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青春篇

第四章 大坂第二幕

《國寶》 · 吉田修一 · 1.3萬 字

說到一九六五年(昭和四十年)的大坂,爲了準備五年後的世紀慶典「日本萬國博覽會」,整座城市沸沸揚揚。若說一共吸引了六千四百萬人次入場的萬博,讓大坂這座國際都市成長爲洗練的大人,那麼昭和四十年的大坂便形同青春期的國中生,既不是大人也不是小孩,人中開始長出細須,既可稱之都會也可稱之地方城市,活力充沛,正要脫胎換骨。

其中以大坂車站周遭最具代表性,不分日夜,都有鄉下年輕人懷着都會夢紛紛前來。

今天也有一名這樣的少女,爲車站周遭紛擾的景物驚慌失措。引人注目的東西太多,目不暇給。高高掛在空中的百貨公司廣告氣球,大馬路上無止境的塞車車陣,頂着最新潮髮型昂首闊步的上班女郎,但轉眼腳邊也躺着喝得爛醉的男人。舒爽宜人的初夏微風中,混雜着車輛廢氣、髮膠、酒臭味,以及車站周遭的各種氣味。

「小姐,剛到大坂吧?」

少女雙手拿好包包,正要邁出腳步時,身後一個年輕男子的聲音叫住了她。一看就是小混混,十個有十個會拐賣從鄉下離家進城的女孩。

「你從哪裏來?頭一次來大坂吧?都寫在臉上了。」

少女對小混混裝熟的語氣有所提防,轉頭看向旁邊。但他猜的沒錯,她就是剛從長崎來到大坂的春江。

「小姐是來工作的?在這裏有親戚嗎?」

小混混口中散發汽水糖的味道。

「我在等人。」春江推開親熱地想攬她肩膀的小混混。

「小姐是九州來的吧?我老媽也是福岡來的。『知道咄,勝仔好喫麪』。」

小混混大聲學起福岡腔,邊說邊笑:

「我是阿倍野的弁天。我叫住你不是要騙你,是看你一個人害怕的樣子,有點替你擔心。連我自己都覺得我人怎麼這麼好。」

聽到弁天這個名字,就知道不是好人,但男子的逗趣讓春江忍不住差點失笑。

「有人會來接你,誰呀?」

「男朋友……喜久。」

「哦,小姐有男朋友啦?你男朋友喜久在這裏做什麼?做工的吧?」

「一邊念高中一邊學當演員。」

「演員,是新喜劇

之類的藝人嗎?我也認識真正的藝人。」

(注:指吉本新喜劇。由日本藝人經紀公司「吉本興業」藝人所演出的搞笑舞臺劇。)

「做出見得的時候,這邊的肩胛骨要像這樣,再打開一點!」

春江沒理會他,四處張望:「喜久呢?」

「來,繼續,右腳一步再左腳。對,踏出右腳轉一圈,收刀後右手握拳,就這樣做出見得。不對!就跟你說手舉起來的時候要這樣,這樣!」

女傭和男工們紛紛招呼他。

「知道了,知道了。」

「這裏看得到。」

春江拿手帕幫他擦嘴角的血,弁天也以差不多的模樣倒在一旁。雖然沒有關心他的道理,但該說是好心還是雞婆,總之春江同樣拿手帕幫他擦了鼻血。

「喜久不要緊嗎?我覺得他好像瘦了。」

「是長了肌肉變緊實了。上次我和少爺比腕力,頭一次差點輸了。」

「咦?我要住在別的地方嗎?」

大坂電車上,德次用春江打溼的手帕按着眼睛,板着一張臉。

「到底要我說幾遍!這樣都不會,還想當什麼演員!」

「都是豪宅呢!」下了車,環顧四周的春江說。

「這個嘛,以立花組來說,就像是住在老大家裏幫忙的人吧。」

「我們已經習慣了。」

喜久雄的慘叫聲從背後追上他們。春江不禁回頭,德次抓住她的手,硬拉她走。

「阿德,你講話有大坂腔了。」

「上啊!」

「哦,德仔,回來啦?今晚三缺一。」

「他平常都這麼兇嗎?」春江問。

「阿德,我要怎麼向他們介紹我呀?」

那瞬間,只見弁天突然被往後拉。德次探出頭來,發狠道:

春江腳邊並排着兩個大包包,裏面裝着暫時會用到的日常用品。

練習場上,兩人又重複同樣的舞步。一旦知情,便會覺得半二郎四處走動的身影,彷彿是在尋找竹刀。

「那就和你在長崎差不多囉。」

德次悄悄地將一整排白色拉門的其中一扇拉開一公分,說:

