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封閉空間Survival

１

聽到慘叫聲的瞬間，我腦中浮現數個光景。

首先看見的，是青翠的樹梢。

世界看起來閃閃發亮的水潤季節——是夏季。

光景在我理解的瞬間提高分辨率，記憶迅速成形。

「今天要早點回來喔。」

這天早上，有理對匆忙準備出門的我這麼說。

她沒看着我，語氣愛理不理。

「——啊？爲什麼？」

「因……因爲爸爸說會回來……」

「那我更要問了，爲什麼？他說工作會忙到秋天吧？」

「你……你這笨蛋！因爲今天是你的生日啦！」

繼父很少回家，母親個性又大而化之——而且在協議離婚——所以我沒有和家人一起慶生的習慣。

他們每年姑且會送蛋糕與禮物，但是隻有愛會陪我慶生。

「爸……爸爸說，至少今天要全家一起慶祝……所以晚上記得準時回來喔。」

有理不安地仰望我，接着心情忽然變差。

「要是和狐狸精打情罵俏太晚回來，我會更鄙視你！」

即使她說愛的壞話，我也不會一一反駁。畢竟這樣只是浪費時間，而且只有我一個人知道愛是多麼出色的女孩就夠了。

「知道了，我會早點回來……儘量。」

我就像這樣隨口響應，心神不定地走出家門。

當晚，愛問我要不要一起喫晚飯的時候，我當然將早上和有理的約定忘得一乾二淨。

隨着「噗」的一聲，一顆抱枕塞住我的嘴。

「交給我吧！我這個社長可不只是掛名喔～～！」

小理究竟發生什麼事……？

意識逐漸消失的我，似乎看見……許許多多的眼睛。

「知……知道了！」

那是以緞帶裝飾的紙袋。愛爲我準備這份禮物，是最令我開心的事。

我開玩笑響應之後，和兩人分頭行動。

「不，這可不行。你們可能會看到『壞東西』。」

接着是小愛與我，動作比較慢的繭則由小雛輔助。我們拚命奔跑——接着在中央樓梯處停下腳步。

「不可以！不能單獨行動！」

輪迴學弟邊跑邊喊，但小理沒回應，傳來的只有迴音，以及繭與小雛相同的呼喚聲。

兩人面向這裏，我連忙要跑過去。

「住手啦！爲什麼忽然這樣！」

這樣應該就能讓有理接受，畢竟她可以因而和繼父享受沒有外人的時光。比起在乎平常討厭的我，這麼做肯定好很多……

率先奔跑的是輪迴學弟。明明平常一點都不可靠，他卻毫不猶豫奪門而出。

「慢着……忽然這樣是做什噗！」

強烈的血腥味撲鼻而來，嘔吐感湧滿心頭。

「我回來——」

２

說出這番話的空絽老師和往常不同，洋溢着嚴肅的氣息。

「好的……我明白了。」

小雛扶着繭一起上樓。

好幾個疑問掠過腦海——瞬間，我的身體被往後拖進黑暗中。

輪迴學弟拍打門板。他在慌張。他居然會如此粗暴，從平常的樣子無從想象。

「那我去西棟找！」

「輪迴學弟再和小愛找一下！」

「我連絡空絽老師！」

不安的情緒逐漸高漲。

接井拿出銀色懷錶確認時間。

我正要跑走時，輪迴學弟溫熱的手抓住我的手。

空絽老師躺在牀上，似乎在睡覺。

「明白了，請學姊小心。」

「請等一下，我也一起去。」

慘叫聲傳來的瞬間，我們一起跑出去。

「咦——學姊呢？」

我還是沒辦法扔着大家不管。先和大家會合，再一起回去集會室——這樣比較好。

室內有緊急照明的燈光。這道光令我鬆一口氣，接着用力拍門板，不等響應就打開。

不過——我內心同時掠過一絲不安。

我背對兩人，面向主校舍。

我隔着抱枕不斷被打。雖然不痛不癢，繼妹非比尋常的模樣卻令我慌張。

在黑暗之中獨處，令我嚇得差點不敢動。轉彎或下樓的時候，感覺似乎有人躲在前方。

輪迴學弟面有難色。

並不是想隱瞞。聲音無視我的意志，發不出來。

「不可以單獨行動。雛子，和繭一起去！」

繭搖搖晃晃跑向樓梯，輪迴學弟抓住她的肩膀。

