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青春篇

第八章 風狂無賴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此刻,觀衆爲剛落幕的《信州川中島合戰》中的〈輝虎配膳〉鼓起如雷掌聲,在舞臺邊的喜久雄也感到震耳欲聾。

這陣掌聲是給姉川鶴若的,他飾演的阿勝以精湛的琴藝拯救了差點被長尾輝虎殺掉的婆婆。

姉川鶴若這位立女形,表演風格誇大華麗且富奇趣,與正統派的小野川萬菊平分天下。

「少爺,該走了。」

黑衣德次抓住在舞臺旁觀看鶴若演技的喜久雄。喜久雄自己也上臺飾演直江山城守之妻唐衣,但每天下場後便留在舞臺旁,觀摩鶴若的表演。

被德次推着走向後臺電梯時,喜久雄被三友的社員叫住簡短寒暄幾句而耽誤了時間。因此,當通往休息室的上樓電梯抵達時,鶴若等人已經從花道回來進了電梯。本應是喜久雄他們先進電梯等待鶴若,直接上去休息室,接着換下一幕要致辭的其他演員下樓。

各位看官或許會想,只不過是進電梯的順序而已。但是分秒必爭的後臺動線只要一處亂了套,大羣演員就會被困在樓上樓下難以動彈。

害鶴若等他們,喜久雄拎起和服衣襬拔腿往電梯跑。

「對不起!」

跑到電梯前,以爲趕上了,才一出聲:

「上面會不會在等了?」

聽到鶴若這句話,弟子趕緊從裏面按了關門鍵。

「對不……」

電梯門就在差點滑壘成功的喜久雄面前無情地關上。

鶴若冰冷的眼神彷彿還在已經關上的門後,讓喜久雄遲遲無法動彈。

「少爺,樓梯,走樓梯!不趕快回去會來不及準備下一場!」

德次推着他的肩,喘着氣回到休息室,讓早就在那裏等着的牀山摘下假髮,負責服裝的褪下和服,一邊拿卸裝霜往臉上抹。

「小花,給我柳橙汁!我好渴。」

跟班花代不等喜久雄交代早已拿着果汁站在一旁,喜久雄銜住背後遞過來的吸管,像嬰兒般猛吸。

休息二十五分鐘後要開始的,是鶴若一門駿河屋的姉川鶴之助的襲名致辭,同席的除了鶴若,還有江戶歌舞伎巨頭吾妻千五郎、伊藤京四郎等大人物,喜久雄雖於去年繼承了第三代花井半二郎之名,卻還沒有資格列席,但是作爲養病中的花井白虎代理人,以及作爲因白虎重病而中止原定全國襲名公演的謝罪行腳的一環,才奉命破格在這樣的場合列席。

穿上浴衣後,便前往鶴若的休息室,說聲「打擾了」正要掀開暖簾:

當然,預定次月展開的全國巡迴公演也緊急中止。也有人建議僅以第三代半二郎挑大樑的方式繼續,但任誰來看這負擔都太重了。最後,社長梅木負上全責,一一拜會各相關人士,登門道歉,同時將原本預定於次年舉辦的姉川鶴之助的襲名提早,努力揮散覆蓋在歌舞伎界頭上的烏雲。

「快快快,要開幕了。」

這時,通知十五分鐘後開幕的二丁鈴響起。

「請第三代暫時去巡迴演出。」

「梅木先生,我是這麼想的,好女人和美不美,完全是兩回事。您說,美女個個都是好女人嗎?那可不見得。所以呀,女形最重要的也不是美不美。」

「真是的,要我說幾次你才懂?像剛纔那樣做,就會變成在跳舞。那裏不能用跳的,要好好表演,不然我演的戲看起來會很可笑!你這個人,一使勁連普通的戲也全都用跳的。」

喜久雄被跟着鶴若的三友社員叫去公司。

那模樣逗樂了觀衆。這「孩子的媽孩子的媽孩子的媽!」、「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的叫喊首先在小學生之間流行起來,後來演變爲連大人都在忘年會等場合作爲餘興節目來表演的流行語。

「鶴若師父怎麼說?」

梅木社長粗啞的聲音在帝國飯店鐵板燒的包廂裏響起,眼前的鐵板上,最高級的沙朗牛排正散發出誘人的焦香。

「啊……是。我去方便嗎?」

明知是無謂的抵抗,喜久雄還是問了。

「果然鶴若先生也是嗎?不過……卻一直紅不起來啊。您也知道,這個部屋子,算是我一意孤行提拔上來的,難免覺得對他有一份責任。」

梅木要服務生倒了酒,稍稍端正姿勢後說:

「梅木常務?我也不清楚,但我想是沒有聽說。這也不是能請教現任常務的事。」

「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

正如喜久雄的直覺,當月公演結束後,情況越來越不妙。

幕當然沒有拉開。白虎穿著有丹波屋家紋的傳統服飾被救護車緊急送入醫院,檢查的結果相當無情——糖尿病與胰臟癌併發,餘命半年。診斷結果當然沒有告知本人,但直覺靈敏的白虎怎麼可能沒察覺,還堅持要繼續襲名公演,吊着點滴都想爬着溜出病房,但只要稍微勉強便吐血,站五分鐘就頭暈,當然不可能擔綱演出早晚各一場、自己從頭到尾都要出場的襲名公演。話雖如此,襲名公演又不能找人代演,三友本社這才做出中止當月演出這前所未聞的決定。

