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师父老了不中用
《爱徒养成有赚有赔,后果请参阅本书》 · 哑鸣 · 2.3万 字
「我这里的人,都不愿意咪。」
寄宿在莫晓晓身上的于菟登场,哀戚的双眸中有更深的悲伤。
身后闪出三道身影。
二话不说。
一触即发!
「牵引。」
剜已经出现在鸢的身后,左手放出绿线绑住目标,直接把鸢从石头上拖下来。
「火墙术。」
星晴嘴巴微启,高速咏唱完成,一道两人高的火墙竖在搞不清楚状况的落日夕面前,让她失去视线。
「妳们⁉」
春雨就算是被信任的人突袭,依然反应得很快,早早从舒适的姿态跳落到地面进入备战状态,准备发动几乎不用咏唱的灵疗术瞄准好被攻击的鸢……
问题是,他没有算到最强的杀招。
「春雨……尔善很怕……」尔善毫不减速地冲进久违的导师怀中,媲美火车头般的冲击,断掉春雨的技能。
「三重・牵引。」剜再放出精准又迅速的绿线。
一条穿透火墙术的烈炎绑住落日夕。
一条直接把尔善跟春雨绑起来。
绿线有毒。
要解除需要时间。
春雨的队伍,在转眼之间被制伏。
死士三转「慑魂士」,威力惊人。
「目前,我可以这样做咪……利用我的自定义空间,设定出一条让魔种走出屏息冥土的捷径,让魔种代替执法者,用强大的系统级能力,重新建立天否之岛的秩序,可是……我不信任魔种咪。」
剜、星晴、尔善,压制,春雨、鸢、落日夕,罕见的画面,由菟兔主使。
鸢敛起装饰的笑容,右手紧握住法杖,唇瓣快速张合,绝命的咒术旋即形成,施术目标是剜。
金色的双马尾,嘴巴微张,双眼睁大,搞不清楚究竟自己怎么会跑来这……
「胡说八道。」
「为什么妳这么蠢,要成为魔种口中的那种人呢……鸢。」于菟已经沉痛到无法忘记语癖。
短短瞬间,游戏地图生成完毕。
「那原因咪?」
春雨在,她们就会跟进去,于菟就是利用这点奇怪的心态。
「百鬼缠身的骚动!」
剜、尔善、星晴、碧儿、落日夕、春雨,以及,他们相同的错愕与不解。
于菟知道他的想法,再补充道:「第二个做法,就是我们来玩一场游戏咪。」
「关乎人命,这种游戏怎么玩?」春雨大声抗议,试着挽回不可挽回的局面。
「通透之诗。」挣脱的落日夕单手拿枪,瞬时瞄准发射,奥能化成的箭矢钻出尖锐的破空声。
「延烧火云术。」星晴的法杖插于地面,闭目咏唱,天空的云燃烧。
「我、我不知道咪……」
真的还好有鸢……
「不对!」春雨大声吓阻。
「整个天否之岛都大乱了,正如魔种所预测,一切都朝邪恶与混乱倾斜……而且不可逆,无法避免,直到终结为止咪。」于菟垂下头,像个没有生命的死物,平铺直叙地说:「执法者,他死板的个性在工作上从不怠惰,尽自己所能挽救不少次悲剧的发生,甚至工作效率好到被误以为有三位执法者之后,还干脆将错就错,把自己当成三个人北中南奔波,可是、可是呀……现在没有他了,所有的清扫者都疯了,妳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下一个,柔光又包裹了浑身发抖的尔善。
「相当耐揍的盾鬼。」春雨一边咏唱技能、一边将往生袍交易给鸢,「快逃!」
柔光在渐渐消失,春雨也在渐渐消失……
晃动,连续,晃动。
春雨一听见魔种可以走出岛之极南,这岂不是刚好印证魔种方胜利的说法?难以言喻的忌惮立刻爬满全身,游戏中的魔王就是应该待在最终关卡等待挑战,要是魔王可以主动出击,天下一定会变成炼狱。
「最后告诉你们,游戏的额外奖励。这个迷宫的出口,可以直通到魔种面前,不用再解屏息冥土的主线或前置任务,你们如果有想见魔种的人,请好好利用这次的机会咪。」于菟快速地交代完毕。
时间有限,她得在天否之岛这么多年下来所建构的社会毁掉之前,做出决定。
「因为,自由。」鸢笑了,不懂为什么这般简单的问题还需要问。
春雨说到一半,发现自己被一团柔光包裹,声音再也无法传递出去。
「我不可能再放你们出去作乱咪。」
「哥……你这样,不对。」
另外一半,在没穿法袍的春雨身上。
「让我去找鸢,然后弄清楚整起事件的来龙去脉。」
火云狂燃熔下的火雨统统淋在春雨的背,锋利的箭打穿他的肩。
◇
在自己被同学欺负时挡在前面的春雨。
十分钟后。
「很简单的游戏咪……」
春雨在挣扎无用的情况下,被随机传送到铁迷宫的一个角落。
尔善害怕得不敢动弹。
春雨呆呆站着,观察这一座包围自己的铁制迷宫,灰黑的色泽、明晃晃的亮面、坚固的材质、根本看不到出口的复杂构造,没有天空,头顶是一片透出光亮的白色,这里无法分辨方位,不知多少的铁墙层层围住,连偶尔吹来的风都藏有浓浓的铁锈味。
在这个只有前后两个出口的区域内,直插着雕有猛虎浮纹的银色铁柱。
「什么游戏?」
「这里是个迷宫,只要除掉一个清扫者,其余的清扫者都算是过关,可以离开这个自定义空间,取回珍贵的自由咪。」
「简单说,你们都被我俘虏了咪。」于菟耸耸肩,莫晓晓的身影突然高大起来。
一个妹妹真心真意地说。
而且最可怕的现实在于,每个人心底都清楚,依于菟展现出的能耐,这个游戏与惩罚就不只是恐吓,她确实有执行的能力。
「妳们听我说,千万不可以……」
动摇的于菟,渐渐丧失相信善良的能力。
「是鸢!」碧儿先喊出口。
「这绝对不是自由!」于菟怒喝,身后的黑门瞬间扭曲变形,像个坏掉的黑洞呈不规则的抖动。
「一、击、灭、神、式!」
捆绑春雨的刑具不见了,一根又一根的金属栅栏也不见了。
越简单的游戏往往越不可掌控,春雨担心地吞了口唾液,只见于菟似乎下定决心,双手不知不觉握拳,强忍着心中反覆翻腾的激动,平淡地说出唯一的游戏规则。
大地震发生,整个空间在拆解,所有人都站不住脚,只能跪倒、坐倒、卧倒着看监牢周遭重新组合,跟乐高积木类似,可以打散成一块一块,再合成为一,以不可思议的力量,拼凑出一个看不见尽头的迷宫。
「游戏开始了。」于菟无比严肃地说:「你是我最后相信的清扫者,请你绝对不能让我失望咪。」
但春雨没有发动任何技能,只是靠两条先启动的腿,守护在鸢的身前。
在自己惹怒大半个天否之岛,就是要为分享爱争取逃命机会时,挡在前面的还是春雨。
三公尺高、浑身肌肉、配戴金光铠甲且持正方大盾的盾鬼被轰掉一半,留下一个半圆弧的创伤。
很显然是于菟动的手脚,暂时封锁了他的喉咙。
扣除早早就隐形逃命的蓝腹鷴,以及利用替死往生逃走的鸢,春雨、尔善、剜、碧儿、落日夕统统都在黑门内,而且是自愿的。
天否之岛甲处,透过黑门进入于菟的自定义空间,再透过黑门出来,就可以瞬间到达天否之岛乙处,真的好方便啊……春雨满脑子胡思乱想,就是不愿意面对现实。
各式各样拥有实体的鬼立即攀上剜全身,滑溜、粗糙、尖锐、麻痒的触感往她的嘴巴、耳朵、乳沟、腋下钻去,逼得她不得不收回绿线,空出双手拨掉𫫇心至极的百鬼。
未知之地。
「……除掉?」
鸢已经拔腿就跑。
「杀掉禁锢我们的规则,不算是杀人……后面的清扫者因此疯了,那也是一种自由。」
当作没听见的于菟继续审问:「你究竟有什么企图?」
「对,除掉咪。」
春雨和落日夕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也不知道于菟说的是谁。
生命值仅剩四分之一,少去整条手臂与肩膀的他倒在原地,痛得表情扭曲,大口大口地喘气,再慢慢地用灵疗术拉回血量,过程中已经是非常虚弱。
于菟平常说说笑笑,好像没个正经,可是谁都知道,在黑门之内的空间,她可是连时间都能掌控的神,即便随口说说一个夸张荒诞的游戏,也可以在下一秒钟……
「我的系统级能力,就是『自定义空间』,在这个空间内,我无所不能咪。」于菟简短地介绍,「我可以把魔物、NPC移动或复制进来,也可以控制里头的时间与空间,甚至利用黑门快速穿越到天否之岛任何角落……所以,不管你多厉害,在我的地盘只能乖乖听话咪。」
不可轻侮的灭杀型技能以圆柱状的光线喷发,超大型「破」字狂霸镇压。
「为什么要冒死救鸢,你们是杀死执法者的共犯吗咪?」
碧儿的眼中,满满都是过去那个替她挡住一切敌人的春雨。
可是,执法者之死,印证魔种说清扫者本性邪恶……未必全错。
