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明星誕生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俊寶,你在幹什麼?就要開幕了!」
看到因宿醉而醜態畢露的俊介爬也似的來到後臺,正在變身成《雙人道成寺》白拍子
※
花子的喜久雄目瞪口呆。
(注:舞伎的一種。大多由女扮男裝的藝伎和小孩子一邊朗誦歌詞一邊舞蹈。)
說他正在變身,是因爲才換裝到一半,身穿羽二重,臉塗白,眉下淡淡掃紅,披着燦爛奪目綴金箔的黑底枝垂櫻大振袖。
以這身模樣罵人,簡直像是演員還沒上臺就從俏姑娘露出真面目,變成了大蛇。
「好了好了,喜寶也別罵了。少爺到底是來了。好,快準備!大家動作快!」
源吉一如往常地包庇俊介。
「又這樣寵他……」
喜久雄不以爲然。但這時候計較這些,舞臺布幕也不會等人。
「松藏哥,去提桶水來!」
喜久雄一喊,黑衣松藏立刻準備一桶水,抓住酒還沒醒的俊介脖子,把他的頭推出窗外:
「要潑囉!」
一桶水直接潑下去。
「啊!」
俊介的慘叫聲響徹四國琴平寧靜的早晨。此刻他們正隨着劇團,以花井半二郎爲招牌,向西巡演。
淋了水,俊介似乎酒醒了,撲到鏡臺前,像懲罰遲到的自己一般,拿起大刷子往臉上猛塗白粉。
「我們把整個飯店都找遍,你跑去哪裏了?」
旁邊的喜久雄也幫他準備胭脂。
「我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是在哪家酒店的地上,嚇了我一大跳。」
「還說得那麼悠哉。」
「聽見否,聽見否?」
「不要理他就好了。昨天也是板着一張臉,感覺有夠差。這次巡演還不是多虧了辻村先生的公司幫忙。」
在酒店地板上醒來的俊介雖然宿醉,仍設法趕到四國琴平的劇場休息室入口。
「可是師父的臉色不是很好看。」
「哦,兩個都很有福氣啊。」
走在前面的花井半彌,也就是俊介,笑盈盈地回頭道。
(注:歌舞伎舞臺及花道下方的空間。)
儘管是喜久雄他們這些年輕演員的休息室,也不容外人未經許可就進來,兩人嚇了一跳。回頭看,站在那裏的是個體型肥碩的男子,大大的眼睛骨碌碌轉動着。
雖說終於獲得角色初次登臺,但也只是跟着榮御前出場的婢女之一,簇擁着御前,提着燈籠從花道走上舞臺之後,當然沒有臺詞,在舞臺左方坐了十五分鐘左右就直接退場。
花井東一郎,也就是喜久雄,推着要停下來的俊介急着往前。
舞臺是櫻花盛開的紀州道成寺,人稱「所化」的修行僧們一來一往:
只不過,這可喜可賀的初次登臺日,喜久雄可以說根本不記得。
「如果不上學可以多練習,那麼不上學也沒關係。」
源吉一提醒,回過神來的喜久雄耳中,連牆後觀衆的呼吸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喜久雄回頭想向他點頭致意,他卻故意把臉轉開。如果只是轉開臉倒還好,他卻面向牆壁暗自冷笑,一副他們的對話很可笑的樣子。
「一度走偏的人,怎麼可能回到正軌。」
雖如此,雖如此
儘管如此,聽俊介說起時,他顯然沒有體會到這種恍惚感。那麼,自己初次登臺的經驗絕對比較好——喜久雄不是嫉妒,他真心這麼想。
但之後就完全沒有記憶了。長達十五分鐘的時間,他應該是在舞臺上看着半二郎飾演的八汐與政岡對話,然後坐在舞臺左方、離開舞臺、走過走廊回到休息室、面向鏡臺,他才終於回過神來。
看到仰望自己的少婦,最後嬰兒都已經鬆口讓她露出了乳房,仍癡癡地看向自己,喜久雄在內心大喊:「知道我的厲害了吧!」
風情萬種的三味線與淨琉瑠的吟唱自舞臺響起,不久,鳥屋揚幕
※
的金屬環「鏘鈴」一響,在喜久雄上方花道現身的俊介嬌豔舞動,從上方傳來地板發出的唧唧聲。
這時,他在鏡子裏發現另一張陌生的臉,一看就是新員工模樣的年輕人,臭着臉站在休息室入口。
「那會對孩子造成不良影響。」興沖沖地展開排擠喜久雄運動。
「去吧。」負責大道具的人往喜久雄肩上一拍。
此時正值關西歌舞伎低迷,劇場的歌舞伎公演驟減,不要說身爲部屋子的喜久雄,就連御曹司俊介也得不到演出機會。
