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曾根崎森道行
《國寶》 · 吉田修一 · 1.2萬 字
所以呢,這會兒主角暫時換人當。
我不會忘記少爺的恩德,等我在北海道發達了,就當少爺最闊的贊助人,爲休息室買波斯地毯,等我更有錢,就蓋一座少爺專用的劇場。所以在那之前,請少爺好好學藝。
德次秀了這樣一個大見得,與損友弁天一同出發前往北海道是四年前的事。如果說,最後德次雖未成功,但這四年在北海道努力紮根奮鬥,那麼各位看官或許多少也會心疼,誇讚德次真是堅強。無奈事與願違。首先,德次與弁天從北海道回到大坂,竟只是他們躊躇滿志地出發的短短一個月後。
事情是這樣的。他們聽信釜崎的人力仲介鼓吹說「北海道有輕鬆好賺的工作」,興致高昂地去了,去了也就罷了,但這個人力仲介正是當時橫行北海道、形同黑道的黑心仲介。德次和弁天到了北海道的工寮,只見滿屋子來自全國各地和他們一樣被花言巧語欺騙的無親無故光棍。至於工作,從早到晚都在荒地開路,哪裏有什麼管理勞工的主管可當。仲介甚至派人監視工地,敢偷懶就不給飯喫,敢逃跑就等着被千刀萬剮殺雞儆猴。如此慘狀,就如重演明治時代網走監獄囚犯被迫犧牲性命的峠道建設。
這跟原先講好的不一樣,但是再怎麼抗議也沒用,德次和弁天決定賺到回程的火車票錢就逃走,然而本應日領的薪水也是「明天一起給,不,後天」,遲遲拿不到。據這裏的老鳥說,就算發了薪也只是聊勝於無,付了房租飯錢便所剩無幾。
往工寮一看,全是無家可歸的男人,有得喫有得睡,就當這裏是天堂。
既然此地不宜久留,德次與弁天便在積雪未融的北海道荒野躲着追兵,不顧一切地逃跑。
但是,好不容易甩開追兵,口袋裏別說回大坂的車錢,連下一頓飯錢都沒有。
正當他們認真考慮是不是隻能偷拐搶騙時,遇到了知情後給他們飯糰喫的農婦,遇到了「如果是去鄰鎮,我可以載你們一程」的卡車司機,後來在青函渡輪前不知所措時,「戰爭結束撤退時,我在街頭彷徨,一個素昧平生的陌生人借了車錢給我」,又遇到這樣一位幫他們買船票的人。憑着這些陌生人的善心,他們一路從北海道荒野往大坂前進,不知不覺間,竟然真的回到大坂了。
這下,德次又無處可去,只能回半二郎府。但德次就是不肯白白喫虧,頭一件事便是想報復那個騙了自己的黑心仲介。話雖如此,仲介背後自然有組織撐腰,德次根本不是對手。這時,他無意間聽說,幾年前大坂府爲提升釜崎勞工的福利而成立了西成勞工福祉中心。
對,就去那邊陳情,請他們代爲討回沒拿到的薪水!
德次抱着這個念頭和弁天一起去了,但命運實在有趣,兩人去的時候,福祉中心正好在拍紀錄片。
紀錄片的導演碰巧是三友電影部的清田誠,他是戰後日本的法國新浪潮旗手,拍出一部部社會派名作。
清田導演將焦點放在首任福祉中心的主任身上。自西成勞工福祉中心成立以來,爲了保護只能在愛林地區生存的勞動者,想讓他們好歹在這個條件極其惡劣的地方活下去,這位主任真的是以堅忍卓絕的毅力持續不斷地努力。
事實上,就在德次他們來陳情之前,有個爛醉的勞工來找主任想借點小錢。主任妥善安撫了這個來自東北的醉漢,最後還自掏腰包幫他支付住宿費。
清田導演纔剛拍下這一幕,正要喊「好,卡!」,德次與弁天就跑進來陳情。
兩人激動得甚至沒注意到一旁的攝影機和照明燈,一逮到主任,便口沫橫飛地說起被黑心仲介詐騙,形同被賣到北海道,又冒死走回大坂的事情。
清田導演當然繼續拍攝。德次和弁天希望能討回自己的薪資,多一天是一天,他們時而泣訴時而怒陳,敘事有緩有急,不知不覺連四周的職員都被吸引過來,呈現雙人獨演的狀態。而在酷寒的北海道工作多麼嚴苛、回程中兩人遇見的當地居民多麼善良,全都被拍進了底片。
只是,就結果而言,兩人的陳情是福祉中心主任再怎麼努力都無能爲力的類型,黑心人力仲介早已不知去向,洽詢北海道工地後也只得到「我們已經付那個人力仲介訂金了,我們也是受害者」這樣無情的回應。
