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2「第二個未來」

「下一回的作戰——妳覺得怎樣纔好，YOMI？」

在沒有點燈的昏暗房間裏，理央和YOMI額頭靠在一起商量計劃。

「像今天這樣來硬的好像不管用。那傢伙——」

理央一邊咬着指甲，一邊在腦海裏回想那個代號叫做霸王的男生的臉孔。

「那傢伙——明明一點也不強，明明弱得要死，威脅他居然還不肯乖乖就範。跩什麼跩呀。就連街上的小混混，YOMI恫嚇一下而已就嚇得漏尿磕頭說對不起了，那次實在是太愉快啦！」

理央先前所「教訓」的對象，是沒有加入黑道、光只會狐假虎威的傢伙，也就是俗稱的痞子，連流氓也稱不上。不過小學生的理央區別不出兩着之間的差別。

自從理央得到YOMI這個力量以來，已過了數天的時間。

一開始她還不知道那是什麼，一個全裸的女生突然出現在垃圾棄置場。

那天是禮拜二的不可燃垃圾日。就在當天早上，理央碰上了改變人生的事件。

因爲繼母的命令，倒垃圾成了理央一個人負責的工作。當還有半數以上的家人在睡夢中的時候，理央拖着沉重的塑料袋來到了垃圾棄置場。

就在她把塑料袋拋進去的時候——

隨着紫色電光的閃爍，某個東西出現在空間之中。

張開眼睛的理央所看到的，是將網子、牆壁、電線杆、地面給刨成球體狀的銳利斷面，以及跪在自己眼前的少女。

瞳孔在少女那有如水晶般的眼睛裏誕生，一直盯着理央不放。理央感覺到這個一直在觀察自己的少女，體內好像有某個東西扣上，發出了喀喳聲響。「標準偏差內。認定爲Mother。」發光的文字從瞳孔的表面一閃而過。

一開始這個少女並沒有名字。

不過問了她以後，她好像有一個「VR-0043」的編號，因此理央便決定爲她取個名字。

因爲是四三所以就叫『YOMI』

㊟

。理央自認這是很正點的名字。

（注：同音）

「來，YOMI。額頭靠過來，把今天該敦的東西教一教。」

理央裝一副老媽子的口吻向坐在地毯上、姿勢跟自己一樣的YOMI說道。

「電影。連續劇。動畫。漫畫。小說。遊戲媒體。諸如此類。這些都是人類行動模式的寶庫。而且當中所描述的模式都受到超正常化……」

少女朝着外頭仰起下巴示意。

在巷子盡頭的死衚衕，理央睥睨着對方如此說道。

「小、小的不敢，那、那麼……該怎麼稱呼纔好？」

理央很快就知道YOMI爲何叫自己『Mother』。答案全都存在於YOMI用貼額頭的方式所傳達過來的二十年後的未來概念之中。

不過短短十幾秒的意識接觸，卻有種小學五、六年級左右的知識全被拷貝精光的感覺。

男子發出旁若無人的聲音叫來了店員。

「超……蝴蝶？

㊟

」

理央如此斬釘截鐵地說道。她用手指頭捲起其中一條馬尾，同時一面不滿地低聲抱怨說「一點都不可愛」。可能是因爲想了一陣子也想不出什麼好名字，最後只好答應男子這麼稱呼她。

「什麼？」

男子乖乖照辦。他走在兩名少女的前面離開到外頭，沒有想過逃走的念頭。因爲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出乎意外的，那並不是戀愛電影。感覺比較像是那種一堆人被炸得死無全屍的激烈動作片。

