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话 她心中残留的,那个过于深刻的回忆中的男人。
《与郁娇女友的分手方式》 · 書峰颯 · 3742 字
正月,午夜十二点刚过,我和父母一同前往附近的神社。
每年的这一天,是唯一被允许熬夜的特别日子,走在深夜却因摊贩和参拜客而热闹非凡的神社院内,也是我非常喜欢的事情。
接过免费分发的甜酒和汤羹,将身体靠在为参拜客取暖的大型篝火旁。
只有尽情享受了这些,才感觉真正迎来了正月。
「神山先生。」
听到呼唤,父亲从一位身穿袴服的男性手中接过木牌,然后我们一家人将祈求家宅平安、生意兴隆的牌子,连同香火钱一起投入赛钱箱,向神明祈祷新的一年。
往年,我祈求的也都是身体健康、考试成绩好一点之类的,无伤大雅的事情。
但今年不同,和她在一起的日子只剩下三个月了,我希望能让这段时光变得更加紧密。
为此,我的祈愿的内容只有一个。
我将紧握在手中的千元纸币投入箱中,认真地行了二拜二拍手一拜之礼。
(神啊,请保佑我向绮月楚乃芽的告白,能够顺利成功。)
听着除夕的钟声,我向神明祈祷了这如同烦恼集合体般的愿望。
「哇,居然往赛钱箱里放千元纸币啊,大树还挺有钱的嘛。」
祈祷刚结束,背后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不是吧。)
回过头,只见身穿毛领大衣的绮月同学,以及手持木牌的绮月同学的父亲。
「稍等一下哦,我们也要去参拜一下。」
「嗯……啊,绮月同学。」
「嗯?」
「新年快乐。」
「绮月同学。」
「应该不止一万日元吧。大概,灯笼上有他的名字吧?」
这个瞬间,我绝不能错过。
(究竟是谁,是绮月同学心仪的人。)
篝火里传来木炭爆裂的声音,火星在我们之间飞舞。
我不能不问,毕竟从六月到现在,我从未见过她身边有那样的男人的影子。
我强行往瞬间干涩的嘴里吸入空气,吸气,然后从鼻子里呼出。
「嗯?稍等一下,我正在想。」
片刻之后,她转过脸来,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重新看向我。然后,她微微眯起眼睛,对我说道。
也不像是为了和我保持距离而撒的谎,现在不问,我会后悔一辈子。
与此不同的是,脑海中一个巨大的疑问,开始寻求答案。
「哦……这,说不定,有戏哦。」
她将视线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表情变得惊讶。
我像个没上油的铁皮人偶一样,结结巴巴地说话。
「嗯。教我玩影之诗,而且,教会我察觉别人感情的人。」
「欸欸,那岂不是非常有钱。大树,你和那孩子关系很好吗?」
感谢神社的神明,秒速实现我的愿望,真的非常感谢。
我是因为想和绮月同学进行今年的第一场战斗才等的,这话,我没说。
我将显示着对战等待中的画面,给探头过来的绮月同学看。
「啊,那我和你对战。新年第一场战斗,可不能输啊。」
但是,在那长考的时间里,我大多时候,都在凝视着绮月同学的侧脸。
「刚才那孩子的父亲,到底买了多少钱的牌子啊?」
「教我玩影之诗的人。」
认真起来的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视线,只顾着埋头苦思。
「那个人,是谁……呢。」
不愧是我的父母,问出了和我一样俗气的问题。
被父母说三道四地谈论恋爱方面的事,总觉得很讨厌。
新年第一件事不是拍摄日出,而是玩影之诗。
于是我接过甜酒,悄悄地移动到篝火前。
「唔,那就今年第二场,快点开始吧。」
她用手肘戳了戳我。
绮月同学思考的时候,有无意识地动嘴唇的习惯。
我启动手机,打开影之诗。
「开局就输了啊。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能抓住META卡组的破绽呢。」
她将脚边的树枝扔进篝火里,然后抱膝蹲下。
「因为我可没少研究。」
那个人是我吗?这种天真的想法,一丝一毫都没有浮现。
郑重的问候,我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此郑重的问候。
「啊!对哦!把最重要的问候给忘了!」
「不愧是大树,新年伊始就在玩影之诗。」
「关系应该不错。前不久,她还带我参观了开业前的购物中心。」
影之诗的特点之一,就是每一局的时间都很短。快的话,一分钟之内就能分出胜负。但是,我和绮月同学的战斗,绝不会在一分钟内结束。正因为对卡牌了如指掌,才会进行长时间的思考,将限制时间用到极限,是我们的战斗方式。我们在如同世界大赛决赛般的紧张感中进行战斗。
她哒哒哒地跑过来,礼貌地鞠了一躬。
「绮月同学,有喜欢的人吗?」
在篝火的火星飞舞中,她点击了再战。
察觉到我认真的眼神,她惊讶的表情转为沉思,用右手稍微挠了挠左眼下方,然后没有将视线移回来,也没有看手机屏幕,而是背对着我,不让我看到她的脸。
郑重又可爱,光是被问候就感到了幸福。
父母好像被邻居缠住了,没有要过来的样子。
「嗯。」
「只是刚打开。还没和任何人对战呢。」
我就这样一边一起玩,一边凝视着身边的她的侧脸。
「祝各位新年快乐。今年也请大家多多关照。」
「欸?三月开业的,那个?」
