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有一种神装叫新台币
《爱徒养成有赚有赔,后果请参阅本书》 · 哑鸣 · 1.7万 字
这里是湾北市的北区,新进清扫者的起点。
北区内是一整片被坠魔死气污染的食用猪,源源不绝的新手们就在此适应学习,并且说服自己在这个异端世界中重新出发。
他们整天斩杀魔猪,并食用或贩卖掉落的猪肉,所以被老手们讥笑为「猪」抑或是「猪肉」。可是也非所有老手都是这副德行,有几位善心玩家出现,充当起新手的向导,被称之为「导师」。
这个风潮渐渐传遍整座岛,新手可以得到妥善的照顾,老手可以借机提升名声和地位,最后甚至演变成各式各样的模式,有的拉帮结派、有的一脉单传,难得的是,这并非是游戏原先的设定,而是玩家自然的发展,导致这年头没收个徒弟,会被怀疑是不是无能。
今日,一向和平的新手区却不太对劲。
「导师……救命……」
一位拳师正努力和一头魔猪搏斗,却发现一件很怪的事——
魔猪不会死。
太反常了,明明昨天魔猪是个放三下重拳就会死的怪,是新手升级的超级大补丸,尤其在魔猪最密集的区域——杂草丛生的荒废大巨蛋内,只要避开区域头目死骇魔猪,根本就不可能有任何危险。
但是,今天的魔猪不会死,而且肥肥的身体泛出四到五圈的各色光芒,不管是攻速、攻击力、防御力、血量都增加到新手无法对付的程度。
在大巨蛋外的导师一听见队伍频有人呼唤,立刻就骑上座骑前往支援。
新手们怕死,群体开始逃窜,大巨蛋内变得混乱,半人高的杂草内隐藏了无数危机,未知的恐惧开始叠加。
「我来了,各位莫慌!」导师驾着狼到达,胯下之骑昂首嘶号爆出惊人气势,回荡在可以容纳五万人之多的大巨蛋内。
但是魔猪不怕,嘴巴的口水直流,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强大,等级就算差了七十几级,也没什么好怕。
新手纷纷躲在导师的狼座后面,希望得到安全的保护,毕竟刚进入这个陌生世界,不明不白就死未免太残酷也太愚蠢。
八十一级的导师一眼望去立刻就知道发生什么事——有人增益魔猪,而且还替魔猪补血,才演变成新手难以跟魔猪匹敌的情况。这种人相当可恶,想杀新手但是又怕矫正署制裁,所以借猪杀人。
不过……在加强版魔猪的肆虐下,居然没半个新手死去,难道还有人在替新手补血?
导师心想,这真是万分诡异的状态。
「有谁躲在此,快快现身,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只能欺负猪肉,怎么不欺负我试试?」导师身为成功二转的强者,手一扬,一道掌型金光从天落下,转瞬之间击杀一头魔猪。
「这么奇怪的要求,我这辈子没听过。」
模仿神奇宝贝大师的台词一结束,一声咆哮如浪卷过整片半人高的杂草,满载各式光圈的超级死骇魔猪登场,全身充满力量地往人群冲去。
死骇魔猪变成一块大猪排。
圆柱般的光束笔直射出。
为防止矫正署打扰,他们不约而同进入决斗模式,身影在下一秒瞬动!
「八五九一。」
「好啊。」
导师擦掉脸上不停冒出的汗,边擦边后退,直到坐回狼座,确认自己随时能跑时才呛声道:「这里离南区的闹市不远,就算我打不赢你,但我们的门派一旦聚集,也不是你能抵抗。」
她的个子矮小,还不到狼座的头部,却无所畏惧地站在死骇魔猪的冲击路线上,光是迎面而来的风压就吹乱她整头粉白色的长发,所有人都觉得这三十多公斤的身子随时会飞走。
「哼哼,现在来欺负人家呀,变态纸袋男。」
身为纸袋男的妹妹,碧儿表示相当扼腕。
「不行……」
大巨蛋屋顶立刻踩下一只比正常人大上千万倍、还长满脚毛的腿——
轰!
可是,手伸进置物袋一摸……居然没有。
「怎么取得的……」
小小的拳头轰出无可比拟的杀伤力,与死骇魔猪相互碰撞。
可能是碧儿太怀念过去处于顶尖玩家圈的日子,所以一时激动之下,过度投入才假戏真做吧,纸袋男在视线完全黑暗前,心里虽然这样想,但实际上仍是搞不懂,所谓「妹妹」是怎样的生物。
这是防御和攻击兼备的技能,导师当然见识过很多次,但是伤害不高也没什么好担心。他运起镇魔火刃就往对手砍去,只要砍掉五颗鬼头,胜负大概就会底定。
碧儿用眼睛述说的是,该死的变态台战不要看我!