理央歪起腦袋。是教育不足的關係嗎？YOMI又使用令人費解的說法了。

「這個問題你用不着知道。」

上半身是純白色的夾克配上黑色的襯衫。腳底下則踩着一雙亮晶晶的漆皮鞋子。由於那一身高調的裝扮，使得路上的行人主動和他保持距離。要是跟他肩膀擦撞的話，那麻煩可大了。

理央負責打開盒子，一片接着一片把光盤遞給YOMI。

她放開了原本貼在一起的額頭。

店內的客人們露出一臉困擾的樣子，彷佛逃也似地離開了書店。

「這傢伙……到底是誰？」

受到母親理央的稱讚——半機械的少女彷佛害羞似地垂下了眼簾。

男子低聲下氣地懇求。

甚至還出言不遜地罵四周的其它顧客。男子的工作有一半以上是在破口大罵。他的工作就是痞子。

「你能去找四、五個人來嗎？我希望幹掉那個傢伙。我這麼說——你應該明白我的意思吧？」

「那……那麼，大姐大。小的之後一定會找出這傢伙確實收拾乾淨的……所以今天小的……就先告辭了。」

「看三小啊老頭！」

YOMI挑出了其中一片來。

可是等到實際見過面之後，像是就算威脅也不屈服的骨氣、還有挺身保護自己的溫柔體貼等等，這些地方都讓理央有點尊敬了起來。她對他這個人產生了興趣，那傢伙是霸王——而且是未來成爲自己老公的對象，實在是太慶幸了。

「那是重點，島原之亂超有趣的，妳一定要記住喔，因爲人頭被串在槍上立起來呢。」

「還有倫理呢？啊啊，那個不要管了。反正很無聊，妳乾脆忘記吧。」

「不用說，你一定願意做的對吧？——回答我『是』就好。」

數天前的恐懼在男子的腦海裏復甦：這女人是我發誓再也不想碰見的對象。明明我什麼也沒做，卻被她找碴。無端跑來找我的麻煩，而且是在沒人的地方。這個女的——這個女的、這個怪物，把我這個單純的善良小痞子給——

現在的理央堅持要把他納爲已有。

「社會呢？」

「嗯，乖孩子乖孩子。」

理央一邊用手撥弄其中一條馬尾，一邊豪邁地說道。

收下光盤的YOMI從眼睛發出紅色的雷射光照射。只是掃過一遍七彩的讀取面而已，掃描就大功告成了。

跪坐在柏油路上的男子用顫抖的聲音如此回答。

「基本人權與和平理念。放棄核武。島原之亂的所有叛亂人士全遭到殺害。」

理央一開始單純只把那個男的當成幸運物之類的東西來看待。如果得到一個叫做Hegemon這種很瞎名字的道具便能掌握到幸福——只要能理解這一點對理央來說就足夠了。他是什麼樣的傢伙？是型男還是歪哥？瘦竹竿還是大胖豬？那些理央全都不介意。

面對車站前大馬路的那間書店裏頭有爲數不少的客人。傍晚是書店生意最好的時段。男子似乎跟其它客人一樣是前來找書的，可是他並不像其它客人是自己動手尋找。

一臉得意地搖着手指的理央完全把最初的目的拋到了九霄雲外。她之所以輸入社會科，本來是爲了灌輸『常識』給YOMI的。

理央下樓，懷裏抱滿了從客廳搬來的DVD。雖然理央不曾獲准使用過，不過這個家裏有一部好幾十吋的投影機，也購買了大量的影片。

「像這個應該還不錯。」

「分數的加減法。最小公倍數。」

理央摸了摸說話稍微流暢了點的寶貝女兒的頭。理央對於YOMI就是自己的『女兒』這件事深信不疑。因爲，能讓她信以爲真的材料一應具全。

聽見期待的答案，理央滿足地露出微笑。

理央一邊提防不要不小心碰到『家人』，一邊上下來回好幾次搬來了好幾十部的影片。

＊

（注：日文超與蝴蝶同音）

不過馬上就又迴歸習以爲常的生活了。

一邊忽左忽右飄搖一邊落下的貼紙巧妙地掉在跪坐的男子的面前。

「我將它命名爲——對！就是『白馬王子作戰』！」

「在這裏會造成其它人的困擾，我們出去吧。」

理央將從口袋掏出的一張貼紙拋向空中。

「啊——這個贊，這個超棒的，太完美了，採用，YOMI了不起！」

店內的店員和客人用視線跟着離開店面的兩名少女一起移動。

男子便沒啥耐性地大聲嚷嚷。

雙方身高的差距至少有三十公分以上，男子的視線角度明顯是往下看的。

兩人有如在照鏡子般擺出一模一樣的姿勢，額頭互相貼在一起。

「電影可以嗎？那家裏多的是，妳等我一下下。」

「那麼，各位再會了。」

男子一副神氣活現的模樣走在黃昏時刻的鬧街上。

只要這麼做就能直接交換腦子裏所思考的事情。YOMI最初並不會講話。可是藉由額頭貼在一起教她說話的方法，現在她已經能說得相當流利了。可是她現在還是老用一些充滿專門術語、感覺格外難以理解的說話方式，希望她的用語能再更日常生活化一點。