被源吉催促着離開休息室的,是化身爲白拍子花子的喜久雄與俊介兩人。
據俊介說,昨晚和喜久雄他們分開後,又一個人晃去琴平的鬧區。
兩人的呼吸比平日更加契合,簡直就像俊介揮起的振袖便是喜久雄的振袖,喜久雄伸出去的雪白手指便是俊介的手指,演出精彩的《雙人道成寺》,然而:
同樣是初次登臺,御曹司俊介的經驗就與喜久雄完全不同。據說,俊介初次登臺是四歲的時候,半二郎當然在場,還請來關西歌舞伎的另一名門生田莊左衛門,向觀衆宣佈襲名。
「不過昨天那樣一喝,我整個人心情好多了。」
俊介一邊說,雙手也反射性地動着,穿上羽二重、戲服,準備上臺的進度漸漸趕上喜久雄。
於是,不知不覺間,在意的家長以迫不及待之姿出現,表示:
這副模樣,啊,多羞人
那天,阿松從故鄉長崎趕來看戲,彷彿她本人要上臺似的,在擁擠混雜的休息室這兒晃晃、那兒轉轉,她的緊張也影響了喜久雄。
散發酒臭的道成寺白拍子確實令人倒胃,但化好妝後就變得人模人樣,實在不可思議。
這天,閉幕後,喜久雄跟俊介正在休息室卸妝。
這次演出,也由於是人數較少的巡演,特別加以改編,由年輕的喜久雄與俊介兩人來跳有女形舞巔峯之稱的《京鹿子娘道成寺》。
「公司……話還真是看人怎麼說欸。」
話說,儘管初次登臺了,並不代表之後就能順利得到演出機會。
「聽見了,聽見了。」
即使如此,若是像半二郎那樣,既是電影明星,又是當紅大招牌,用不着在關西蕭條的劇場裏喂蚊子,也會被邀請到東京的大劇場演出。但東京也有一大票東京的演員,這麼一來,像喜久雄這樣的年輕大坂演員自然連飾演小配角的機會都沒有。
「是。」喜久雄點頭。
順帶一提,這四年內,喜久雄與養母阿松商量後,正式成爲半二郎的部屋子。昭和四十二年(一九六七),也就是十七歲那年,他於京都南座的公演上襲名爲「花井東一郎」,在《伽羅先代萩》中以婢女這個小配角首次登臺。
然而自掏腰包也有限度,到頭來,不免要拜託劇場老闆、主辦單位,最後爲了資金仍必須向愛甲會辻村這樣有力的贊助人低頭。
俊介熟練地畫起眉毛,呼氣中還帶着酒臭味。
這纔是家長會,乃至於社會的想法吧。
一點都不明白身邊的大人爲他將來打算的苦心,很乾脆地自動退學了。
一看,空蕩的觀衆席上小孩跑來跑去,大人早早打開便當,緊鄰着花道的一個少婦正在給嬰兒餵奶,彷彿無聲說着「哇,好美」般愣愣地抬頭看着兩人。
「我進來囉。」一個男人掀開暖簾進來。
由黑衣松藏以手電筒照亮腳邊的路,喜久雄離開昏暗的奈落來到花道底下,上了升降臺,屏息靜候。
於是,自己剛纔所在的舞臺地板的觸感,清清楚楚看見的每個觀衆面孔,還有最令他印象深刻的,舞臺上甜蜜的芬芳,全都復甦了。喜久雄忍不住想隱身於一旁的屏風之後,因爲,有如夢遺後羞於見人的那種恍惚感此時突然襲來。
據三友的梅木社長說,早稻田大學教授兼劇評家藤川教授偶然在島根看了這次巡演,雖然給了「也許是在鄉下地方的老劇場看的關係」這個前提,仍對喜久雄他們演出的《道成寺》大爲激賞:「梅木先生,我啊,一瞬間還誤以爲自己置身江戶時代呢。」
他的手指又熱又胖,耳垂被他一捏,頓時發燙。
話雖如此,對於站上舞臺的喜久雄而言,就算只有一個觀衆,他也要將那名觀衆迷得神魂顛倒,當然沒有偷懶打混的想法。
「少爺,喜寶,好了嗎?」
然而,從鳥屋
※
來到花道那一瞬間無可言喻的氣氛,他倒是記得很清楚,宛如騰雲駕霧。如果硬要用言語形容,或許可說是幸福吧。
他的笑容不禁讓人猜想若福神下凡,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
與俊介並肩站在花道上,銜着扇子,楚楚可憐地擺弄振袖,以攤開的懷紙裝作手鏡整理頭髮……
「下一場的琴平這地方,劇場文化深根當地,所以觀衆會比這次巡演的其他地方來得多。」
啪、啪、啪,觀衆席的掌聲卻稀稀落落。
因此,憂心的半二郎這幾年希望能復興關西歌舞伎,並栽培大坂的新一代演員,不惜自掏腰包推出地方巡演,這便是喜久雄他們此次參加的演出。
半二郎前幾天這麼說,然而對照眼前這片慘狀,可見當時歌舞伎巡演之艱難。
所幸,喜久雄本人並沒有被這些大人的小心眼打敗,他完全不以爲意:
這時趕來的是準備到一半的半二郎。看他匆忙的樣子與聽到梅木這個名字,還盤腿而坐的喜久雄兩人趕緊端正坐好。
恰似水濱千鳥,終無一日干
「啊,戲我看了喔,《道成寺》。」
正好在初次登臺時,喜久雄身邊發生了另一起事件,起因是他背上的雕鴞刺青。
奈何相思萬縷,衣袖夜夜溼
「我無所謂,可是,難保沒有家長在意呀?」這種不會去當討厭鬼的討厭鬼。
(注:花道盡頭的一個小房間,演員和黑衣可在此換裝並做出場準備。)
(注:隔開鳥屋與花道的布幕。以金屬環吊掛,拉動時會發出獨特的聲音,觀衆只要聽到就知道演員即將出場。)
從花道出場的俊介走向鳥屋,從花道升降臺出場的喜久雄則走向昏暗的奈落
※
。分開之際,兩名演員對望的那一瞬間,無論怎麼看都是女形,嬌豔欲滴,宛如兩片櫻花花瓣自舞臺翩然而落。
「那可是千真萬確。我也是第一次看到藤川教授那麼高興,我也喫了一驚。雖然他們的表演還不夠含蓄內斂,不過看着不會反感。尤其東一郎,每個動作都深具藝格啊!」
「稀客稀客,梅木社長。」
事實上,同學們只有一開始覺得稀奇,很快便習以爲常,爲了喜久雄着想也沒有向父母說起。只是,人的嘴畢竟關不住。
「啊,我去神戶出差,聽說了《道成寺》這戲,就跑來琴平了。結果……啊,丹波屋,幹得好,好極了,兩個人都很優秀。」
「說到藤川教授,他可是會毫不客氣地對遠州屋說『今天出場慢了一拍』的人物啊!哦,是嗎?那位教授這樣誇讚這兩個孩子啊。」半二郎說,一時之間雖然難以置信,但梅木繼續說:
此時,世紀慶典「大坂萬博」剛於上個月開幕,從每天的入場人次、月球石,乃至於在全自動洗澡機裏發現迷路的外國人等等,全日本每個角落的話題都被萬博綁架了。
當然,校方也努力說服家長,連喜久雄的恩師尾崎都受託從長崎趕來,解釋喜久雄的生長環境,試圖動之以情。但這些人自然不會把一個鄉下老師放在眼裏,反而被害妄想症發作,認定他所說的喜久雄的成長經歷會污染自己的孩子,因而引發更強烈的排斥。
「跟那個愛甲會的辻村先生在一起實在太痛快了,沒有人像他那樣。昨天他叫來全琴平的藝伎大辦宴席。喜久真好,從小身邊都是那樣的人,光是這樣人生好像就比別人加倍有趣。」
「你們都準備好了嗎?舞臺上〈聽見否和尚〉就要開始了。」
狹窄的走廊上,搖曳的振袖撫過骯髒的牆壁,充斥汗臭味的後臺揚起一陣芬芳。
回到這邊的場景:
只見他滿面笑容地摘下帽子,沒打招呼便在兩人面前盤腿而坐,朝愣住的喜久雄和俊介伸出手。還以爲他要做什麼,竟是同時揉捏兩人的耳垂。
不斷重複這樣的開場對話。
「吶,喜久,昨天晚上愛甲會的辻村先生說要幫我們成立後援會,真教人期待。用東一郎的『東』和半彌的『半』取名爲『東半會』,聽起來比『半東會』好聽。」
升降臺搭配着淨瑠璃的吟唱緩緩上升,喜久雄眼中先看到花道上舞動的俊介的腳,再看到他的身影,接着觀衆席映入眼簾。
無論什麼時代都沒有討厭鬼,有的只是:
仔細想想,要不是辻村帶半二郎去參加立花組的新年會,喜久雄今天也不會在這裏。說起來,雙方都是喜久雄的恩人,但是就像俊介說的,半二郎和辻村在一起時,總像有什麼心事,無心享受宴會。
突然被梅木凝視,喜久雄不禁別開視線,他眼前所見,是鏡中卸妝卸到一半、與格調相距十萬八千里的東一郎的臉。
「人家現在也算是堂堂企業家好嗎?是啦,他是黑道出身沒錯。可是,像這次,就當他是剛好來松山出差好了,還特地跑來琴平,真的很講義氣。」
高中入學時,半二郎親自去學校解釋喜久雄出生的環境與養母阿松的期望,還附加了絕對不公開談論刺青、體育課時也不脫下內衣等細節條件,總算讓校方答應不追究。但喜久雄上的可是男校,學生在教室裏喊着「好癢、好癢」脫下內褲給股癬擦藥都是很常見的事,喜久雄的刺青不可能瞞得住。
說到梅木社長,是包辦當代歌舞伎的娛樂經紀活動公司「三友」的社長。
各位看官久等了。話說,這匆促中展開的第五章,距離德次去北海道追夢的第四章,已經過了將近四個年頭。
月將出,潮將滿
喜久雄發怒了:
「什麼人?」大吼一聲,打斷半二郎和梅木的談話。
俊介慌了,問:「喜久,怎麼了?」
趕緊介入,但滅不了喜久雄肚裏那把火。
「那人不知道在不爽什麼,還偷笑。」
已經準備要打架的樣子。