出發前曾誇下海口的德次總不能哭哭啼啼喊着「少爺,我回來了」回去半二郎府,於是就賴在弁天那裏。而這段期間,清田導演在西成拍的這部紀錄片《青春墳場》上映了。
他連忙追上去問,對方大概也發現他們是半二郎的親友。
「再短?你……」
兩人飛也似的出了電視臺。只是,偏偏這時電視臺大門口和馬路上一輛計程車都沒有。
在花菱的鼓勵下,大師似乎終於下定決心,一聲吆喝站起來。
「暫停!能不能再短一點?」
光聽到這些,喜久雄就對德次說:「去天馬綜合。」
「這和曲藝場不同,不好看的話觀衆馬上就會轉檯。」
德次和弁天不知爲何佇在裏面。一看,狹窄侷促的屋裏,漫才師澤田西洋大師正對着將棋棋盤研究棋譜。
「師父沒事吧?那個師父不可能這麼簡單就走的!」
複雜性骨折當然很嚴重,但沒有性命之憂,就會覺得「什麼啊,才骨折」。
源吉這句話讓他們兩人不由得虛脫,蹲了下來。
花菱不用說,弁天也趕緊過來安撫,卻助長了大師的怒氣。
「纔不是超人力霸王,是巨型機器人。」
「藝術就不用搞笑嗎?在我們大坂可以這樣嗎?」
德次當然不會拒絕。
大師爲了轉移錄製電視節目的話題,又開始批評起萬博。這時,穿着和服拿着三味線的花菱大師從二樓下來:
喜久雄於是去天王寺村找人,找到了在長屋巷裏忙着陪小孩玩超人力霸王遊戲的德次。
他向春江問起,才知道德次因爲覺得丟臉而要春江不要告訴少爺,其實人早就回到大坂,和住在天王寺村藝人橫丁的一個叫弁天的人混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麼。不過至少活得好好的,大概每個月會去春江店裏喝一次酒,問問「少爺怎麼樣了?有沒有遇到什麼困難?」。
導播喊道。他們在電視臺裏的休息室,雖然是多人共用的大房間,但是沒有其他人,空蕩蕩的反而讓西洋處於極度緊張的狀態。他的緊張不僅影響了弁天,就連陪同的德次和喜久雄也跟着緊張起來,從剛纔就一直輪流跑廁所。
「可是骨折了,腿,複雜性骨折。」
「阿德,要不要去喫什錦燒?」
在攝影機後方參觀錄影的喜久雄耳中,聽到「車禍」、「花井半二郎」等詞。
「詳細情況還不清楚,不過聽說有卡車和轎車在御堂筋發生車禍,歌舞伎演員花井半二郎被送進醫院。」
就在大師挽回頹勢、再度開錄不久,攝影棚內卻騷動起來。
「師父呢?沒事吧?沒事吧?」
喜久雄不禁在樓梯上停下腳步:
「應該沒事吧?只是受傷吧?」
喜久雄等人跟在大師身後加油打氣。
「啊,喜寶嗎?你跑去哪裏了?師父出事了!出車禍了!」
最後,儘管總共只有七間戲院,這部片仍在全國上映,沒想到獲選爲該年度《電影旬報》十大非戲劇類電影的第六名。
「少爺,你怎麼來了?下週就是中座的首演了吧?」
結果引發不少迴響。雖然上映的都是小戲院,但也分散全國數個地方,大坂的電影院連日客滿,最後一天片商還邀請片中令人印象深刻的德次和弁天作爲特別來賓與清田導演一起上臺,參加類似座談會的活動。
順帶一提,從北海道逃回來的弁天后來便是拜這位澤田西洋爲師,他與老婆澤田花菱彈奏三味線所演出的夫婦漫纔在大坂的曲藝場紅極一時,一天甚至要跑三、四個場子,如今卻因電視普及而乏人問津。
早已熟門熟路的喜久雄練習完後來到藝人橫丁,一打開長屋的門:
「沒錯沒錯。」
「這太強人所難了,你一定要讓我展現我的絕活啊!」
「你怎麼會在這裏當超人力霸王?」
年輕導播潑了冷水。
是什麼都沒差。
「啊,喜寶。」
先前說過,德次這個人不會白白喫虧,接下來他纔要發揮這項本領。這一連串風波結束後,德次照樣在弁天那裏混日子時,竟然收到清田導演親自邀約:
喜久雄不禁與德次對望,德次早已向聲音來處的走廊跑,喜久雄也跟上去。在走廊上講話的似乎是新聞部的職員,因爲花井半二郎出了車禍,他正在向娛樂部的人員商借最近的舞臺影片好用在傍晚的新聞中。