所謂的直覺,有時真是殘酷。在鶴若不偏不倚望過來的眼中深處竊笑的,正是鶴若自己。

「我還以爲是哪個大明星站在這裏呢!也是啦,你現在是第三代半二郎了,連背影都閃閃發亮哩。」

「弁天?真教人懷念。」

對梅木這番話最爲震驚的是喜久雄,冷汗在背上直流。

回想起來,現在不妙狀況的起點,也就是第二代半二郎發生車禍的那天,喜久雄便是與德次、弁天一起陪着西洋與花菱兩人首次錄製電視節目。

這件事喜久雄自然也聽說了,直截了當地說,梅木在組織內的權力鬥爭中輸了,而敗因之一據傳是去年白虎襲名公演的大損失。

「孩子的媽孩子的媽孩子的媽!」

「嗚哇——這種餐會給我錢我也不想去。」

現在回想起來,正好在去年這個時候,第四代花井白虎與第三代花井半二郎的同時襲名公演正歡天喜地地準備開幕。然而,各位看官都知道,就在公演首日的致辭臺上白虎吐了血,染血的舞臺立刻閉幕,趕上來的演員與工作人員將白虎團團圍住,他捂着滿口的血:

「少捧我了。倒是弁仔,你和德次一直都有聯絡吧?」

喜久雄在新大坂站下了新幹線,發現月臺聚集一大羣人,他踮起腳尖看是怎麼回事,原來被熱烈包圍的,是最近每天在電視上都看得到的當紅漫才雙人組,澤田西洋與花菱兩位。

行完禮又等了一會兒,在鏡臺前爲下一場戲化起妝來的鶴若既沒有叫他走,也沒有叫他留下,喜久雄只好乖乖在原地等。

「那麼,我也一樣。」

德次在休息室裏等着。

「我也是,看着丹波屋第三代的眼睛,好像會被吸進去。」

「不過,喜久雄真是越來越漂亮了。被那雙眼睛一直盯着,連我都快要着迷了……鶴若先生,您不覺得嗎?」

「那個,第三代,師父問你能不能來一下。」

明明把人叫來,卻又被弟子攔下。本來就已經快沒時間了,還在門口等了五分鐘纔好不容易有幸拜見鶴若尊顏。喜久雄一跪下,鶴若便開口:

「孩子的媽孩子的媽孩子的媽!」

「白虎那個樣子,加上我要被調去子公司,喜久雄形同孤兒。我要拜託您的不是別的,正是想把喜久雄交給鶴若先生,請您代替半路倒下的白虎和我,拉拔第三代花井半二郎。」

「請您把頭抬起來,我萬萬擔不起貴爲三友社長的人這般對待。」

一直很歡樂的鶴之助問道。

「第三代,今晚能否空出時間?」

此時呵呵大笑的梅木,次月便收到正式的人事命令,頭銜是三友的常務,兼剛開臺的「大國電視」執行董事,前往大坂赴任。

「哦?喜久雄的身體在跳舞嗎?真是這樣嗎?」

爲第二瓶卡本內葡萄酒龍心大悅的梅木幹了酒杯裏的酒。

喜久雄在與月臺有些距離處戴上太陽眼鏡,望着被粉絲包圍的兩人時,有人拍了他的肩。

「現在嗎?」

雖然滿臉卸妝霜仍立刻起身,匆匆走向洗臉檯。

鶴若拿餐巾擦拭皺巴巴的嘴巴。

梅木口中突然提到自己的名字,喜久雄不禁嚥下一口口水。

「不過呢,第三代很努力呢。無論做什麼,身體都在跳舞。」

好不容易得到准許,才匆匆趕回休息室。

梅木言過其實的讚賞,讓喜久雄着實不自在,在椅子上坐不安穩,頻頻騷動。

「其實您可能已經聽說了,這次,我將加入大坂的電視臺,上次董事會決定要我去那裏當社長,就當是爲公司盡最後一份心力。不過呢,這次調動是降格爲常務,其實是比較好看的降職啦。」

「所以,今晚是誠心誠意想拜託鶴若先生,才請您出來的。果然,鶴若先生真是明白人,找了喜久雄一起。」

「麻煩您了。」

時過數年,至今兩人一上電視,無論是猜謎節目或者談話節目,只要被導播拍到,仍是繼續叫着:

就這麼單方面被交代長達一年的地方巡演。不僅如此,連早已安排好的下個月及下下個月的角色,也一句話就被鶴若一門的新一輩女形頂替。

梅木聽不出鶴若的暗諷還很開心,唯有喜久雄一人和鐵板上的沙朗一起直冒汗。在一旁竊笑、若無其事地挑着伊勢龍蝦肉的鶴之助也令人萬分不快。因爲「身體在跳舞」正是昨天戲演到一半,鶴若在後臺痛罵喜久雄的話。