眨眼之间,异变来袭。
「救一个人需要企图吗?」春雨无法理解。
于菟不是个热衷算计的NPC。
「我这辈子,绝对不允许自己,再次失去自由。」
目标,皆是鸢。
除了春雨、于菟之外,所有人都偷偷松了口气。
鸢待在他的守护之中,不禁怔住。
惊叹之后,在场所有人慢慢回过神来,还来不及消化刚接收的庞大讯息,就发现右方远处的高台站着一个表情阴冷也同样对迷宫诧异的人。
然而,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星晴、落日夕犹豫。
成为真实。
于菟知道目前最要紧的是重建天否之岛安定的秩序,但自己又没有形体,一旦走出黑门,就只不过是个幽灵般的角色,即便附身在一位强大的清扫者上,所能做的也有限。
不知多远的远方,还可以看见另外四根颜色不同的虎纹铁柱。
于菟打一个响指,「无法装备武器」的指令不用咏唱,在场所有人的武器立即形同装饰品。
一间阴森肮脏的监牢内,春雨被绑在刑架上,其余众女在外头,隔着一根又一根并排的金属栅栏。
「妳们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我不救,谁救?」春雨垂头丧气地说:「妳没收武器就算了,好歹给我件衣服啊,又是只剩纸袋和四角裤……太狠了吧。」
剜、碧儿想追。
在自己被凶犬惊吓时挡在前面的春雨。
「不是。」
一直静静待在旁边的碧儿,双腿微屈,右拳弓起,随即像炮弹一般爆射而出,漩涡收缩的光芒与特效几乎夺走所有人的视力,但夸张的空气震动和山壁抖落的砂石,都一再表示这是……
显然于菟想一个接一个传送所有人。
但是,这回招待他们的不是过去的皇帝级套房。
于菟仍余怒未消,却也不能回答这个原本很简单的问题。她一直以来相信清扫者们在天否之岛的各种碰撞、历练、受挫都会变成经验值,慢慢成长为更好的人。
春雨的生命值快速下降,但施展灵疗术再度补回,正开口要对所有人说话……
还好,鸢在这里。
目标还是鸢。
于菟环视着不管是在监牢外还是监牢内的清扫者。
碧儿知道时间有限,用前所未有的低声下气朝剜、尔善、星晴、落日夕恳求,以一个妹妹的身分。
「请各位帮帮我……拜托……」
其余四位少女讶异之余,根本搞不懂怎么回事。
「我没时间解释得太详细,但我相信妳们跟哥哥相处那么久,大概也察觉到,他有个非常非常严重的问题……」
尔善已经消失大半,却忘记要哭,难得地仔细聆听。
「哥哥一旦认定了一个人,就会无条件付出一切。」碧儿焦急地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但这样很危险,他一而再、再而三地牺牲下去,一条命终究会完蛋的!真的!」
「我也察觉了……导师大人不太对劲。」落日夕想起过去,曾经求助春雨去救落日冕,当时的惊险至今难以忘怀。
「果然,是这样吗……」星晴想起被于菟控制时的日子,不管受到再怎么过分的刁难,春雨都没有转身离开。
「……」剜呆呆的,没说话,满脑子在回忆过去春雨的付出,包括救自己的命。
「春雨,打蝎子王……」尔善也有想说的,但说到一半已经被随机传送走。
碧儿讲完剩下最后一句话,柔光就选择了她。
「如果妳们真的想拯救哥哥的话,就阻止哥哥吧……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他再被鸢影响,也不能让他傻乎乎地去挑战魔种啊。」
没有多长的话语,却展现了妹妹想保护哥哥的心意,碧儿大概没有如此希望过自己的一个愿望,会有春雨之外的人去认真达成,但是……眼前的少女们,如果真的能理解,就应该不会拒绝。
正因为过去春雨对她们的好,所以,今天才要不顾一切挡住春雨。
一直站在原处,看着她们一个一个被传送走,于菟无动于衷,好像整个人被挖空,留到最后已经无人才慢慢隐去了身形,让此地只剩银柱孤零零地插在地面。
其他地点,多出了鸢、剜、碧儿、尔善、春雨、星晴、落日夕,共七人进行一场只要一个人淘汰,所有人就能过关的游戏。
铁迷宫里,什么都可以是真的,也什么都可以是假的。
◇
自从被传送走,装备限制就解除了,春雨拿出后来学乖备用的往生袍,全身穿戴整齐,以小心翼翼的拓荒精神,在四周摸索,试图了解铁迷宫的构造。目前所知的讯息并不多,少到可以忽略不谈。
坐在大约三间教室大的食堂中间,摆在长条铁桌上又香又烫的整排美食在展露诱人的姿态,餐具柜中的铁制餐盘大概超过一百份,代表这里提供喂饱一百人的食物以及容纳一百人的空间。
铁迷宫,似乎出现什么都不奇怪。
不过,目前只有春雨孤身一人端着一盘叉烧肉,坐在角落的铁椅,迟迟没有动筷。
即便如此,剜还是悄悄地认为,这段时间很好……什么都不管,没有其他纷纷扰扰,就这样躲在一个大世界内的小角落,感觉真的好好。
剜不动声色,却很高兴自己又再度得逞,和春雨手臂并手臂,躺在拥挤的帐篷,在密闭的小空间中温度慢慢上升,上升到一个不热而且不会感到孤单的温度,很舒适。
春雨真的没想到会从剜口中听见这样的答案,而且更不可思议的是,这般恐吓的话语内没有一点恶意,字字句句都是满满的悲伤。
「妳真的打算这样永无止境的耗下去吗?」低头望着捆绑双手手腕的粗线,春雨不禁悲从中来。
「我这可是防止你在半夜偷跑所采取的必要措施喔。」剜解释。
「我们出去夜游吧……」
「别再睡了……」
「才没有呢!」
他自言自语,说出任谁都知道的现实。
「我们出去转个几圈吧?」
「进来睡觉。」剜再度招招手。
于菟虽然气坏了,但并不是个白痴……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在这个关键的时刻,把鸢抓进自定义空间,打造一座庞大且复杂的铁迷宫,进行一个不知其意的游戏……
她的右手一挥一拉,放出一条像是有生命的黑色粗线,迅速地绕过春雨的脖子,再往下捆起双手,最后在腰部缠了几圈,没有造成伤害。明明如小拇指粗的黑线,却仿佛不存在。
「妳知道我不可能伤害妳。」
「我可以。」
「妳绑住双手,我的生活不能自理啊,这样算是虐囚,违反世界各国七百多条的人权公约。」春雨知道事情大条,双手被束缚会很麻烦。
如果这座铁迷宫内要牺牲一个清扫者,那鸢一定是被牺牲的那位,而且还可以冠以替天行道、为执法者报仇的美名。
「……很无趣,就、就很一般。」
气血攻心的春雨无奈地问:「到底是糟糕在哪?」
「这样不对。」春雨觉得不对,却不知道该怎样传达,只好摇头晃脑地说:「等等再去绕一圈,看能不能找到路,一定要抢在她们之前找到鸢。」
剜走来坐在餐桌的光滑金属面,双腿交叠在一块,自然地垂放在椅子上,虽然不算修长,整体比例相当好的身材依然玲珑有致。比起来,她的脸部表情一点光彩都没有,黯淡得相当可怕。
「别说出这么可怕的话,妳不适合。」
再来,很讽刺的是,身为这款游戏的最终魔头,魔种居然要出来维护世界和平,而且还真的有可能成为无可奈何的选项之一。毕竟能够镇压不法分子的力量就摆在那,目前只缺一条可以出屏息冥土的路。
「……」
「你就没想过,先找到我吗?」
睡觉时间,剜最喜欢的时间。虽然知道黑门之外的天否之岛已经乱成一团,有很多无辜的人受害,有很多善良的人被迫为恶,就算不到生灵涂炭的程度,也差距不远。
「不是被管得越少越好吗?像我们在学校读书,都巴不得老师什么都不管,可以让我们自由自在做想做的、读想读的。」
「还好我妈妈从小教导,让我勤勉持家、温柔婉约,在照顾人这项专业上,我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剜很有自信。
茶来张口、饭来伸手的生活真的太……痛苦了。春雨甚至可以一整天都完全不动,剜就会搞定一切,甚至还会唱童谣哄睡,当成初生的婴儿照顾。
心虚的剜拚命摇头,春雨反而更加好奇。
「……你还不懂吗?」剜抬头,凝视着身边的男子,「这早就不是游戏了,而是我拚命也要守住的承诺。」
红色的帐篷内外,两人僵持不下。剜也不焦急,就只是静静地凝视春雨,视线直接毫不闪躲,明亮的双眸没有隐藏其他含意,单纯地等待着对方妥协。
为什么?