「大坂的生活如何?」春江撕着在車站買的紅豆麪包問道。

被春江指出脫口而出的大坂腔,德次只能搔搔頭。

「下車,司機,我們要下車!」

「痛、好痛好痛!」

「對啊,我們師父有個兒子叫俊寶。」

不知是半二郎這番要用骨頭來記憶的話語,還是被塗了墨髮着抖仍定住動作的喜久雄兩人身上的汗,讓一旁偷看的春江覺得全身隱隱作痛。

「有嗎?」

「喂。」

「啊,又是大坂腔。」

「就說是少爺的遠親。」

這回半二郎一巴掌往喜久雄臉上打去。但是,相較於不禁別過臉不敢看的春江,身旁的德次毫不在乎地喫着糖。

「他們?」

「阿德,廚房有羊羹。」

喜久雄應和義太夫的聲音,踏出右腳。

弁天學起《勸進帳》裏弁慶的見得,「卡、卡、卡!」叫着。

「你剛纔就是。對了,什麼是手代?」

「阿德真是的……」

「說是親戚就可以了嗎?」

「還好嗎?腫起來了呢。」

「不對不對!不對!」

「啊,又是大坂腔。」

這人講話好快,春江光聽就覺得頭快暈了。

「今天還算好的。如果老爺心情不好,兩人都會被竹刀打得半死。」

他邊說邊抓起喜久雄的大腿:「要這樣,這樣!」像移動人偶的腳那般搬動他的腿。

這回換剛纔被推開的弁天槓上德次。

「你們要搞清楚,這段狂言是荒事,是梅王丸和櫻丸,在舞臺上要穿好幾層沉重的肉裝。你們光着身體動作這麼小誰看得見?要你們裸身練習,就是爲了看骨架。肌肉以後會長,所以要先用骨頭來記憶。像這樣做出見得很辛苦吧?肩膀會發抖吧?就是要這樣!讓骨頭記住手舉到哪邊會發抖,記住在發抖的臨界點最好的模樣。」

兩人慌慌張張地跳下電車。

半二郎邊說邊拿來一枝舔飽了墨的粗毛筆,在喜久雄肩胛骨上劃一條線。

看熱鬧的羣衆大聲疾呼,德次先出拳,卻被一閃而過,弁天抓住他的脖子直接壓制在地。德次沒有認輸,揪住弁天,雙方的拳頭往彼此臉上打去,發出打進肉裏的悶聲。

「阿德,你去哪裏了?源叔剛纔在找你。」

德次是這樣認知的,實際上他也像生長在這一區的孩子一般,從車站鑽進小巷,穿過神社境內,走向喜久雄寄住的人家。

春江立刻湊上去,眼前是朝朝暮暮的喜久雄身影。

「歌舞伎,是這個歌舞伎嗎?」

春江實在忍不住,噗嗤笑出來。

漸漸地兩人都開始喘氣,看膩午休餘興節目的民衆紛紛回去上班了。

「比較像是陪少爺他們練習啦。」

春江喫驚地停下腳步,眼前正是花井半二郎府氣派的數寄屋門。

最後呈大字倒地、氣喘吁吁的兩人被留在車站前的人行道上。

德次露出令人懷念的笑臉。

德次沒有理會他們,左彎右拐地將春江帶往屋內。

「今天沒有竹刀。我爲了少爺他們,昨天晚上偷偷藏起來了。」德次一臉得意。

「好,下一個換你。」半二郎轉向俊介。

「舞臺上另一人就是俊寶。」

「我和少爺已經偷偷幫你租好房子了。」

「再來一次。乓、乓乓!」

「是啊,不過偶爾也會和少爺一起學舞。」

春江差點笑出來,趕緊捂住嘴。德次再次躡手躡腳地離開練習場。

蹲着馬步一直忍耐的喜久雄額頭上汗珠直冒。

「你在對小春做什麼!」

本來細細可聞的三味線和鼓聲漸漸清晰起來,德次放輕腳步:

適逢午餐時間,一旁喫完飯的上班族叼着牙籤看着兩人對嗆。

看來這不是第一次,喜久雄的大腿都黑青了。

「看樣子一時半刻還不會結束。阿春,我先帶你去公寓。」

「就是這塊骨頭,要讓這塊骨頭記住。」彷彿背上的刺青全消失了。

「喜久在信上說已經習慣大坂規規矩矩的生活,但我看你一點都沒變嘛。」

粗聲喊着走上臺的,是和喜久雄他們一樣只穿着一件四角褲的花井半二郎。

「少爺今天要學舞不能來,我代替他來接你。」

看來兩人勢均力敵。兩人在圍觀者腳邊滾過來又滾過去的模樣,猶如兩頭獅子廝殺,卻也像兩隻小貓嬉鬧。

「這裏就是我們的家。」

圍觀的人越多,德次就越起勁,雙腳踏起以掄拳轉臂得到「發狂風車」之名的拳擊手博鬥原田的腳步。對戰的弁天則壓低重心,以正統柔術步步向德次逼近。

「不是新喜劇,是歌舞伎演員。」

「快走吧,待在這裏會打擾到少爺的。」

「用竹刀打?」

「哦,阿德也學嗎?」

學習日本舞踊,理應穿着浴衣,但不知爲何此時兩人身上只有一件四角褲,配合著剛纔就一直乓乓作響的梆子聲,重複同樣的舞步。

俊介被半二郎抓住的右肩同樣有淡淡的黑青。

果如其言,德次一臉回到自己家的神情打開門,說聲「我回來了」,看起來真的已經完全融入這個家。

這時電車抵達目的地。

「什麼長崎立花?你豆花哩!腦袋開花!」

「少爺每天忙着上學和學藝。我呢,也跟着源叔學習當手代。」德次邊說邊喫下一口麪包。

「要我說多少遍纔會懂?像這樣,腿抬起來要踏出去的時候,要等情緒到了再踏,不然動作會不夠大。動得小裏小氣的,你背上那片驃悍的紋身都要哭了。」

一聽德次說快要到了,春江突然不安起來。

「哦,小哥,你幹嘛插進來。人家小姐是在等她男朋友喜久,不是在等小哥你。」

「吵死了!你是哪根蔥?明知我是長崎立花組的人還這個態度?」

「在練習呢。」豎起食指按住嘴脣,示意春江噤聲,再招手要她走向連接練習場與下個房間的走廊。

張開——、雙臂——

「這裏的師孃是日本舞踊相良流的家元。」

雖然還是中午,南海電鐵高架橋邊的老公寓內卻是一片昏暗。

德次摸索着朝低低的天花板伸出手,生鐵製的破燈罩下是一顆好像隨時會熄滅的燈泡。當然,這顆燈泡照亮的房間也很簡陋。

「只有這裏可以住嗎?」

春江不禁吐出這句話,不安的聲音裏夾雜着深深的嘆息。

這裏距離半二郎府所在的高級住宅區只有兩站之遙,但鄰近貧民區,兩人從車站走來經過的高架橋底下,也有所謂的小偷攤,來處可疑的收音機、居家用品等被攤在布上賣。

「立花大姐雖然都有寄生活費給我們,但師父管得很嚴,說『不能讓小孩子有那麼多錢』,所以少爺和我都是領零用錢,很難存到一整筆大錢。你就暫時委屈一下。如果遇到什麼問題,少爺當然會來幫忙,我也會馬上趕來。」

正如德次說的,這段期間一到月底,在長崎的阿松一定會寄三萬圓給半二郎作爲喜久雄和跟班德次的生活費。當時大學畢業的薪水是兩萬圓左右,高中的學費另計,若只考慮喜久雄兩人的伙食費和住宿費,這筆錢綽綽有餘。

只不過,還是如德次說的,師父半二郎管教相當嚴格,在一碗拉麪七十圓的時代,每個月也只給兒子俊介一百五十圓的零用錢。這絕對不是吝嗇,而是爲了孩子着想。事實上,阿松寄來的錢半二郎全都替喜久雄存起來了,不過後來也因爲這筆存款鬧了一回,屆時再爲各位看官分說。

當公寓走廊上的廚房因幾個女人煮晚飯而熱鬧起來的時候,練習完的喜久雄,來到因長途旅程疲倦而睡着的春江與平常沒事就午睡的德次身邊。

「小春。」

聽到喜久雄的聲音,春江一躍而起。

「喜久!」

彷彿將幾個月沒見的思念一傾而出,春江抱住喜久雄。但或許是練習太累人,喜久雄撐不住倒地坐下。

「喜久,你還好嗎?」

「抱歉,膝蓋在抖。」

一旁的德次將苦笑的喜久雄的腿用力一拉。

「不揉開,明天又要動不了了。」邊說邊幫喜久雄按摩起來。

「喜久,真想早點見到你。」

「抱歉,每天都忙着練習,實在很難脫身去處理其他事情。」

「你們練習看起來好辛苦,我剛剛有偷看一下。」

「說什麼可不可以,你也太心急了吧。」

「起立,敬禮一!」

「我在秋田出生,金足追分,說了你也不知道吧。那是個只會下雪的農村。十二歲起就由現在的媽媽照顧了,所以國中是在京都念的。」

「才喝那麼一點,你好意思喊醉呀。」

剛現身的是換上平常穿着的市駒和富久春。

「那要怎麼辦?」

很難用一句話說清楚,但總之這兩人都本能地掌握了「女形」——不是男人模仿女人,而是男人先變爲女人,再連女人之態都褪去之後所留下的「形」。

「賭?我們纔剛認識欸。」

對市駒單方面的宣言,喜久雄只顧着慌張,但市駒就像已經獻出真心般氣定神閒。

俊介拉拉從剛纔就不斷站起來四處張望的喜久雄,叼起香菸。

喜久雄一直拉扯騎車的俊介肩膀,腳踏車從剛纔就不時左右搖晃,一副隨時要翻車的樣子。

「是啊。」

想讓喜久雄當部屋子這件事,半二郎其實先告訴了在長崎的阿松。

「啊,對了。我聽源叔說,喜久,你要當我們的部屋子?」

阿松看了半二郎的來信,還沒有回信回應,便覺得要先見見自己的孩子,於是不出幾天便趕來大坂。

「你一定是對每個人都這麼說吧!」

(注:原爲香川縣民謠,後成爲藝伎在宴席間玩遊戲的歌曲。)

