學姐取出被翻爛的劇本，愛憐地翻頁。

「大人們承認自己的傲慢，將孩子們的死視爲天譴而接受。雖然可能只是表面形式，卻說出謝罪與和解的話語。莎士比亞這方面的戲劇化手法尤其吸引觀衆。」

「戲劇化……？」

「那麼饒舌的莎士比亞，卻以短短几句話讓他們和解，沒有冗長的譬喻或手法。這肯定是企圖呈現戲劇上的效果。這麼一來，落幕時的光景纔是莎士比亞真正要讓我們看的東西。」

在最後刻意不贅迆，留下悲劇的餘韻—

「當時的觀衆們看完戲，應該都哭着鼓掌吧……而且，如果兩家世仇由衷想和解，絕對不是以孩子們的遊戲爲契機，畢竟古典世界很重視平衡與調和——所以這是愛情與命運的故事。我認爲兩人的愛在最後成爲真正的愛。」

學姐輕輕闔上劇本，露出春日般的溫柔微笑。

「——沒有啦，這全是我自己的任性解釋！只是因爲這樣比較浪漫，所以希望這樣！」

學姐輕輕吐了舌頭。這張笑容美麗又神聖，令我想永遠烙印在名爲視網膜的熒幕。

我似乎一不小心就會掉淚，因此低下頭緊握拳頭。

淚水奪眶而出，滑落臉頰。

所以，爲了讓痛苦的我不必再哭泣——

「其實，我想拜託學姐一件事。」

「我要活在新的戀情中！」

「好……好的。」

學姐早就不是我後宮的成員。

「可是……這樣的話，原本喜歡羅瑟琳的那份心意……會怎麼樣？」

沒有回應。我揚起視線一看，千種學姐只是一直注視着我。

我跟這個世界的千種學姐說出最差勁透頂的話。

緊接着，實習室的門被踹開，有理賞了我一腳。

「以前喜歡的女生……不肯回頭看我的那個女生，我要忘記。」

「啊？什……什麼事……？」

嘲笑我是孩子也無妨。即使如此，我還是想取回。

強烈的思想是武器，卻也有致命的缺陷。

「請和我交往。」

我牽起學姐的手。學姐瞪大雙眼，接着羞紅臉頰。

心意永保純真也無妨，但不能連大腦都幼稚。

我吸了一口氣，以「她也聽得到」的聲音告知：

「羅瑟琳沒回應羅密歐的心意。」

如同憐愛、如同包容。

但是，羅密歐與茱麗葉給我一個寶貴的教訓。

我喜歡「妳」的這份心意，應該埋葬於何處？

「求求妳。我現在無論如何都需要妳！」

她今天也再度伸出手，給我站起來的力量。

「啊……？」

她就這麼低着頭，以幾乎聽不到的聲音答應了。

爲了實現心意、達成心願，非得變得狡猾，否則將無法違抗悲劇命運，頂多只能在墓地其赴黃泉。

千種學姐連耳根都變紅了，害羞地低下頭。接着

丟臉也該有個限度。我連忙用制服衣袖擦拭臉頰。

所以，如果想超越這個殘酷的世界、超越無情的神——就變得狡猾吧。

「……相反。學姐總是幫我減輕痛楚。」

「曾經喜歡的女孩，即使忘記也無妨。」

我終於得到答案了。

這位學姐對他人的痛楚很敏感，所以肯定也看穿了我的痛苦。

「怎……怎麼了？輪迴學弟！我傷到你了？」

「就……就是這股志氣，輪迴學弟！不過，怎麼忽然這樣？，

如果，喜歡茱麗葉的心意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