「不行。」
「我、我哪有,不准乱说!」
接着,像例行公事般,抬起左脚,一个右翻,大剌剌地跨在春雨的肚子上。
「我们做点其他事好不好,这种吃饱睡、睡饱吃的生活太可怕了。」
「你想做什么呢?」
用掉两个小时左右,春雨终于听懂,剜的妈妈竟然扮演着诸多角色。成为家人照顾生活起居、成为老师教育指导、成为朋友谈心交流,一直围绕在原本叫作「莞」的少女身边,负责全部的需要。
「依于菟的规则,要是我们不做些什么,就会永远受困于此,这简直跟无期徒刑没有差别,难道妳愿意浪费光阴待在这个铁迷宫里?」
「……」一脸痛苦的春雨上下跳动、左右摇摆,但烦躁的感觉一直没改善,「那我们总是能找点事做吧。」
「难道……伤害过妳吗?」
「不行,万一碰到鸢就糟糕了。」剜摇摇头,挽起的紫发无情摇动。
「我不是敌人啊。」
春雨百思不得其解。
「妳那么聪明,我哪骗得了妳。」
这下子,是逃不了了,春雨头皮发麻。
「去找碧儿……或是夕、尔善、星晴,反正任何人都好。」
春雨就跟昨晚一样,除了乖乖地爬进克难的帐篷内躺好之外,再也没有任何办法,叹出的气已经不是二氧化碳,而是比之还浓稠一百倍的无奈。
「这样,不会觉得被控制,一点自由都没有吗?」春雨察觉到不对。
◇
食堂的另一边入口,双手放出银线的剜,面无表情地把春雨捆个三圈,悬挂在空中,像个未完成的肉粽。
「我尽量。」
「打倒我,否则无论如何,我都不可能让你走的。」剜说得很清楚,却包含着无比的决心。
「现在的和平区域,已经变得比我可怕更多了。」
「其实也不用多久,反正只要一个人死,游戏就会结束……我相信星晴、碧儿、落日夕,甚至是尔善……会很快处理好的……」剜恢复过去杀手特有的冷酷。
春雨爬起来,想利用往生袍的附属技能替死往生,结果出现禁止使用的系统提示,想唤出麒麟座也是一样结果,就大概猜到瞬间移动的技能或坐骑都被于菟锁掉了,只能靠双腿可以在铁迷宫内移动。
不想浪费食物,所以就算没胃口,仍打算把盘中的叉烧肉吃完。他伸出筷子,一个极其平常的举动,却出现严重的感知落差。
「剜呐……」
「你们一个疗系灵司、一个咒系灵司,我应付不来。」
「别把我绑成这样啊……」
然而,有个很细微之处值得注意,就是于菟解开了装备与武器的限制,这代表她已经不在乎铁迷宫内有人伤亡,打算真枪实弹地玩真的了。
「我想知道妳妈妈的事。」
他得先整理一下目前的情况。
即使未必正确,但依目前所知,鸢不知道用什么办法离奇地杀死执法者,导致湾北市、中央都、雄城这三个和平区域不再和平,道德值形同废物,每个人都可以犯罪,受害最严重的就是有钱但弱小的生产系清扫者。
「那我会伤害你。」
「我从来都不觉得自由有什么好……」剜撇过头去,幽幽地说:「我倒是觉得,能够被在乎的人控管……是、是一件不错的事。」
「命运让我第一个找到你是有原因的。」剜收回由自身奥能控制的线,无辜的春雨摔落在铁铸的地板,「就是因为我够狠,对你也下得了手。」
「花言巧语没用。」
剜很窘迫,但不能否认春雨所说的,只好整个人缩成一团,奢望自己能伪装成蛹,就可以当作没有听见这个要求。
「……」
剜淡淡地说,春雨心中一凛。基于游戏的设计逻辑,一招技能越强,限制就会越多,但像这招伤害为零的技能,连影响移动的负面状态都没,岂不就表示限制得很少,甚至根本没有限制,会一直持续到剜愿意解除为止。
「那跟睡有什么不一样啊!」
「新学的技能吗?第一次见到,不过好像没什么伤害性……」
「不行。」
「鸢……很危险。」
筷子离叉烧肉越来越远……
「妳是不是很习惯这种状态……我不知道该怎么叙述,可是总觉得妳很自在,好像常常过这样无聊、受限、寂寞的生活?已经习惯了……不自由?」
手上还握着筷子的春雨,不知道该庆幸这么快就遇见队友,还是该遗憾这么早就碰见敌人。
「跨脚就跨脚,干么窃笑啊?」
春雨一脸痛苦地站在原地,哀伤一天又再度结束,被束缚的状态却毫无转机。剜超乎想像地有耐心,就待在食堂内,哪里都不去,饿了就吃永远热腾腾的美食,累了就爬进自己的帐篷内睡觉,当然绝对没半点松懈控制着那条粗线。
「常常听妳挂在嘴边,她一定是影响妳很深远的人。」
「进来躺好,再把眼睛闭上。」
「你就乖乖地等到游戏结束。」躺在帐篷内的剜对外招招手。
「知道啦,又不是第一次来这招。」春雨放弃抵抗。
「到底是什么承诺,需要这么认真?」春雨不懂。
剜也坐了起来,不再躲避问题,倔强地把过去在现实世界的事,取几个段落告诉春雨,其中全部都有妈妈出现,而且占着最关键的部分。
「这招叫『强化・束缚』,是绝对解不开的。」
「为、为什么?」
「妳总不可能就这样一直跟我耗着。」
剜没有回答,只是耳边一再响起碧儿的请求,更坚定阻止春雨才是保护春雨的决心。
「休想骗我。」
「不知道……我又没上过学……」
实在不忍看见剜露出这样的神情,春雨打算用迂回战术,看能不能得到转机,「要不然,我们也玩个游戏吧,要是妳赢,我就不走;要是我赢,就让我出去。」
「正是因为没什么威力,所以绝对解不开。」
「先放我下来,我们好好吃顿饭谈谈,再一起找到路出去吧。」
「我是不是都没问过妳在游戏进化之前,是怎么样的人?」春雨半坐起来,由上而下看着剜。
春雨大概也知道,这回绝对没那么容易解决,不得不抓紧时间道:「妳不要被于菟给骗了,她就是要利用这个游戏让我们互相消耗……」
「你要是离开的话,就是。」
「我懂了,妳就是属于那种比较没主见的人。」
「不准你说我坏话。」剜不满即动手,直接捏向春雨的腰。
春雨吃痛挣扎,反而倒在她的右大腿上,一块最舒适的枕头。剜当然不会让他过得这么快乐,抬起左腿夹住他的脖子,以一个致命剪刀脚的招式,立即让对手乖乖就范,在双腿之间生命值减少。
被害者当然努力求生,被束缚的双手猛拍夹在脖子的凶器,啪啪啪的声响,打得大腿都红了,觉得很痛的剜更生气就夹得更紧。
「等、等等……等等……」春雨满脸涨红。
「给我道歉,对我的腿道歉。」剜不依不挠。
「外……外、外……」
「我妈妈说男女授受不亲,你居然敢偷摸我的腿。」
「外面……外面有……」
「什么?」剜双腿一松。
活过来的春雨边咳边指着帐篷外,警戒地说:「有人啊!」
敏捷点到最高的剜,快速地低下头,流利地窜出,转瞬之间已经站在外头。
春雨也爬了出去,短暂的过程中,就发觉到不对劲。通常进入战斗姿态的剜,会有独特的站姿,方便主动攻击的轻晃,双手会流出奥能加持的线。
可是,如今这些都没有。
剜就是呆呆地伫足,刚刚勇猛的双腿,此刻却软弱地发抖。
春雨站在她身后,视线穿过她,抵达前方五公尺处的女人。