理央回答。她的口吻之所以會聽起來像是在演戲，是因爲她在模仿電影裏面的『委託人』。

理央朝天豎起一根手指。

聽見少女的聲音男子轉過了頭來。怒氣衝衝的臉頓時維持在齜牙咧嘴的模樣凍結住了。

小張的臉部照片以長寬四×四的格數排列。是大頭貼的貼紙。

「故事？」

「可是，大姐大……」

「超正常化——亦即比實際的現實狀況還要更爲放大描述的意思。對Mother和YOMI而言有利的是，所有媒體的百分之九十七！五都含有關於『戀愛』的內容。人類是怎麼從小插曲移轉到『戀愛』狀態的。關於各種CASE應該都有描述。」

少女拎着裙襬向店內的所有人行禮。少女身上穿的是這附近頗爲有名的私立小學的制服，站在身旁擁有一頭翠綠色頭髮的另一名少女連忙有樣學樣地跟着行禮。

小孩的教育是母親的責任。

沒錯，這就是所謂的現實，不這樣怎麼行。人類是一種在「力量」的面前就會變得順從的生物，所有的抵抗在「力量」面前全都是枉然。一如在得到YOMI這個絕對力量前的理央所處的狀況——

「喂。」

「是……是。」

「你剛叫什麼？……大姐大？」

＊

「嗯，怎樣？記住了嗎？」

男子拿起貼紙。

「喂動作快點行不行啊！」

僅在口頭上告知書名，要店員去找。他的手上有張備忘的小抄，男子根本不看什麼書。他強迫店員去找的，其實是身爲知識分子的幹部候補命令他去找的書。

小學生的少女臉上掛着笑容。

理央和YOMI額頭靠在一起。電影在腦海裏播放。而且不是那種『家人』們平時用來觀賞的區區幾十吋窮酸投影機屏幕。在理央閉上的眼簾內側，浮現的是有如一個人獨佔了整間電影院般的那種巨大屏幕。

「人家纔不屑跟惡棍報自己的名號呢。」

「是的。全部消去了。Mother。」

「好，馬上執行！立刻開始行動！」

理央向智商增長了兩年的女兒如此詢問。該怎麼讓霸王變成自己的東西。看起來光只是讓他說「好」是行不通的樣子。因此得招開作戰會議。

「好，結束了。」

不論事前不知道Genocide Mode並非最強無敵指令，而是敵我不分甚至認不出理央的無差別暴走模式也好；還有累得半死把停止運作的YOMI拖到插座也好，全都是因爲語言不自由的緣故。

「有一個非常適合你這種垃圾的工作。」

「所以妳有想到啥好點子嗎——？」

「啊。找到了找到了，社會的寄生蟲。」

當店員怎麼找也找不到他要的書時——

有如在入口形成的人潮中逆流而上一樣，兩名少女走進了店內。

若能得到霸王（Hegemon），自己將成爲女王，並且將得到世上所有的一切——

至於得到幸福的那個『關鍵』，就是在二十年後的世界被人稱作爲霸王的某名男性。只要讓他變成自己的東西——具體而言，就是進展成夫妻關係讓他成爲自己的『老公』，便能獲得一切。然後YOMI就是兩人在未來的『女兒』。

男子走進了一間書店。

理央撥弄着頭髮如此說道。

雖然環抱着雙臂的少女只有一般小學生的乎均體格，可是浮現在男子臉上的恐懼臉色，就跟偶然撞見了彷佛有兩公尺高的棕熊的人如出一轍。

「沒有。不過，我認爲可以嘗試從故事裏頭尋找提示。」

理央撥開被汗水黏住的額頭詢問YOMI。

男子拖着麻痹的腳，一面頻頻低頭行禮一面打算腳底抹油溜走。

「給我站住。」

理央叫住了他。

「你那一身打扮怎麼行咧，一點也不嚇人嘛。你好歹換穿那種——比如說有刺刺的東西在上頭的皮夾克啦、繫上鎖鏈啦、或者是有鋸齒的手環啊那一類給人感覺恐怖的衣服呀。還有，把頭髮抓得跟公雞一樣直，再染成七種顏色。」