他出乎意料地強烈反對。怎麼回事？感覺他似乎知道隱情……？

——我是如此預料的。我在天黑返家時，卻面臨出乎意料的迎接方式。

我點頭回應。

飲用餐後茶的愛稍微移開視線，以冷淡的態度塞給我一個小包裹。

我任憑腦中思緒化爲言語，快速脫口而出。

我的話語在中途停下。

「那個，空絽老師說——」

受不了，我真是冒失。其實一開始就應該先這麼做。

琳琅滿目的創作料理，明明每一道都很好喫，我卻完全不記得味道。因爲「和愛共進晚餐」對我來說重要許多。

我們不曉得該去哪裏。

「我去找有理小妹。我只要看到其他成員，也會叫他們回集會室。在我搜索完畢之前，請你們不要輕舉妄動。」

「也……也對，大家分頭找吧。」

她淚流滿面，不斷哭泣。

小理失蹤，不在附近的洗手間；校舍忽然停電；聽到慘叫聲；大家正在尋找卻找不到——

我跑到西楝三樓，剛纔和輪迴學弟分頭行動的地方。我在面對中庭的走廊，口字型信道的對面，看見輪迴學弟與小愛的身影。

我們前往西楝，甚至繞到三樓看看。找遍女廁、社辦甚至教職員廁所，卻找不到小理。

「……輪迴，聽千種的話吧。」

空絽老師一邊聽我說明一邊迅速做準備。

千種，妳在想什麼！不可以想得這麼負面！

……有人搗住我的嘴？是誰？爲什麼？

我完全遭到暗算。有理似乎一直在玄關埋伏。

「社長，怎麼了？」

爽約確實是我的錯，但我剛纔傳過簡訊，有理肯定也知道我和愛形影不離啊……？

「空絽老師！」

真要譬喻的話就是——臨死前的尖叫？

不行，大腦完全無法運作。我這個社長明明得振作纔對。

小愛訓誡般這麼說，輪迴學弟最後也點頭同意。

那是一陣有點長的慘叫聲。不是看到蟲子「呀啊！」那種感覺，也不是像被喪屍追着到處跑的那種漫長慘叫。

我持續在黑暗中奔跑，抵達值夜室。

「愛也要一起來！」

「爲什麼？我們也一起找比較好吧……」

「有理！有理，妳在哪裏！」

他取出手電筒，披上外衣，拿出鑰匙串掛在身上。

「千種學姊！我們分頭找吧！」

我搖了搖頭。現在不是想這種事的時候！

我將後續話語嚥進肚子裏。因爲我搶走抱枕而看到的有理——

得在事情無法挽回之前找到她——我將這句話吞回肚子裏。

「慢着，豬仔！要扔下我一個人？」

我與愛進入一間以古老民宅改建的餐廳。高中生進入這種店的門坎有點高，但只要是和愛一起，去哪間店都不會難爲情。

「社長，可以請妳回到集會室等待嗎？」

「輪迴學弟、小愛！」

「放心，發生狀況的話，我會大喊。現在得先找到小理！所以你們兩人去找小理！」

空絽老師看到燈光切換爲緊急照明，似乎察覺到狀況不對勁。但他未顯驚慌，以沉穩的聲音詢問。

聲音來自一樓某處……不對，還是二樓？說不定是三樓？

「有理……妳在哪裏啊！」

輪迴學弟英勇地這麼說……我白天也在想，他和我至今認識的輪迴學弟不太一樣。該怎麼說，值得依賴。

輪迴學弟抓起愛的手，將愛拉到他身旁。看到這幅光景的我回想起傍晚——我和他牽手時的觸感。

直到現在，我才終於回想起和有理的約定。雖然爲時已晚，但至少傳封簡訊比較好。

我衝出走廊，但沒有前往集會室。

「有理，抱歉，我喫完晚餐纔回去，妳先喫吧。」

不過，我要忍耐。畢竟聽得見繭或輪迴學弟的聲音……所以不要緊。

不安的情緒更加膨脹。我開始害怕，乖乖點頭。

雖然覺得老師真不可靠，不過錯的人是玩到深夜的我們。

３

我——丸瀨市雛子的心臟狂跳到幾乎要破裂。

我在陰暗校舍的黑暗之中，快步找遍一間又一間的教室。

打開任何一扇門，裏面盡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找不到有理學姊。最壞的預感支配着我，令我差點崩潰。