这种状态不再是理所当然的日子,已经剩下不到三个月了。
心脏,猛地一跳。
被唇膏滋润过的她的嘴唇,在篝火的烘烤下更显光泽。
在绮月同学父女祈祷时,母亲向父亲搭话。
单纯地觉得害羞,也不想被刨根问底。
怎么说呢,我期待着,即使不说出口,我们肯定也是同样的心情。
「有哦。」
「也就是说,是以前学校的人?」
内心止不住的动摇。她的话语,让我的身体动弹不得。
她离开篝火,拿了两碗汤羹,邀请我。
我们在远离神社院内的长椅上坐下,她喝着汤,吐出白色的气息。
「我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妈妈因为事故去世了。」
「……我不知道。」
「因为我谁也没告诉过啊。我也不想被人觉得可怜。」
她喝着汤,吃着煮得烂熟的胡萝卜,说了一句「好吃」。
母亲去世了,所以,才不得不跟着父亲的调动到处走吗。
「妈妈去世后,我长成了一个相当讨人厌的孩子呢。别的孩子都有妈妈,过着家庭圆满的生活,为什么只有我的妈妈不在了呢。所以,看到那些因为爸爸的工作而变得不幸的人,我甚至会觉得活该。」
「那果然是因为,寂寞之类的?」
「嗯。因为很寂寞,很悲伤啊。就算过了五年,现在也还是会哭呢。然后呢,因为我是那样一个扭曲的我,所以也没有朋友,也不想交朋友。而且,就算交了朋友,反正也要转学。既然如此,把同班同学当成发泄的对象就好了,我曾这么想过。」
「从现在来看,真是难以想象呢。」
「呵呵,谢谢。那样的我,他邀请我一起玩影之诗。」
「那个人,就是绮月同学的……」
喜欢的人。
「嗯。他叫渡会流星君。他呢,也没有朋友。他的情况,主要是因为胖。我倒是不在意那种事,反正也很闲,就想着陪他玩一次看看,就一起玩了。」
「然后,你就彻底迷上了?」
「嗯,简直迷得不行。在那之前我可从来没玩过游戏哦?我一直觉得游戏什么的,不过是朋友之间一起玩的工具而已,可是一开始玩影之诗就觉得太有趣了。就像现在的大树一样,我和流星君也一直在一起玩。」
流星君……吗。
原来用名字称呼的,不只我一个啊。
我将心中那股不快的感觉,连同冷掉的汤羹一起,一口气灌了下去。
我看向绮月同学,她眼里噙着泪水。
「流星君呢,我想他也知道自己家庭崩溃的原因。所以,他绝对不会说要到家里玩,也拒绝了在线对战的邀请。因为要是被人知道和我一起玩,不知道会被说些什么。尽管如此,他直到最后都对我微笑着,然后就突然不见了。我之前所有的常识,都感觉被彻底摧毁了。他没有攻击我,也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对我微笑,然后就消失了。他明明也应该恨我的,可我和他的回忆里,却只有快乐的回忆,不是吗?那太不正常了,我那时候第一次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那样的人。」
只剩我一个人,无力地,继续眺望着篝,火。
绮月同学没有看我,而是微微低着头,继续讲述。
「在这个学校也是这样,因为爸爸的工作关系,不管怎样都会有人受到伤害。然后那些人,每次都会欺负我,或者对我大吼大叫。但是,最后那些人也都会变得不幸。所以,在我心里,遭遇我爸爸的受害者,就一定会攻击我,我心里一直有这样的想法。」
失去了母亲,还被周围的人无理地责备。
听完一切后,我和她陷入了沉默,眺望着从篝火中飞舞的火星。
「可是呢,突然,流星君就不见了。」
那个改变了她一切的人。
「啊,爸爸……那,大树,再见。」
「我和流星君呢,每天都在一起玩。别人都恨我,憎恨我,在背后说我各种坏话,他却完全不在意。我想,对他来说,能有个一起玩的伙伴也很开心吧。每天组不同的卡组,每天一起玩,一起对战。」
「吃相真好呢。」
「……不见了?」
「大概从那时候起吧,我,就再也说不出『爸爸工作加油』这种话了。也无法忍受有人受到伤害。就是这样,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之后,才有了现在大树你所知道的我。」
「所以……那个,流星君呢?」
我问道,但她摇了摇头。
我没能目送站起身走向父亲的绮月同学。
(还没粉身碎骨,就已经碎成渣了。)
话语停止了。
她轻轻拭去从眼角滑落的泪水。
「谢谢。那么,刚才说的察觉别人感情,是什么意思?」
绮月同学,一直过着那样的生活吗。
从正月开始,我的心就陷入了守夜般的状态,彻底沉了下去。
「从那以后一次也没见过。影之诗的好友里他也消失了,我们也没有交换联系方式。而且,就算见到了也无济于事。我太内疚了,什么也做不了。只是,如果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我能肯定地说,我喜欢过流星君。因为他是改变了我人生观的人。」
那就是,绮月同学所得到的察觉。
或许是嘴里湿润了,我说话稍微平静了一些。
就算她变得更扭曲也不奇怪,如果是我,大概承受不了。
「他家,也是我爸爸工作的受害者。」
手机屏幕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一片漆黑。
我无力地,垂下了双肩。
「楚乃芽,我们该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