「不、不要啦——那未免太……」

男子抱着頭往後退。

「YOMI。」

理央目露冰冷的眼神下令。如影隨形地跟在理央背後的高個子少女從暗處突然現出了身影。

一如機器般缺乏表情的那張面孔令男子感到了恐怖。

從頭髮伸出來的無數纖細纜線結合在一起形狀慢慢產生變化。

短短數杪，一把巨大的剃頭刀出現在空中。

「呀啊啊啊啊！」

男子的悲鳴響徹了巷子內。

＊

「爹地～媽咪，接下來要去哪裏？」

「接下來嘛……我想想看。」

「接下來嘛……我想想喔。」

三個人佇立在大馬路的人行道的正中央——

拓真和美奈面面相覷。隔着站在正中央的光的頭頂，兩人互打意義不單純的視線。

拓真和美奈兩人各有一隻手被光牢牢地抓住。

雖然光夾在兩人之間一臉笑咪咪的顯得滿心歡喜，可是拓真和美奈實際上則是擺出了一副快要喫不消的表情。

光忽然踩住煞車。

拓真戰戰兢兢地抬起臉——然後陷入了絕望。

又有其它人的聲音響起了。是少女的聲音。可是不是光。聲音跟光不一樣——這個聲音好像曾經在哪聽過。

理央的……YOMI的手一把抓住了話說到一半的男子的嘴巴。

就好比說沒辦法買自己想買的東西，非常沒有自由可言。

至於拓真的「想買的東西」，其實就是在書店買得到的商品。有一間檢查身份時會睜隻眼閉隻眼的書店——只要別犯下穿制服去結帳這種沒大腦的天兵級失誤，就完全不會去檢查身份，一個超棒的內行人才知道的書店。當然拓真在揹包裏也已經準備好了便服。

「什麼？」

哈哈哈哈哈。這個小白癡。

並且就這麼直接被抓着下巴懸在半空中。

拓真盡了力擠出這幾個字來。他覺得對這種爛人使用敬語的自己，說啥也沒辦法原諒。

差不多有五個和男子做同樣打扮的人，一起往這裏走來。每一個人都對拓真投以兇惡的眼神。

「好……衝囉！」

利用數秒的領先，拓真逃進了車站大樓裏面。他一路跑過商店林立的通道上，前往的地點是——

「大……大姐大——妳這是在做什麼？」

「嗯？」

拓真從上小學的時候就知道——這個廁所的窗戶可以溜到外頭。

美奈似乎也抱有同樣的煩惱——於是兩人事先私底下偷偷協商、敲定了計劃，今天是有備而來的。

拓真把肚子折成「く」字形發出了呻吟。胃液直衝喉嚨。但拓真沒有吐出來又吞了回去。喉嚨一整個發燙。

理央臉部的高度高出了原先幾十公分，她全身飄浮在半空中。有四條馬尾排列在那裏。

「啊，找到啦！」

高大男人的臉爲之扭曲，身體又滾了一圈，而且這次是縱向翻滾。

「嗚呃！」

「誰是大姐大啊！」

當然是只憑一隻手。

咚——的一聲，一記強而有力的重拳灌進了腹部。

拓真終於自己一個人獨處了，這是好幾天沒嚐到的自由滋味。

真不愧是繼承了美奈血統的女兒，她的速度快到讓人懷疑搞不好有資格參加奧運，短短數秒的領先距離一轉眼就被拉近了。

兩人異口同聲大叫，指着大馬路的另一側。

就在光的眼睛朝兩人所指的方向飄去的那個瞬間——拓真硬是抽開手，和美奈兩人分頭拔腿狂奔。

「嘖嘖嘖……這樣不行喔。」

「哦——來了。」

「爹地不可以逃！」

「啊，那是啥！」

這麼一來至少有一人能把光徹底甩掉吧。

少女的聲音聽起來帶着演戲的味道。她以戲譫的語氣跟那羣男子說。

他躲進其中一間隔間火速更衣，把包包丟到不及肩膀寬的夾道，接着一頭栽下，偷偷摸摸地通過夾道朝暗巷前去。

也難怪會感覺曾聽過這聲音了。威風凜凜地站在男子們面前的人——正是理央。

「啊，那是什麼！」

光這才發現自己上了當，拉開嗓門大叫。然後她選擇追趕的對象——正是拓真。

不知該說是雞冠頭還是龐克頭——第一個映入拓真眼簾的，就是那一頭抓得有三十公分那麼高的七彩頭髮。皮衣的袖子被切割得亂七八糟硬是改造成背心，並且用無數的尖銳釘子裝飾得殺氣騰騰。腰際上則繫着鎖鏈，不僅是手腕和上手臂，設計陰森的銀飾品在身體的各個部位盛開着骷髏頭，一如在威嚇他人一般。

