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亡國之聲
《蒼鋼的冒瀆者》 · 榊一郎 · 4420 字
外頭充斥着戰場的硝煙與熱氣,場內卻被冰冷肅殺的氣氛所支配。
寬敞遼闊的房間,卻又維持石造建築物特有的粗獷。
沒有任何不必要的綴飾,這向來是戰議場的慣例。房間裏面就只有設於正中央的大型圓桌、二十幾張座位,及掛在牆上的旗幟而已。唯獨牆上的旗幟繡有利用五顏六色的絲線編織而成的家徽,成爲唯一允許出現在現場,藉以振奮士氣的裝飾。然而現在……應該說事到如今,卻醞釀出異常沉重的空氣。
戰議場共有一名文官、三名女官,及三名騎士。
相較於寬闊的空間,人數實在少了些,凝重的寂靜因此成爲更大的壓力,襲上衆人的心頭。他們並非被下達了不準說話的命令,只是正在豎耳傾聽外面傳來的各種聲音。
劍戟的聲音、怒吼的聲音、軍靴的聲音。這些聲音交織成……戰爭的聲音。耳中偶爾聽見宛如遠方落雷的沉重巨響,應該是破城槌的聲音吧。
這些聲音逐漸卻又確實地愈來愈響。
足以傳到位於城堡深處的戰議場。
於是——
「……陛下!」
或許是聽見了主人熟悉的腳步聲,其中一人突然抬起頭來叫了一聲。
接下來的瞬間,戰議場厚重的門扉彷佛被撞開似地左右開啓。出現在門後的魁梧身影映入眼簾,文官和女官無不鬆了口氣。
「國王陛下……!」
身上穿着做工精緻的連身盔甲,深紅色的披風翻卷飛舞,一名壯年男子在衆人的注視之下,走向位於戰議場正中央的圓桌。原本男子就處於體力和精力都達到巔峯的年紀,不過除了單純的成熟之外,這名男子渾身上下流露出其他特質。
他是個國王,也是個武人,光從行走的儀態就能夠得知。
「抱歉,準備戰鬥花了點時間。」
將夾在腋下的頭盔放在圓桌上,男子——國王環視在場衆人。
「各位也不礙事吧?」
舉起一隻手製止準備躬身行禮的衆人,國王如此問道。
在場衆人同時點了點頭。然而一國之王在位於城堡深處的戰議場詢問大家是否安好,局勢顯然已經十分緊迫,敵軍隨時可能如雪崩一般衝進城內。
「爺爺」
然而這對薇若妮卡而言,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
『有其父必有其女』——薇若妮卡是個血氣方剛的公主,這是許多家臣在私底下苦笑議論的說法。
意外的問題固然讓薇若妮卡感到困惑,不過她還是如此回答。
屍橫遍野。敵我雙方的屍體堆積如山,其中不乏受傷倒地之後遭到踐踏而亡的屍體,這些障礙物增加了移動的難度。
薇若妮卡的聲音近乎哀鳴。
「……啊!」
登上王位、娶妻生子之後固然收斂了許多,以好丈夫、好爸爸及好國王的身份推行德政,然而他並未忘卻自己骨子裏依然是個武人,許多家臣都曾經見到,國王每天早晚在城堡的中庭揮劍苦練。
父王所指揮的近衛騎士團出現在戰場上。雖然比不上父親,卻個個都是精英中的精英。即使面對排山倒海般的敵軍,他們依然無畏無懼地衝上最前線,驅散敵人的雜兵。
「……!」
迦烈特立刻抽出長劍,繼續應戰。
防守方的士兵突然歡呼了起來。
前任國王在位期間,他也積極參與邊境叛亂及國境糾紛的鎮壓行動,跟着其他士兵在最前線仗劍殺敵。與生倶來的天賦,再加上在實戰中磨練出來的戰鬥技巧,令他雖然身爲王族,其戰技在衆人眼中已達高手境界,功績威震鄰國,『沃爾範登有個驍勇善戰的王子』更是蔚爲話題。
「父親大人!」
「薇若妮卡,你幾歲了?」
父親決定親自上陣。一夫當關、萬夫莫敵的父親,人稱活傳奇的父親。只要父親高舉長劍衝上前線,蠻族士兵勢必將在一瞬間灰飛煙滅。薇若妮卡對此深信不疑。
「克萊爾、特勞德曼,女兒拜託你們了。從近衛兵挑幾個人吧。」
他是從年輕時期,就跟着父王南征北討的沙場老將,深受迦烈特的信任。
薇若妮卡爲之語塞。父王要她逃走,除了他認爲這場戰爭將會落敗之外,沒有其他的可能。
「啊……」
「不行,你的戰場不在這裏。現在只能逃走。」