「请叫我消费型玩家。」纸袋男轻咳几声。
纸袋男很无耻地讲出购买虚宝的网站名称。
无法对碧儿动手的纸袋男遭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怕她生气又不敢反击,专注防御和补血也不可能挡住武师的暴力输出,所以只能一味地逃跑,像被猫追的老鼠想找洞钻。
纸袋男在丧失意识前的最后一个想法——
「不行也得行!」
五秒过去。
「哥哥真狡猾,竟然耍贱招,居然……只承受了一半的伤害,下次遇见一定要补给哥哥。」
「笨蛋!不准挡人家的拳!」
「你也只不过是靠台币而已,真的要比战斗技术谁会输你?」导师的话引起全数的新手附和。
「是传奇装备的附属技能。」
要是贴身就赢定了,导师拔出长刀想直接砍杀。
碧儿身上的儿童型旗袍印有九条栩栩如生的龙,此时龙印隐隐浮现,专属于武师的增益已经完成,随时都能出手。
「让人家打一拳就好,停下来嘛!」
导师很茫然,他玩天否之岛这么多年,不记得有一把传奇法杖叫这个名字。
「打个架还要等朋友……很无聊。」
要是被他黏上会比较麻烦,纸袋男打算保持距离。
当初和碧儿讲好的计划根本不是这样。
「哼。」导师这次没上当,用更迅速的刀法再砍掉一颗。
「降虎破地式!」
然而,碧儿却看得一清二楚,自己脚边正躺着只剩半截的替死鬼。
从底下的角度来看,纸袋男已经被破成灰烬,连尸体都没看见,谁胜谁负很明显,证明天否之岛内还有正义,并不是花个台币就能为所欲为,站在公理和努力的一方最终还是会获胜。
震动,不只是体感上的震动,而是视觉上都很明显看得出大巨蛋在震动,新手们惊呼一声,反射性地退后几步,不久,又觉得这样太过懦弱,再往前走,像是跳着可笑的步伐。
「不然……怎么办?」纸袋男不敢停。
「鬼。」
「……补师……不可能有这种攻击技能……不可能的。」导师瞠目结舌。
是往生袍……以及导师也没看过的特异法杖,从装备就能知道来者的强大,毕竟光是往生袍这种传奇装备就价格不菲,一般玩家能取得一件都不容易,何况还有那把未知法杖。
「……什么名字?」
纸袋男凝滞了。
纸袋男显然非常介意称谓被加上变态两字,不满地说:「妳是谁?敢坏我的好事?」
「果然……是个死台战,全身都是商城的臭味。」导师不屑道。
「一、击、灭、神、式!」碧儿咏唱起武师的最终秒杀技能。
观众席的高点处和大巨蛋中央杂草丛生的低点处,纸袋男和导师互相对峙,对于这一段距离,两人的想法都很简单。
「你有种就把套在头上的纸袋拿掉,让我看你的ID啊,纸袋男,不敢脱,你就是龟儿子。」
「巨鬼的腿骨。」
「防止矫正署的人插手,我们还是开启决斗模式吧。」
碧儿接受决斗邀请的刹那,一个瞬闪,下一秒就出现在纸袋男身边,没打算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死吧!」认为机不可失的导师,发现纸袋男的步伐渐拙,该是结束战斗的时候,「千手刃!」
大巨蛋内的颜色呈漩涡般扭曲,漩涡的中心点正是她蓄势待发的右拳,空气不断震动,劈里啪啦作响,导师和新手看傻了眼——原来拳师可以玩到这种程度,连花钱买装的台币战士大概也只有死路一条。
当一个超大型「破」字以天下无敌的嚣张气势盖在空气中,然后消失,大巨蛋内的种种异象才恢复正常。
虽然没看见对方的ID和职业,不过导师心里有数,替魔猪补血和增益的手法,百分之百是辅助职业灵司,而自己是擅长肉搏战斗的职业,一对一单挑的情况下,就算装备优劣有差,获胜的机会仍相当高。
「压!」
「七步梯!」导师从狼座上跳起,消失、出现、消失、出现……每踏出一步,就重复一次,转眼间就爬上观众席,来到对手面前。
利用传奇装备往生袍的附属技能「替死往生」,可以在五百公尺的范围内随机召唤一只替死鬼,并与其交换位置,来达到逃生和替死的效果,不过发动的时间仍是慢了一些,导致纸袋男还是承受了一半的伤害,几乎接近死亡。
「五环鬼头。」纸袋男一抖手中的腿骨,或者说是长得很像腿骨的法杖,周身浮起五颗狰狞的鬼头,像卫星一般绕着。
「没错,下来,我们单挑。」碧儿勇气十足。
但她也真的有底气,依目前开放适合练功的魔物,最高等级也不过八十八级,能练到九十一级已经是顶尖玩家之列,也比纸袋男高出不少。不过导师却感到有点奇怪,九十级以上的玩家就算自己没见过也一定听过,突然出现一位这么高等的武师实在是很不可思议。
两个小拳头顿时化为红橙黄绿蓝靛紫共七道虹光射出,纸袋男运出「抗打击的鬼盾」勉强撑过,可是额间的冷汗沁出——这招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啊。
「抱歉,这招咏唱太久,害你燃起会赢的虚幻希望。」纸袋男歉然。
小妹妹在笑。
原本是打算演一出女英雄挺身而出拯救猪肉对抗坏蛋的戏,两人意思意思对上几招,纸袋男会假装落败逃跑,碧儿能接受众人的欢呼,用这样的登场方式,重新回到各大门派的视野当中,借此加盟一个顶级门派。
他们交换一个眼神。
原本无人的观众席突然冒出一名头戴纸袋的玩家,身上的法袍泛出不自然的黑气,黑气有如整群黑虫绕在他身边不散,而他手持的法杖更是特别,就是一节腿骨,没有任何装饰。
一把刀,砍出千把刀的光彩,刀锋切开的空气产生唰唰唰的骇人音效,要是被这招砍到,纸袋男整条生命值很可能直接归零。
五秒,已经够让纸袋男死十次了。
「……妳、妳居然?」
正犹豫之间,大巨蛋的出入口冲进一道光彩。
「拳师最高阶,九十一级武师,碧儿来此降妖除魔。」成功念出这段构思许久的台词,碧儿很高兴地大吼:「你这该死的台币战士还不滚下来跟人家单挑!」
「唉,欺负你也很无聊,就让牠去对付你算了。」纸袋男站在较高的观众席,指着下方一干人等,笑道:「就决定是你了,死骇魔猪!」
「足。」
「躲就有用吗?」碧儿气呼呼。
纸袋男的法袍扬起,黑气被抖开到处乱窜,他不可能和近距离的战斗职业肉搏,于是他选择在观众席,以高点的优势展开攻击。
新手们疯狂地鼓掌叫嚣,认为连台币战士都能一拳杀之,以后要击败国境之南的魔种也不是遥不可及的梦。
「正鬼三言,副鬼三言。」纸袋男咏唱完两套一共六个增益法术,所有数值都快速增加。
眼睛的各种可视颜色被压缩成一团黑点后绽放。
新手们不停叫好,对碧儿只有崇拜,原来这个游戏只要努力练功打宝,也是有可能把嚣张台战当老鼠打。
刺耳的音效出现和结束仿佛在一个刹那。
纸袋男说,代表咏唱完毕。
纸袋男和导师之间,没有招、没有刀,只有一个巨鬼的脚印,以及差点就被踩扁的导师。
纸袋男莫名其妙说出一个「巨」字,导师一追问就觉得自己很笨,这摆明是分散注意力的低级战术,此刻应该更专注于那五颗鬼头,比如说假意露出背后空档,引诱一颗鬼头来袭,再转身一刀砍爆。
碧儿坐在地上喘息,一次释放掉所有奥能值让她好累。
「什么?」
这已经不是原本的计划了,纸袋男后退,连续放出三面镶有鬼面的盾牌,但在力量数值点满的碧儿面前,也只不过是多挡几拳而已。
即便是近战坦职的导师也没把握稳稳挡住,然而他要是闪开,身后的新手绝对无一幸免。
「虹彩贯穿式。」决意速战速决,碧儿运气咏唱时间超短的攻击技能。
碧儿的咏唱结束。

纸袋男只来得及拉起身上的往生袍,启动传奇装备的附属技能「替死往生」。
纸袋男高超地走位,巧妙地控制鬼头,用声东击西的方式让导师的刀挥空,然后再从不经意的角度偷打,可是造成的伤害微乎其微。
纸袋男用眼睛述说的是,请按照当初规划的好吗?