然後又垂頭喪氣地回去攝影棚,在年輕導播面前深深行禮:
「怎麼回事?」
「我纔沒怯場!」
「由我主演?」
「不好意思,請你們回去。」
喜久雄趕緊叫住職員,但那人可能在趕時間,一聲也不應就要跑上樓。
「源叔!」
大師扯掉他的大蝴蝶領結。
「我纔要問你們在做什麼呢?」
「不過就是個電視,又沒有觀衆。」花菱沉着得很。
現場鬧得不可開交。
原來今天是大師這輩子第一次錄電視節目,出門前卻突然怯場。
「你還沒出生我就這樣表演了。無論如何都要我縮短,這種節目誰要上!」
這樣驚慌失措的是女傭領班阿勢。
只不過,原以爲大師會就此離開電視臺,卻見他忽然在走廊上站定,失落地低聲吐出:
大師緊張歸緊張,在年輕導播的指示下站在攝影機前的表情雖然很沒把握,但畢竟曾是天王寺村的當紅藝人,當導播一聲令下開始表演,便在絕佳時機妙語如珠,轉眼逗笑了工作人員。
喜久雄一副愣住的模樣,德次卻說:
「我可不是想上電視纔來的!我是爲了讓大家看到我的表演纔來的!」
「啊,計程車!停車,停車!」
「請準備進棚!」
「吶,小哥,我會盡量縮短的。不說一百面相,我減到五十,不,二十。能不能讓我重來一次?」
喜久雄不禁低呼,德次當下想逃,卻被孩子們擋住去路,只好一臉尷尬地回到巷裏。
當然,會來參加這種電影座談會的都是所謂的知識分子,他們向被請上臺的德次兩人提出勞動與福利的相關問題,兩人連問題都聽不懂,倒是說了在北海道因肚子餓而試圖釣公魚的故事,瞬間又把會場炒熱。
「阿德好像回來大坂了。」
「現在什麼消息都沒有。夫人和俊寶已經去醫院了。天馬醫院,天馬綜合!」
這麼一來,錄影時間變得急迫,在弁天的催促下,德次不用說,不知爲何連喜久雄也跳上電車一起去錄影。
那是一部低預算的實驗性電影,能不能上映都不知道,不過是一部寫實主義的電影,衍生自《青春墳場》,導演將之取名爲《夏日墳場》。
「混蛋!轉檯根本算不了什麼!曲藝場的觀衆還會當場睡給你看!不對,在那之前,什麼叫做不好看?先看了我的百面相再說!」
正好樓梯底下的大廳就有公用電話,喜久雄和一樣心急的德次輪流撥了電話轉盤。
「就是因爲沒有餘裕再說這些大話,纔來這裏的啊。」
「用跑的比較快!」
「等、等一下,你說師父出了車禍,是怎麼回事?」
「你傻啦!攝影機後面不是有一億人嗎?」
若能在電視界獲得肯定,也許能再次翻紅。這一點大師也明白。這樣的大師看起來既悲慘又厚顏無恥,讓喜久雄等人想哭又不敢哭。
「等、等一下,不好意思。」
接着德次便順利打開演員之路——遺憾的是,這件事沒有發生,但「德次好像去演電影了」的傳聞,倒是傳進了跟着半二郎努力學藝的喜久雄耳中。
「打電話,打電話回家……」喃喃說着,轉身跑下樓。
「人家纔不是爲了搞笑蓋的,那是藝術。」
對此,年輕導播卻說:
見德次和弁天硬要拉西洋大師站起來,喜久雄問道。
大家都很擔心你,先回去再說——德次就這樣被喜久雄帶回去,聽了緣由後,半二郎說:
但是,正當喜久雄他們在心中喊着「對,就是這樣」,暗自加油時:
不愧是相伴多年的老夫老妻,花菱一出去,西洋便匆匆站起來,可見他還是有想要東山再起的心。
「還好,沒有生命危險。」
德次也扯開嗓門跟着跑。
「要不要當我下一部電影的主角?」
最後,「再五分鐘」、「不,至少再十五分鐘,不然表演不到精髓」這樣討價還價的結果:
「我先過去了。」
喜久雄喊着就在浪花道上跑起來。
導播完全不聽大師的懇求。
「阿德……」
開始拍攝時,或許是有之前在立花組新年會上表演的經驗,德次的戲感好得連清田導演都喫驚。
終於吵翻了。
「後面的百面相實在拍不進去,請在兩分鐘內結束。」
花菱已經懶得理他,讓弁天去拿裝了西洋的表演服的包袱,說聲:
「在藝人橫丁閒晃不會有好事。與其以後出事再來處理,不如先處理好比較省事。」
「都是萬博扼殺了大坂藝人。那到底有什麼好玩?那種愁眉苦臉的塔,要怎麼搞笑?」
「所以更要好好表現呀,在這裏成功,就能再次翻紅了。」