來到這裏之後,大概就安全了。
迦烈特攻得敵人措手不及,瞬間擊斃十幾名敵兵之後,他又率領近衛騎士團深入敵陣。士氣大振的士兵紛紛跟在後面,逐漸在包圍城堡的敵軍陣形殺出一個缺口。敵人頓時亂了陣腳,在面對迦烈特的時候出現恐懼、驚慌及逃命的反應,甚至還有人不慎跌倒被自己人活活踩死。獨自一人就能產生這種威力。這纔是所謂的奇蹟,所謂的傳說。
薇若妮卡悵然若失地目送父親離去,老騎士則是牽起了她的手。
迦烈特反過來冷靜地詢問。
迦烈特•沃爾範登的參戰,確實改變了戰況。
即使是名匠之作,長劍也在不久之後斷成兩截。
而且……迦烈特實在是強過頭了。
不,這名女子不是女官。她身上雖然不知道爲什麼穿着官吏服裝,異於其他王公貴族,看起來有些樸素,然而端正的五官及一頭的紅髮卻跟國王有幾分相似之處,顯然是有血緣上的關係。
「現在不是保留戰力的時候,我也要上戰場。」
留下這句話之後,迦烈特旋即轉身離去。
聳立在地面的城堡被蠢動的士兵所吞沒。母親愛不釋手的庭園、之前跟父親一起修練武藝的中庭,全都被敵人的軍隊踩在腳下。等到敵人退兵之後,恐怕什麼也沒剩下吧。這簡直就是蹂躪。
敵軍從四面八方團團圍住。
即使是精英中的精英,他們依然是普通人。不管指揮官迦烈特發揮出再怎麼強大的領導魅力,產生的力量依然是有極限的。
頹勢已現的沃爾範登王國稍微重振了士氣,這點就算是隔了一段距離的薇若妮卡也感覺得到。人稱活傳奇的武王站上了最前線,跟基層士兵並肩作戰。而且他的武藝更是登峯造極,即使是傳說中的描述也不足以完整形容。
迦烈特斷然說道。
然而迦烈特並未退卻。不,應該說無路可退。
被長槍刺中之後所產生的空檔,導致又有十柄以上的長槍接踵而來。
他是王族,生來就是掌握大權的人。在權力與財富所保障的安逸之中,就算選擇了怠惰的人生,也不會惹人非議。然而他對此嗤之以鼻,決定將自己鍛練成更像是武人的王族。
如今連他這樣的人物,也認爲這場戰爭必敗無疑?
一開始出現破綻的不是迦烈特,而是在他身邊鞏固防線的近衛騎士。
迦烈特微微一笑,點點頭,旋即望着上頭裝飾着王國旗幟的戰議場牆壁開口說話。
「陛下……?」
「……公主大人。」
只是身邊的近衛騎士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倒下。敵人陣亡的人數雖然更多,後面卻還有源源不絕的部隊持續湧上前來,彷佛殺也殺不完似的。
他鼓舞己方士兵,持續跟敵人作戰。
家臣也好,父王也罷,大家都很疼愛這個勇敢的公主。
「父親大人……!」
爲了向自己所尊敬的父親看齊,身爲女子的她從小習練武術,年滿十二歲的時候,已經可以跟普通的士兵持劍互擊,而且還鬥得難分難解,造詣可見一斑。母親於幼時逝世之後,迦烈特就成爲薇若妮卡摯愛的唯一家人。除了血脈相連的關係之外,爲了讓自己成爲言行舉止都足以跟迦烈特•沃爾範登匹配的女兒,或許也是薇若妮卡長久以來一直鍛鍊武藝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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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父親大人!我對自己的武藝頗有信心!如今在這座城堡以內,除了父親大人之外,沒有人可以讓我沾到一丁點兒的泥土。不管是長槍還是長劍,絕對都不會——」
這裏戰馬無法進入、地形特別崎嶇、非常不適合行軍,不會被敵軍選爲奇襲的路線。應該是沒有遭遇敵軍的疑慮。
逃脫路線必須行經城堡附近蒼勁茂密的山林。
最後——迦烈特的長槍終於折斷了。
薇若妮卡忍不住驚呼一聲。
驚訝之餘,薇若妮卡回過頭來看着只有一隻眼睛的老騎士福克•特勞德曼。
「父親大人——」