「咿～～！」

在我身旁害怕不已的，是我最心愛的人——繭學姊。

想到繭學姊在害怕，我心中就湧出勇氣。

雛子會保護繭學姊。盡力——不對，是務必。

我下定決心的瞬間。天大的悔意襲擊而來。

啊啊，雛子真的是最差勁爛透的臭蟲女生！

爲什麼沒把這份心意一起用在有理學姊身上？

爲什麼讓有理學姊單獨去洗手間……？

有理學姊明明對我那麼好。我從小個性就消極內向，學姊鼓勵我、帶我出去玩，是我的好朋友。

即使如此，雛子最近卻滿腦子只有繭學姊……

有理學姊總是倔強，運動細胞超羣，具備不輸給男生的格鬥能力。但她其實很容易受驚，暗藏柔弱的一面，令人無法置之不理。

雛子明明知道這一點……有理學姊，對不起。

雛子今後不只是珍惜戀情，也會珍惜友情……不對，臭蟲如我想成爲有理學姊的朋友簡直是厚顏無恥，首先請把我當成螻蟻對待，等我充分贖罪之後，再請您收我當奴隸！

所以，請您……請您一定要平安無事……！

——然而，天父沒寬恕我的罪。

還是說……因爲學姊很出色……她真的是一位非常出色的女孩……所以纔會這麼快就蒙主寵召……？

可是，這樣的話……這種事……太殘忍了……！

「她……不見了……」

我好想破窗跳出去，但還是忍住了。

我放聲大喊。繭學姊嚇一跳停下腳步，不由自主般看向窗外。

「不知道……但她跑上樓。」

「笨蛋，很簡單吧？」

如果只有有理變成那樣，有理很可憐。

可是，我逃不掉。只能等待腳步聲接近。

我看到手電筒照亮的光景之後，驚呼一聲。

「居然在這種時候露出色瞇瞇的表情，真是豬仔史上最差勁的豬仔。」

「可是這裏沒路啊？應該不是跑到樓頂吧？」

所以，追不上。她逐漸遠離我。

我想確認。我一定要確認！

走到三樓，我愣住了。

……忽然間，我覺得這樣也好。

她看見什麼東西嗎？還是……鬼上身？

……不過，似乎遲了一步。繭學姊微微發抖，當場蹲下。

「她肯定來到這裏……卻沒看到人。」

身穿運動服，身材姣好，看起來很有運動細胞的體格。

中庭平常會開啓電暖裝置，不會積雪。但現在積了約二十公分的雪。

我努力鞭策頻頻打顫的雙腿，再度看向窗外。我希望自己只是看錯。

「門沒有開過的跡象。你看。」

相較之下，雛予腳程好快。平常又是鑽過警報裝置又是爬牆，幾乎每天和警衛嬉戲的雛子，身體自然而然鍛鍊得很好。