德次衝到馬路上,車子差點撞上他。兩人慌慌張張地趕到天馬綜合醫院,外頭已經聚集幾位記者,可見事情重大。喜久雄和德次撥開人羣,一進去便看到跑過走廊的源吉。
大師雖然反駁,但聲音聽起來怕極了。
他立刻去三友說情,以《電影旬報》非劇情類電影第六名的主角,正式僱用德次爲龍套演員。
「大師肯定行的。」
「不用你說我也會回去!不用你送!」
前方走廊上,幸子和俊介看起來也像鬆了一口氣,正在聽護士說明單人病房的費用。
「師父沒事吧?」喜久雄問。
「還好,先做了緊急處置,要等之後手術再打開來看情況。」俊介答道。
「打開來?腿嗎?」
「雙腿,所以暫時不能走路了。」
這時,背後忽然傳來的人聲讓兩人回頭,原來是醫院裏聽到消息的患者跑來想看半二郎一眼。
「啊,下週就是首演了……」喜久雄頓時輕聲驚呼。
「兩位少爺,要再添白飯嗎?」
女傭領班阿勢這樣問,喜久雄和俊介默默遞出裝咖哩的盤子。半二郎的骨折騷動才過一晚。
「阿勢姨,我媽說她幾點會從醫院回來?」
俊介在第二盤咖哩加上大量蕗蕎,一邊問。
「我看差不多了吧?既然交代你們在這裏等,就不會去別……」
說到這裏,玄關便傳來幸子「我回來了」的聲音。
「啊,回來了。」
阿勢喃喃說時,兩人已經端着盤子跑到玄關。
「爸怎麼樣了?」俊介擔心地問。
「好可憐,哭了。」幸子一屁股坐在玄關的臺階上。
「爸……哭了?」
「當然會哭啊。他從兩歲第一次踏上舞臺就沒有開過半次天窗,不管是發燒還是拉肚子,穿着尿布都要上臺,他當然很懊惱。」
幸子「嘿咻」一聲站起來,注意到兩人手上的盤子:
一定是哪裏弄錯了,也可能是梅木社長誤會了。在這次公演中代演的人,可以解讀爲傳人,一般來說不可能不選親生兒子而選擇部屋子。
「對,而且不是梅木社長的主意,是你爸爸的決定。」
喜久雄也不明白自己究竟在急什麼。
若是平常,喜久雄多半會乾脆地說聲「那我走了」,但不知爲何這天就是不捨。
阿初:一聲鍾畢不再聞,寂滅爲樂此生拋。
「我都決定好了,不會變的。」
「你先去吧,我稍微晃晃再回去。」
俊介也覺得八成是哪裏搞錯了,但也不敢百分之百篤定,神情微妙。
距離排演還有三天,喜久雄當晚開始就待在半二郎的病房,在喫醫院餐的半二郎身邊反覆練習臺詞,搬開病牀和沙發騰出一個速成舞臺,熟記阿初的動作,幾乎捨不得睡覺。只要有一點情緒不到位,打火機和枕頭便向他砸去,代替動不了的半二郎的拳頭。
「俊寶,我擔得起師父的代演嗎?」喜久雄不禁低聲說。
「這個嘛……當然擔不起。」說着俊介笑了。
「是啊,就是他。」
這時正準備進房的幸子忽然回頭:「說到這,還只是我的預感就是了,」給了這樣一個前提。「俊寶,你最好先做心理準備。」
接了電話的阿勢歪着頭回來,說:
昨晚喜久雄就這麼說。事到如今,只能說半二郎未卜先知,每天都要兩人旁觀《曾根崎心中》這出戰後關西歌舞伎代表劇碼的練習,好讓兩人從頭記住。
據說當時這類角色在舞臺上爲了表現窮困,會穿着和紙做成的和服「紙子」。而藤十郎的著名事蹟之一,就是在臨終時將堪稱自己招牌的這身「紙子」傳給自己絕活的傳人,而這人不是他的親生兒子,是他的弟子。
這種情況下,有資格代演且觀衆能夠接受的,自然是血親的嫡傳弟子莫屬。
即使如此,幸子仍希望半二郎改變心意,但俊介丟下他們,率先走出病房。
兩人一往情深決定殉情,攜手走入曾根崎之森的那段路是最著名的一幕。
「快走啊!」
「喜久,今天就到此爲止吧。」
「藤十郎在世一日,勿使演員上京。」
「好了,來了。」
被幸子、阿勢,以及俊介注視着,喜久雄自己也不明所以。
「那輛車可以坐!」
「那我陪你去晃晃。」
「不用了。」
「那我先回去了。」一個人上了公車,刻意不看外頭便坐下。
喜久雄一走出天馬綜合醫院,迎頭便是一陣乾澀的風,吹走了身上的消毒水味。
「阿勢,也給我來份咖哩。」這樣說完便要去更衣。
「晃晃?」