「咦？什麼什麼？」

拓真和其它上廁所的男性組成共同戰線攻擊企圖闖進聖地的光，把她驅趕到入口處。

從馬路轉個彎進來，熟悉的民房林立風景便突然呈現在眼前。

點點頭，接着開始實行『作戰』。

拓真埋頭跑了十幾公尺後稍微回頭一看——

「一羣人聚衆欺負一個小可愛會不會太超過了！這教老孃有點看不下去啦！」

然後拓真在內心哈哈大笑。

「你果然還是逃了！」

拓真吸着滿嘴的血味。過了幾秒之後，鐵定會嚐到更多更濃的血味不會有錯的。

這之間一定有什麼誤會。一定有絕大的誤會。

「喂，老兄。」

男子停止了攻擊。

小、小可愛……？誰啊？我嗎？

跑過暗巷。繞過好幾個彎。就在離目標的書店還差一條路的地方——

暴力即將降臨在自己身上的預感使拓真的身子蜷縮成了一團。

他是叫誰來呢？而且剛剛還提到什麼「仇恨」之類的。那是什麼意思？

拓真被接連踹個不停，拼了命護住頭部。既然對手只有一人，乾脆試着反擊吧，雖然拓真這麼心想，可是全身因爲突如其來的施暴而氣力盡失，光是護住要害就貫注全力了。

已經有好幾天一直都是這樣子了。

「嗚哇妳這笨蛋，別跟我跟到廁所裏來啊！」

「可別讓他掛點喔，免得後來問題變得麻煩。你們就用要死不活的程度好好疼愛他吧。」

這時冷不防被人從後面抓住肩膀。

不管到哪裏都是三個人形影不離。在學校也是一起，回家買東西也是一起，不管是到超市的賣場買肉還是買菜，也一直都是三個人手牽着手。雖說光本來就是個撒嬌鬼，可是最近這幾天的撒嬌程度真的超越了一般人的認知範圍。

「你又喊了！」

可是那不是光的聲音。是一個不認識的男子。因爲怎麼想那個聲音都沒道理是在跟自己說話，所以拓真便沒放在心上繼續往前跑——

「光折斷你一、兩隻手也難泄老子的心頭之恨啦靠——！」

「大……大姐大？」

「那——我不追了。」

理央輕輕動了下手。這個小動作被YOMI的怪力給提振了。

男生廁所。拓真溜進了女性止步的那塊聖地裏。

男子似乎自己不打算動手的樣子。取而代之，他如此跟新來的五人吩咐。

時時刻刻都黏在一起的話，總是會有不方便的地方。

理央左右搖着豎起來的一根手指。

「其實我跟老兄你無怨無仇啦。」

拓真總算抬起臉看聲音的主人的面孔。

「啊……這跟說好的——這跟說好的不一樣，妳說過——妳自己說過收拾掉這傢伙就好了！」

美奈想買什麼拓真則不清楚。拓真不肯告訴她，她也一樣不願意告訴拓真。看起來她好像想跑藥局一趟就是了——

YOMI如影隨形地跟在理央的背後。兩人的四肢全都貼得緊緊的——看來YOMI正在增幅理央的動作。

男子撥打了手機。跟電話裏另一頭的某人告知地點之後立刻掛斷。

被男子揪住的肩膀好痛。男子發直的雙眼感覺好恐怖。拓真一眼就看出對方是個不好惹的對象。

臉部捱了拳頭，男子的膝蓋陷進了拓真的腹部。就在拓真忍不住腳軟要倒下來的時候，又被皮鞋尖銳的鞋尖踹了一腳。那是漆皮的亮晶品皮鞋，明明身上穿得這麼龐克風，爲什麼只有腳丫子是感覺流氓纔會穿的皮鞋呢。