是酷似有理學姊的女生。

我嚇了一跳。我真的很沒出息，明明覺得自己的生命無所謂，察覺到氣息的瞬間，依然回想起恐怖情緒。

如今，我很清楚。

「雛子……在發抖……」

樓頂的門鎖着，果然是死路。

——不對勁，狀況很奇怪。

「忽然？爲什麼？」

只是害怕承認、害怕確認事實。

應該不是自然造成的。應該吧。

「繭……雛子呢？」

要是獨自待在這裏，下一個遇害的會是我。

「咿～～！」

……不對，要哭晚點再哭，現在得儘快通知輪迴學長！

面對中庭的窗戶，在微亮雪光的另一頭——

何況，這應該不是意外。

而且來到這裏——肯定如此。

我經過儲藏室前面，繼續上樓。

我仰望階梯，往上走是樓頂，肯定是死路。

熟悉的聲音響起，光線照向我的臉。

我鼻頭一酸，以爲要發出哽咽聲的時候——已經止不住淚水。

４

「可是……有理她……啊……已經，死了？」

對不起……有理學姊……對不起……

光芒照到的是有如蒙布朗蛋糕的丸子頭——

兩人蹣跚遠離中庭。走到樓梯附近時，似乎有東西從前方經過，我用手電筒照亮樓梯。

我被自己的想象嚇到，抱頭蹲下。

我的膝蓋也早就在顫抖。手也是，腰也是，聲音也是。

所以，我想先和輪迴學長他們會合……

「請別過來！」

「不見了？什麼意思？」

「剛纔在一樓，雛子她……忽然跑走。」

「搞不懂。既然這樣，雛子跑去哪裏？」

說到底，雛子爲什麼忽然跑走？

「……雛子？怎麼了？」

繭學姊不安地低語。說出這句話的繭學姊同樣頻頻打顫，如同幼兒般恐懼至極。

「等等……繭！會摔下去！這裏是樓梯啊！」

我與繭學姊相互扶持起身。

視野因泛淚而模糊。

張開眼睛一看，是輪迴的臉。我不由得撲過去。雖然運動服底下沒穿胸罩，但是無所謂。

「要是門開過，雪肯定會吹進來，這附近肯定會溼掉。」

……沒想過自己將面臨危險。

換句話說，是某人下的手——

我希望有理學姊還活着，希望剛纔的恐怖景象是幻覺，不顧一切跑上樓。

沒看見雛子，也聽不到腳步聲。

「不可以看！」

某人被埋沒於雪中倒地。按照年級分色的運動服是紅豆色——一年級的顏色。頭髮看似紅褐色，沾上液體微微反光。頭部扭向不正常的方向，最重要的臉部——曾經是臉部的部分溼透並血肉模糊。