陌生,春雨肯定没见过这个人,外观很朴素,朴素到不像天否之岛的清扫者。米白色的上衣,米白色的长裙,有点土气的发型,看不出确定年纪的脸庞,只知道比剜和春雨都大。
最离奇的是,剜好像认识,不,春雨肯定,剜一定认识前方的女人。
「她是谁?」
剜根本没听见春雨问话,只是泪水瞬间盈满眼眶,任由一颗一颗坠落在铁铸的地面,忘记要去擦拭;嘴唇断断续续地张合,勉强挤出一段话。
为什么会忽略这么严重的错误,而且还是一次两个人一起忽略。
「妈……我好想妳……」
「居然和一般朋友待在帐篷内打打闹闹,这像样吗?」
「没事的话,你就去追寻你想要的,我还你自由,爱做什么就做什么吧。」剜微笑着,下定决心。
「这是妳的男朋友吗?」剜的妈妈暧昧地笑了。
春雨不知道该摆出怎样的表情。
「怎么去?」春雨双手握拳,很紧张。
一顶帐篷当然是剜和妈妈一起睡。
春雨松口气,也跟着「呵呵」傻笑几声,表示无比的赞同。
「是、是他逼我的!」
春雨奔出房间,还好附近的路线都已经记忆在脑海里,所以他选择一条最短却又最危险的捷径,仗着自己是补师,完全不管受到多少伤,一路直冲到剜走去的死路。
春雨当然知道这是绝佳的脱逃机会,但剜目前遇到的问题,可能比鸢还要严重,所以他跑了起来,在四周开始搜索。范围渐渐加大,而危险的气息也在加强。
三转的慑魂士,绝对可以克服大部分的危机。
「我的手绑着耶。」春雨决定当作没看见。
显然想维持乖女儿形象的剜,直接把责任统统推给双手还被捆在一起的春雨,同时递上一道哀求的可怜视线,用眼睛直白说出「你还不快点承认」这种无厘头的要求。
纸袋内的双眼,在混浊的思绪中缓缓闭上。
剜的妈妈只是站着,没有说话,脸上总是挂着亲切的笑,好亲切……好亲切……
「别这样说我妈,你快走吧。」
春雨目瞪口呆,完全不敢相信。
「为什么?」
「……」春雨看了看手上的粗线,为了防止脑细胞全方面坏死,干脆认输用力点点头,歉然道:「是我对妳女儿太无礼了……抱歉……」
「是这样吗?」剜很迷惘,注意力无法集中,仿佛失去大半的灵魂。
剜和阿姨已经站在五层楼高的巨大落差边缘,再往前两公尺左右就是真正的死路,坠落摔死。
春雨打开无人的帐篷,随即大喊剜的名字,但得到的回应只是逐渐变弱的回音,整个食堂已经没有第二个人在,空旷得令人心惊。
「坐骑和移动、飞行的技能都锁掉了,当然要靠双腿走。」
突然想起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还好他有纸袋,不用微笑也没关系。
剜没有反应,有听见,但不愿反应。
熟睡中的春雨突然惊醒……
「两、三天?」春雨试探。
「阿姨,妳果然是明理的人啊。」
不知道过了多久。
「你、你还有……」
「好歹也要负责我女儿的快乐吧,少年。」阿姨掩嘴,姿态优雅。
「我还有要事,不能一直待在这……」
在结构来说,并非一层平面这么简单,有高低起伏,再靠无数的斜坡、阶梯连接,也许目标隔着一道坎,大概五公尺的直线距离,但实际要走过去,可能得爬上爬下,绕一大圈才能抵达,立体化让迷宫难度增加好几倍。
「但我并不想让你跟。」
「哪有不一样,昨晚睡前我们不是有说有笑吗?你和妈妈还一起嘲笑我的事都忘了?」剜的双眸渐渐失焦,像是连回忆都很困难。
「妈妈和我……想去那边逛逛。」剜抬起手,指向前方的悬空。
「跟你有关系吗?」
铁迷宫是个标准游戏会出现的迷宫,路径错综复杂,沿途有无数陷阱,但也有无数的宝箱。各式各样的房间在等待清扫者开启,里面可能是餐厅、床铺、武器室、杂物间,交叉弯曲的通道常常碰到死路,再转个弯又得面对四到五条分岔路。
他怕迷路,不敢随意乱闯,因此以食堂为中心点,绕着圈搜索,一旦离得太远,就果断退回。
剜知道春雨心心念念就是要去救鸢,脸色还是无法控制地黯淡,但很快就调适过来,故意跟妈妈说:「算了吧,我才不要呢。」
「欸,什么三天,当我那么好取悦喔!」剜不满意。
没有办法明确给出理由,来解释此时的胆颤心惊。剜很可能就是和妈妈在周遭逛逛而已,不代表会做出什么危险的事,就算这位凭空冒出的阿姨很有问题,也不代表剜真的傻到被骗。
「剜,吃绿晶!」春雨再度大喊。
不管从什么角度去想,都是有利无害,但依旧失眠的春雨翻了个身,帐篷内安静无声,里头的母女应该都睡着了。
「妳不是拚死都要阻止我吗?这么快就放弃了?」春雨试探,小心翼翼。
就如同八点档连续剧上演的母女重逢一样,剜冲进妈妈怀里,好好地痛哭一番,大概维持接近半个小时,才让泪腺休息。两个人坐进帐篷内,依偎在一块,亲昵地仿佛再也不愿意分开。
「销毁犯罪工具,代表你心虚认罪。」
「妳在这干么?」春雨双眼一直注视着那位面带微笑的阿姨。
春雨的脚步加快,只要预判出不是致死的陷阱,都采取直接踩过去、受伤再自行补血的策略,就算有镶金带银的宝箱,他也没有多作停留,一切都是为了要赶快找到剜。
「……你怎么在这?」剜回头,没有多余的表情,「我不是解开束缚了吗?」
「当然是。」
「……我戴着纸袋。」
「估计要努力多久呢?」
「少年,不用道歉。」剜的妈妈轻抚女儿的头。
「妳到底是怎……」春雨停下太激烈的语气,强迫自己要冷静,毕竟来硬的奈何不了剜,只能缓和地说:「那我陪妳们一起逛逛吧,反正时间还多,我要去的地方刚好同方向。」
◇
阿姨到此时才忍不住笑了出来,揶揄地说:「看来我女儿让你很煎熬啊,呵呵,瞧你冷汗直流的模样。」
「那是当然。」
「……什么?居然是、是我逼的吗?」
「什么要事比让我女儿幸福快乐一辈子重要?」
在第二个小时,他终于透过一扇房间的窗,看见远在对面的剜和阿姨。
「剜,跟我走,快点过来。」
春雨站在帐篷外,产生趁机偷跑的念头,却又不放心让剜独自一人面对不可能出现的人。
说来也奇怪,自从游戏进化后,除了长期待在和平区域的清扫者之外,大多数人都很习惯露宿街头了,有时候睡在路边、有时候睡在荒废的建筑,基本上都很适应,所以春雨即便被赶出帐篷,也应该无所谓。
不妙的是,她们正以母女去逛百货公司的那种轻松步伐,一步一步朝死路走去。
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待在现实世界的人出现在游戏里面,即便于菟的自定义空间神通广大,也不可能打破物理限制;湾北市也很久没有猪肉出现,早就跟外面隔绝了,就算破例有人进来又怎么会直接跑到黑门里头,难道是幻术或者是咒术?问题是刚刚吃了好几块绿晶都没反应啊,所以是真的?剜的妈妈就站在前面吗?