拓真開始往書店跑去。

男子嘴巴被堵住了。

美奈朝夕陽奔去，拓真則是朝影子伸長的方向。

聽到這個聲音，拓真嚇了一跳。

「我不追的話，爹地就不會逃嗎？」

畢竟有時會有那種必須自己一個人才方便買的東西。

即便先把感覺難堪、很難走路、會被路上的行人當笑柄這一類的瑣事先擺在一旁姑且不提——

「——慢着！」

「那妳就別追我啊！」

「我……不……知道。」

「你先別急着走嘛，我現在就叫人來。」

「你知道多虧你的關係，老子喫了多少苦頭嗎？——啊啊？」

不愧是一百公尺十二秒初就能跑完的女人。美奈的身影一溜煙地消失在轉角的另一頭。

「啊！」

停下腳步回過頭來的拓真頓時渾身僵硬了起來。

少女推倒其中一個男子。那個男子滾了一圈後噤下聲來，那個怪力就跟熊沒兩樣。

拓真縮着身體思考。我到底招誰惹誰了？應該是他搞錯人了吧？他跟我有仇嗎？不對，記得他剛有說跟我無怨無仇呀。

「啊啊那當然囉！」

拓真和美奈互使眼色。

「閉嘴，誰準惡棍呼吸了！」

雖然男子在半空中掙扎了一會兒，可是過沒多久之後他或許是失去了意識，四肢脫力頹然地垂了下來。

理央隨手將昏倒的男子扔向一旁。

剩下的兩人逃走了。

鼻子哼的一聲，目送飛也似地逃跑的兩人離開之後——

理央轉頭面向了拓真。

「你要不要緊？」

理央用天真無邪的表情跟拓真說道。她解開和YOMI的合體輕快地縱身躍下，朝倒地不起的拓真伸出手來。

過了好幾秒好幾秒——

拓真一直注視着伸到自己眼前的那隻小手。

自己所碰上的意外。當中的含意。拓真漸漸理解這是怎麼一回事了。答案慢慢滲透到腦子裏。

竟然還敢問我要不要緊，有沒有搞錯啊？

＊

「要好好感謝我喔——要不是人家偶然經過，不知道你現在下場有多悽慘呢？」

「啊啊。」

拓真向擺着架子態度神氣地走在前頭的理央如此回答。

「你真的有在感謝我？」

理央轉過頭來，馬尾的發尖從喉嚨掠過。

兩手的手背頂着細腰，理央用閃亮的眼睛窺看拓真的臉。

「既然、既然這樣的話……」

理央視線在空中游移不定，開口說道：

拓真話到嘴邊又吞了回去。幹嘛跟小學生髮脾氣啊。

並且那個世界的理央和拓真還發展成了非比尋常的關係。在上一次的時候，理央還說過類似「當我的公吧」這一類的話。那個換句話說也就是那麼一回事。

「款。只要是我喜歡喫的，什麼都可以喫嗎？」

唯有一件事拓真很想表示意見。

拓真挨人拳打腳踢就爲了營造這樣的情境。若就受害層面來思考的話，和上一次的「停車場大災害」相比，這次只有拓真喫到一點皮肉痛就草草了事，至少可以不用良心不安了。也不用默唸「各位大人對不起」這句慣例的咒語了。雖然除了拓真以外，還有其它五人左右遭到悽慘的下場，不過那也是自作自受。既然自己都曾放話威脅別人要折斷手臂之類的，那麼就算自己的手臂反被折斷還是怎樣也怨不得人。

拓真目不轉睛地盯着YOMI的臉。

「啊啊——我沒關係。別客氣，喫吧。」

「並沒有全滅。」

「難道不是這樣嗎？我們以後不是會成爲夫妻？既然是夫婦不就表示……就是那回事吧？」

既然YOMI是來自未來的存在那也就表示——話說從她的性能構造來看，答案已經很明顯了吧。在YOMI所前來的『未來』，地球已經被戰爭摧毀還是怎麼樣了。然後拓真和理央就包含在苟延殘喘的二百多人之中吧。

「啊——」

若要問得再精準點，應該是要問說「妳們那邊的未來」纔對，不過這點就姑且先不去觸及了。

「啊。你在害羞。害羞了耶，YOMI妳看他。」

「搞什麼嘛，你想看內褲是不是。」

不停用湯匙挖着冰淇淋喫的理央神情已經徹底放鬆了下來。

理央東張西望確認四周——

最後她們倆點的是——「蛋包飯」。

換句話說，就是那麼一回事。

「真拿你沒辦法，那我就喫吧。因爲這是你的好意的證明嘛。」

拓真的目光被理央身上的服裝給吸引了。理央這次穿的跟上次見面時不一樣，仔細一瞧，那一身將她瘦小的身體裹得緊緊的紫紅色連身裙，正是附近赫赫有名的私立小學的制服。之前就覺得不管怎麼打量她都是小學生，結果還真的猜中了。