雛子像貓一樣靈活地衝上樓。我也很努力，卻在抵達二樓時投降，氣喘吁吁的動不了。

看那個樣子……已經回天乏術。

別過來。別過來這裏……！

愛用手機液晶屏幕照亮地面。

「請不要亂說！」

不行！不可以停留在這裏！

雖然很恐怖，卻也無可奈何。我不得已只好慢慢爬樓梯。

不知哭了幾分鐘後，樓下傳來腳步聲。

我在輪迴的引導之下慢慢述說：

有理學姊躲避光線，有如逃走般上樓。

連繭學姊的聲音都傳不到我的耳中。

愛的恐怖臉蛋也在輪迴身後。愛在瞪我，但我不以爲意地用力抱住輪迴。

「雛子究竟發生什麼事？冷靜下來，試着從頭說看看。」

「雛子？怎麼了？等一下——」

無法想象這是自殺。如果是某人下的手，兇手肯定是還在附近。所以雛子得先保護繭學姊。

……剛纔看到非常恐怖的東西。雖然不該形容爲噁心，但就是那種東西。

——不對，就是有理學姊！

繭學姊看我忽然停止行動，擔心地靠近過來。

輪迴以緊張的聲音詢問。他緊張的原因不是我的胸部……看來他已經下定決心面對最壞的狀況。

原來如此……愛說得沒錯。何況外頭下大雪，積雪很深，門沒那麼輕易開啓。

走不動了。好恐怖。千種，救救我！

「……繭？怎麼了？」

「我……沒事。快點……和大家……會合吧。」

也可以說是體認。我決定性地缺乏運動，老是做實驗，只往返於宿舍與學校，所以心肺功能衰退。

我出言否定，但是這種否定何其空虛。

我反射性追過去，拚命到在短短一瞬間忘記心上人繭學姊。

「咿！」

「有人在雛子出去之後關門？」

我反射性跳起來，抱住繭學姊的臉。

我嗚嗚哭泣，簡直像幼兒園的兒童。

輪迴照亮門。門把套着塑料罩，要是雛子開門出去，肯定會拆掉塑料罩。

腳步聲已經近在咫尺——

愛若無其事說下去。

「這裏是死路，既然這樣，她就沒上來這裏。」

「——換句話說，是什麼意思？」

「豬仔的血液循環差到令人無奈。簡單來說就是搞錯了。雛子在樓下，回去吧。」

「總之也只能這麼認定……吧。」

愛與輪迴回到樓梯處。我連忙跟上兩人。

「雛子！喂～～！妳在哪裏？」

看着輪迴背影的我，察覺到忘了說一件重要的事。

——不對，不是忘了說，是沒勇氣說。

「輪迴，那個……」

我的聲音在顫抖，聽起來肯定很嚴重。輪迴與愛都停下腳步，而且停止呼吸轉身。

「我與雛子……看見了。」

「……看見什麼？」

「有理的……屍體。」

宛如時間靜止的寂靜。

我看見輪迴的雙眼燃起如同火焰的恐怖光芒。

我一邊發抖一邊拚命說下去：

「她摔落中庭……」

「……確定沒錯？」

愛如此詢問。我哭着點頭回應：

「……真……的？」

「沒問題。走吧，一起去老鼠王國。」

「回……回家之前要繞路去臺場喔！」

「對不起。我以爲妳討厭我……」

我稍微放心，輕聲向她道歉：

久違五年看到的繼妹房間，不知何時變得可愛又美麗。

不過我想看繼妹的笑容，所以我點頭允諾。

我撿起抱枕拍掉灰塵，走向起居室。

不過，哎，我也感興趣，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玩意兒。

手抓住我的手臂、抓住我的腳、拉住我的頭髮，將我拖進儲藏室。

「那麼，浦安！」

有理嚇了一跳卻沒有抗拒，任憑我擁她入懷。

微微顫抖的肩膀、嬌細的頸子，看起來極爲脆弱。

「爲什麼要罵我——不對，罵是應該的！抱歉我這麼笨！」

５

我被許多不知名的物體啪哩啪哩咬碎，就此死亡。

愛與輪迴已經位於遙遠的另一頭，絕不可能發現我。

「我……我想也是！不過，對不起！爽約是我的錯，而且我要感謝妳爲了我準備大餐，謝謝妳。」

看着有理哭泣的樣子，只能佇立在原地不動。

「對不起，我爽約——」

我衝上樓，輕敲有理的房門。

我嚇死了，嚇到以爲內臟會全部從嘴裏吐出來。

大概不是謊言。畢竟找這麼多久都沒找到，也沒有回應。若不是有理自己惡作劇，就可以認定是絕望的狀況。

總之，絕對不能就這樣扔着不管！

我無法理解。不過，我肯定踐踏了有理的真心。雖然她平常的態度也有問題，但現在計較這種事是幼稚的胡鬧。

架上擺滿布偶，沒看過的書櫃存放大量漫畫，金屬設計的傢俱莫名洋溢女大學生的氣息。此外，「站起來吧，國民！」的特大海報在各方面都搞砸氣氛。看似昂貴的玻璃櫃裏，擺着許多鋼彈機動兵器的可動模型——居然比布偶還珍惜！