「只要负起责任就好。」
但,春雨无法说服自己放慢脚步。
「已经上升到这种层级了吗?」春雨苦着脸。
「啊啊啊啊!」
剜一直处在很亢奋的状态。
「……」春雨错了,有其女必有其母。
况且,剜把注意力都放在妈妈身上,他就会有更多机会可以脱逃。
「等等!」春雨大喊。
可是,他好累,却又失眠。
无论如何,剜的妈妈根本就不应该存在。
「才不是呢,他、他只不过是朋友而已!」剜公式化地解释。
「你还有嘴巴啊。」剜跺脚。
「和妈妈谈了一夜,我发现强迫你并没有好处,而且你这么爱自由,我就给你,希望你不要再烦我。」
「还有什么?我可是全身上下包得密不透风。」
「……」
恢复自由身的春雨倏地坐起,警戒不安地环视四周。
「现在的情况不一样。」
他总觉得剜在笑,却不等于快乐。
发现手腕上的粗绳消失,「强化・束缚」的效果也没了。
「我想知道。」
夜已经很深,从身体的疲倦程度来看,大概是凌晨一点。
结果此话一出,反而引来更多笑容,在压抑的铁迷宫中,终于有片刻的放松。短暂却爽朗的笑声,代表很多想像不到的意义,空气中的铁锈味依旧,但对春雨来说,闻起来也不是那么痛苦了。
被赶出来的春雨只好蜷起四肢躺在外面。
「拜托,你真当我是招之则来、挥之即去的女生吗?」
「我努力看看。」
春雨则是相当疲倦,恨不得倒地就睡,什么都不要去想,让意识整个断线。
「难道我连眼睛都得挖掉吗!」
「因为我累了……唉……」剜叹息,包含了无数的意思。
留下被羞辱的剜不依地抗议:「你们怎么一下子就变好朋友啦!」
明明是这么难得的正面发展,剜和朝思暮想的妈妈见面,气氛融洽、有说有笑,不管从任何角度看,这都是好的际遇,没有人会反对。在天否之岛即将崩坏之际,被锁在铁迷宫之中,还能遇见这种好事……更是弥足珍贵。
「眼神……对,眼神,你的眼神透露出不安分的讯息,让我感到害怕……」
「谈了一夜……那很显然就是这位阿姨在搞鬼。」
觉得自己难得在口头上赢了一次,剜欣喜地说:「道歉嘛,我一定会原谅你的。」
所谓的死路,有可能是一面挡住去路的铁墙,也有可能是一踩就会摔死的深坑。
「……」春雨接不了话,还在推敲。
「即便你跟来,但终究是要走的,我知道,你不用骗我……」
「……」
「当初,整个天否之岛,找不到一个容身的家,分享爱不行,连小黑也死了,总觉得我是多出来的一个人,仿佛少掉我,天否之岛会更加圆满,结果……你用非常不可思议的能力救回我的命,并且说要跟我组队,一起冒险一起生活。」
「……」春雨还是不懂,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些。
「你知道当时我有多开心吗?我开心到一边隐形一边跳着可笑的舞蹈,在没人的地方上跳下窜。之后,认识夕、尔善、星晴、碧儿,更是我这辈子难得的回忆,能结交前所未有的朋友,大概是我人生最幸运的时刻。」剜一样毫无灵魂,简直就是一台录音机在说话。
「我知道,现在大家都是朋友。」
「替我向大家说谢谢。」剜意有所指。
「妳到底在谢什么啊?」春雨真的快疯了,「有什么话妳自己去讲,我绝对不帮忙转达。」
一旁的阿姨似乎是听不下去,以一副又要再度去逛街的悠闲神态,快速地牵起剜的手,同时缓缓地拉扯。
在场的三个人,彻底矛盾的三种神情,诡异的气息混着铁锈味蔓延在接近死亡的地点。
剜的手臂被拉直,上半身都在晃,但双脚仍有眷恋。她站在原地,淡淡道:「春雨,你是个混蛋。」
「在这个时候,就不要骂我了吧,不然妳跟我走,让妳骂三个月也没关系。」
「混蛋家伙,还敢对我说一起组队什么的,你真不要脸。」
「我们真的一起组队去冒险了呀。」
「对,你是这样没错,可是在女孩子的耳朵听来,这又有不同的含意。真的是混帐加三级,你明明做不到,就不要轻易说出这种容易让我误解的话啊!」剜突然激动起来,瞳孔又再度有了精神。
「……」春雨百口莫辩。
「还有……女孩子对你告白,无论如何,总是要给出回应吧,哪有拖这么久的!」
「剜呐,听我解释……」
「闭嘴!你就是吃定我了嘛,你就是知道我是个最怕孤独的胆小鬼……所以才这样欺负我,对不对?」
「不是,剜……妳先……」
「尔善很怕……尔善不去……春雨也不可以去……」
「尔善,听好,这个铁迷宫看似很和平,但其实诡异的地方很多,要多多注意,然后乖乖躲好。」
「不准笑……这很严重欸……我早已经失去独自生活的能力了,才不要一个人继续孤独下去……」剜哽咽着,但忍住,没有窝囊地哭出来。
一步一步走着,眼观四面、耳听八方。
「我知道妳怕,所以我得设法让大家离开铁迷宫。」春雨站起来,指着澡堂唯一的出入口,「这是个好地点,妳在那放置火墙术,不要让魔物进来。再等几天,我会来接妳还有在红柱附近的剜。」
尔善边哭边嚷嚷着,像炮弹一般冲进春雨的怀抱,师徒俩摔成一团,滚得乱七八糟。
「那妳就得乖乖的啦。」春雨爬了起来,抱起尔善打算找个地方休息。
浑身都是水的尔善冷得直哆嗦,头发黏贴在脸颊、颈肩与胸口,可爱的洋装也黏乎乎的很不舒服;更糗的是,裙䙓还像荷叶一般,整面漂浮在水上……
「傻瓜,妳在说什么呀,我就是想带妳回家而已,呵呵。」
「春雨春雨春雨春雨……」
「嗷呜……不要……尔善讨厌……尔善很怕痒……」
「抱歉,我就算不坏,也得坏一次才行。」春雨拿出法杖,双眼锁在剜的妈妈身上,准备发动攻势救人。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前方很危险,要是依剜的冲动个性,见到鸢恐怕很难善了,所以不得不暂时放置,等到铁迷宫的游戏结束再说。说不定下一次碰面,就已经是在现实世界。
「这种百分之百是于菟搞的把戏,不管怎么催眠都没用吧。」春雨不接受。
「谁信你这套啊。」不信归不信,剜还是勾了。
得适当的休息,在路上他还是遇见四次魔物的袭击,数量虽然不多,可是都挺难缠。
「在我面前,妈妈是从来不笑的。」
「不要在这种奇怪的事上面努力啊!」
「再这样下去我真的没招啦。」
剜双手缩于背后,两条银线在这个隐密的动作中,无声无息地绑住魔物的脖子与手臂,代表的意思是道别,永远再见。
「我不想说。」剜挣脱,但左手腕又被握住。
「我跟妳一样期待。」
剜从原本的文风不动,到现在被迫后退一步,离死路的尽头又更近一步。
「不要这样勉强了,妳也不可能永远抱着我的腿。」
此刻此地,又剩下剜和春雨两人。
「我要去的地方,可能会很危险,妳去的话不怕吗?」
翌日。
其中也遇见化身为碧儿的魔物,春雨即便百分之百确定是假的,仍煎熬了大半个小时才下得了手,同时佩服于菟,似乎能读取和复制清扫者的记忆,导致名为「巨型变形诡谲虫」的魔物越来越像。
随便找间安全的储藏室睡了一夜,春雨隔天一大早就出发。
「保护我?」春雨失笑着轻捏自己一号徒弟的软嫩脸颊,「妳这个全天下最胆小的人居然要保护我?」
面对回避率这么高的剜,春雨即便准备了武师的技能符,也不敢说一定能击中剜,只好趁抱在怀里闪无可闪的时候下手。但昏睡的时间也有限,等等剜要是醒过来麻烦就大了。
盘算之际,他在尔善的指引下走进附近的澡堂内,里面的浴池、水龙头、座椅一样全部铁制,分成冷、热两个大池。水声哗啦哗啦,烟雾弥漫遮掉一半的视线,地板与铁墙湿润,凝结一颗一颗水珠。
「啊嘎嘎嘎嘎嘎……」魔物在剧痛之下发出悲吼。
「是是是,在在在。」
「尔善答应碧儿……要保护春雨……」
「春雨不可以去……尔善要春雨……」
「尔善找不到春雨……到处找不到春雨……」
「我不是在这吗?」
「我妹妹到底……跟妳们说了些什么啊?」