听到这句,纸袋男心中一凛,果不其然已经中了碧儿的定技「心震吼」,超重低音波会使敌人晕眩整整五秒无法动弹。
「巨。」
不过,所有人都错了。
当眼前十二岁左右的小妹妹咏唱出一个招式名称。
纵使错愕,纸袋男却没有乖乖等死,晕眩这种负面状态的确棘手,但并非无解,只要吃掉草绿色的晶玉就有机率能恢复正常,红、绿两色晶玉是每个清扫者必备之物,纸袋男当然随身携带。
◇
天否之岛的由来几乎每位玩家都能侃侃而谈。
大约是西元二〇〇八年,游戏厂商与谷歌街景合作,研发出一款模拟真实世界,再经过精炼后挑出特定地点当地图的线上游戏,所有城市和街道都与玩家的生活圈相似,不同的是,游戏背景改编自过气作家哑鸣的玄幻告别作《天否之岛》。
过气的作家创作的过气故事内容是描述,两千三百万人居住的湾岛有一日天散血色红光,空降魔种于国境之南,以岛为皿,以岛民为蛊,由南向北弥漫着坠魔死气,建筑物被腐化,岛民在悲鸣中被魔化,而现代科技不可解。
全人类都以为湾岛没救了,决定一同在海中竖起围障,以总长两千公里的高耸金属墙封死整座湾岛,墙外海域甚至有各国联合舰队巡视。
这是一个最黑暗的时代,也是一个最光明的时代,正当岛民已经走投无路,只能等着被魔化之际,一群声称自己是「清扫者」的奇人异士横空出世。
这个世界降下了魔种,也同时赋予了被选中的人新的力量,名为奥秘的能量,简称「奥能」,七位不同职业、不同来历的清扫者,以湾岛最北的湾北市为基地,开始向南清扫魔祸,同时解救尚未魔化的岛民。
同时湾岛改名为「天否之岛」,意即被苍天否定的岛屿。
于是玩家就担任清扫者,开始在游戏世界中冒险,不过至今仍未攻克在岛最南端的魔种。
其原因也不算是秘密,因为三年前……这个游戏「进化」了。
◇
空荡荡的豪宅中,只有一对兄妹在。
华丽的布置、典雅的装饰、昂贵的家具,都不能掩饰过度宽敞所带来的孤寂感,尤其是挂在客厅的晶晴烛灯,更是把这对兄妹的身影照映得特别凄凉。大大的房子内小小的兄妹,这对比格外讽刺。
纸袋男,十七岁。
碧儿,十二岁。
他们已经被关在这个世界三年了,早就放弃回去,把这当成自己的家。
「哥哥,为什么我们都没有朋友呢?」
「呿,谁稀罕?」
「人家想要嘛。」
「妳自己去找,我帮不了妳。」
「烂哥哥……」
「我烂的话,就不会成为妳练偷窃的肉靶了。」
「妹,妳稍微控制一下……」
「嗯,我只是提醒而已。」
「咦咦咦?」
「妳就是要我出吧。」
碧儿在纸袋男的怀里抬头,大眼含泪楚楚可怜。
「色魔!」
一块猪肉被扔在纸袋男的脸上,还啪滋一声,油腻腻的。
纸袋男叹口气道:「这样真的好吗?」
「好啦,就陪人家玩一次,就一次。」
「还是第一次看见八十四级的补师欸,好神奇喔。」房间的主人是一名少女,她虽然知道男女有别,不过强烈的好奇心仍驱使她跨坐在纸袋男的大腿上,低头研究起从未见过的装备,「还有这个可爱的小狗狗发饰,这也是装备吗?」
房间真的太小了,自从床铺被纸袋男占据以后,房间的主人便剩下床缘的部分能坐能睡。
「……」第一次见面就要被脱衣服的纸袋男表示震惊。
碧儿用力地抱着自己哥哥,抱得好紧好紧、抱得纸袋男满脸通红,生命值再度迅速下降。
「不……不是这个问题,问题是……妳的普攻……」
「现在连抱抱都不行吗?哥哥已经不疼人家了吗?」
我差点被杀,结果我要付罚款,纸袋男完全想不透为什么会发生如此荒唐的事。
「人家也没有钱钱……对不起,下次不敢了,对不起……」
碧儿知道自己闯下大祸,连忙松开双手,从纸袋男的置物袋中偷出一片血红色的薄片晶玉,赶紧塞进他的口中。
姑且不说眼下已经遭受到死亡威胁的纸袋男本来就会答应,光是娇小可爱的妹妹因为自己的关系,被禁足这么久的日子,无论如何,他都会答应对方的要求。
不愧是什么都是最低价的地方,狭窄的房间中就只有一张床,其余连放桌椅和衣柜的空间都没有,墙上挂着几块不会腐烂的猪肉,空气中还飘浮着让人不舒服的气味。
啪滋,又一块。
差点被杀掉的纸袋男轻抚着妹妹的背,对那团黑影道:「老黑,别这样吓我妹。」
「五万就五万吧,反正妳也偷了我不少,快缴钱吧。」哥哥对妹妹说。
「人、人家才没有偷太多!」
「真的吗⁉」碧儿雀跃地在哥哥怀中一跳,头顶撞到哥哥的下巴,「那太好了!」
「我不是已经把据点打造成家的感觉吗?妳好挑剔。」
「要,真的要!」
「那哥哥要答应人家一件事,可以吗?」
「这位猪肉朋友,我只是……」
「早就超过两年了,人家想出去玩、人家想交朋友、人家也想加入很热闹很热闹的门派!」