是外縣市耶？光是交通費就不得了啊……

她說繼父會回家……只是藉口？

在我剛搬來的時候，明明還只是一間「兒童房」。

「我會好好補償今天的過錯。」

「那麼，我演爸爸，哥哥演媽媽！」

掛在牆上的連身裙，我不記得她穿過。

有理搖搖晃晃離開我，關進自己的房間。

他跑向可以俯瞰中庭的口字型信道。

經過五分鐘、十分鐘，門依然沒開，但我不爲所動。這種等待完全算不了什麼，我的毅力早就接受愛的鍛鍊。

「我的事……一點都不重要吧！」

愛也追着輪迴跑去。我也想追上兩人——但或許稍微慢了半拍。

我無從反駁。

死在漆黑陰暗的儲藏室。

「當……當然討厭……你這種人算什麼！」

無須猜測就知道是誰準備了這些東西。

像這樣玩着家家酒的房間——如今不存在於任何角落。

（可是，爲什麼？爲什麼要爲我做到這種程度……？ 1;

「我爲什麼演媽媽？應該是爸爸吧？」

到頭來，繼父根本不在家，看起來也沒回家。

輪迴！救命！

桌上的大餐沒有任何人動過的痕跡。

遲了一步。愛出聲制止時，輪迴已經往前跑。平常和愛形影不離的輪迴，無視於愛跑走。

存款餘額掠過腦海。愛絕對不是生性浪費的人，但我們經常到處玩，所以資金極度喫緊。

不曉得相隔幾年的打勾勾。

有理露出特別可愛的微笑，有點猶豫地輕輕伸出小指。

裏面完全變成我陌生的女孩房間。

「——輪迴，等一下！」

飯廳桌上擺着比平常豪華的料理。

「願意帶我去任何地方……？」

難道——有理說謊？

有理的抱枕落在我腳邊。是有理非常喜歡，平常我光是碰到就會被她罵的某黑老鼠抱枕。

「只要我做得到。」

「臺場明顯纔是重點吧？妳只是想看那尊等比例模型吧？」

她不再哭泣，只是因爲擤鼻過度，鼻頭磨破了皮。

哭泣的繼妹過於可憐，使我做出好幾年沒做的行徑。

「只……只要不是奇怪的地方都行。」

「騙人！你滿腦子總是隻有愛！開口閉口都是愛，滿腦子只有愛！」

（有理死了……？哪可能這麼荒唐！）

我的腦中響起「咕嘰」的聲音。我的頸椎斷了。

我不禁感到慌張，因爲一半以上是事實。

那年夏季的那一天，對有理爽約的我——

光是道歉不足以表達誠意，我連忙補充一句話。

因爲我知道。這種「事件」有可能發生！

「咦……怎麼回事……因爲……這……」

我輕輕跪在地上，從後方緊抱她。

「沒……沒那回事。我們畢竟是一家人——是兄妹啊？」

我一方面否定繭這番話，另一方面幾乎抱持確信。

「有理……那個，對不起。願意露個臉嗎？我想道歉。」

何況明明是我的生日，爲什麼變成我要請客？

終於，有理像是拗不過我而輕輕開門。

有理揉了揉眼睛，臀部離地之後開口：

「這次真的……說定囉？」

我在門外等待，耐心等待。等待有理開門。

腦內 CPU 完全停止運作。這是……怎麼回事？

我伸出小指緊緊勾住有理的手，如同兒時經常做的那樣。

明明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我卻至少有五年沒進去過，甚至不記得像這樣敲過門。事到如今我才理解，我完全沒注意過有理，總是滿腦子只有愛……