◇
「我跟妳保证,绝对不会再让任何人死。」春雨撩起袖袍,竖起小拇指,希望能打个勾勾。
「以前妹妹哭个不停,我都用搔痒痒这招,效果真的好到不行。」
春雨原本以为会大获全胜,但随即发现没那么简单。
春雨抹掉她的眼泪跟鼻涕,认真地哄了几十句,效果微乎其微;再抱进怀中,好声好气地解释这一切都是于菟的错,但尔善还是哭哭啼啼,显示这几天迷宫的可怕生活,重创了本来就不多的勇气。
「难道得逼我使出大绝招吗?」
「不用了,其实我还没这么傻。」剜勉强恢复微笑,转过头去,对拥有妈妈外型的魔物说:「谢谢妳,陪我度过几个小时的快乐时光。」
「不知道……」
「你……你……」剜整张脸皱成一团,中了全天下最狠毒的咒术,导致头晕目眩,全身上下都在轻颤,脑袋一片空白放弃运转,心跳得又快又重,胸口像是受到一连串的重击,却又无从解除,不管吃多少绿晶都没有用。
「好几天找不到……」尔善抬起头,纯真的双眸内泪光闪闪,像极被主人遗弃的小兔子,困惑不解的眼波流动,无声地问为什么舍得扔下我。
把她抱到冷池边坐好,春雨蹲下,替她摆正海牛面具,拉顺衣服使其整齐,把裙䙓拉低盖住大腿跟膝盖,像在照顾自己妹妹。
「想拯救春雨的话……就阻止春雨……」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妈妈对我不正常。把我锁在家里,不能出去玩、不能出去上课,害我连个朋友都没,可是呀……就算很畸形,她已经是最接近家的存在了。」剜干涩地笑笑,「有总比没有好。」
「不要,我知道你还是想去送死,犯着众怒救鸢。」
「因为我如果不演戏催眠自己,那该怎么办?」
很欣慰的剜二话不说,直接扑进春雨的怀中。
「我……我真的、真的可以期待一下……回到现实世界的日子吗……可、可以吗?」
「在那之前,让我先去把这个游戏——按下结束键。」春雨轻抚她的头发。
「双重・割头。」
「剜,等我们回到现实世界,如果妳想开始新的生活,就搬来跟我住吧。」春雨轻轻地说。
「迷宫好黑……好可怕……」
春雨的脚步好快,根本就不敢停留,还好这几天在剜的控制下,仍找到不少条路可以尝试。
「女儿呀,陪妈妈去吧,我一直很想妳。」能改变外型的魔物,勾起一个最和蔼可亲的笑。
很难得,一向什么都好的尔善居然可以坚持这么久,春雨身为导师在无奈之余,还是感到些许的欣慰。即便只有一点点,但也算是一种成长。
「现在我连跟妈妈走,你还不放过我。春雨,你真的很坏……」剜揉揉眼,试着缓和情绪,身子却已经被自己妈妈拉得剧烈晃动。
在春雨眼中,这位阿姨的动作越来越大,像是急着把猎物拖进巢穴的野兽,表情逐渐狰狞,拉扯的力道一直增加,恨不得赶快把剜弄死。
「你又不能百分之百肯定!」手腕仍被抓着,剜放弃挣扎,愤而撇过头去,嗔道:「或许妈妈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是假的,至少我还有零点零一的机率。哪像你,我一点机会都没有,迟早会被你抛下啊。」
尔善用自己非常有限的表达能力,把听到的都如实说出口。
「……」
「妳一定知道。」春雨几个跨步,缩短和剜的距离,一把抓住她的右手腕。
尔善放声尖叫,过度冰冷的刺激感,让她泪眼汪汪地悲鸣。
「就因为这样……」春雨放开她,终于弄懂了,因为担忧而耸起的肩膀放下,僵硬的表情也化开,不知不觉笑了出来。
春雨朝最近的黑柱前进,没想到一连走了好几个小时,才走不到一半的距离。这就是铁迷宫的麻烦之处,有的时候明明就近在眼前,真的要到达却得绕一大圈。
剜不在,春雨有自信可以保住鸢。
铁迷宫有个很特殊的构造,就是有五根高耸的虎纹铁柱,用五种颜色区分,成为唯一可视的地标。
「被撞到损血啦!」
「我已经傻过一次,这次不能再自杀了,要不然又会欠他人情。」
剜的手指一曲,立刻割断牠的脖子与一双手臂。生命值归零的魔物跌跌撞撞,最后倒下滚动,直接掉下去五层楼高的落差,「啪」的一声摔成肉泥。
「尔善认真……春雨要知道尔善很认真……」尔善还是死不肯放掉自己导师的腿,「尔善要保护春雨……尔善会勇敢……很勇敢……」
「所以妳根本早就知道,突然出现的妈妈是假货。」春雨有点难过,总觉得心里很闷。
「妳们是串通好了吗?为什么和剜讲得一模一样?」
「春雨……春雨春雨春雨!」
溅起两人份的巨大水花,师徒俩全身湿透。
毕竟尔善是目前遇到的第二个人,说不定可以提供一些讯息参考,拼凑出大致的位置,进而找到鸢、碧儿、星晴或是落日夕。确保鸢的安全以后,再一起商量找到结束游戏的办法。
在距离黑柱大概三百公尺的直线距离,不免暗自加快脚步,紧绷的神经忽然感应到右手边有魔物冲来。经过无数次战斗练成的反应相当快,春雨拿出法杖,已经准备咏唱,耳朵却听见……
「不可以!」尔善根本不听,直接使出最终绝招,向前一扑紧抱住春雨的大腿,「尔善……不可以……不可以让春雨走的……」
背起剜,冲回食堂,妥善地放进帐篷内。
这么可怜的状态下,她还是没放手。
「如果剜真的搬过来,就不能随便睡在电脑椅上了。嗯……该是要整理整理……」春雨嘴巴碎念,双眼不断找路。
「为了鼓励妳的努力,我只好施展出最强的摆脱技能。」春雨硬是抬起腿,拖着尔善往前进,最后跳进去冷池之中。
「妳回去食堂等我。」春雨柔声道。
春雨确定她安全无虞,就头也不回地离开。
「那为什么还要演得跟真的一样?」
春雨睡醒。
然后,被春雨击晕。
按照人的惯性,一定会往铁柱趋近。
「嗯……」
「尔善努力……」
◇
「剜!」
「什、什么绝招……呜呜……」
发现一处人工奇景。
澡堂的门不见了,被数十万个鼠牙堆满,完全消失在视线中。
像一座比人还高的米白色小山,尔善蹲在山前,依依不舍地数着自己在下水道努力好几年的收藏品,最后用力地闭紧眼睛,仿佛母亲要送游子前往远方,并且永远不会再见一般的悲凄。
不看了,或者说是不忍再看了,尔善转过身,背对着鼠牙小山。
「妳到底在干么?」春雨调整乱掉的纸袋,体会什么叫做偏执。
「春雨不要去……」尔善可怜楚楚地说:「不然尔善也要使出大绝招……」
「什么大绝招?」
「尔善很穷……尔善没有钱……只有四十万零七千个鼠牙……统统都给春雨……」
「……」春雨当然知道这些鼠牙不只是尔善的宝贝,更是她的回忆,纪念着那段在下水道莫名安心的日子。
「不够吗……」尔善垂下头,痛苦地再从置物袋拿出十二个鼠牙放在脚边,「这是最后了,尔善统统给春雨了……」
「我不要妳的宝贝,快点收起来吧。」
「那春雨要……什么呢?」
「我什么都不要。」
「不可以什么都不要……因为这样的话……春雨就会走了……」
「唉……」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起,春雨头痛异常。这就只能怪妹妹胡说八道,为什么对其他人说出那些奇怪的话,描述自己像是个随时会去自杀的精神病患。
「这些也给春雨……」尔善再度翻自己的置物袋,把所有东西都拿出来,包括一些烂装备、红晶、绿晶、食物、不值钱的技能符、正在使用的法杖、五万多的天币,几乎将整个身家掏空。
不过对春雨而言,这些都是走在路上踢到都懒得捡起来的东西,却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变得很珍贵。

「让妳穷成这个样子,我实在是个失职的导师呢。」
「都给春雨……春雨不要走……」
「尔善听过北风与太阳的故事吗?」