「就是啊!」

「俊寶,我去那邊的井喝點水。我有點醉,口好渴。」

「決定什麼?」

他們平日當然也有書信往來,但這可是喜久雄離開長崎後相隔快一年的重逢。

(注:知名見得。像投擲石頭般抬起左腿踏步,右手高舉於頭頂張開手掌呈投石貌。)

「去茶屋叫藝伎,我還是第一次呢。」

「這種事,想再久也沒用。不是極好就是極壞。我的藝伎人生,就賭在你身上了。」

在紅燈前停下腳踏車的俊介回頭問道。

「已經這麼晚,沒辦法去了。」

「我會教你的。」

市駒邊說邊偷瞄他們,喜久雄的視線盯着她移不開。

所謂的部屋子,簡單說,就是從小由幹部演員管教,從排鏡臺等後臺規矩到舞臺上的才藝無所不包。部屋子不是名演員的世襲子弟(所謂的「御曹司」),而是一般人,但是隻要被看好,將來便可望演出大角色。如果只是普通的弟子,無論才藝再怎麼厲害,終其一生都只能演小配角。

「纔不呢,人一下子就老了。」

「怎麼騎?會摔車的。」

火光照在市駒臉上。

「她們很香。」

德次向他報告的聲音,也完全沒有被忙着練習投石見得

的喜久雄聽進去。

「我也急得很,怕讓兩位在這種地方等上好幾個鐘頭。」

她這身正絹京友禪,是身爲一代黑幫大姐去拜訪寄養兒子的人家時,一生一次的排場。

「那麼,我決定了。」

「沒事啦,你直直騎就好。」

喜久雄說着站起來時:

雖然裝作視而不見,但還是很在意,喜久雄和市駒的話題無論如何都會扯到那兩人身上。

喜久雄把春江擱在一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起見得。

「我想也是。」

(注:歌舞伎中的男性角色。)

半二郎也隱約察覺到立花家的窮困,部屋子的事多半也是這樣來的吧,只有單純過日子的喜久雄一無所知。大人們這段時間的默默庇護,讓喜久雄精進技藝,在數年後被評論家評爲「擁有與生具來的藝格」。「窮,可以有格調,但窮酸味毫無格調可言」,這是一位絕代女作家的話。這段日子阿松拼了命地努力,爲喜久雄建立起可謂演員靈魂的品格。

「吶,俊寶,你說到了京都要帶我去祇園,真的嗎?」

「丹波屋的少爺十三、四歲就常去我們那兒了,好像正好和富久春當上舞伎是同個時間。」

「你說真的?」

「咦,你去看了?這星期都是師父在教我們,平常是師孃教,不過還是師父比較會教。你看……」

「我就選喜久雄了。」

「就是說呀,我就是改不了這窮酸的毛病。即使現在每天穿漂亮和服,每晚喫山珍海味,還是跟小時候一樣,看到什麼就想收集起來。上次被發現我收集了姐姐們的舊腰繩,她們笑我很窮酸。」

俊介騎腳踏車載着喜久雄出了校門,看來是俊介在糾正喜久雄半調子的大坂腔。

喜久雄也不知爲何,又將點了火的樹枝還給市駒。

順帶一提,歌舞伎演員的階級可略分爲「名題」(幹部演員)和「名題下」,一旦當上部屋子,便享有與名題同等待遇。

「喜久雄是長崎人吧?那一定是個溫暖的地方。會下雪嗎?」

這個月,京都的歌舞伎座「南座」要上演由花井半二郎扮演叡山僧智籌的《土蜘》,雖然離學期結束還早,但半二郎希望他們即使擱置課業也要去看這次的演出,所以從這天起到演出最終日的這半個月,把他們倆叫到京都去當黑衣。

兩人身處京都祇園知名街道花見小路旁巷子裏的祇園甲部歌舞練習場後方,崇德天皇御廟前的石階上,正在苦等剛纔在一家名爲「井政」的茶屋叫的兩名舞伎,市駒與富久春。

只看了前來大坂車站迎接她的喜久雄一眼,阿松便確信兒子在大坂每天都過得很充實。而喜久雄也是,一見到臉色略顯憔悴但一點也沒變的母親,便撒起嬌來,喜孜孜地說起自己學了什麼角色。

這時市駒插進來說:

「膝蓋打開到這個角度,會讓身體顯得最大,可是這麼做右手會跟不上。這時只要照着老爺說的,動一下背部,就能跟上來了。很神奇吧。你看。」

「小春說要先在南區的小酒館工作,她媽媽請人介紹了朋友的店。」

(注:歌舞伎中的女性角色。女主角則稱爲「立女形」。)

「很危險!」

「吶,喜久也來一根。」

這是因爲,喜久雄來到半二郎這邊已經一年過去,儘管要兼顧學校課業,每天的練習並未偷懶。不知是幸還是不幸,半二郎從俊介和喜久雄兩人身上看到的,是身爲女形的才能,而非立役