碧儿站着,纸袋男盘腿坐着,两人的身高没差多少,面对面交谈,仿佛地位平等的两人在谈什么正事。
纸袋男躺在上头,但是头上已经没有纸袋。
「嗯!谢谢哥哥~」
「职责所在,抱歉。」
碧儿坐倒在鹿皮毯上哭泣,越哭越带劲,哭到纸袋男想抱她都被一脚踢开。
「我是矫正署湾北市分局专派执法者,因玩家于和平区域湾北市内恶意PK,所以将囚禁三十天或易科罚金五万天币,请在一分钟内做出选择。」全身乌黑、没有五官、只有身体的执法者用机械式的语气说话。
「不过真奇怪,难道笨蛋睡觉都是不闭眼的吗?」少女以食指压压纸袋男的眼皮。
「这么高级的玩家怎么会重伤倒在大巨蛋附近的魔猪区呢?该不会是笨蛋玩家,空有等级和装备,但手脚笨拙结果被魔猪给围死吧……哈哈,原来是个笨蛋啊。」
「妳的职业又不是贼士,好好一个武师练什么偷窃?真的是又蠢又笨的人才会这样子干。况且我们又不是穷到要靠妳养家的程度,这种行径简直是丢我的脸……我跟妳讲啦……」
会死。
「不要惊讶,我不是坏人。」
「谢谢哥哥,还是哥哥最好了~」
为了求生,纸袋男推着妹妹未发育的胸部,可是文风不动,一点松动都没有,一场活生生的弑兄戏码看来不可避免。他的瞳孔渐渐放大,莫名其妙地回想起好久以前,他们并肩坐在两台电脑前,第一次登入名为「天否之岛」的线上游戏时,所散发出的兴奋与笑声。
「……」第一次见面就被说丑的纸袋男表示无奈。
「妹,我现在是为了妳的道德值着想,所以不打开钱包查看……要不然等等矫正署的人突然出现,我也帮不了妳。」
妹妹笑着,绝对比哭着好,纸袋男摸摸她的头,露出临终前的和蔼笑容。
这是他此刻唯一的想法。
「那请玩家跟我回矫正署。」
少女双手抱胸、缩起双腿依偎在墙边,一副差点被侵犯的模样。
刚醒过来的纸袋男因为发现有女孩子在研究自己,反而尴尬到不敢乱动。
察觉到生命值有扣损的纸袋男不禁冒出冷汗,他知道要是让妹妹继续闹下去会非常不妙,只好低声下气地哄道:「好好好……要不然我们明天上街去走走,不不不……我们现在就出门晃晃,就这样说定了,去把灯关掉,准备出门噜!」
「这位大姐,我只是……」
一边整理置物袋的纸袋男嘴巴念个不停,惹得在他身后的碧儿不停扮鬼脸,而且偷得更用力,从一天币、一天币的偷法变成一千天币、一千天币的速度在偷,甚至连绿色的晶玉都偷光,算是出个小小的闷气。
「人家想出城打怪、人家想冲等冒险、人家也想去武斗场挑战高手……」
可是自从发生那件事以后,两兄妹就几乎都窝在门派据点内不出门了。
「又怎么了?」
不知不觉,碧儿哭了起来,轻微的哭泣声终于引起纸袋男的注意。
「我、我不要被关……」妹妹吓坏了。
「那就是五万天币?」
纸袋男正经解释,「喔,那两团脂肪其实是伺服器模拟现实玩家所得到的数据而已,并不是真……」
「……咦⁉」
「好吧,就依妳。」
又一块猪肉扔在纸袋男脸上,啪滋。
「变态哥哥怎么可以随意搜少女的身体!」
「人家也想养家啊!」
「唉。」
◇
「我才十七岁!」
「那我搜搜看。」
「拜托嘛~哥哥~就帮人家这次好不好?」碧儿焦急地恳求。
就在纸袋男的生命值趋近于零之前,空气中出现一条两公尺长的拉链,并且缓缓地从上而下拉开,里头窜出漆黑的浓烟,周遭的空间都在抖动。
这一撞,又是扣掉一格生命值,眼看已经到了濒死状态的边缘,纸袋男赶紧拿出血红色的薄片晶玉含在口中,恢复到血量正常的状态,这才偷偷松了一口气。
「没用!哥哥是笨蛋!」
「……」第一次见面就被说是笨蛋的纸袋男表示痛苦。
「不、不要……」碧儿躲进纸袋男怀里,害怕到直发抖。
「这游戏已经玩多久了,不会腻吗?我们的目标是安稳生活,还打什么怪啊?」
碧儿继续偷窃,纸袋男整理完置物袋又整理起了门派仓库。到底是从多久以前开始,他们就过起这种无聊至极的日子呢?碧儿已经想不起来了,她经常回忆着过去城市外的冒险闯关,向往着以前闲逛市集、和商人杀价的种种过程。
「现在人家不要了……」妹妹扑进哥哥的怀中,小小的粉拳打了几下表示抗议。
湾北市南区的最低价旅馆内的最低价房间中有一张最低价的床。
「对,我醒了。」
「哥哥是笨蛋,超级大笨蛋!根本就不懂人家在想什么!」
纸袋男看着自己剩下半条的生命值,感受着失血过多的冷意……
「别忘记,妳为什么会被关在家。」
「这就是坏人的标准台词啊!」少女双手抱胸,忽然想到刚刚的动作暧昧,「你、你刚刚是不是趁我趴着研究你的装备时,从领口偷看我的胸部?」
「没有。」
让妹妹予取予求的原因,大概在他们一起坠入天否之岛的瞬间,就已经决定了吧?