「找喜寶?爲什麼?是三友的梅木社長吧?」
但半二郎的聲音立刻從牀上響起:
一往外看,俊介正守禮地目送着他。不知爲何喜久雄覺得最好不要看俊介,但偏偏公車遲遲不開動。
(注:日本古代的報時方式,破曉七時相當於寅時,凌晨四點左右。)
「放心,一定是夫人說的那樣。」
「是三友的梅木社長打來的……」
話雖如此,直到剛纔他還一直認爲整件事一定是搞錯了,半二郎的代演一定是俊介。他越來越不明白這樣的心情究竟是來自自己的軟弱,還是來自不敵血脈的不甘。
「啊,對了。」
「這種時候不是應該要說沒問題嗎?」
一時之間,喜久雄想去找半二郎直接談判,求師父讓俊介代演。但他立刻發現這正是俊介厭惡的同情,只能用力咬住嘴脣。
「如果能這樣發頓脾氣還比較有意思。」他苦笑道。
「哦……這樣啊……」
「演得比白水還無味!你敢上臺?一點活樣都沒有!知道嗎?報時的鐘聲再響一次,你就要死了。非死不可的悲傷,和能與心愛的男人共赴黃泉的喜悅交織在一起,你完全沒有演出來。在舞臺上沒有好好地活着,連死都死不了!」
喜久雄留在抗議的幸子身邊很尷尬,也擔心俊介,便立刻跟上去。但即使注意到喜久雄的腳步聲,俊介也沒有說別跟過來,當然也沒有說要一起回去,就這樣走出醫院。走過三站公車站,忽然停下腳步。
「嗯……」失魂般的幸子說:「那個,你爸爸的代演啊,要讓喜寶去。」語氣中沒有任何感情,聽的人也無從反應。
德兵衛:嗚呼,曉時鐘聲報,七聲已有六聲到。
「俊寶……」
「好吧,我來接。」
當時,關西有一位歌舞伎演員極受觀衆喜愛,名叫初代坂田藤十郎。歌舞伎解說書《歌舞伎事始》藉着江戶當紅演員初代市川團十郎的嘴,說了這番話:
無論如何,既然決定代演半二郎的角色,喜久雄就沒有餘力顧慮俊介的心情了。
接了電話的幸子,在「好久不見」等簡短寒暄時還在微笑,但神情漸漸黯淡。之中除了一度回頭面無表情地注視喜久雄之外,便一直凝視貼在牆上的旅行社月曆。
「好啊。」
「不然,晚上去春江那裏喝一杯?」
「你根本就是小偷!闖進別人家裏,偷走最貴重的東西!你這個不要臉的小偷!」猛地打過來。
他想叫住走在前方不遠的俊介,但在病房裏聽半二郎親口宣佈這次代演的事以及聽完之後,俊介始終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喜久雄實在找不到機會。
之後,他們回到廚房把飯喫完,正喫着阿勢給他們的酸溜溜八朔橘時,電話響了。
「俊寶,你要去哪裏?」
衆所周知,說到《曾根崎心中》,是近松門左衛門爲人形淨瑠璃所寫的第一部「世話物」。「世話物」可說是江戶時代的時裝劇,以大坂堂島新地的遊女阿初,與醬油盤商的夥計德兵衛不見容於當世的愛情而殉情的事件爲本所寫成。
(注:江戶時代出現的一種小說體裁,又稱「浮世本」,內容以中下階層的庶民生活爲主。)
俊介突然轉身:
「總之,這是丹波屋的大事,不,是關西歌舞伎界的大事。我們不但要讓《雙人道成寺》成功,我也會盡己所能幫助喜久順利代演。」
「演出怎麼辦?」俊介追着幸子問。
「俊寶,還好師父每天要我們看他練習。看了這麼久,臺詞和動作你都記得了吧。」
在這裏,我想說一個很老的故事。這故事說老真的很老,時間是一七○○年左右的江戶時代,當時是以《生類憐令》出名的狗將軍德川綱吉治世。
順帶一提,井原西鶴寫出浮世草子
※
《好色一代男》也是在這個時代;人稱「元祿赤穗事件」,亦即所謂的「忠臣藏」也是發生於這個時代;松尾芭蕉寫出《奧之細道》、近松門左衛門寫出《曾根崎心中》,也是在這個時代。
「公司那邊好像已經在處理了,但是代演的人沒有那麼容易找。也難怪,誇大其辭號稱什麼『關西歌舞伎真髓』,這樣就不能找東京的人來代演,可是我們這邊又沒有能代替花井半二郎演出的人。」
驚慌的喜久雄臨機應戰,但當彼此揪住胸口衣領,握緊的拳頭逼向喉嚨時,俊介突然鬆手。