「所以是『起立、敬禮一』,不是嗎?」

「你們沒被人發現吧?」俊介查看她們身後。

「我要把人生賭在喜久雄身上。我也不知道爲什麼,就是一種直覺。」

「市駒是京都人嗎?」

「我想去那邊的神社起個篝火。」說着指向身後暗處。

「喜久,到這裏就沒問題了。」

驀地裏,兩年前大雪中立花組新年會的景象在腦海閃現。對喜久雄而言,雪與父親權五郎之死直接相連。

「哦,那個啊。」

「女人說一不二。所以,喜久雄,你一定要成功。你一定可以,我的直覺很準。到時候,我不會厚臉皮說要當你太太,但二號或三號我就先預約了,可以吧?」

「喏,喜久雄來祇園的茶屋玩,今天是第一次吧?」

「所以是『起立、敬禮——』,不是『禮一』。」

市駒在宴席上穿的蔥綠色和服非常好看,上面的紅色小鹿圖案也十分可愛。她因明天休假而卸了妝發,只上淡妝的肌膚反而顯得成熟,在夜風中飄動的黑髮,因爲剛洗過澡而有點溼。

「咦,是喔?」

不知爲何,市駒將點了火的枯枝遞給喜久雄。接過來時,微微相觸的市駒手指很冷。

儘管事出突然,但聽到祇園藝伎說要把人生賭在自己身上,沒有男人會不高興,喜久雄也不例外。

「幾乎不會,不過……」

「當然。我已經請源叔去安排,好讓一切順利。」

市駒拿着枯樹枝,將爆開的火星兜在一起。

「不對,是『禮——』啦!」

後來才知道,半二郎不是要他們看自己表演,而是無論如何都想讓他們看這個月由稀世立女形

——第六代小野川萬菊在《隅田川》中所飾演的班女前。

喜久雄從俊介遞出的煙引了火,狠抽一根菸後,又站起來張望。

「是啊,好期待去京都。」

喜久雄起身,做了今天學的梅王丸的見得。

聽了喜久雄這番煞風景的話,市駒彷彿要證明自己清白一般把臉整個湊上來。

「選我?做什麼?」

喜久雄抓着他的肩膀站上後座。

他們在神社裏收集一鐵桶的枯葉,圍着火,不一會兒俊介突然站起來,硬拉着富久春的手走向暗處。他們自以爲隱身石燈籠後,但接吻的影子拉得很長。

「哦,市駒十二歲就在這裏了啊。」

「你真的很喜歡市駒耶!」俊介取笑他。

「你要撐住啊!」

「不,我們直接去車站。源叔已經帶着我們的行李在等了。」

「金比羅,船啊船啊

。你看,我知道的。不過,藝伎一定很可愛吧。」

「火集得起來嗎?」喜久雄笑着說。

後來才知道,阿松這次來大坂所穿的正絹京友繟,其實是去求當鋪借來的。當時立花組形同解散,每天都被追討債務與違約金,土地和房子早就拿去抵押。這樣還不夠抵償,只好把家財衣物拿去典當,設法熬過去。唯有給喜久雄的生活費,就算晚個五天、十天,都還是最優先寄去。

「不是。因爲你總說『禮一』,大家纔會開玩笑鬧你。」

「俊寶,我們回到家就要馬上出發去京都對吧?」

「去我們住的飯店吧?」俊介拉起富久春的手說。

「俊寶和富久春,在一起很久了吧?」

「沒有,可是姐姐們一直不睡。是不是,市駒?」

喜久雄再次端詳她。

不知爲何,和市駒在一起,總覺得自己大了一、兩倍,真是不可思議。

俊介扔過去的球從喜久雄的舊手套裏掉出來,滾到牆邊。他們在京都四條南座的屋頂上。趕緊去撿球的喜久雄眼底是櫻花盛開的鴨川。

「喜久,昨天你後來跟市駒去哪裏了?」

俊介邊問邊調整投球姿勢,喜久雄應道:

「哪裏都沒去。送市駒回家後就回飯店了。」

「是喔?我看你們氣氛不錯啊。」

喜久雄不答,將撿起的球扔回去。

「我們是不是該回休息室了?不是要去遠州屋的伯父那裏打招呼嗎?」

喜久雄扔出的球像是被吸過去一般,穩穩收進俊介的手套。

所謂遠州屋的伯父,指的是第六代小野川萬菊,這次萬菊飾演的《隅田川》班女前,半二郎無論如何都希望他們兩人好好觀摩。

《隅田川》是一出有「狂亂劇」之稱的舞踊劇。陽春三月,隅田川邊出現一名失魂般的瘋女人。這女人其實是吉田少將的正室班女前,因爲孩子被人口販子拐走,太過悲傷而發瘋,爲了尋找孩子而前往遙遠的東國。

她求船伕讓她上船。船在河中行駛了一會兒,見對岸許多人在唸經。船伕問了緣由,原來是正好一年前,人口販子從城裏帶來一名少年,因旅途疲累衰弱而被扔進河裏。

那少年正是女人的愛子。得知兒子的死訊,女人哭倒在埋葬親骨肉的陋冢前,看到思思念唸的兒子、聽到他的聲音,但她眼中所見的兒子其實是柳樹,耳中所聞是蠣鷸掠過河面時的叫聲。