那人對喜久雄的話毫不在意,裝糊塗道:「我哪裏有笑?」
梅木像是看到兩隻小狗互吠一般,不以爲意,正準備繼續和半二郎談話,卻忽然改變主意:
「那是我們公司的竹野。他啊,是爲了拍電影才進我們公司,卻被派來負責無聊的歌舞伎,所以一點幹勁都沒有。是不是啊?喂。」笑着這樣介紹。
「我有幹勁。」
竹野這句反擊與發起火來的喜久雄有相似之處,卻不是一個新員工對社長該有的態度。
「你看,脾氣這麼大,很令人生氣吧?」
這樣問半二郎的梅木顯然覺得有趣。
「因爲他太愛生氣,我越看越有趣,就把他留在身邊。喂,竹野,你之前跟我說的話,現在再說一遍。」
被梅木點名,竹野仍板着一張臉。
「我之前說的什麼話?」
「裝什麼傻啊,你每次一喝醉就找我吐苦水,說你一點都不懂歌舞伎哪裏好看,還說實在太無聊了,唯一的好處就是比搖籃曲更催眠。」
消遣着臭臉竹野,梅木看起來很開心,儼然是爺爺在逗成年的孫子尋開心。
「對了對了,他還說啊,歌舞伎演員難道真心覺得這麼無聊的表演很厲害嗎?我看每個人都是硬逼自己這樣想的吧。如何,半二郎先生,你有逼自己嗎?」
只有梅木一個人笑呵呵,休息室裏的氣氛變得很差。
每次在一個地方的演出一結束,便立刻收拾後臺坐上卡車,徹夜趕往下一個地點。夜晚若是能在卡車上伸長腿睡一覺,那天就算賺到,因爲取締變得嚴格等原因,劇團引人注目的卡車又容易被警方盯上,不要說在卡車上睡覺,連坐在車斗上都會喫罰單。
「嗯?怎麼突然道歉?」
「啊,對了!」抓住他的肩。
在還沒有抽水馬桶的時代,爲了方便水肥業者使用真空機吸取,要先以水桶提水倒進水肥坑裏。那個聲音命令着應該是女主人的阿松先行準備。
「我回來了!」
「一直匆匆忙忙的,沒機會好好說上幾句話。長崎怎麼樣?」半二郎問。
爲了不掃正高興的俊介他們的興,喜久雄起身把竹野往休息室外推。
喜久雄聽到這樣的話聲。
「跳姑娘角色的時候,要多露出頭頂。」
儘管只是一場戲,但那可是在南座當主角。打個比方,就像是連髻子都還沒梳的幕下力士,突然被通知要在壓軸的演出最終日和橫綱對打。
「歌舞伎都是世襲的吧?就算他們現在對你一視同仁,你最後還是會抱憾而終。」
年輕地方聽到半二郎這番慰勞之語,不禁苦笑。
就在這時,裏面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仔細想想,上次回家是三年前,同樣是巡演時經過長崎的時候。當時時間太少,只能匆匆給父親的牌位上個香。
「媽!我回來了!」
這樣的巡演即將在四天後於博多迎接公演最終場,結束在熊本荒尾市的劇場演出後,喜久雄照例在後臺卸妝時:
「沒有。」
「媽……」
相對於慌亂不知所措的阿松,喜久雄從容得很。
當晚,喜久雄將這次巡演的照片做成一本相簿,當作送給阿松的禮物,偷偷藏在卡車底下。
「哎呀,阿松,原來你在這裏。收水肥的差不多要來了,準備一下喔。」
他自然而然發出到大坂之後便沒有再用過的那種又低又濁的耍狠聲音。發聲處與義太夫節不同,喉嚨深處掠過一陣令人懷念的酥麻。
「有,聽見了聽見了。」
雖然很唐突,但其實喜久雄也注意到巡演中難得有三連休,在心中想像起自己搭渡輪或火車回家的樣子。
但是,竹野也不讓步:
喜久雄被兩人從後面架住,在「放手!」、「不放!」之間,竹野站了起來:
來自院子的風吹動檐廊的細竹簾,撫過專心致志練習的喜久雄臉頰,額上冒出的汗珠滴答落在榻榻米上,被吸了進去。
「喂,喜久!」
聽半二郎這麼說,喜久雄抬頭一看掛鐘,已經超過四點了。他向地方道謝,汗也不擦就要離開練習場,半二郎卻說:
再加上,在睡眠不足的情況下到了下一個地點,片刻都不能休息,整個劇團才幾個人,不分演員還是道具組,幕前幕後所有人都要幫忙架設舞臺和後臺,架好還得去向當地重要人士打招呼,準備上臺的時間都不夠了,還要展現夠水準的演出。然後,一落幕,又是不分幕前幕後,所有人一起撤下舞臺和後臺,繼續趕往下一個地點。
喜久雄臉上卸到一半的妝也沾到竹野臉上,活生生是一出狂亂的《雙人道成寺》。
喜久雄搭乘路面電車從車站來到老家所在的區域,穿過令人懷念的大門,對着老舊但仍氣派的大宅說:
「今天就到此爲止吧。每天都要你這樣陪着練習好幾個鐘頭,連最粗的弦都會磨斷的,是不是?」
一看,竹野還站在那裏。
「我們在巡演。昨天在熊本表演完有三天連休,就回來了。」
「我也不知道,反正聽天由命,不是新世代明星的誕生,就是世紀大笑話。」
自顧自地笑夠了之後,梅木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
次日,到了長崎車站,喜久雄彷彿聽到懷念的聲音。國中即將畢業的那個冬天,逃亡般從這個車站啓程前往大坂時,阿松和幾名年輕組員爲他高喊三聲「萬歲」的聲音。
灑進半二郎府裏練習場的陽光,漸漸地也帶上一絲夏天的氣味。一到這個時期,練習場的隔間拉門會被拆下,可以看到庭院裏竹葉隨風悠然搖曳。
「啊,對了,要不要讓這兩人的《道成寺》去京都南座賭一把?」
半二郎想注視他的臉,喜久雄更加回避他的視線。
喜久雄還沒換完裝,身上一半是白拍子花子,穿着女性和服內衣打架。兩人在狹窄的走廊上撞到這邊的牆、弄破那邊的門,搞得雞飛狗跳,不斷扭打。何止是氣喘吁吁,最後都吐了。
邊脫鞋邊往裏面喊,後面傳來啪嗒啪嗒朝這裏跑來的腳步聲。
「你想怎樣?」
「這、這當然是求之不得。但這樣的新手,臨時扛得起那麼大的舞臺嗎?」
正好跳到一個段落,不知何時來的半二郎對喜久雄說。
「俊寶,聽見否聽見否?」
聽着聽着,喜久雄終於明白狀況。雖不知詳情,但顯然他回來的家已經不是他的家了。
他對母親報以微笑,好寬慰母親,但一想到之前寄的信都寄到原先的住址,就更加心酸。
「你再說一遍?」
「啊,對了。」
喜久雄攏好浴衣衣襟,在榻榻米上跪下,半二郎就地轉動頭部做示範,喜久雄立刻站起來要重來一次。
看着感慨萬千的兩人,喜久雄眼眶也熱了,但背上卻感到一股冷冷的視線。
「房子早就抵押掉了。你看,媽媽現在重操舊業,給人家幫傭。」
聽到這句話,半二郎比喜久雄和俊介還喫驚:
聲音的主人離開後,房門從外面輕輕打開,阿松一臉抱歉地站在門外。
「喜久雄在嗎?」半二郎探頭進來:「跟你說,我剛纔聽說這附近的港口有前往長崎的渡輪。明天起連休三天,你很久沒回家了,不如回家一趟吧?」
「喲!哈!」
「看我的厲害!死小孩!」一舉撲上來。
母親被這樣對待,喜久雄火冒三丈,想要開門,卻被阿松從外面抵住打不開。
即使一心一意投入歌舞伎的練習,但只要被人按到開關,他本就是黑道大哥的兒子。喜久雄一把鉗住誤將女形當女人而毫無防備的竹野脖子,用力推到牆上。
「對不起呀,都怪媽媽不夠能幹,什麼都被拿走了。」
喜久雄當然知道家裏每個月都寄錢過來,所以才能在寄居的人家裏高枕無憂,餓了就讓女傭弄東西來喫,需要什麼,也大方拜託幸子,日子過得就像半二郎的親生兒子一般。不過實際上阿松每個月寄來多少錢,喜久雄從來沒問過。
「你這混帳!」
阿松仍驚慌失措,或許是不像平常穿着和服而是一身居家便服,總覺得她和這房子不搭調。
只會冷嘲熱諷的門外漢。如果能這樣想就沒事了,但不知爲何,竹野的話激起了喜久雄體內與生具來的任俠之血。
「咦?怎、怎麼突然?喜久雄……你怎麼回來了?咦?」
喜久雄按捺着湧上的心酸說:「我要在南座演主角了,和俊寶兩個人一起跳《道成寺》。」
權五郎死後,立花組的衰敗喜久雄當然都看在眼裏,也從阿松的來信得知他去大坂之後,愛甲會的辻村接收了組員,立花組實質上形同解散。話雖如此,他萬萬想不到立花權五郎的未亡人阿松,竟會淪落到不得不在本來的宅邸裏當女傭的地步。
「師父,能不能讓我在這裏多留一陣子?」
「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
配合著喜久雄舞蹈的輕柔三味線樂音,彷彿被初夏陽光邀入庭院。扮演姑娘的喜久雄額上,與輕柔地彈着三味線爲他伴奏的年輕地方額上,冒出一顆顆汗珠。
話說,半二郎爲了復興關西歌舞伎而自掏腰包每年舉辦的西行地方巡演,在中國、四國各縣演出之後,從愛媛八幡濱的港口沿着豐後水道前往九州。之後,連日連夜在大分、宮崎演出。這天結束熊本的演出,終於只剩博多的最後公演便要順利落幕。