附和聲漸漸變小,臨掛電話時,就連站在旁邊的喜久雄等人都幾乎聽不見。
「你不用放在心上。如果連你都同情我,我真的會一蹶不振。」
看着興奮的喜久雄,俊介的臉漸漸發青,但他身上不愧流着丹波屋的血,腦海中已經有了自己化爲身穿赴死的雪白衣裳的遊女阿初,與德兵衛一同排除重重阻礙走進曾根崎之森的私奔場面。在破曉七時
※
的報時鐘聲中,終於下定決心,雙手在胸前合十,迎向德兵衛的利刃。
喜久雄準備去追,俊介卻說:
意思是,藤十郎在世的期間,江戶的演員就算去了京都也不是對手,就別去了。
這時喜久雄才突然發覺自己身負何等重責大任。
喜久雄也以平常的語調回答,這時公車正好來了。
其實昨天俊介也和喜久雄兩人聊這件事聊到很晚。
「就是晃晃。」
「喜寶……喜寶?」相當長的一段沉默後,俊介出聲,聲音很啞。
見他停住沒回頭,喜久雄怯怯地叫他。
大家納悶着也不是辦法,性急的幸子走向電話,俊介、喜久雄、阿勢也跟過去。
被幸子這樣盯着,俊介點頭,看來已經做好心理準備。
前往醫院的車上,幸子從頭到尾都說着這樣的話。同車的喜久雄也專注聽着,真心贊同幸子的想法,認爲一定是這樣。他不時轉頭看身旁的俊介,雖未出聲,仍以目光示意:
公車到站,拖着不走很尷尬,喜久雄便說:
喜久雄氣喘吁吁地演完,自願擔任德兵衛陪練的俊介對他說:
一行人就這樣到了病房,幸子顧不得喘口氣便提出一連串問題,當然不是生氣地質問,而是半帶着笑說:「事情變得莫名其妙。」
應聲站定的幸子,已經開始解腰帶:
「怎麼可以,老公……」
這法令相當於現今的動物保護法,但搞得當時的高級知識分子武士們人仰馬翻,可見那肯定是個和平的時代。因爲只有在和平的時代,人心纔有餘裕,也能體恤他人。
突然被幸子盯着的俊介故意開玩笑,但他當然明白母親的意思。
他的話實在太過簡短,簾後傳出源吉的啜泣聲,幸子、喜久雄、俊介的感受各自不同,但也只能接受。啊,原來是真的。
「話說回來,這可是破格提拔呢!一定會是大新聞的,俊寶。」
「怎、怎麼突然這種表情,好嚇人。」
「俊寶……」
然而,聽完幸子的話,半二郎卻說:
不知爲何有股酸酸甜甜的氣味,一看,俊介手上是掰成兩半的大八朔橘。
但是,起身的幸子和俊介正要走向電話的時候:
「他說了什麼?」
這初代藤十郎的拿手角色,是散盡家財的落魄富家老爺。
此世依依夜依依,赴死之身何所喻?荒墳野墓冰霜道,步步行去步步消,夢中之夢空悲憐。
叮。放下聽筒的那一刻,出聲問的是俊介:
「可是……」阿勢打住:「他不是要找夫人,說要喜寶來聽。」
身爲一代關西歌舞伎之雄,他看重的不是世襲,而是實力。
「唉,沒辦法啦。如果是別人做這種決定,我也會罵『白癡啊!你沒長眼睛嗎?』抗議幾句,可是說出『部屋子比親生兒子更行』的是那個至高無上的第二代花井半二郎。我只能死心了。」
喜久雄也心知肚明,阿初還在他腦袋裏,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必須快點把這個阿初趕出去,自己成爲阿初。
喜久雄他們在醫院專心致志練習的那三天三夜,外頭「花井半二郎選擇徒弟繼承衣鉢」的新聞甚囂塵上。
好像是看出親生兒子纔能有限。不,聽說那個被選爲代演的部屋子是半二郎的私生子。
社會大衆的想像力真的很豐富,最後甚至出現部屋子對親生兒子下毒而搶到代演的謠言。
只是,謠言傳得越烈,票就賣得越好,主辦的三友也就對炒作醜聞的娛樂新聞視而不見。
三天一眨眼就過去,在中座正式排演的前一晚,映在從醫院回家的電車車窗上那張疲憊的臉,在喜久雄眼中已不是自己的臉,而是一身白衣的阿初了。
順帶一提,歌舞伎沒有所謂的導演,因此排演的次數很少。與其說是所有人共同完成,不如說是以領銜演出的主角爲中心,當場互相展現各自的角色。
也就是說,在舞臺排演時,演員不是材料,必須是一件已經完成的成品。