听完妹妹的打算,纸袋男思量着这段隐居的生活是不是够了,外头的恩恩怨怨已经过那么久,在新手不断补充进来的世界中,或许早就没人记得过去的事,如果妹妹真的希望重出江湖也未尝不可……只是……有一股不安隐隐作祟。
「可是……可是……人家没有钱钱了。」
「因为我醒了。」
少女惊吓,拚命往后退,但房间这么丁点大,刚退到床尾就已经是墙。
「人家好可怜……」
就为了这声哥哥,他已经不知道付出多少,这五万天币,也许猪肉们要打上一个月的猪肉才能赚到的钱,他却在眨眼间乖乖奉上。
「真不可思议的法袍,还有黑气效果环绕……该不会这就是所谓的传奇装备吧,好想脱掉看看。」少女自言自语,「长长的袍袖还遮住手指上三枚戒指。」
「妳该不会又想回去……吧?」
「虽然我是新手,每天三餐都吃猪肉,靠卖猪肉维生,但我的名字叫星晴,不叫猪肉!」
「只是需要这么逼真吗?」
「这个世界的装备会随玩家的体型改变大小,嗯……以男生来说,他真的太瘦了。」少女温柔地抚摸纸袋男的脸庞,「而且也长得好普通,害我没有捡到白马王子的感觉,唉……亏大了。」
「以歌为名?」
纸袋男抹掉脸上的猪肉,一想到很久没听过这首歌,对方的最新专辑也不知道发到第几张,就难免感到惆怅。而他在名为星晴的少女眼中,看见一样的东西。
「……嗯,周杰伦的老歌。」
「和我一样。」
纸袋男整个人放空几秒,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
「屁勒!你的ID明明是『无←卍春雨里洗过的太阳卍→限』,真的是中~二到无可复加,跟我才不一样。」ID是星晴的少女讥笑道。
纸袋男一摸头,发现头上的纸袋不见,马上连滚带爬地寻找。在这个世界中,只要被看到脸,就会被对方看见ID和等级,所以他这几年来都是遮住脸才出门的。
「给我!」纸袋男抽起被星晴压在屁股下的纸袋,连忙套在自己头上,莫名的恐惧感才消退。
「都被我知道了,遮也没用啊。」
「以后叫、叫我春雨……完整的ID是我妹妹给我偷改的,根本就不是我!」
「好,春雨就春雨,别紧张。」星晴怕他再度激动。
「真的不是我!」
「好啦、好啦。」看到眼前春雨惊慌失措的模样,反倒让星晴放松一点,还大方地伸出手,笑道:「只要以后不要乱看我的胸部,我们可以当个朋友。」
朋友?居然是朋友吗?对这个名词感到陌生的春雨不知道该不该握手,尤其是对方只穿着一件最低等级的新手运动服和粗制的短裤,里面连件内衣都没有,一不小心弯腰就会看到了,不要乱看胸部的承诺该如何答应?春雨相当困扰。
「我知道妳是猪肉……」
「喂!」
「我知道妳是新手,但妳难道不知道可以找有练裁缝当自己生产技能的玩家购买……一些、一些衣物吗?」
「比如说……呢?」
「内衣、内裤之类的……」
「色狼!你怎么知道我没穿?」
「结果魔猪活动的范围这么大,要找到那群猪肉谈何容易。唉……我猜他们可能会刻意避开大巨蛋,不敢回去练功了。」他拨开半人高的杂草,讨厌官方将此区设定成荒废无人的环境,而且就算把杂草烧光,也会自动恢复。
「小妹妹,妳刚刚流泻出的杀意让我朋友受伤了。」
星晴愣愣地回应,气喘吁吁的老板娘点了她交易,一口气丢进去三套女生用的衣物。
星晴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又犹豫了几秒,拉开自己的上衣衣领,害臊道:「不然……只买内衣就好,我有一千三百元。」
「我一直在这。」
三位地痞的声响越来越大,让附近经过的清扫者侧目。但遗憾的是,没有人愿意浪费时间和精力去插手这种小事。
「喂!叫春雨的混蛋给我停下来啊!」
中途,他打算再绕去大巨蛋附近,看碧儿失踪前是不是有留下什么线索,如果能找到当天在场的猪肉们询问那就更好了。
「不够的话就把全身上下的东西交出来!」
◇
他在最热闹的湾北市南区搜寻和打听,一点进展都没有。
「嗯?」
然而,神奇的是,似乎有人听见她的愿望。
「……我真的很喜欢天否之岛,好想在这个广阔的世界到处冒险喔。」星晴抬起头,鼻尖有点酸,不知道是对虚幻的自己还是对虚幻的神说话。
星晴很不适应。
他有一股冲动,想去清理三团垃圾,不过转念一想,连十万都要骗的人也算是穷苦人家了,相当值得同情;再来,已经耽搁整个下午没去找妹妹,时间不能再浪费。
春雨依然站在原处,一动都没有动,双眉却皱得很紧。
「喔,抱歉,我们刚好不是英雄好汉啊。」
「这很正常,我也没给妹妹穿内衣和内裤啊。」
浪费时间是不可避免的困扰,不过清扫者个个都是拥有奥能之人,走远路并不会感到疲惫,可以省下休息的时间。
刚刚的老板娘满头大汗跑来,像是跑了南区一整圈。
「时间有限……」他快步急行。
「我们三个大男人,也不打算为难妳这位小猪肉,不然妳赔偿医药费就好,至于我朋友的精神伤害,我们认赔吧,不跟妳计较。」
「加油吧,猪肉。」春雨默默祝福她,静静地沿着她离开商街的路而去,打算继续寻找自己的妹妹。
「不够。」
「哈哈哈哈……是啊,真不巧。」
直到星晴平安走远,他才终于松一口气。
「𫫇心!下流!龌龊!肮脏!马上滚!」
老板娘匆匆把钱交给她,又匆匆地离开,弄得星晴一头雾水,完全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不过不懂就是不懂,她保持一样的姿势整整一个小时,依然不懂。
「妳怎么……怎么躲在这……害、害我找半天。」
「OK,我们好歹讲道义,妳快走吧,下次要多注意一点。」
走到马路一旁,她沿着商街移动,好奇的双眼寻找着所需之物。
另一边,星晴很害怕,但是装作很不害怕的样子。
「那个色魔明明说,有裁缝师在卖女生专用的衣物呀……奇怪,到底在……啊,有了。」星晴走到一家小店外,透过外面的玻璃帷幕确认里面有卖。
纵使在矫正署的强力控管下,湾北市内没有什么犯罪行为,不过只要一离开和平区域,马上就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光是想到这点,春雨就更加忧虑,决定离开湾北市寻找。