半二郎離開後,喜久雄心想要給阿松打個電話,但這次有在南座擔任主角的好消息,心裏忽然萌生一點惡作劇之心,想要給阿松一個驚喜。
雖然不明白,但這時候若不跟着一起笑,母親似乎隨時會哭出來。
「還有,見到你媽之後,就說是我要你說的,跟她說:『每個月寄來給喜久雄的生活費太多了,一直以來我都懷着感謝之心收下。不過,喜久雄雖然還沒獨當一面,好歹也是個歌舞伎演員了,這次也受到三友社長的賞識,要與俊介兩人在南座挑大樑演出。所以,生活費不如就給到這個月吧。』」
「對不起。」
阿松微笑着,喜久雄不明白母親爲何微笑。
有些事情,學會了就永遠不會忘。打架沒有在講規則,喜久雄立刻往竹野的要處一踢,然後朝嗚的一聲悶哼蹲下的竹野背上毫不留情就要踹下去。
「你再說一遍?」
「那我出門了。阿松,剩下的就麻煩你了。等小純回來,幫他煎個鬆餅。他參加社團活動應該會肚子餓。」
「喜久雄,過來,這邊!」
原來如此。這時喜久雄才發現爲何竹野的話讓自己火冒三丈。
阿松更是慌了手腳:
抱憾而終。
喜久雄垂下眼,點頭說:「嗯。」
「你媽媽有沒有說什麼?」
他抓起這樣回答的俊介的手:「恭喜呀。不枉費你這麼努力,果然有眼光的人還是看得出來。」說得眼中泛淚。
俊介和源吉趕緊介入,但發怒的喜久雄只有德次製得住。
被梅木與半二郎這兩位大人物直視,喜久雄兩人仍無法消化眼前的事情。
說着正要回頭的半二郎好像忽然想起什麼,那模樣彷彿有幾分刻意:
聽着半二郎的話,後知後覺的喜久雄才發現,原來自己莫名想回去長崎,是因爲下意識想要直接向阿松報告這次受到提拔、要在京都南座擔任主角的事。
喜久雄接受了半二郎要他回家的建議。
「今天不是要拍攝海報?還不準備來得及嗎?俊介都已經出門了,你也快去吧。」
「阿松!阿松!」
「聽到了沒?喜久雄,你要親口告訴你媽喔。若是我寫信去跟她說,她肯定還是會照給不誤,一定要你親口告訴她:『過去真的很感謝媽媽,喜久雄已經可以照顧自己了。』知道嗎?」
可悲的是,除了這聲「媽」,他說不出其他話。
沒錯,這句話喚醒了記憶中父親權五郎臨終的模樣。
「是嗎?」
「已經見過你母親,說了寄錢的事吧?」
屋裏沒有回應。喜久雄自行打開門。一走進去,竟有股別人家的氣味。長時間不在家,連玄關的樣子都變了。
「我說,你現在跟他再怎麼要好,最後還是會抱憾而終!」
看着師父平靜的眼神,喜久雄才總算發現,原來師父早就什麼都知道了。
這之間,梅木與半二郎離開了休息室。在走廊全聽見了的源吉跑進來,說:
不知爲何硬把喜久雄推往玄關旁的女傭房,唰的一聲關上門。
本來應該要說明在長崎見了阿松之後,發誓爲了將含辛茹苦的母親早日接來大坂,自己會比之前更加努力,成爲能夠光榮上臺的演員。但喜久雄羞愧得說不出口,他的心情半二郎當然明白。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何必這麼見外。」
事後喜久雄才知道,阿松成爲女傭之後,爲了不讓喜久雄有寄人籬下的感覺,就算只有幾千圓,還是每個月底都寄過來。
見喜久雄垂頭喪氣準備離去,半二郎叫住他:
「對了,你來一下。」
說着走向二樓的書房,喜久雄納悶着跟過去,只見他從書桌抽屜拿出一本存摺遞過來:
「這是喜久雄的。你拿去用吧。」
不明所以地接過存摺,裏面竟然有將近二百萬圓。
「這些錢是你母親每個月從長崎寄來的,一分錢都沒有動用。」
喜久雄盯着半二郎突然給他的存摺看。
「年輕演員不能爲錢操心。那種神色,觀衆一看就把你的底摸清楚了。演員的底被摸清楚就完蛋了。」
說着似乎生起氣來的半二郎也是,雖然過着看似奢華的生活,其實正爲地方巡演的花費和日常生活的用度焦頭爛額。
「真的可以嗎?」喜久雄闔上存摺問。
「可以,隨你拿去用吧。如果想接母親過來就接。」
當時的二百萬圓,大概就像現在的一千萬吧。
「那麼,我收下了。」
深深行禮後離開書房,喜久雄在樓梯中途停下,又一次確認存摺上的餘額。
一八八○八八八圓。
好多個八,真是個吉利的數字。
「媽,你不用在這裏當女傭,跟我一起去大坂吧。不,我帶你去。」
「不過,歌舞伎演員玩玩也不算什麼吧。而且,穿的喫的喝的玩的,全都要是一流的。要不然,我哪有膽上那麼大的舞臺。」