兩人從屋頂回到主要演員休息室的樓層,便被這個月表演場次較晚、正好從飯店過來的半二郎罵:

「你們兩個在幹嘛?浴衣都掀起來了,像什麼樣!要去跟遠州屋先生打招呼了。」

兩人立刻將腰帶重新系好。

「知道嗎?要好好打招呼,遠州屋先生很嚴厲的。」

半二郎走過鬧哄哄的走廊,負責假髮的工作人員「牀山」、負責服裝的「衣裳」、黑衣等人紛紛向他道早安。

「是,早啊。是,早啊。」半二郎也一一回禮。

「小春是喜久雄的女人吧?爲什麼是你在照顧?」

「上面是有棒球場嗎?我一早就聽到朝氣十足的腳步聲,好像還跑到這裏來了,聽了人都清醒了呢。呵呵呵呵。」

「你要去店裏了吧?弁天現在在樓下的車上等,載着冰箱。」

「春江,你又做了這麼多,拿去店裏也賣不完吧?」借小碟子給春江的阿姨朝鍋裏看。

「才這些,一下就沒了。」

「真的?」

「那我們該告辭了。」

只是,當一個人嘗過逃跑的甜頭,就不肯再喫苦了。德次也不例外,這陣子在半二郎府學習當手代也膩了,便趁師父源吉不注意時和弁天到處玩。

載着冰箱的卡車停在沙塵漫天的小巷裏,駕駛座上梳了油頭的弁天正裝模作樣地抽着煙。

「那就只是妖怪。」

「你叫喜久雄是不是?等等。」萬菊叫住了他。

(注:以三味線伴奏,配以抑揚頓挫聲調的說書表演,又稱「浪曲」。)

遇子女事,終是心也慌意也亂,難辨東西

「喜久,剛纔要走的時候,遠州屋的伯父跟你說了什麼?」俊介的口氣有紅茶的味道。

偌大的劇場中彷彿出現一個空洞,隨時都會有東西從那裏跑出來似的,陰森的氣氛正要使所有觀衆爲之顫抖,這一刻,爲尋子而發狂的小野川萬菊如遊魂般在花道現身。

「我說啊,你叫他『少爺』也很怪。」

喜久雄腦海更加混亂,還好小說家出現了,便乘機告辭。活像只掙脫了陷阱的幼獸,他趕緊追上俊介。

只不過,下一瞬間,喜久雄便突然被萬菊稍稍瞥來的視線射穿了。該怎麼說好呢?只有那雙眼睛沒在笑。說得更確切些,從半二郎和俊介的角度看過去是在笑,但不知爲何從喜久雄的位置看過去卻是不同的眼色。

春江揭起鍋蓋,鍋裏散出甜甜的氣味,她拿着湯勺舀起湯汁要試味道。

據德次說,弁天是戰敗後從滿州回來居住在天王寺村的一對藝人夫婦所生,還在喝奶時母親就病死,父親轉眼也跟別的女人跑了。一個女漫才師心疼被拋下的弁天便收養了他,把他養大。

不知不覺中,喜久雄被拖進了那詭異的世界,既非現實也非夢境,彷彿一個人被扔在一個溫溫溼溼的地方。其他觀衆也一樣,人人都成了注視着萬菊的一縷亡魂。

被半二郎一瞪,兩人同時走進去。

「這張臉真漂亮。」

「小春很快就下來。」

「沒什麼。」

「小春,在嗎?我跟你說,店裏要用的冰箱,我找到尺寸剛好的了。」

不知該如何回應,喜久雄感到很不自在。

「我聽說了,春江的店生意很好。」

悲悽的清元三味線在藍色薄暮中的隅田川響起。

「沒辦法,少爺很忙。」

而喜久雄也無法好好說明他想表達的恐怖感。

(注:一種類似相聲的表演。大多由兩人組合演出,一人擔任滑稽的角色,一人擔任嚴肅的角色,透過互動講述段子。)

喜久雄一臉不自在地在半二郎的休息室裏喫完午餐雞蛋三明治,換上高中制服前往這天特別預留的觀衆席。

「幹嘛在那裏扭扭捏捏!」

「長崎什麼都甜呀。不過,多虧這樣,很多長崎來的客人都到我們店裏喝酒。」

喜久雄對這太過強烈的體驗心生排斥,但那妖怪漸漸變得像一個極度悲傷的女人。

(注:位於大坂天王寺動物園西側的一塊古老娛樂區域,街區裏有大坂地標通天閣,下町風情濃厚。)