她羞耻地冲出店外,再也没有当初的笑容,双手掩面胡乱地跑了一阵子,直到腿酸才找个没人的地方坐下,恨不得就此一坐不起,成为人形雕像算了。
「得快,要是妹妹有个三长两短,那该怎么办……」春雨越想越怕。
「喔喔,一个猪肉竟然有这么多钱,真不简单。」
「嗯,身上全部总共有一千三百五十四元,再把猪肉统统卖掉,凑一千五百元没问题的。」
「别废话啦,随便掏个五十万出来,我们要去找灵司挂急诊。」
眼前,来来往往都是清扫者,有猪肉,也有强者;有女性,也有男性。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目的,踏在这片闹区的道路上,去办自己的事情,一个社会的缩小版俨然出现。当天否之岛进化,强制将玩家拉进虚拟的世界后,大家已经逐渐习惯,甚至开始有长久居住的念头。
「好吧、好吧,算我吃亏,给个二十万意思意思就行。」
「我、我……不对,重点是你……」
在整个天否之岛,星晴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小清扫者,没人在乎,也没人在意,她就算真的在此坐上三天三夜,甚至坐到活生生饿死,对这个世界也产生不了半点影响。
没想到忙碌一天,又被打回原形,自己仍是孤单一人,置物袋内除了猪肉之外什么都没有。
「对啊,我的生命值剩三分之一,要不是赶紧吃下最高级的红晶保命,说不定早就往生了。」
「傻瓜,在和平区域内,这三团垃圾绝对不敢动手的啊。」他拉拉头上的暗色塑胶袋,像是在安抚自己的情绪,不断自言自语,像巴不得有人听见,「唉,拜托妳快去找个导师,就不会遇见这种鸟事了。」
星晴羞得满脸通红,一想到自己跟不穿内裤的暴露狂同处在一张床上就很不舒服。她激动地指向门外,意思再清楚不过。
「给、给我滚出去!你这个色魔暴露狂!」星晴显然不能接受。
「为什么给我……呢?」
一头魔猪死了,下一秒会重生一头魔猪;一位猪肉死了,明天又会进来一位猪肉。
听到有人叫唤自己的春雨停下脚步,看着约十公尺外的一棵大树,有一位很眼熟的少女正攀在树枝上大声叫喊,底下大概有二十头魔猪正准备吃人。
星晴觉得冷漠,幽幽道:「我只有十万天币,和几件衣服……」
「塑胶袋男,你能不能稍微注意我一下啊?」
整个南区实在是太大了,不管春雨的等级多高、装备多好,站在某条街道的中央,依旧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以及深深的无力。
「对吼,害我差一点被骗。马的,亏我对妳不错!」
「别担心,这根本是裁缝师们的赚钱阴谋,像我到现在八十几级也没穿过内裤,所以没穿也没差。」春雨理直气壮。
「请问上面数来第三排第五件那套休闲服……」她忽然压低声音,「以及后面墙上摆放的内衣,大概要多少钱呢?」
妹妹年纪还那么小,独自一人不知在何处,要是碰到坏人怎么办?万一遇到危险该怎么办?身为哥哥的春雨满脑子都是担忧,越走越快,越问越急,可是一样没有下文。
「……请、请救救我……如果是女生就更好了……」
「出去,你这臭屁的家伙!」星晴尖声道。
「你们别吵!欸,妳先把钱交出来再说。」
星晴缩了缩肩膀,勉强道:「我没有那么多天币。」
「唉……当初我就该记住他们的ID,现在会好找很多。」春雨边赶路边抱怨自己。
「喔……抱歉,打扰了。」星晴原本打算笑笑装作没关系,不过嘴角无论如何施力就是扬不起来。
眼前挡住自己的三位凶神恶煞挥舞着刀和剑,满嘴脏话和恐吓之词,等级又差了四、五倍,星晴吞了吞口水,想走却又不敢,进退两难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到底已经多久……没有靠双脚走在路上呢?」
「我可以走了吗……」星晴垂下头,不知道是对世界失望还是对自己失望。
「这很正常,妳别觉得丢脸,我刚刚只是随口提醒而已。」
店内没其他客人,星晴转了整整三圈,犹豫犹豫再犹豫,在半个小时过后,终于下定决心,走到柜台去,礼貌地询问老板娘。
春雨有一点担心。
没想到骗到一只大肥猪,三人暗自窃喜,尤其是真的收到钱的刹那,简直欣喜到想跳个舞庆祝。
站在远处的春雨确认她走远,苦笑着摇头。天否之岛是个营运超过七年的游戏,任何玩过线上游戏的玩家都知道,一个经济体系越成熟的社会,对两手空空入场的人就越困难,当有钱人逢低买进一件三百万的传奇装备,过几天又以三百五十万转手卖出,瞬间就赚到五十万的同时,猪肉就只能打着魔猪,赚个几百元天币。
星晴右脚刚后退一步,随即又提醒自己不能软弱,鼓起勇气说:「你们三个人欺负我一个女生,算什么英雄好汉!」
「因为他说要买下我左右两间店面,请裁缝师每天每夜制作衣服,免费连送整整六个月……算了、算了,反正都给妳,还有,这十万元天币也给妳。」
服饰店的老板娘正好在跟朋友聊天,听见有人推开门的声音,只不过是两眼一抬,随即心里有底,继续和朋友聊天,没有前去招呼客人。
◇
相较于北区,虽然背景都是都市市容,南区就没有荒废五十年以上的杂草、乱树、斑驳的矮房,比较接近正常的情况。
「靠,我们真的是吃大亏啦!」
「有、有人吗……」
「唉……总之多谢妳救我一命。」春雨遗憾地离开床,歉然道:「毕竟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被救,不知道该如何反应,要是害妳不舒服……很抱歉。」
大楼、商店、电线杆、路树、广告招牌、柏油路、人行道、垃圾桶,统统都和现实世界相似。
终于摆脱三位地痞的魔爪,领悟到现实世界的恶意,星晴紧紧咬着嘴唇,下唇被咬得毫无血色,但眼眶还是不争气地红了,难过到全身都在发抖,很想找个地方好好大哭一场,看哭过之后明天的运气会不会更好一点。
倒是春雨还分得出差异,这里没有交通工具、没有鸟、没有流浪猫狗、没有正常的动物、没有在路边打扫的清洁队员。还有,他一直觉得这个世界被添上灰色的图层,看起来有几分压抑和脏乱。