星晴双手扠腰,一身最爱的高中生制服没变,但双眼的英气,已经和过去打魔猪维生的猪肉完全不同。明明处在这么怪异的游戏中,却没半点惊慌,就跟漫步在湾北市逛街的感觉一样。
尔善埋首于春雨的肩,把眼泪都付诸在自己导师身上。
只差短短三步的距离,已经在门边的春雨就可以轻易跨过倒塌的鼠牙,走出这个澡堂。
「抱歉,我还是得走。」春雨知道自己不能有半点动摇,毅然决然地踏出一步,离外头只差两步。
「大师姐,别到处乱跑……我们得在这等春雨自己送上门来。」
好可怕的魔法伤害力……他在心里呢喃。
一身破破烂烂到处都是伤口的春雨,无比骄傲。
「我抓、抓不住了……大师姐,妳得自己支撑啊……」
「给我穿回去啊……」就算看过很多次,春雨依然无奈地侧过头去,「妳好歹也用个增益光圈遮住……唉,快把装备穿上。」
春雨咬着牙,全身肌肉绷紧僵硬,在本能的抗拒之下,仍然再踏出一步,位于澡堂与外面通道的交界、门之下。
「能够为在乎的人勇敢到这种程度,尔善,妳真的毕业了。」
「妳果然是个太阳。」
「夕、剜、星晴、碧儿……都和尔善一样……」
春雨再抬起腿,缓缓往出口移动……速度刻意放得很慢很慢……双眼直直凝视着自己一手带大的徒弟,想确认刚刚的遭遇不是忽然的错觉或是突发性的精神混乱。
「先把法杖放下来,我们好好谈谈。」
「尔善……很喜欢春雨……因为春雨保护尔善……一直没有放弃尔善……所以尔善要勇敢一次……」
尔善难得反抗春雨说的话,一样是双手抱膝地蹲在鼠牙堆前,倔倔地咬着嘴唇不发一语。
星晴也顾不得等待春雨的初衷,急忙追上去要防止像是喝醉酒的大师姐不小心被穿透而死。但是在莫非定律可怕的影响下,果不其然惨事即将发生……
「尔善,再见。」
「妳再不穿衣服,我就马上走喔。」
纸袋一角在燃烧的春雨呆若木鸡,完全无法接受,尔善真的动手了。
「对不起……对不起……」尔善拒绝组队邀请。
「……」
「不要再过去,那里有整排的刺针陷阱啊!」
「尔善会保护春雨……」
计划是这样的,很明显铁迷宫设置五根超醒目的铁柱就是要有个地标,让大家可以使用。如果春雨要寻找鸢,一定会来这里看看是否有人,这时候就可以趁机逮捕。
春雨即时登场,却没有伸手援助,只是站在旁边,痛心疾首地摇头,「自己都快死了,还不赶快放手!」
「出手打我,妳确定这叫勇敢吗?」
「现在……是尔善,最勇敢的时候……」
才分神个几秒,尔善就消失在黑柱所在的圆形广场,附近可是连接八条通道,要是走失绝对找不回来。
尔善怕得快要昏过去,完全是靠着拯救春雨的信念在支持,全身都在发抖,心里一直在祈祷春雨不要再挪动脚步。
春雨换上一个新的纸袋,走过去一把将瘫软的尔善背起。
「真的?」春雨很诧异,认识这么久,头一回听到她这么强硬。
「十字火刑……」尔善咏唱出的大十字火焰,让澡堂整个燃烧,如同灼热的地狱。
「大师姐,附近有很多陷阱,乱跑会很容易踩到……咦?人呢?」
「妳当我的见证人,证明我不会死、证明妳们的担心都很多余。」
站在火中,春雨痛苦地支撑,犹如承接地狱之刑,生命值垂直掉落,到火焰整个消散时,已经不足三分之一。
「补血……春雨……快补血……灵疗术,春雨快点用灵疗术……」尔善急得直跺脚,哭得一塌糊涂。
两人卡在刺针陷阱的边缘,在鬼门关前挣扎。更诡异的是,尔善似乎很想坠落,一点都不在乎脚底快碰到铁针,而星晴则是使尽全力,满脸涨红快要无法说话。
「对不起……春雨如果再出去……尔善真的……真的……会做坏事的……」
无论如何,她都下不了手再伤害自己敬爱的人。
刺针陷阱已经打开,只差没有说出欢迎光临。
「快一点补……春雨快一点……」
跨出第三步,人已经站在澡堂外的通道,回过头,站定,以不到三分之一生命值的状态,凝视着尔善。
「太阳有学偷窃……所以才能拆下路人的装备?」
春雨的话说到一半。
「对、对不起……」
「我还是相信尔善,不可能会杀人的。」春雨咧开嘴笑,手臂、后背、胸口的大面积烫伤差点就让他哭了出来。
师徒俩决定一起前进。
还好,有人来了。
「妳要理解,很多时候闹脾气是没用的。」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我靠……」
「……」
额间渗出冷汗的春雨怪叫道:「不要一直道歉,我会害怕啊!」
「等等,尔善,我们先组队吧。」
「我就要变成粉末了啊!」
「尔善不会让春雨走……」
「不可以……尔善不可以放……」
整个豁出去了,春雨就是打算以单薄的肉身,扛下尔善的强力法术。他要挑战自己的坚持,也要挑战尔善的坚持。
「一样?」
「……算了,反正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妳虽然是个太阳,但我未必是个路人,会乖乖就范。」春雨从睡觉的位置站起来,「还有很多承诺等着我去完成,对不起尔善,这次真的不能顺妳的意。」
尔善已经站在刺针陷阱的机关前,而且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准备步入天堂。
尔善很茫然地摇头。
春雨淡淡地说:「从前北风与太阳比赛,看谁能让路人将斗篷脱掉。北风力量强大,一阵又一阵的狂风想吹掉路人的斗篷,却没想到路人抓得更紧,不管怎么吹都吹不掉……另一边的太阳,则是发出柔和温暖的阳光,路人感到炎热便主动脱掉斗篷。」
「火球术……」
「奇怪,为什么我的徒弟一个比一个还笨呢。」
春雨像是活在狙击镜下的可怜虫,感觉自己的命随时会被一个轻松的弯指动作夺走。况且尔善这辈子除了鼠人以外,根本没用过多少次法术,这代表她并不能熟练控制这些威力强大的技能,万一她咏唱出「只余尘埃」……
轰!碰碰碰!一颗比篮球还大的火球直线喷出,擦过春雨的纸袋,命中外头铁墙。轰!碰碰碰碰!一片烟硝弥漫……
「大师姐!」星晴意外地展现不合智能者的高速,一把拉住尔善的后领。
再一颗发出炙热光芒的火球射出,从春雨的身边轰隆通过,证明这一切都是真的。史上最胆小的尔善,竟然主动出手伤人。
「……」
「一起走吧。」
「……」春雨默然无语,第一次知道,在她们眼中自己是个真正意义的补师。
「春雨……不可以再走了……真的不可以……」
尔善失望又迫切地脱掉身上的洋装,整整齐齐地平放在膝前,全身赤裸如剃光毛的羔羊般,再也没有半点遮掩,可怜兮兮地望着春雨,弱弱地询问:「那这样够了吗……尔善真的……什么都没有了……统统给春雨了……」
◇
尔善默默捡起地上的物品,把装备一件一件穿回去,恢复成为那个天否之岛最高等级的火系智能者,不再是空无一物的空角色。
还好,调皮的尔善像是在玩躲猫猫,刻意从右方第二条通道探出头,嘻皮笑脸地扮鬼脸,随即又消失了身影。
春雨摇摇头,走向澡堂的出口。虽然不忍,但实在没有时间消耗在这了,万一鸢、夕、星晴、碧儿碰在一块,什么不妙的意外都有可能发生,已经在剜与尔善身上用掉太多时间,此刻只能狠下心来。
不过,尔善不受控制的乱跑,倒是让她很困扰。
一大团像是疯掉的火焰直接轰在春雨背后。春雨硬生生靠装备和被动技能撑高的抗性吃下这招,全身都是烟,纸袋被烧掉一半,往生袍也出现破损,生命值少掉四分之一。
「嘻嘻。」尔善傻傻地笑,双脚弯曲,立定,跳起,坠落。
「呜呜……春雨……」
「呜……春雨……」尔善哭着咏唱,「炎爆术……」
星晴头很痛,站在耸立的黑色铁柱下,看着尔善不受控制地到处乱跑,就很担心万一春雨来了,彼此会意外错过。
而春雨知道,要是真的停步于此,那之前所有的承诺都会作废,自己就再也不是自己,只是个长得一模一样却毫无价值的人。