「那個人穿着有理的運動服……脖子斷了。」

「浦安？慢着，難道是要去東京迪——」

「啊？」

有理大概是快要站不住，背對着我癱坐在地。

「什……什麼都願意做……？」

烤成金黃色的香脆雞腿、自制炸薯條、精心製作的意大利麪、以水嫩萵苣包裹的馬鈴薯色拉，甚至還有蠟燭、蛋糕店包裝等物品。

「我的……」

我不知所措，因爲這樣很奇怪。有理討厭我，甚至不肯和我面對面……應該是這樣纔對。她把整天黏着愛的我視爲丟臉又噁心的哥哥，所以平常完全不和我說話……

裏頭沒回應，只有頻頻傳來擤鼻聲。

我行動之前儲藏室的門就打開來，飛出許多手。

「知道了，海洋那一區是吧？」

６

許多——對，許許多多。

「嗚……真是的……笨蛋！噁心死了，色狼！」

「要……要去海洋那一區！」

有理啜泣一聲，終於願意抬頭看我。

我們上個月那段惡夢般的體驗，在那個混賬異世界——高元界所發生的事，還沒在我心中風化。

「輪迴，等一下！」

愛的聲音傳入耳中，我卻無暇等她。

我穿越走廊，衝到面對中庭的「迴廊」。

我如同要撞破玻璃般貼着窗戶解鎖。吹進室內的零下寒風令我喘不過氣，我抵抗寒氣，從窗戶探出上半身。

我觀察正下方。狂風暴雪導致視野受阻，但我還是找到我要找的東西。

從上方俯視，彷佛是一個「卍」字。

一具女孩屍體倒在微微堆積的雪上。

我忍住想跳下去的衝動，身體縮回走廊。在這個時候——

「輪迴學弟、小愛！」

我聽到千種學姊的聲音。我和愛一起轉身，千種學姊的身影浮現在迴廊外的階梯前方。

「那個，空絽老師說——」

學姊留下未完的話語，消失身影。

「千種學姊！」「千種？」

我與愛同時大喊、同時奔跑。

我們繞過迴廊，在階梯前方的走廊尋找，學姊卻無影無蹤。

「千種學姊！妳在哪裏？」

我陷入混亂，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搞不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剛纔那是……魔法？

「千種！別開玩笑了！妳在哪裏？」

愛放聲大喊，但還是沒回應。

是悽慘遇害的有理。

門鎖光是轉動就打得開。我推開飽含溼氣的沉重積雪，在卡住時硬是踢開，強行破門。

這具屍體，毋庸置疑——

雛子、繭與千種學姊都失蹤了。

「學姊剛纔話說到一半，妳有聽見她說什麼嗎？」

總之動身尋找比較好，而且要儘快。

愛的表情在短短一瞬間扭曲。不是裝出來的，是真正感覺到「痛楚」的表情。我和她來往已久，所以立刻就看得出來。

「繭！回應一下！繭！」

這是想要如此相信的聲音。我不經意觀察愛的表情。

而且，有理她——

不過，從體型、髮色與身上運動服的顏色，可以辨別這個女孩是誰。

愛放聲大喊……她在害怕。平常的她絕對不會如此大喊。

「……這樣非比尋常。到底是什麼狀況？」

我們看到門就打開，打算在附近的教室尋找——並且於此時察覺。

大雪籠罩的校舍如同寒冷、黑暗、深沉的海底般寂靜。

我無法回答，無從回答。

「……她提到空絽老師。」

校舍一片寂靜，完全沒聲音。

「我也聽到她這麼說，我不認爲是幻聽。」

「……繭呢？」

運動服微微沾溼，隱約看得見女孩內衣的線條。降下的雪沒融化，代表女孩已沒有體溫，被刀刃砍得傷痕累累的臉已經不成原形。

踩着堆積到腳踝的雪，前往中央。

「……我們看見幻覺了嗎？」

「……下樓到中庭確認吧，我想確定有理的狀況。」

身穿運動服的女孩倒在那裏，頭部朝不正常的方向扭曲。

我緊握愛的手，慎重下樓。沿着一樓走廊走向「迴廊」，前往通向中庭的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