老板娘送走自己的朋友,这才回过头,淡淡地说:「妳买不起。」
「猪肉就再去多打几天的猪肉吧,我这间店最便宜的商品都破万元。」老板娘觉得自己的时间被浪费。
路人的斥责声虽然打断了她的自言自语,却让她微笑着让开路,再一次证明心中所思。
她为这起幸运的事件注解,立刻把烦恼甩到脑后,高兴地蹦蹦跳跳离开商街。
「小姐,人很多,别站在路边发呆好吗?」
「你们……」面对恶言相向的地痞们,星晴气得全身发抖,但无可奈何之下,还是乖乖交出刚刚老板娘送的衣服。
「就当作是……捡到两百块吧。」
「附近骗子太多,不然我们先替妳保管。」
跟谷歌街景技术合作的游戏,渐渐让人分不出真假,慢慢麻痺而不自觉。
迎着逼真得能感受到温度的阳光出发,春雨在人多的地方不方便唤出座骑,只好靠着双脚一路向前跑。
原本的世界和天否之岛即便有些地方很像,但她依然过得很不适应。站在南区热闹的商街,顶着炙热的太阳,肩膀偶尔被来往的路人撞上,她只是身体晃了几下,双脚依然能支撑住没有倒下。
「等等,刚刚不是说还有几件造型服装吗?」
「只要不离开湾北市,顶多是被骗钱而已,尚不至于受到伤害……所以,就先这样吧。」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和短短的影子,深刻地认知到,天否之岛绝对和原本的世界不一样。
但万万没想到,走没多久,又看见星晴被三个大男人围住,目测等级都在四十到五十的区段。
春雨再度在远方伫足,暗暗觉得情况不妙。
就算没因星晴分心,还是整整两天都找不到碧儿。
「真巧,猪肉,妳好。」春雨礼貌地挥手招呼,见她还在魔猪区努力,没有半点自暴自弃,不免感到欣慰,浅笑道:「看妳过得不错我就放心了,那我有事先离开,下次见。」
「你好个鬼!还不快点来救我⁉」不小心放出范围技,结果引到一大群魔猪的星晴,并不知道春雨曾暗中陪在她身边一个下午,所以听到他一派轻松的口吻,不禁哀怨道:「亏我还救过你一命!」
「我还以为妳的嗜好是爬树,毕竟被魔猪逼成这样,我这辈子从未听闻。」
「……等等,你该不会是在吐槽我吧?」
「抱歉。」
「不要用道歉来承认啊!」
眼看星晴放开喉咙尖叫,春雨已经确定她命在旦夕,赶紧打一个响指,空气中便冒出一只头大身短Q版的可爱大头鬼,往星晴的方向冲去。
「一起死吧大头鬼」是灵司为数不多的攻击技能之一,能够放出自动追踪的自爆小鬼,当然伤害并不算强,不过由智力属性点满的春雨放出,依然将整团魔猪和星晴栖身的树炸个稀巴烂。
碰!
意料之内的爆炸。
魔猪变成猪肉。
断掉的树会复原。
星晴重伤躺在泥地上,眼看着就要死了。
没想到她躲过两天前的地痞,却躲不过今天的白眼狼。
春雨蹲在她身边,柔声道:「别担心,我是补师。」
「……」星晴很想干脆去死一死,她原本以为这会是一场典型的英雄救美戏码——虽然她早就知道春雨不是白马王子,不过纯纯的少女心总是有点期待。
只是万万没想到,英雄懒得一只一只打死魔猪,所以干脆连少女一起炸掉。
春雨一碰到她的胸口,瞬间,指间冒出的莹绿幽光立刻就将她见底的生命值补满。
「OK,救人成功,我又是功德一件。」春雨满意地点点头。
「功德个屁!」恢复正常的星晴二话不说,直接勒着塑胶袋的手提处,希望借由这个动作把春雨勒死,「把我逝去的少女心还来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我要赶紧去通知警察。」
「哥,有漂亮亮吗?」碧儿炫耀似的说:「是人家指导要怎么炸的喔。」
「……」
「因为我发自善意,扣一点道德值也还OK。」
「……那她的兴趣?」
「哥哥以前答应过人家,绝对不会交女朋友的!」
「……比、比如说?」
春雨一句话尚未说完,大地突然剧烈震动,附近的魔猪惊慌地四窜逃亡,连环爆炸声不断传来,远方的大巨蛋绽放出无数朵由火焰构成的花,美丽地沦陷,在浓烟中崩塌。
「妹妹简直是天才。」
春雨微笑着说:「虽然我原本决定不再收徒弟了,不过还是收妳当闭门弟子,直到妳能保护自己为止。」
「那哥哥杀掉她。」
「她叫做碧儿,十二岁,身高大概只到我的胸,一头粉白色的长发能盖到屁股,身穿一套绣有龙纹的儿童式旗袍,全身上下没有任何武器。」
「在天否之岛,连护身武器都没有真的太危险了。」星晴心想,她有一把系统送的新手法杖都被魔猪逼到爬树,更不用说年纪稚嫩、连把武器都没有的碧儿有多可怜。
十七岁的哥哥和十二岁的妹妹争执不休,彼此拉锯,条件交换,撒娇哄骗,但始终没有谈妥,最后是碧儿决心离家出走,兄妹再度分开收场。
「和哥哥玩游戏吧。」一想到此,春雨不知不觉浅浅地笑了。
碧儿拍着手坐在废屋丘的最高点,愉悦地欣赏大巨蛋燃烧爆破的绚丽。她的双脚悬空摆荡着,完全不怕底下突出的钢筋和水泥块的尖角。
「要不然还要看妳连一件衣物都买不起,好不容易买到又被诈骗集团骗光光?」
星晴拉住他的袍袖,不满地说:「不准走!」
春雨的反应也很快,念出抗打击的鬼盾,竖在星晴身前,挡住三下力量点满后所击出的致死性普攻。星晴只是愣愣地站在原地,还没认知到刚刚差点就死掉的事实。
气氛急转直下,翻脸真的比翻书还快。
「大概是统治整个伺服器吧。」
「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妹妹不能伤她。」
「我当妳的导师,一路带妳到能保护自己为止。」
「不可以。」
「为什么?」
「……是你?」星晴随即想到当时老板娘一百八十度转变的态度,恍然大悟道:「原来,衣服和天币都是你送我的。」
看着碧儿发脾气不满地跺脚,春雨只是微笑,认为妹妹口是心非的模样很可爱,明明就很爱哥哥,却总是装作凶巴巴的要杀人。
「喔,妳是说星晴……嗯,她嘛……」春雨一时间想不到正确的词形容,顿了几秒后说:「她是个好人,救过我一命。」
「是的。」