話說,中座的舞臺上,領銜主演的生田莊左衛門已經開始主持排演。觀衆席上,想看一眼半二郎代演的本事如何的演員、幕後人員、劇場工作人員紛紛佔位。
這當中,俊介在後方出口附近的座位上雙手合十,像是要躲避其他人一般看着排演,一顆心七上八下,深怕排演因莊左衛門的叱責而中斷。
醬油盤商的夥計德兵衛與天滿屋的遊女阿初相愛。此時,德兵衛的叔叔久右衛門帶着一筆聘金來談親事。德兵衛當然拒絕了,但繼母瞞着他收下了那筆錢。即使如此德兵衛依然拒絕,於是久右衛門將一切遷怒於阿初,逼她償還這筆錢。
阿初與德兵衛在生玉神社久別重逢,德兵衛哀嘆再也無法相見,阿初鼓勵他兩人的關係並非只在這一世。德兵衛雖設法向繼母要回聘金,卻又將那筆錢借給哀求「只借幾天」的朋友油鋪九平次,九平次非但逾期不還,還在大庭廣衆之下誣賴德兵衛纔是僞造借據的罪犯,害他被痛打一頓。
這一段便是〈生玉社前〉。之後,場景換了,渾身是傷的德兵衛來到天滿屋,阿初偷偷讓他躲在地板下。此時喝醉的九平次也來了,滿口德兵衛的壞話,讓德兵衛氣得發抖,想要衝出去理論,阿初死命以腳阻止,對痛罵德兵衛明明是商人卻僞造借據的九平次說着「德大人非死不可」,一邊以腳問地板下的德兵衛是否決心殉情。德兵衛將阿初的腳像匕首般抵在喉嚨……這一段就是〈天滿屋〉。
話說,在舞臺上順利排練至此,喜久雄拚命飾演阿初所透露出的緊張,觀衆席上的相關人士無不感同身受。
或許因爲這個緣故,彷彿人人都當自己是飾演阿初的演員,屏着氣深怕莊左衛門叱責,沒想到整齣戲一直到這裏都沒有停頓。
「好了,休息一下吧,等下直接進入〈道行〉。」
聽到莊左衛門這句話,連觀衆席上的相關人等都因安心而鬆了一大口氣。
扮演德兵衛的莊左衛門正準備下臺時,忽然停住腳步,站在力氣用盡、幾乎是趴在舞臺上的喜久雄身旁,說:
「你以頭一次挑大樑來說,算是進入狀況。能做到這個程度,觀衆也會誇獎你吧。」
這是排練以來他首次對喜久雄開金口,然而:
「真的,太好了……」
喜久雄抓起紙條直奔下樓,光着腳跑到大馬路上張望,但早已不見俊介的身影。
當時春江已經成爲北新地知名具樂部的外聘媽媽桑,俊介曾被喜久雄帶去她店裏好幾次。但可悲的是,喜久雄從沒懷疑過他們兩人的關係。
稱讚聲不絕於耳。人總是愛聽好話,俊介深深低下的頭慢慢抬起,然而:
「啊,完了,死定了!」
「說到偏心,人家丹波屋畢竟是重才藝甚於血緣的人啊。只憑本事來看演員。」
這樣的夢,喜久雄作了整整二十一天。也多虧他跨越了這個極限狀態,一結束爲期二十一天的公演,儘管也有嘉獎臨時代演的意義在內,但是觀衆大爆滿、劇評盛讚,演出終場時甚至有周刊以東一郎爲封面,下了「東一郎旋風到來!」這聳動的標題。
「俊寶還沒起來嗎?我們說好喫完早飯要去醫院向師父報告。」
不顧弄髒的腳,又跑上樓到俊介房間,打開壁櫃一看,巡演時用的行李箱不見了。
莊左衛門丟下連話都無法回應的喜久雄,與弟子一同離開舞臺。劇場內的緊張感頓時消解,處處都有人基於莊左衛門的說詞發表起對喜久雄的評價。
這樣大喊時,家裏的人早因爲喜久雄光着腳跑進跑出感到奇怪而聚集起來。
「別擔心。和泉屋的叔叔不是都肯定你了嗎?」
「俊寶,我就說一句,你可別生氣。」
「俊寶,我、我一直、抖個不停。」門牙直打顫。
都什麼時候了還沒背臺詞,當然不敢找人商量。話雖如此,到了這個節骨眼,就算打開劇本也沒時間背,前輩演員已經走向舞臺。
「俊寶?」一進去,只見枕邊留了一張紙條。
夾起一塊紅白魚板的喜久雄接着說:「我去叫他。」
即使如此,別人的嘴還是不留情:
話說,俊介這次的出走騷動,我也希望能告訴各位看官「傍晚警察來了消息,沒事了」,但遺憾的是,幾天、幾周,然後幾年過去,始終沒有消息。無情的歲月讓幸子臉上多了皺紋,美麗的青絲添了白髮。
「俊寶不見了……」
最後便是在夢魘中滿頭大汗地醒來。