「一百公克不夠喜久雄他們填肚子吧?」

「其實呢,今晚,梅木社長找我們喫飯。鶴之助也一起,我想讓第三代也一起來。」

「第三代,可以吧?」

「不好意思。師父正在卸妝,請等一下。」

大喊的叫聲,就連凍結般的觀衆席都聽得一清二楚。

「地點,稍後我再派人通知你。」

這時梅木才終於抬起頭,以溼手巾擦去額頭上沾着的肉汁。

「哪有什麼答應不答應,梅木先生開口,我怎麼能拒絕?」

「好,梅木先生的這份心意,就由我來接收。」

「說今晚要跟梅木社長喫飯,要我一起去。」

「那麼,您是答應我這個請託了?」

「啊……是。」

「你不用準備致辭嗎?」

鶴若暴躁的語氣不僅影響了喜久雄,也連帶影響旁邊的工作人員,當天的公演又是忘記擺小道具、又是佈景歪了,搞得人仰馬翻。

「不好意思,謝謝您。」

聽到聲音,喜久雄回頭看,站在休息室門口的是鶴若的弟子。

「孩子的爸孩子的爸孩子的爸!」

至於,喜久雄與鶴若的關係是否從這一晚起就變成師徒呢?完全沒有這回事,反而一如往常,令人懷疑鶴若是否當這一晚的事沒發生過,好比在後臺:

「那麼,我也三百公克。只有跟社長一起時,才喫得起這麼豪華的大餐啊!喜久雄,你也來一份吧?」

梅木雙手扶着吧檯,行禮時頭撞上叉子,叉子掉到地上發出很大的聲響。即使如此,梅木仍不抬頭,當場氣氛緊繃,喜久雄不用說,就連趕來的服務生也不敢去撿叉子。

「第三代的魅力……老實說,我也不太清楚。只是,我呀,從沒看過喜久雄有什麼埋怨牢騷,這小子雖然絕少提起自己的心情,但那雙眼睛,永遠都是筆直的。大概是看到那樣一雙眼睛,讓我想全心相信他吧。」

那天,西洋師父對無情地以「段子太長」而喊停的年輕導播,先是「我可不是想上電視纔來的!我是爲了讓大家看到我的表演纔來的!」喝斥一番,來到走廊上卻改變主意回頭,「能不能讓我重來一次」低頭求人,該說是這面子丟得值得嗎?後來他受邀參加曲藝漫才節目,當年輕觀衆對所謂濃烈的大坂味開始感到稀奇時,有個當紅整人節目做了一個企劃,讓喝醉的黑道在酒場找西洋兩人的麻煩。當時,驚慌的兩人互喊:

喜久雄雖如此回答,卻沒什麼食慾。這是因爲,從剛纔鶴若和社長大談所謂「女形應該如何」,粗枝大葉的梅木似乎完全沒有注意到,鶴若口中「那種女形不行,這種女形讓人看不下去」,全都是指桑罵槐地針對喜久雄。

碰了一鼻子灰。

「和梅木社長跟鶴若師父三個人嗎?」

「可是,容我請教一點。」

「是這樣嗎?好女人和美女是兩回事。聽鶴若先生一說,果然很有說服力。」

「拉開!把幕拉開!」

「好,那麼,再次乾杯!」

「他一直看不見我,反而比較輕鬆。」

「啊……是。對不起。」

「哦,真稀奇。鶴若先生終於也看見少爺了嗎?」

喜久雄無力地低頭行禮。

「喜久,好久不見,一切都好嗎?」

「還找了鶴之助。」

一回頭,站在那裏的是弁天。

「這第三代的魅力到底在哪裏,能夠讓梅木先生這樣的人物如此爲他撐腰?」

喜久雄沒有伸筷去碰煎好的高級沙朗牛排,愣愣地聽着梅木與鶴若的談話,在有「無師形同無首」之稱的歌舞伎界,少了白虎與梅木這兩大後盾的自己可能被置於什麼境地,縱使喜久雄再樂天也覺得眼前的燈光驟然黯淡。

「我都找你了,當然方便,不是嗎?」

「梅木社長知道這件事嗎?」

如果這時鶴若朝喜久雄瞄上一眼,喜久雄多少還能感受到一絲關愛,然而那雙冰冷的眼睛完全沒有看向他。

不管遇到誰都不斷抱怨喜久雄的不是。

「鶴若先生,今天請您出來,其實有點事。」

「啊,好難做事。在大坂擺出丹波屋少爺的樣子或許還行得通,但是在這裏可不行。」

喜久雄往鏡臺前一坐,德次立刻幫他套上羽二重頭套,用力系緊。

鶴若在他單薄的胸膛上咚地捶了一下,這時他的視線才第一次轉向喜久雄。

「我去東京的時候,都是住他那裏。」

這時後面的聲音大了起來,一看,警衛硬是要將被人羣團團圍住的西洋兩人帶走。

「你不用過去嗎?師父他們被擠得好慘。」

「不用不用,那樣師父才高興呢。如果過去解救,還會怪我壞了他的好事,說什麼『難得可以享受一下當紅的感覺』。」

說着,弁天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

「好久不見了,我再找時間去探望師父他們好了。」

喜久雄驀地裏吐出這一句。

「隨時過來,別客氣。你會在大坂待一陣子?」

「嗯,時間臨時空了下來。」

「哎呀呀,演藝人員突然有時間空下來可不是什麼開心事。」

見西洋兩人下樓,弁天才終於跟上去,邊走邊說:

「你要來的時候給我一個電話。我們再像以前那樣去喫牛腸。等你啊,我說真的!」

弁天大聲喊,月臺上有幾個人也認出喜久雄,竊聲說:「咦,那不是歌舞伎演員嗎?」

喜久雄和西洋師父相反,在舞臺之外的地方很怕戲迷和愛湊熱鬧的人的眼光,便將帽子戴得更低了。

「你是第三代吧?」

對這麼說着靠過來的年輕女子微微點頭,逃也似的走了。

喜久雄對待戲迷與贊助人這樣內向害羞的冷漠是天生的,無論白虎和幸子再怎麼勸說就是改不了。

話雖如此,在京都南座以《雙人道成寺》紅極一時、和俊介一起被捧爲時代寵兒的那時,一方面是少有這類好奇的眼光,再者將一切交給從小便處於鎂光燈下的大少爺俊介就好,日子過得新鮮有趣。但是當這聚光燈只照在自己身上時,喜久雄便頓時成了蚌殼。

雜誌訪談時,無論問他什麼:

「哦,喔。」

告別弁天,喜久雄走出車站上了計程車,告知司機「請到天馬綜合醫院」後,隨手從包包裏取出來的,是前幾天三友社員給他的地方巡演預定表。心中雖知任何表演都要全力以赴,但他之所以能夠在地方發表會上使出全力,也是因爲平常有在東京和大坂的大劇場演出的關係。而一想到以前和白虎、俊介等人坐在卡車車斗上一個地方接着一個地方的辛苦巡演又要開始,明知這是自己投靠的鶴若的策略,仍難免備受焦慮折磨。

自白虎住院以來,幸子一直很消沉,聽到這久違的笑聲喜久雄很高興。

白虎說着,彷彿要喜久雄帶他上臺一般伸出雙手。喜久雄硬是按捺住心中哀傷,回握了那雙手。

「是,大家都對我很好。我正想難得有機會,不如自請去地方巡演,也算是修練。」

喜久雄正回想着那天傍晚的情景時,樓下幸子的誦經聲停了,屋裏突然安靜下來。喜久雄將手巾又浸回枕邊的臉盆,這回拉開浴衣,用涼涼的手巾擦拭前胸後背。

「我的時間不多了,有件事一定要告訴你,可是實在很難開口。」

「師父,我知道。」

「當然知道。師孃也把幸田太太帶去醫院。聽源叔說,還三人在病房裏一起唸了什麼迴歸塵土的經,好讓病好起來。」

彷彿要把整個町的人都吵醒的電話鈴聲,正好在此時響起。

他爲了轉移注意力而問。

見桌上有杯喝到一半的柳橙汁,喜久雄問:

正準備敲門,喜久雄將臉湊過去,只見白虎躺在牀上,看不見的眼睛望着天花板:

等候將軍處分的鹽冶判官(史實爲淺野內匠頭)等到的是上使所下達的切腹嚴懲。但是,早已了悟的判官已在黑綾衣底下穿好了素衣,在肅穆中進行切腹的準備。就座的判官想見家臣大星由良之助(史實中爲大石內藏助)最後一面,心急如焚地等待他的到來。

喜久雄以爲他嗆到,正想幫他拍背時,白虎用力握住他的手,一雙看不見的眼睛直視着喜久雄:

「喜久雄,你幫我從牀上坐起來。」

「由良之助還沒到嗎?」

無法成眠的耳中,白虎沉痛的聲音不斷迴響。

「師父知道嗎?」

這天,喜久雄探望完白虎回到大坂的家時,日頭已偏西,從陷入塞車車陣的計程車上滿身大汗地回到家,便聽到會客室裏傳來幸子的笑聲。

聽幸子介紹,喜久雄先行個禮。

「等等啊,師父,我不會讓您一個人走的。師父,我馬上就到。」

趕往醫院的計程車裏,幸子一言不發,喜久雄則是自言自語:

「力彌承上意,將事先備好之切腹刀,呈於座前。」

此時由良之助終於趕來,判官在痛苦喘息下說出「遺憾」二字,氣絕身亡。

扮起力彌的喜久雄將用來當作刀的不求人恭恭敬敬放在托盤上,放在白虎面前。

「由良之助還沒到嗎?喜久雄還沒到嗎?」

一被問到,喜久雄腦海中不禁浮現鶴若和鶴之助的嘴臉,但是讓生病的白虎擔心也沒有用,便答:

開了窗仍沒有風,酷熱的房裏只有開着「強」鍵的電風扇攪動空氣。喜久雄不斷在被窩裏翻身想找個清涼的地方逃離自己的體溫,後來終於放棄睡覺,他盤腿坐起,用打溼的手巾擦拭冒汗的身體。

在耳中作響的,是白虎說「由良之助還沒到嗎?喜久雄還沒到嗎?」的聲音。

然而,時刻已到,刀終究刺進了腹中。

白虎發現有人。

「師父,您要喝這果汁嗎?」

「你來啦。」

喜久雄冒出的這句話,卻讓白虎變了表情。

這時,他扶着白虎的背的手心,感到一股說不上來的懷念。喜久雄思索着這是什麼呢?在心中來去的,是兒時經常揹着他的親生父親權五郎背部的觸感。

「謝謝。」

只是,萬菊當時已是業界的異數,是不收徒弟的孤高立女形,就連梅木親自拜託:

「醫院打來的,要大家都過去。」

「西方?」

阿勢這麼說,但幸子的笑聲聽起來很開心。

「剛纔說要打電話回家,出去了。」

「蒙梅木青睞萬分榮幸,但丹波屋第三代不用我來當後盾,一定也能大放異彩。」

幸子這個笑話顯然重複說過很多遍,幸田也以一副駕輕就熟的模樣附和。

「我只想跟你強調一點,無論發生什麼事,你都要以『藝』來決勝負,知道嗎?再怎麼不甘心,都要以藝來決勝負。真正的藝比刀槍大炮都厲害。將來你要用你的藝來報仇,知道嗎?你能答應我嗎?」

「感覺就像跟親爹在一起啊。」

「師孃,師父、師父在等我們!」

即使如此,喜久雄還是喜歡上臺表演,所以一反對媒體的態度,地方上再小的舞蹈發表會,凡是提出邀請他無不答應,高高興興空出時間前往。

幸虧如此,少了俊介之後苟延殘喘的後援會「東半會」,也因爲有在這種小發表會上相識、前來捧場的支持者才得以延續。

「這個是我,啊哈哈哈。」

「是西方的幸田太太。」

喜久雄又像是要帶白虎上臺一般,握住他的雙手。

喜久雄這才敲門進房。

幸子無視喜久雄的驚訝,又愉快地遞來另一張照片,說:

儘管咳嗽着,白虎仍在喜久雄的幫助下在牀上正坐,念道:

他問前來迎接的阿勢,只見阿勢一臉鼻子癢的表情:

「我當然認得。哎呀,本人帥氣得光站在那裏就迷死人了。」

喜久雄一躍而起,背脊頓時因不祥的預感而打顫,衝出房間下了樓,阿勢已經在走廊盡頭了。只見她握着聽筒回頭說:

稍微舒爽之後,他往被窩裏一倒,睡不着時接着想到的,是今天在病房裏與白虎一同演的《假名手本忠臣藏》第四幕。

此時喜久雄腦海中浮現的,是一臉得意搶走他角色的鶴若那幫人的身影。

「是嗎?那我就放心了。」

喜久雄在天馬綜合醫院下了車,懷着沉重的心情走向白虎的病房。走廊深處,病房大樓裏最大的那間單人病房的門微開一縫,裏頭傳出白虎念念有辭的聲音。

「這就是我常跟你說的喜久雄。」

後來他才知道,那時梅木先拜託的其實是第六代小野川萬菊,而非鶴若。

(注:指佛教諸佛及大菩薩的名號。)

喜久雄站着聽了一會兒。

「喜久雄呀,你回來得正好。我跟你介紹,這位是幸田太太,她正在給我看上次淨土會的照片呢。」

他打開拉門。

「就淨土會呀。大家一起租一輛小巴,去龜岡那邊。回來的時候還去嵐山保津川坐船呢。幸田太太,坐船好舒服喔。」

「對,第四幕開頭。我不是一整天都得躺在這裏嗎?這麼一來,過去演過的角色便一一出現在腦海。這第四幕的判官啊,我只演過兩次。喜久雄,你現在幾歲?」

「師孃,我是喜久雄,我回來了。」

如此委婉地拒絕了。之後去找鶴若商量,實在是因爲梅木這人好心腸,或說他沒心眼,他爲喜久雄着想而做的這番決定,反而將至今的惡水攪得更加渾濁,委實令人遺憾。

「是我,喜久雄。我回來了。」

之後,直到源吉回到病房的約一個鐘頭,喜久雄都在枕邊靜聽白虎背誦《假名手本忠臣藏》第四幕的旁白和臺詞。

「誰啊?」

只會這樣回答。拍照時要他露出笑容,扮出來的笑臉上老實寫着「一點都不好笑」。難得有電視臺邀他上談話節目,無論誰勸都勸不動,唯一一次,是被白虎拖着去《巨星一千零一夜》,可他從頭到尾都在白虎身邊板着臉,嚴重到主持人真的擔心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