然而戰議場中所有人的臉上,都隱約浮現出一抹希望的光彩。
理應保護國王的騎士,已經連一個也不剩了。
最後——
城堡被無數的士兵團團圍住,數量超乎她的想象,而且還在不斷增加。一湧而上的軍隊,肆無忌憚地破壞城堡的各個角落。
並排成一列的長槍,就像是準備將獵物撕成碎片的下顎,折磨着孤立無援的迦烈特及近衛騎士團。
敵人一波又一波地殺至眼前。
薇若妮卡爲之屏息。
她透過樹木之間的縫隙,重新檢視自己所熟悉的『家』如今成爲什麼模樣。
自從被弓箭射瞎一隻眼睛,他就退居幕後,擔任薇若妮卡的侍衛。薇若妮卡傲人的武藝有幾分是源自父親,其他都是他所傳授的。
可是迦烈特和他麾下的將士顯然屈居劣勢。
戰議場內起了一陣騷動。
「拜託你們了。」
即使如此,薇若妮卡還是爬到可以俯瞰城堡——俯瞰戰況的地方。
「是,卑鄙的斯坎蘭蠻族居然對我國的王都發動奇襲——」
這個國家的國王迦烈特•沃爾範登是個活生生的傳奇。
在國王詢問之下,一名女官輕輕點頭。
「我也要一起去!爺爺,把我的盔甲和武器拿來!」
迦烈特的動作也明顯遲鈍了許多。
薇若妮卡趁勢開口。
「……公主大人,請這邊走。」
可是——
「………!」
這已經不是一擊必殺的層次。
人稱武王、活傳奇的迦烈特,也不過只是個有血有肉的普通人
城中的守軍拼死抵抗,然而攻擊方贏在氣勢,而且增援部隊源源不絕地抵達現場。防線一步一步地往城堡的方向退縮。
面對敵人依然毫不畏懼,接二連三擊斃敵軍的結果,就是迦烈特及近衛騎士團過於深入敵陣。最終近衛騎士團被迫形成國王一馬當先的細長隊形,承受來自側面的攻擊,一個接着一個倒下,落得被包圍起來的下場。
「薇若妮卡,你明白現在處於什麼情況吧?」
簡直就像是洪水。
「父親大人……」
國王打斷愛女——也就是公主的話頭。
可是……
「父親大人……!」
聽出了這番話的弦外之音,兩名騎士和薇若妮卡本人都變了臉色。
每當迦烈特揮動長槍,總會有兩、三顆首級飛上半空中。
有人說,步法是武藝的精髓。一旦步法受到限制,再怎麼強大的武藝也會威力減半。看在薇若妮卡的眼裏,迦烈特和近衛騎士團擊斃敵軍的氣勢確實是大不如前。
「啊?……不、不對,我滿十五歲了,已經到了第一次上戰場的年紀!」
一柄長槍從盔甲的接縫刺入他的腹部。
如果是一對一的情況,迦烈特絕對不會來不及反應,畢竟對手只是個普通的小兵罷了。然而多數的暴力足以毀滅英雄,相較於手持名劍的孤身劍術高手,還是投擲石塊的暴徒比較強。薇若妮卡目睹的這一幕,清楚剖析了這個道理。
薇若妮卡•沃爾範登——
原本應該瀰漫着悲壯的氣氛。畢竟一國之主親自仗劍奔向戰場,等於是宣告已經沒有退路了。
薇若妮卡身邊的老騎士對她說道。
「敵人就快要殺進來了。」
這句話只是承認事實,聽起來卻是格外沉重。
如此判斷的福克宣佈隊伍暫時休息。由於逃脫路線有很多地方必須趴在地上爬行,薇若妮卡及擔任護衛的幾名騎士都已經累壞了。
就位置而言,剛好是在可以斜斜地俯視城堡的地方。
薇若妮卡試圖朝父親的背影搭話,卻遲遲說不出口。迦烈特的背影清楚拒絕了女兒的跟隨。這是薇若妮卡打從懂事以來就一心追隨的背影,如今她十分清楚這個背影所透露出來的含意。
迦烈特跪倒在地,敵軍的長槍又順勢刺得更深。來自四面八方的敵軍,將手中的長槍一股腦兒往迦烈特身上送,宛如一羣發現屍肉的烏鴉。
他已經不能動了,兀自不放心的敵軍還是利用來自四面八方的長槍將他釘在地上。即使他的身體已經連倒下都難以辦到,還是有更多的敵軍蜂擁而上。
「父……父親大人——————!」
薇若妮卡淒厲的叫喚被戰場的喧囂所掩沒。
巨大——實在是過於巨大的多數暴力。
不管武藝再怎麼高強,獨自面對這種暴力實在是過於無力。
薇若妮卡•沃爾範登滿十五歲的那年春天,透過切身的經驗,深刻體會這個赤裸裸血淋淋的殘酷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