「嘻嘻嘻嘻。」尔善乐开怀,反手抓住星晴的手。
「都、都是……在现实世界全身是伤……来到天否之岛……被春雨治愈的伤患……」
「等等,不可以再前进了。」星晴高声阻止,「大师姐,要是再走一步就会踩到啦,妳先看看脚底!」
可是,春雨没有把握,能够从最高等级火系智能者的攻击中活下来。
「为什么妳情愿相信她们说的的话,不信我的呢?」
「在这等我回……」
「还不……还不快帮忙,大师姐……大师姐要掉下去啦!」星晴已经快抓不住。
此时,双方陷入僵持,精神都被逼至极限,处在一个很诡异的平衡上。
「所以这一次……换我们……治愈春雨……」尔善懦弱的双眼,闪烁着春雨一直期望看见的坚强。
尔善只是无力地站在一旁,颤抖的双手握紧法杖,酸软的大腿无力地磨蹭,眼睁睁地看着春雨推倒那座由鼠牙堆成的小山,让绝望的澡堂出口显露。
刺针陷阱顾名思义是一种令人防不胜防的杀人机关,平时伪装成地板,一旦有人踩下去就会打开,让受害者摔进去,被里头无数的铁针穿死。
「对不起……春雨……对不起……对不起……」
「净化之……净化之……呜呜……」净化之火的火字咏唱不出来,尔善终于握不住法杖,失去力气的双脚跪在地面,哭成泪人儿,反覆含糊不清地呼唤春雨的名字。
「让她去吧。」春雨狠毒地一脚踩在尔善头顶,一手拉住星晴的手臂。
这一踩、一拉的两股力道,逼迫星晴放开手,尔善就在发出「啊啊啊啊啊」的痛哭哀号中坠落,被铁针刺出无数的血洞,场面相当血腥,令人感到不适。
「你杀了大师姐!」一直以来都把尔善当亲妹妹照顾的星晴完全无法接受,刚站起来要追打凶手,却看见尔善就站在凶手背后,那怒火上窜又瞬间被低温急冻的表情,说有多夸张就有多夸张,简直就是活见鬼。
「这是名叫巨型变形诡谲虫的魔物,专长是外表变化成清扫者脑海中珍视的人,进行诱骗的攻击模式,简单来说就是一种擅长骗笨蛋的魔物。」春雨解释。
星晴非常羞耻,整张脸蛋发烫,但见到尔善又着实松一口气,不禁觉得自己真的是笨蛋,仔细回忆起来魔物模仿的尔善明明很多地方都很怪,却还能欺骗成功……
「代表我真的是个笨蛋吧……唉。」
「当成经验值吧,以后就不会被骗了。」春雨摸摸星晴的头。
「抓到你了。」星晴拨开他的手,换上全新的表情。
「……不会吧,妳也信我妹说的?」
「相信。」
「靠……放过我吧。」春雨开始后退。
星晴开始前进,仿佛下定了决心,拿出钛卫在用的棍棒传奇武器「功夫熊猫」,逐渐进入战斗状态。
「等等!」
「你要束手就擒了吗?」
「没有,再见。」
不管了,什么身为导师的尊严都不重要,原本还期待星晴会比较明理,可以提供一些讯息,结果还是一样。
于是春雨二话不说,决定不再浪费时间,用最原始、最直接、最无赖的方式。
转身就跑。
被徒弟追着跑,这么丢脸的事也无所谓了。
春雨全力冲刺,像是在公车骚扰女性,下车准备被逮捕的犯人,以「被抓到人生就完蛋」的速度逃亡,后面是「不抓到你我就不姓星」的星晴,再后面是「跑个十来步就会自己绊倒自己」的尔善。
「你这个不爱惜生命的蠢蛋导师!」
「原来如此。」春雨站起身,拨掉左脚的冻霜,也拿出最顺手的法杖,「我们就认真打一架吧。」
「我一停,就又会被耽搁好几天啦。」
「不能。」
和以前不一样了,春雨明确地感觉到,星晴已经不是过去那个有时蠢笨、有时精明、有时脆弱无助、有时逞强乱闯的少女了,而是不折不扣的智能者三转「超智者」,满满的自信,举手投足都成熟好多。
「原因该不会又是我妹说的吧……什么为了保住我这条命,所以才要阻止我。」春雨第一次觉得妹妹乱讲的话,会造成很严重的困扰,「先不管我妹说的是真是假,这条命是我自己的,我总是可以选择要冒险还是要安全吧?」
「我……怎么可能……」
春雨一路朝东边逃,星晴、尔善往东边追。
「放心吧,大师姐,我一定会赢。」星晴一点犹豫都没。
「妳就不能直接告诉我吗?」
「如果你死了,有人感到难过,夜不能寐,食不下咽……那是不是证明了,每个会难过的人,都拥有你生命的部分呢?」
「尔善……尔善……不是故意的……」
「那就等我抓到你。」
或许是最近春雨都没太注意星晴吧,放任她跟着其他人练功,更多时间都是自己一个人在未知的领域闯荡,受挫了无限多次,进而锻炼出现在的星晴。
「我的导师教得好呀。」
春雨的双眼眯成两条直线,全神戒备打算全力以赴。
「为什么?」
不是切磋,不是嬉闹,是真的为自己的目的,使出浑身解数要胜过对方。
补师,是个辅助职业,春雨天性不爱斗争,热爱辅助队伍,却不代表他没有和清扫者单挑过。依过去二十次以上一对一随机职业的挑战,他总是能靠夸张的装备压制,以及老练的技巧操控来获得胜利。
「不久之前,妳才把我烤个半熟啊,尔善!」
「放过我吧,妳就当我刚刚没出现,没救过妳一条命好不好?」
「是的。」
春雨跪倒在地,肩膀靠着冰冷的铁墙,难以置信且无法接受地说……
师徒三人,谁都没打算放弃。
春雨的左脚整个被冻住,黏在地板上,导致重心不稳狠狠摔一大交,冰块碎了一地。
这条五公尺宽,不知道还有多长的通道,底部、两侧都是铁铸,看似平凡无奇的地点,却没想到是春雨的落难处,一世英明毁于一旦。
「妳是笨蛋吗?」
「导师,你的命,绝对不只是自己的。」星晴很肯定。
原本他可能有超过十种用来摆脱星晴追捕的方法,但这里是于菟的自定义空间,重建游戏规则的铁迷宫,只能靠双腿逃命。
「……妳居然还真的去点冰兔冲击?」
「不对?」
「不对。」星晴摇头。
长长的通道内,直到稍后跟上的尔善来了,才有一点突兀的异音。
在等级上,春雨和星晴的差距已经不大,会分出高低的点,大概是装备、职业、招式、技巧、经验,这五项的交互影响,产生最终的胜负,决定春雨可以走或必须留。
「你停下来,我们再讨论。」
「可恶,妳这个不肖弟子!」
「……打赢妳?」
星晴抓准一个转角的时机,咏唱法术「冰兔冲击」,一只蓝白色的兔子形成,一跳一跳地往前突进,可爱的身姿,可怕的速度,直接命中春雨的左脚。
「进天否之岛才多久而已,竟然嚣张成这样?」春雨浅笑。
「对,只要打赢我……」星晴的语调低了许多,甚至低到有点冰冷,「我就告诉你任何想知道的,而且自动消失在你面前。」
「可是这招好好用啊,你看,我不是抓住你了吗?」
「因为他们失去了,所以才难过啊。」
更别说星晴……这个他一手带大,属性、技能点数都乱配的少女,要赢只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春雨拥有绝对的自信可以在十分钟内拿下,但为人师长的自尊心作祟,逼迫自己要在五分钟内结束战斗。
说完,两眼一黑,进入弥留状态,直接昏了过去。
星晴没有过度地动作,仿佛在讲一件普通的事实。
师徒三人微微喘气,通道内的气氛有点压抑。
「打赢我,我就告诉你。」
「这场就是真正的毕业考,星晴,做好心理准备了吧?」
「……」春雨一时之间难以反驳。
「在哪里?」春雨已经忘了刚刚的耻辱。
然而,半个小时过去。
「……」
星晴一脸认真,突然地说:「我知道鸢跟碧儿的大概位置。」
春雨不能理解为什么自己最晚收的徒弟敢提出这么臭屁的要求,况且师徒毫不相让地打上一架,是相当冷酷无情的事。
火系智能者居然放出冰系智能者的法术,春雨觉得自己真的是个失败的导师,为什么会让徒弟把一个角色玩得乱七八糟。
师徒对决。
「很、很可爱嘛……」
贴靠在墙的尔善紧张地说:「春雨……星晴……不要打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