說完當場癱軟蹲下。喜久雄點頭說好,喊道:

喜久雄在那裏實在尷尬,很快便告退,直接走去廚房。

「源吉叔呢?」

「一個叫西方信教的新宗教。我也不清楚,說什麼人歸塵土這樣又那樣的,要以土來洗清祖先的罪業和污穢有的沒的,只要念那種佛號,唸的人和家人就能淨化。我是不懂啦。」

「這是什麼?」

或許是在病房裏與白虎演了這一段,不知爲何在喜久雄心中,判官(白虎)不是在舞臺上而是在病房的病牀上,此時應由花道趕來的大星由良之助(自己),則是從醫院的長廊跑來。

一問,白虎立刻要起身,喜久雄便扶着他的背,將插了吸管的玻璃杯送到他嘴邊。

這是判官悲切至極的臺詞。

說着話的白虎那雙看不見的眼中,也流下一行與感情無關的淚。喜久雄以手指爲他拭去。

一看,茶几上擺滿了照片。

「師父,怎麼突然這麼說?」

睡不着不純粹是因爲熱,而是都已經十二點多了,樓下照樣傳來幸子吟誦的奇特佛號

「你是幸田太太,我是幸子,兩個一起就變成幸田幸子了,多有福氣呀。」

「是呢,我第一次演這個角色,就是你這個年紀的時候。雖然是在道頓堀的一個小戲樓,但每天都擠滿了即將去滿州的開拓團的人。切腹那一幕,大家看了都放聲大哭。」

嘴裏念着《假名手本忠臣藏》第四幕,鹽冶判官迎接前來命自己切腹的上使時說的臺詞。

「二十五。」

幸田肥胖的手腕上,宛如嵌着一支足以買下一輛車的高級手錶。

「可惡!」他不禁舉拳捶牆。

「倒是東京那邊怎麼樣了?順利嗎?」

立刻奔出房間的幸子要阿勢叫計程車,彷彿心中已有定見般回頭準備。喜久雄跑上樓,想脫下汗溼的浴衣,袖子偏偏在這時纏住腰帶。

手中的那張照片,拍的是不知道在哪個田裏弄得滿頭滿臉泥土,一身素衣的幸子。

「有客人嗎?」

「這不是御上使石堂大人、藥師大人嗎?兩位辛苦了。在下已知上使來意,且盡一杯,一掃積鬱。」

這第四幕是〈鹽冶判官切腹〉,整幕節奏緩慢,但其實暗潮洶湧。

白虎自以爲看着喜久雄的眼睛其實偏到喜久雄身後的牆,讓喜久雄悲不自勝。

根據阿勢的回答,幸子面對俊介離家乃至白虎大病的這一連串惡事,連自己的健康都亮起紅燈,此時幸子的兒時好友帶來了這位幸田。乍看十分福相的這名女子,帶幸子去南區的百貨公司、京都的川牀散心,幸子也一下子便與她交心。等阿勢注意到時,幸子已經每天早晚吟誦了。

喜久雄從沒看過白虎演這出戏,卻覺得在前來下旨切腹的上使面前,一身白衣,準備切腹的白虎,儼然出現在這天馬綜合醫院裏。

「那是怎麼回事?」

「剛纔那是判官嗎?」

幸子微笑以對的這位幸田,是個身材富泰討喜的中年女子,始終笑咪咪地聽着幸子說話。

從唯一亮着燈的急診大門跑上樓,在筆直通往病房的黑暗長廊上,喜久雄仍在心裏喊着:

「師父,等等我!」

正要拔腿狂奔的那一刻:

「俊寶——!俊寶——!」

傳來了白虎的叫聲。

「俊寶——俊寶……」

是父親呼喚親生兒子的聲音。

喜久雄不禁佇足,緊緊抿着嘴的幸子追過他,逕直奔入病房大喊:

「老公!老公!」

那聲音像是緊緊拽着丈夫,前所未聞。

喜久雄硬是撐住不知爲何當場癱軟的身體,緩緩走向病房。但昏暗走廊的盡頭,唯一亮着燈的病房莫名刺眼,遙不可及。

從門縫望進去,幸子撲在囈語般呼喊着俊介名字的白虎身上哭泣。

「對不起……」

沒來由地,喜久雄嘴裏吐出這麼一句。

七月十八日,花井白虎(本名大垣豐史,享年七十)的葬禮告別式於大坂四天王寺阿彌陀堂舉行。

來自歌舞伎界、日本舞踊界等上千人出席了這場葬禮,追思故人,送他最後一程。

三友公司的梅木常務於悼辭中提及白虎於襲名公演萬衆喝采中倒下一事,並以顫抖的聲音說:「十足的白虎風格,爲演員人生拉下了精彩的一幕。」

日本演員協會理事長吾妻千五郎先生致悼辭時談到了生前的回憶,而後呼籲:「你定然十分遺憾。但是,由你播種、嚴加培育的嫩芽,將來必定會開出燦爛的花朵。我們這些前輩一定會盡心幫助繼承第三代半二郎的喜久雄,以及,此刻定然在某處拼死奮鬥的兒子俊介。從兩歲首次登臺以來,你在舞臺上流了多少汗、多少淚,我們都知道。所以,阿豐,你好好休息吧。再也不必擔心了。」感人淚下。