「那人?你說遠州屋的伯父?怎麼會,他一點都不可怕啊。喜久只是不習慣啦,他就像個親切的親戚阿姨。」

公寓鄰室的小男孩騎着三輪車到處跑,男孩的年輕母親邊哄背上的嬰兒邊在水槽洗米。

「真的,而且不用錢。」

「我是半二郎。小犬他們也來了,您可願意見見?」

座位是靠近花道第七到九排最好的位子,場內觀衆們迫不及待地等着小野川萬菊登場。

喜久雄正如坐鍼氈時,一個一直十分捧場的小說家要來向萬菊打招呼,半二郎起身說:

「不,那也不是女形。女形應該要美得令人心醉,才叫女形。」

喜久雄準備跟着出去時:

「爲什麼?」

「我說,爲什麼啊?」弁天發出疑問。

喜久雄跟在半二郎身後,心中緊張不安。倒不是因爲要去見最近也在歐洲演出《隅田川》瘋女並大獲成功的當代第一女形小野川萬菊,而是他總覺得一鑽過休息室的布簾,裏頭就會有個瘋女人。

「可是,阿德,下次你再被捕,就無路可逃了。」

「最近那個帥哥都沒來,冷落我們春江。」

「您上次見犬子,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吧。這是俊介,另一位是立花喜久雄,現在寄住在我家。」半二郎這樣介紹。

「那我下樓等你。」說着德次就要出去。

爲父母者,縱令神不昏智不聵,還算明白

「啊,等一下。」春江叫住他。

喜久雄背上一個冷顫,垂下視線。視線盡頭,萬菊長得奇怪的手指齊齊貼在削瘦的大腿上,彷彿隨時會像蛇一般蠕動着朝這邊爬來。

「阿姨,借一下這個小碟子。」

班女前輕輕地、慢慢地朝舞臺前進。那模樣、那色彩、那陰影,簡直不像人,驚悚恐怖得令人以爲圓山應舉筆下的鬼魂就現身眼前。

「弁天找到的。」

半二郎不知喜久雄這番心情,毫不猶豫地掀開布簾,朝裏面說:

越過逕自進入休息室的半二郎,可以看見面向鏡臺的小野川萬菊纖瘦的背。薰人的蘭花香中,喜久雄與俊介彼此互推。

「之前收到伯父從美國公演帶回來的真皮牛仔帽。那是小朋友的尺寸,現在都戴不下了。」俊介顯然渾然不覺。

對於喜久雄忽然冒出來的這句話,俊介一笑置之:

喜久雄像是要逃避什麼似的對之嘲笑,這時俊介回應:

喜久雄再次注視萬菊的手,說那是塗了白粉的演員的手便再自然不過,但一想到是塗了白粉的老翁的手,就不自然到了極點。

「你們在屋頂做什麼?」兩人再次被半二郎瞪。

春江應着,拿筷子夾起一塊煮得熟爛的馬鈴薯給阿姨,阿姨呼呼吹涼後送進嘴裏:

其實,德次本來就是從觀護所逃出來的逃犯。後來安排他去大坂當喜久雄的跟班,愛甲會的辻村走後門當他的監護人,縮短了他在觀護所的收容期。

德次跟在搬鍋子的春江身後,走回她的住處。

「咦,弁天?」

喜久雄想斬斷萬菊的魔力,朝身旁的俊介看,俊介也着迷般地凝視舞臺。

「我沒有跟他混啊。不過,是啦,跟他一起出入天王寺村的藝人那裏,很好玩。」

喜久雄回答時,劇場裏響起通知開幕的梆子聲。

「什麼爲什麼?」

這裏說的天王寺村,是漫才

、浪花節

、特技、魔術等藝人共同生活的一區,也被稱爲藝人橫丁。當時大坂地標通天閣底下整個新世界

的表演都是由這些藝人撐起來的。

鏡中肌膚格外光滑的老翁露出健康的牙齒,以燦爛的笑容說:

「不是我的店,我只是領薪水幫人家做事的。」

「五年孩子就大了,我們也老了。呵呵呵呵。」

「纔沒有,他上週來過。」

德次走出公寓,坐進副駕駛座。

「阿德,你什麼時候跟弁天混在一起了?上次聽你說後來碰巧在天王寺遇到他。」

喜久雄怯怯回頭,只見萬菊毫不客氣地盯着他看:

「因爲他喜歡小春吧?啊,別管他了,最近少爺有來嗎?」

這話乍聽也像是明捧暗損,但那雙明眸大眼卻如剛纔在屋頂上俯視的鴨川般閃閃發亮。

喜久雄將視線轉向俊介求救,但俊介看到的是另一個萬菊。

「確實是妖怪。可是,是很美的妖怪。」

萬菊的語氣和身段太過柔和,讓喜久雄有點失落,感覺就像是走進遊樂園的鬼屋時,所有的燈卻一齊點亮。

「打擾了。」

「哪裏怪?」

春江正色勸誡,德次卻聽而不聞。

「那人有點恐怖。」

德次對立刻起疑的春江說:「不是贓物。」

「這樣啊,好,我馬上準備。」

其實,當天兩人親眼目睹的小野川萬菊,往後將大大地顛覆他們的人生。但這時兩人自然無從得知。

這時布幕拉開,一瞬間,整個觀衆席好似被吞噬了。

「是嗎?那已經是五年前了。」

「不過,如果要當演員,這張臉說礙事也礙事。因爲總有一天,你會被這張臉給害了。」

德次這個問題,被一旁的阿姨搶答:

「那根本不是女人,是妖怪。」

「丟球。」兩人齊聲回答,只見萬菊一個轉身面向他們,喜久雄與俊介趕緊跪下。

「哦,俊介這麼大了。上次見面是那個呀,與丹波屋在歌舞伎座表演《隅田川》那一年。」

春江雙手端起大鍋,正準備回房間時,德次踏着足以搖晃整棟老公寓的腳步聲走上樓。

「真的嗎?」

「春江做的菜,阿姨這種大坂人喫起來有點甜吶。」

「哪裏……好吧,算了。對了,等等我要去聽他們講那件事。」

「他們都安排好了?」

「算是吧。細節要等到了北海道才知道,不過我認識的人力仲介說沒有那麼好賺的事。」

「那當然,一個月就四萬,哪裏找?沒有沒有,這麼好康的事。」

「不過,似乎要費心也要用腦,聽說拿多少錢就有多累,一點也不輕鬆。乖乖聽話做事還比較容易。說起來,不是要監工,比較像人力仲介,要管理來自全國的勞工,讓他們按部就班地做事,其實很不容易。」

「是這樣沒錯,不過他們破格提拔就是因爲看好我們吧?三個月就十二萬。等存到這麼多錢,我就先寄錢給小春,讓她自己開店。這樣少爺也可以放心了。」

德次這樣低聲說時,春江本人已經打扮成夜女郎現身。只見她雙手抱着裝了滷菜的鍋子,但梳得高高的頭髮和長睫毛、鮮紅的口紅和迷你裙,活像美國間諜片裏的女明星,沒有色彩的貧民區彷彿開出一朵嬌豔欲滴的南國花朵。

這天晚上,德次先和弁天一起去聽人力仲介說明北海道的工作,之後在新世界的串燒店提前慶祝,愉快地回到半二郎府,馬上就想向喜久雄報告這件事。但喜久雄每晚都要練習能劇在榻榻米上擦步走以穩定下盤的動作,今晚也做着這無聊的練習,從那邊唰唰唰擦過來,又從這邊唰唰唰擦過去,在狹小的練習場上來來去去,光是在一旁看都讓人快神經衰弱。

結果,德次等了一個鐘頭。好不容易練習完,喜久雄又拿起三味線要彈。

「少爺,停一下。再等下去,我都要睡着了。」德次趕緊叫住喜久雄。

「幹嘛?從剛纔就一直待在那裏。」

喜久雄已撥起三味線的弦。

「少爺,我不會叫你不要練習,可是你練得有點太過火了。看看人家俊寶,該練習的時候認真練習,該偷懶的時候也會偷懶啊,那樣纔對吧?」德次勸道。

「可是我一點都不覺得辛苦啊,我連睡覺的時候都想練習呢。」喜久雄堅持道:「倒是你,幹嘛?從剛纔就一直坐在那裏。」

「啊,對了,我啊,要去北海道。有人介紹工作,我想趁這時去賭一把。所以,要跟少爺分開了。不過也不是這輩子再也見不到。等我在北海道賺了錢,將來創業成功,就當少爺最闊氣的贊助人,幫你的休息室買波斯地毯。要是更成功的話,就幫你蓋專用劇場,所以,在那之前,少爺你要認真學藝啊!」

事情來得太過突然,喜久雄說不出話。

「等、等一下,在北海道成功……你該不會被騙了吧?」

「別擔心,不會的。我有弁天這個朋友一起,我們兩個一起去。我看只要努力個一年,就能賺到一桶金,然後我們要一起開貿易公司。」

「貿易……船員嗎?」

「不是。總之一直待在這裏也不是辦法。當然,我這輩子都會幫助少爺,這是絕對不會改變的。只是,一直在少爺身邊照顧少爺雖然也很好,但我在想,能不能做更大的事來支持少爺。」

因爲平常太親近,反而不會談這種正經事。更別說來到大坂之後,喜久雄要上學、學藝,和俊介在一起的時間反而更多,不知不覺中,等同把德次晾在一旁了。

「我一輩子都不會忘記少爺的大恩。我會寫字、算數,都是少爺教我的。」

喜久雄好不容易纔說出這兩個字,因爲他明白,就算挽留德次,德次在這裏也無容身之處。

德次突然說起令人懷念的長崎腔。

「不過,雖然分開,我和少爺的關係也不會改變的。」

「不用擔心。少爺如果遇到困難,德次我會立刻從北海道飛回來,就像以前一樣,就是一如往常的德次。」

「阿德……」

德次露出笑容。喜久雄發現他真的很久、很久沒有看到這個笑容了。

「阿德……」

這番話讓喜久雄回想起德次在小學生用的五十音練習簿上,一邊看着範例一邊歪七扭八地寫字的模樣。學會用漢字寫出立花組所有組員的名字時,德次那滿足的笑容,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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