「但是你這次得到的掌聲,和童星得到掌聲是一樣的,是『哦,很棒很棒』的拍手。這種拍手沒有第二次,你說是不是?小孩學會走第一步的時候有人給他拍手,但是走第二步就是應該的了,知道嗎?這一點你可要好好記住。」
父親大人,請不要找我。 俊介
包車裏,俊介感慨萬千地說。
「也對。不過,想到丹波屋的心情,很替他難過啊。光看這次的事情好了,虧他下得了這樣的決心,雖然不關我的事,我還是很佩服。」
走向俊介的房間,照例門也不敲就說:「我進來囉。」
「先、先報警。不,師父,先打電話給師父!」源吉跑下樓梯。
拿着撣子的幸子接過喜久雄遞來的紙條,讀完,不知爲何無言地鬆開束袖帶,摘下頭巾:
然而,演出的兩人只知道全力以赴,沒有多餘心力在意其他聲音。俊介這邊,拼了命就是要跳得比喜久雄好;而喜久雄這邊,白天有白天的演出,晚上又要和生田莊左衛門演對手戲,每天表演完就直接回家,讓累得宛如脊椎都被抽掉似的身體休息,到了早上,又繼續鞭策動不了的身軀來到劇場,完全顧不上其他。
「伸到地板下的那隻腳,既堅定又撩人啊。」
剛纔那些閒話又在俊介耳邊響起,他反而覺得自己體內丹波屋的血簡直清淡如水,索然無味。
翌日早晨,餓醒的喜久雄下樓到廚房,阿勢以彷彿祝宴般的豪華早餐迎接他。
這時喜久雄在休息室裏倉皇失措,也難怪,明明就要上臺了,角色臺詞他卻完全沒有背。
演出終場那個晚上,由東京趕來慰勞的三友梅木社長作東請客喫鐵板燒,他因爲觀衆大爆滿而興奮地包車周遊大坂一圈。
「欸,我也是,沒想到他表現得這麼好。」
幸子追上去,阿勢等人也跟在後頭,留下喜久雄孤伶伶地被留在房間,他忍不住掀開明知裏面不可能有人的被子。
兩人不知少爺就在背後,竊笑聲像從中座天花板裏和地板下爬過的老鼠。
房裏不見俊介的人影,向隔壁廁所喊人也沒有回應,看到被窩整齊,他覺得不對勁。
「都讓他代演了。」
俊介本來要抬起來的頭又只能慢慢低下去。
「幹嘛?突然這樣。」
「我來打!我來打!」
「事到如今,就只能那樣了,丹波屋的少爺自己早點死心,去別的地方,事情就簡單了。」
順帶一提,俊介出走留下的唯一線索,是俊介失蹤的那天早上,不知爲何春江也消失了。
生田莊左衛門短短几個月前還諷刺喜久雄他們不如以Group Sounds來行銷,因此這幾句話確確實實是誇獎。
順帶一提,這次公演期間,喜久雄幾乎每晚都作同一個夢。這個夢成爲他往後演員人生中在關鍵時刻一定會作的噩夢。
念念有辭地走向喜久雄的休息室。
「師孃!師孃!」
「喜寶,怎、怎麼了?」源吉問。
「看了之後也不難明白半二郎先生的心情了。就算是親生兒子,如果要這麼好的人才退讓,把兒子推出來,也太偏心了。」
俊介不禁躲在椅子後面,彷彿人家談論的是自己一般,但傳進耳中的卻是:
「喜久,順利結束真是太好了。」
夢中,就要開幕了,通知再十五分鐘開幕的二丁鈴響了,不久,五分鐘前的鈴聲也響了。
休息室裏,喜久雄大概是從極度緊張中暫時解放,發出陣陣顫抖聲:
「可是丹波屋的少爺怎麼辦呢?上午我看了《雙人道成寺》,確實東一郎比較亮眼。」
「我纔是丹波屋的繼承人,我要演出完美的《道成寺》,讓那些人好看。」
「我啊,現在最想要的,是俊寶的血。我好想把俊寶的血倒在杯子裏大口大口喝。」
「不會有事的,那孩子不會有事的……」聲音若有似無。
俊介爬也似的從座位之間逃到外面大廳。
「是沒錯,可是這年頭總不能讓部屋子繼承家業吧?」
於是,大坂中座的公演便在此情況下展開,因傳聞越演越烈而受到媒體高度關注,再加上當時正值象徵自由未來的大坂萬博期間,打破古老世襲制度的圈外人之子花井東一郎因此成爲時代寵兒,公演首場到終場的票當然售罄,購買當日券的人在劇場大排長龍。白天喜久雄和俊介演出《雙人道成寺》時,俊介簡直被當成反派,後座觀衆喊着「丹波屋!」全都是朝喜久雄喊,甚至有人會對俊介冒出不堪入耳的漫罵。
喜久雄也深深低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