最後以喪家身份發言的第三代花井半二郎(本名立花喜久雄)說:「我視花井白虎爲父,由衷尊敬,打從心底……非常非常……尊敬……」便說不下去,不畏衆人目光哽咽落淚。

花井白虎即大垣豐史,是戰前戰後屹立不搖的浪花名伶。戲迷們爲了送他最後一程,在豔陽下排成長長的人龍,上完香仍不願離去,出棺之際,處處響起呼聲:

葬儀車離開後仍久久不歇。

「哦,這件事我聽師父說過。師父說『我一死,這房子就沒了』。」

德次穿着他唯一一套西裝。

德次自然是偏心自家少爺,不過喜久雄在《娘道成寺》中展現的舞藝,彷彿令無形化爲有形,那是一時焦急一時歡喜的心情,也是銜在口中的手巾形成的白色軌跡,就連分明不在舞臺上的伊人都儼然現身。

無論是誰都不禁要驚呼,德次也慌了:

「這樣太正式了。不用打領帶。」

市駒聽到德次的聲音,從家中探頭出來。

真歡喜,多歡喜

「大野狼,一般不都是男生演嗎?」

卸下假髮和戲服之後,喜久雄渾身是汗地在木下面前坐定。大概是機會難得吧,只見直盯着喜久雄更衣的木下回過神來,說:

「啊,是天狗!天狗來了!」

「這是大約的數字,一億二千萬左右。」

德次一邊覺得少爺堅強可靠,一邊也爲少爺太過不知人間疾苦而暗自嘆氣。

喜久雄介紹道,德次又說聲:

「那麼,師父借的錢有多少?」

才說完便見休息室一角有個陌生的西裝男子,於是說聲:

過去他見過很多三友的人,但這個木下,氣質與其他人都不同。至於是哪裏又是如何不同,一般三友的人,雖是大公司的員工,還是散發着娛樂經紀人那種不夠親近,或者說重視打扮的感覺,而這名已經五十開外的男子,沒有那種氣味。

以前在立花組新年會上一年表演一次戲,儘管德次沒有專業知識,在喜久雄身邊跟了十年,再不懂也看得出演得好壞。

「少、少爺!」

「好!既然如此,少爺欠的錢就是我德次欠的錢。無論如何,我都會幫你。」

「白虎先生的七七還沒過,真的很不好意思。」

「小羊纔是主角啦!」

他搭夜車抵達京都,直接前往市駒家。調皮依舊的綾乃一大早就在家門口與鄰居男童玩起忍者遊戲,看來綾乃是頭目,拿着之前德次用傳單幫她做的手裏劍,將敵人一一擊倒。

如此肯定自己出身的喜久雄,不知爲何讓德次感到十分驕傲。

點脣染齒知爲誰

「第二代!」

之後,上半身換上淺黃色舞衣隨羯鼓起舞,又跟着鈴太鼓跳插秧歌,投入得簡直要把鼓敲進地板裏一般。這當中,不知不覺白拍子花子的臉色變了,再來便是最後的高潮〈鍾入〉:凜然抬眼瞪視大鐘的喜久雄,甩開要制住他的和尚,露出可怕的蛇身原形,爬上大鐘。

「半二郎!」

後來才知道,喜久雄雖然小有名氣,但失去在襲名公演上大顯身手的機會,三友總公司還願意讓他接手這筆換算成現在幣值超過二億的借款,三友當然自有打算。這是因爲,即使真的將大坂那幢老房子賣掉,也不可能拿回一億圓,再加上,公司也不缺錢,既然如此,不如暫時把帳記在將來還有可能翻身大紅的年輕演員身上,纔有了這樣的決定。

「先等一下。」

「哦,財務。」

「木下先生啊,是三友的財務。」

「丹波屋!」

「事情是關於白虎先生在大坂的自宅。」

藤色綾子的和服繫着黑腰帶,紅脣銜着手巾,在舞臺上含羞而舞。觀衆席上雖多是空位,但宇都宮市民大會堂的觀衆無不忘情地看着喜久雄。

爲了制住大動肝火的喜久雄,德次單膝豎起,喊聲:

「那是不可能的,畢竟不是小數目。」

綾乃立刻爲德次指派角色,德次當場表演了拿手的空翻,贏得孩子們的熱烈喝采。

初識相思脈脈,唯學他人喏喏

這天,是綾乃幼稚園的發表會,德次已經期待許久。

「當然,這不是我個人的意思,是上面決定的。」

「是嗎?原來少爺認真考慮過。」

這個叫木下的不時偷瞄德次,德次原想離開,但看喜久雄一副希望他留下的樣子,便決定裝傻一次,坐得更近一些。

「少爺,太亂來了。」

「半二郎!」

「咦?」

「這位是三友的木下先生。」

在煙霧瀰漫的居酒屋吧檯,大拍胸脯。

自然而然鼓足了勁吶喊。

「能不能少算一點?」

聽了綾乃的話,旁邊的男童笑說:

「那房子啊,其實已經給三友作爲借款的抵押了。」

「少爺。」

相較於光是說出「億」這個字就誇張地喘氣的木下:

「小姐,今天的發表會你們要表演什麼?」

這個叫木下的遲遲不說下去,被喜久雄一催便道:

「啊,對不起。」退到入口。

但是,一口乾掉冰啤酒的喜久雄則是感慨萬千地低聲說:

德次問起。

昭和五十年七月十九日朝日新聞

但他拚命阻止的這個提議,最後還是由木下帶回公司稟報。數日後,在巡演的仙台旅館接到電話,三友竟然同意了喜久雄的提議,想要籤個形式上的合約,要他在巡演途中去東京的總公司一趟。

「你一定還沒喫飯吧,我這就幫你準備早飯。」

滿臉冷霜的喜久雄似乎忽然想到什麼,回頭說:

「誰敢現在去跟師孃說要她搬出去?這種事,再冷血的人也開不了口。」

「我說,木下先生,如何?能不能請你去跟上面的人談談?如果可以,我也是有肩膀的,什麼都肯做,要我做什麼工作我都做。」

喜久雄妖豔的見得震驚四座,但觀衆席只有零星掌聲。

然而喜久雄卻一副事情已經談完一般,在臉上抹起冷霜。

癡心表記是爲君

「丹波屋!」

喜久雄說得悠哉。德次也曾聽他說過,白虎爲了延續關西歌舞伎的香火,不惜抵押自宅舉辦巡演,平時也很捨得花錢,以符合一般大衆對大坂紅牌歌舞伎演員期待的生活水準,這正是花井白虎了不起的地方。

「第三代!」

「白虎!」

聽市駒這麼說,德次便卸下領帶,綾乃則在一旁眼巴巴地等待天狗復活。

「我穿這樣還行嗎?」

「啊,真是失禮了。」在玄關臺階上正坐。

喜久雄宛如在殺價要求少個一千圓的語氣,讓木下大爲慌張﹕

但喜久雄心意已決:

「阿德,你真的趕來了?」

喜久雄似乎也不認識木下,聽了介紹的德次也只能回道:

「小姐!」德次一喊。

閉幕後,德次回去休息室,照例對着正由跟班花代等人卸下假髮與服裝的喜久雄說:

「我說,木下先生,那筆借款,能不能直接由我第三代半二郎繼承?」

「房子怎麼了?」

作爲提醒,喜久雄也暫且壓下怒氣。

「少爺,真的沒問題嗎?」再次給予忠告。

對此感到煩躁的德次大喊。

正因此,環顧空蕩蕩的觀衆席,也難怪德次心頭會燃起怒火。二樓觀衆席幾乎沒人。就算是一樓,也有一整排座位都沒人,而且在沒有歌舞伎專用設備的劇場,白拍子花子無法從花道現身。即使如此,喜久雄仍盡力演出,德次於心不忍。

「第三代!半二郎!」

接到三友答應的電話,喜久雄鬆了一口氣。當晚德次帶他到仙台的國分町,前往有小姐作陪的店之前,先約他去居酒屋。

「所以呢,雖然七七還沒過,不好意思。」

「少爺,太迷人了。」

「《大野狼和七隻小羊》,我可是主角大野狼呢!」

「少爺,這可不是邊塗面霜邊談的事情!」

「咦,就這樣?我還以爲師父動用的錢相當於國家預算呢。」喜久雄笑了。

在休息室幫喜久雄準備好之後,德次便匆匆趕往二樓好從觀衆席吆喝。在他看來,這次巡演以來,喜久雄的演出一天比一天活色生香,令人不禁讚歎。

於是,東北巡演告一段落後,喜久雄爲了籤繼承借款的合約而前往東京三友總公司,德次與他告別,早一步回到關西,第一個去的便是位於京都岡崎的市駒家。

幸子、源吉和女傭領班阿勢他們當然仍住在那屋子裏,白虎過世後,一門弟子該如何安排等問題多如牛毛,但幸子憔悴不已,喜久雄又立刻被派去地方巡演,連商量的時間都沒有,便決定等七七納骨之後再說,因此一切原封不動。

「當然啊……再說,受人照顧就是這麼一回事。同樣都是黑道出身,阿德應該也懂吧?」

話又回到前頭,當然不是馬上,但希望他們能在今年內搬出大坂的自宅。順便請第三代將此事轉告憔悴的幸子。

「我們受了師父多少照顧?既然是照顧過我們的人欠的錢,那就是我們欠的錢了。」

尤其,像喜久雄此次這般在舞臺上獨舞,看在德次眼中,宛如人形淨瑠璃的人偶,被無形的線操縱着。

德次忍不住爬到兩人中間,張開雙手要阻止木下一般,接着直接轉向喜久雄:

「是桃子班最強的小朋友來演。那當然是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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