「就算是赶时间也不可以随便就将貌美如花的少女炸死吧?矫正署呢?我刚刚差点就死了啊!」
虽然被称赞,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的星晴弯下腰,招呼道:「妳好,我是星晴。」
「我不是偏心。」
「………………那、那她的喜好?」
「嗯,因为大家长久的支持,目前是落日一族统治湾北市,这和我妹妹的兴趣有冲突,所以过去我妹妹就常常去炸一些公共设施顺便杀他们的干部。」春雨摸着自己下巴,顿了顿,又说:「这三年迫于各方压力,我妹妹已经很久没出去玩了。」
「因为我赶时间。」
「为什么……这样对我?」
「是的。」
离大巨蛋大概三百公尺左右,有一排矮房,因为年久失修早已朽化倒塌,再加上长年风沙吹蚀,就变成一整团类似小丘的水泥混钢筋堆。虽然这也是魔猪生长的范围,不过数量较少,就没新手在这打怪。
「别怕,有我在。」春雨耸耸肩。
「不要在这种时候称赞我!」
「大概就是这样,我们组队,如果妳发现她,请用队伍频道联络我。」
隐约看到自己哥哥在塑胶袋下面无表情,碧儿的心中更不平衡,鼓起红润的脸颊,气道:「哥哥偏心!」
「你妹妹……走失?」
「……九、九十一⁉」
「你给我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啊!」
◇
「等等,拳师不是本来就不能拿武器吗?」
「妳不能走。」春雨幽幽道。
「人家有乖吗?」
「那哥哥没事带个女人来,是想人家生气吗?」
废屋丘上只剩下春雨和星晴两个人。
「有正事要办就可以炸死我吗⁉」
「……这根本是恐怖分子啊!」星晴双手抱头,终于弄懂是怎么回事。
「对啊。」
春雨欣慰地点点头,认为这些年独自照顾妹妹所付出的辛劳都值得了。
「呃……其实我跟春雨不是……」星晴想插话,不过失败。
「不用道歉,是我没讲清楚。」
「对不起……害你们兄妹吵架。」星晴道了一个不知为何要道歉的歉,低声说:「那我走了,你多保重。」
「这意思是说,像我这种新手,死亡率是百分之百吗?」
「妳别闹了,我还有正事要办。」
「真的吗?」春雨感激道:「那就太好了,谢谢妳,妳是个好人。」
罩住头的塑胶袋被扯开一些,春雨眯起狭长的双眼,一副「请不要无理取闹好吗」的表情,更是让差点就死掉的星晴气到原地打滚,完全不懂眼前的男生明明还算是人模人样,怎么完全不懂人情世故?
此举让她陷入迷惘。
「既然妳没事,那我先去忙了。」春雨重新戴好残破的塑胶袋,准备站起身。
「骗人,最好救哥哥的人刚好是女人、刚好长得漂亮、刚好身材比人家优、刚好笑起来还有深深的酒窝,这根本……这根本就是挑过的!」碧儿不相信。
「嗯,的确很巧。」春雨摸摸下巴。
「呵呵,妹妹真有意思,故意说这种话要让我难过,我才不会上当呢。」
「她是九十一级的武师。」
春雨从后方抱起自己妹妹,碧儿才发现哥哥已经找到这边来。
星晴很斟酌自己的用词,倒是春雨很坦白地说。
「妳想偷跑!」碧儿不会让威胁到自己未来资产的女人离开,握起小小的拳头,三个跨步就追上去。
不过因为等级相差太多,这个攻击行为甚至不会扣损道德值,被系统判定为男女之间的撒娇打闹。
「我可以帮你找妹妹。」星晴站起来,拍拍屁股的泥巴,自告奋勇地说:「和平区域外我没办法,但湾北市南区我可以替你找一遍。」
「不可以。」
星晴终于认知到眼前的兄妹不是正常人物,所以正默默后退准备逃命。
轰轰轰!
「嗯,很乖。」
「别这样说,我妹妹很乖很听话,都是朋友带坏她的。」春雨强调。
「那是我错怪你了,对不起……」
「我不喜欢妹妹任性的模样。」
「人家讨厌妳!」碧儿扮一个鬼脸,用力挣脱自己哥哥的怀抱,「哥哥只要有我就够了,不需要其他女人呀。」
星晴又急又怒,揪起春雨的法袍立领前后摇晃。虽然自己从小到大就是个运气很差的女生,第一次玩线上游戏便诡异地掉到游戏世界,不过运气再差,也不应该因为救一个人而被杀。
「这种游戏的烂设定根本不OK!」
「那只不过是小女生闹脾气说的气话而已。」
「不管!」
「我算过,妹妹说要杀的人,大概只有六位目前还活着。」
「不用客气,赶紧跟我说说你妹妹的长相和特征吧。」
「等等,你还没告诉我碧儿的等级、职业以及喜好、兴趣之类。」
意料之外的正事,星晴看着春雨的双眸流露出满满的不安,心里难免有错怪他的歉意。毕竟幼小的妹妹下落不明,心急如焚的哥哥会用比较「夸张」的方式救人,也还算是情有可原。
「嗯,妳好聪明。」
「她还很年幼,我很怕她会遇到什么危险,真的很怕。」
「哥哥,你干么?」
「这里是没有警察……」
「要是哥哥有其他女人,等哥哥死掉,人家该得到的遗产就会变少啦!」
「因为我妹会杀妳。」
「生存率大概百分之十左右,而且那六位都是超级强者。」
「我妹妹失踪,我必须找到她。」
电光石火之间,说动手就动手。
「我一定要杀她!」
「……」
「太好了,是妹妹。」
「救命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星晴边哭边喊。
被晾在一旁的星晴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自己只不过是跟过来凑热闹而已,就会惹上杀身之祸,难道线上游戏都是这样打打杀杀的吗?这样又有什么好玩?天否之岛的游戏内容不是清扫者携手对抗魔种的故事吗?
「要、要是我永远不能像你们一样厉害……怎么办?」
「那就无限期重修,只能跟我在一起了。」
「……」
星晴撇过头去,没有让春雨看见自己的表情。
废屋丘的风又再度扬起,她的发丝被吹乱,连习惯性去拨的动作都忘记。
「别随便对少女说谎啊……」
「做不到才叫说谎,做得到,就叫承诺。」
春雨伫立在强风中,身上的法袍混着黑气抖动,心情也是乱成一团。除了担心离家出走的妹妹之外,他还想起上一次担任导师时,所造成的……
极其复杂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