「知道嗎?冷靜以對就是了。」
這會兒,梆子聲通知五分鐘後開幕。
「好,花道見!」
空翻完的德次拍拍衣服上的沙走過來:
「不用了。倒是阿德,你的空翻還是那麼漂亮。」喜久雄爲之讚歎。
只怕看官也是一心期盼他在北海道大獲成功纔會這麼說吧。如此一來,實在慚愧,還懇請各位看官,且聽聽他本人在下一章對這段不光彩的內幕作何說明。
「我們先走了,回頭見。」
「就我一個人跳那麼高,跟別人配合不來。」
正當喜久雄經過那裏的時候,「少爺!」有人這麼叫。他一看,德次就在隊伍裏,以一副「你看着!」的模樣助跑,在半空中做了一個空翻。
「怎麼說?」
連一旁的源吉都不禁喊「好痛」,這威力承襲自幸子——每當在家裏做了壞事時,一定會被幸子這樣處罰。
「好了,俊寶,上場了!」
「哦,阿德回來了,讓我等好久!」
「不好意思,」忍不住轉頭的半二郎終於出聲:
但願各位看官還記得,對,就是宣稱要在北海道闖出一番事業,從諸位面前啓程的那個德次。
「好了,去吧。盡情表現吧!」
這番拿當時火紅的Group Sounds
※
來比喻的譏諷,反而一舉使熱愛Group Sounds的女孩們注意起花井東一郎與花井半彌這對年輕女形。
「在大坂當女傭,跟在這裏當女傭還不是一樣。再說,這哪有辛苦。以前當大頭目的老婆,還得擺出一副了不起的樣子,比起來,像這樣做着家事,天天盼着兒子成爲大明星才幸福呢。」
南座首演日,後臺響起通知第二幕開幕前七分鐘的梆子聲。
丹波屋的半二郎與和泉屋的莊左衛門,可說是關西歌舞伎巨頭共聚一堂,再加上剛在京都南座颳起旋風的東一郎和半彌的《雙人道成寺》,用意在召告全國「關西歌舞伎盡在於此」。
(注:同一出歌舞伎劇碼,經代代演員對角色的演釋所累積出的固定演法,稱作該角色的「型」。每一門派的「型」各不相同。)
互相喊話後,兩人分別往鳥屋與奈落走去。
「喜久雄,你將來要當上大明星,用自己賺的錢來接媽媽。到時候,媽媽要穿上讓人人都回頭看的上好和服,在歌舞伎座的特等席上風光風光,大聲說:『那個演員是我養大的兒子!』」
根據報紙和雜誌的試演劇評,大多認爲要在大舞臺上挑大樑,這兩人還是差了點,也有人認爲這回三友的梅木社長面對關西歌舞伎的凋零心急了些,以至於看走眼。但向梅木表示對兩人大爲激賞的早稻田教授兼劇評家藤川,碰巧在他上的NHK全國性節目中說了一句:
「就是太漂亮了,反而沒有我出場的份。」
兩個嬌豔的白拍子花子被半二郎推出去。
「過來就是了。」
當然,兩人都還年輕,不可能不得意,更何況一個是當紅歌舞伎演員的公子,一個是九州馳名幫派老大的兒子,比誰都更有不可一世的素質。
喜久雄硬抓住俊介的頭,往抗拒的俊介額頭「啪」的一聲彈了一下。
只見凌空翻了一圈的德次赤腳踩上冰涼的沙,似乎格外暢快。
「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儘管叫我。」
「換我。快。」
這是喜久雄和阿松在長崎的對話。
「俊寶,額頭過來一下。」
「啊,好餓,便當便當。」俊介叫苦道。
「潑水!」
喜久雄叫住走向花道鳥屋的俊介,做了一個深呼吸。
穿着西裝的半二郎拍着喜久雄和俊介的背,他們倆正因緊張而全身僵硬。
在工作人員的催促下,喜久雄與俊介往休息室走去,德次又回到練習「蜻蜓」的隊伍裏。
「兩個都加油。」
因意想不到的世紀巨星誕生而沸騰的京都南座爲期二十五天的公演一結束,在三友的梅木一聲令下,臨時公佈原定下下個月於大坂中座上演的三友新喜劇《浪花太鼓》延期,改爲花井半二郎飾演「阿初」、生田莊左衛門飾演「德兵衛」的《曾根崎心中》。
「原來如此,東一郎君也這麼想嗎?」
首演一結束,「竟然同時誕生兩名不世出的女形」的傳聞越演越烈,長達二十五天的公演門票立刻售罄。之後,來買當日票的年輕女戲迷排隊隊伍一天比一天長,到了第十三天時,甚至還傳出隊伍沿着鴨川排到了五條大橋的說法,對幽靜的京都造成一次不小的騷動。
俊介面對老練的娛樂記者採訪,答道:
(注:一種搖滾樂隊。興盛於日本一九六○年代後期,以吉他爲主,由數人組成。)
「俊寶,你一出生就是演員的兒子。一直犧牲和別的小孩打棒球的時間來練習。無論發生什麼事,你的血統都會護佑你。喜久雄,你來我們這裏幾年了?快五年了吧。這當中,你有一天沒練習嗎?沒有。這次的《道成寺》,你練得比任何人都勤。所以,完全不用擔心。就算你在舞臺上忘了舞步,身體也會自動跳起來。」
「通往便當的路還長呢。」
「對了,半彌君,聽說你在這麼忙碌的行程中,昨天還去祇園玩呀?」
喜久雄把臉湊過去,俊介按着疼痛的額頭,不甘示弱地彈出更響亮的一聲「啪」。
喜久雄推着他走在走廊上,從狹窄的通道回去休息室,途中經過練習空翻的鐵皮屋沙場,一羣演員正排成一列依序練習「蜻蜓」。所謂的「蜻蜓」,就是武打戲中被主角砍或摔時所需的空翻,是龍套演員表演的亮點。
「妝會掉啦!」
那麼,且說說後來如何吧。
這天也是,兩人正在大坂中座爲下下個月將在此上演的重頭戲拍攝公演海報,還有電視攝影機跟拍。
「沒辦法啊,調整不來。」
「好好表現。」
這麼一來,上越多節目越能達到宣傳效果,於是喜久雄和俊介接受的採訪也非比尋常地多。
「兩位少爺今天也有采訪?」
「該上臺了。」比兩人還緊張僵硬的源吉喊道。
「是啊,俊寶說的很對。不過我是個急性子,想要早點變成一流的演員。自己是一流的,就不必身邊什麼都是一流的了。」
「那就差了點吶。」這時俊介插嘴道,四周響起一片笑聲。
話說,德次在龍套演員的大休息室裏也儼然是領頭羊。但各位看官自然會好奇,他怎麼會在這裏?
「何止昨天,我一直玩到剛纔,晚飯都直接變早飯了。」
兩人匆匆走過充斥着汗臭味的走廊,南座裏負責大道具、小道具、照明和美術的資深工作人員紛紛爲他們打氣。
同伴們也聚過來,一起做了《新薄雪物語》賞花那一幕的空翻。
當然,人們的興奮也傳進南座後臺,兩人原本冷清的休息室不知何時擺滿了蝴蝶蘭,中場時間報紙的娛樂版記者、藝能雜誌記者絡繹不絕,連電視臺的攝影機都來了。只見他們在令人睜不開眼的閃光燈中,穿着華麗振袖擺姿勢拍照,轉眼又被帶到屋頂上穿着浴衣拍傳球的夾頁海報。
這句話點燃燎原之火。本來的歌舞伎迷不用說,連十多年沒看過半出戏的老戲迷也競相買票。
「什麼?這時候你要幹嘛?」
觀衆席上,懂規矩的常客收拾好喫完的便當,準備看戲。第一場,由半二郎飾演大藏鄉的《一條大藏譚》固然十分精彩,但再怎麼說,這個月的南座賣點是第二場,受到世紀大提拔的花井半彌與花井東一郎演出的《雙人道成寺》。
「這是我兒子們的重要演出,請好好專心看。」
南座的《雙人道成寺》獲得超乎預期的成功。還不夠精緻的舞藝當然遭受前輩演員和挑剔戲迷的狠毒批評,但人要走紅時,連這些批評都會成爲助力。事實上,看過這次演出的另一位關西歌舞伎名家生田莊左衛門就說:
觀衆席上,從後臺趕到座位的半二郎坐立不安地嚥了好幾口口水。接着,終於開幕了。在迫不及待的掌聲中,竹本三味線與淨瑠璃幽幽響起,但半二郎後方的座位上,談論剛纔喫的便當口味如何的話題遲遲未歇。忍耐了半天,討論還是不停。
「跳低一點不就好了?」
「真有你的。」
「既然都要由年輕人擔綱,不如讓他們拿電吉他上臺,應該能吸引更多觀衆吧。」
「好,現在換裝!」攝影工作人員一喊。
「俊寶。」
如此忙亂的一天中,最重要的當然還是演出,兩人自然沒有忘記這一點。但刊登着他們照片的雜誌堆成小山,當後臺的電視一播出他們上的節目,劇場工作人員也會圍觀,看到兩人出現在畫面上便「喔——」地歡呼。兩人離開休息室登臺時,歡呼已不足以形容觀衆的叫聲,狂熱的程度簡直直逼搖滾樂演唱會,而非歌舞伎了。
如果,不,萬一,有哪位特別的看官偏愛德次,或許會說:
他們拍的照片、說的話,第二天立刻登上報紙電視,使得在南座工作人員出入口堵人的戲迷更多了。
「好美呀。」
「既娶了妻,就要潑水慶賀!」開玩笑地叫道。
「若想親眼目睹明星誕生的瞬間,這個月去南座就對了。」
這是兩人小小的不同,而這小小的不同,使他們在練習的方式、對角色的理解乃至於在舞臺上拿捏與其他演員的距離等都產生細微的差異。也因此,即使以同樣的「型」
※
飾演同樣的角色,在觀衆面前呈現的樣貌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