理央用鮮紅色的蕃茄醬在黃色的薄雞蛋皮上寫下「YOMI」的文字，遞給了旁邊的少女。從YOMI的表情一點也看不出她現在是爲此感到高興還是困擾。

雖然光從蛋裏蹦出來的時候也一度覺得太脫離常識範圍了，可是非人類的「女兒」這真的有可能嗎？

不過只是小學生的食慾而已，這個範圍憑高中生的零用錢應該付得起吧。

「從你好意的誠懇度來看，這點等級的應該OK吧？」

「也可以喫甜點嗎？」

理央腳步所停下來的地方，不偏不倚正好就是喫茶店入口的前面。而且現在時間來到了傍晚，是喫晚餐的時間了。如果這是她無言的催促，還真希望她可以表現得不要那麼明顯。

「糟糕！」

「聽說二十年後世界已經毀滅了耶，好愉快喔。」

小學生又把天下唯恐不亂的話掛在嘴邊了。拓真搞不懂這有哪裏好高興的。

拓真鬆了一口氣，把杯子的水拿起來灌。

「和Mother一樣就好。」

「了不起了不起。表現得很好YOMI。」

早知道就把大哥一起帶來。這麼一來或許就能請他說明『種類』或是呵型態』這一類的問題了。

「我的媽啊。」

這意思也就是說——

「我纔沒興趣看呢。」

「我們……指的是？」

「幸會。Father。Mother有教我，第一次見面時要記得打招呼。」

理央向上轉動眼珠隔着菜單看了過來。

這個時候她差不多已經完全放下戒心了。拓真決定問出口：

「YOMI，妳要喫什麼？」

現在嘴巴里面破得一塌糊塗，血的味道還沒散去。

理央已經將蛋包飯一掃而空了。

拓真看向文靜地坐在理央旁邊的少女。原來她會喫東西啊——拓真先是爲了奇怪的事厭到欸佩。然後才突然驚覺喫飯錢會變成兩倍，連忙重新計算身上帶了多少錢。

拓真噴出喝到一半的水。

過了幾分鐘之後——

拓真一邊在心裏掛念着自己荷包的份量一邊說道。

把紅色的雞肉飯舀上湯匙，機械性地送到嘴巴。不斷反覆進行的這個動作一直維持着相同的軌跡。

當『小可愛』遭到惡漢襲擊的時候，總會有『美男子』英姿煥發地現身伸出援手——這是電視世界的定理。而且『小可愛』總是會愛上救了自己的『美男子』——這也是電視世界的定理。

「嗚啊？」

可是——

「聖代要溶化了喔。」

「是。我這就消除。Father。」

「……好像……人類都消失不見了喔……似乎是全滅了？」

理央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學習個屁。」

「喂……」

「……爲、爲什麼可以扯到看內褲去啊！」

YOMI回答。

被兩人的視線直盯着自己猛瞧，拓真不自在地揮了揮手。

「那你就表示點什麼啊，感謝的證明。」

一般半路殺出來救人的都是男的，被救的是女的吧。我最好是『小可愛』啦！

咳咳。咳咳。

拓真把手按在額頭上。

「這裏真的好嗎？」

「所以說——！」

「未來變得怎樣了？」

「來吧。就是現在，鑽到桌子底下吧。」

理央一坐下來就打開菜單說。她的眼睛正飢渴地盯着菜單上的照片。

突然降臨到自己身上的災厄是什麼意思——拓真大致猜出個所以然了。

理央摸了摸座高比自己還高的少女腦袋。拓真整個往後仰靠在椅背上，也忘了吐槽YOMI早就不是第一次見面了。

性別反了吧。

「人類的總數目前爲兩百三十七人。全都登錄在紅色數據簿裏，跟其它的動植物一起在我們的保護之下。」

拓真和YOMI緊跟在率先衝進入口的理央屁股後頭。

「剛剛的反應是『害羞』，我學習起來了。」

YOMI如此說道。

理央一臉摸不着頭緒的模樣咬着湯匙。

「妳說什麼？」

拓真大喫一驚，這不就表示自己受到小學生的求婚嗎。現在正被迫從「當我的公。YES／好」這兩個選項來二選一。

一直盯着翠綠色頭髮的少女看的時候，她突然向拓真低頭行了個禮。

「即機械智能羣。一種型態的智能，可以被保存在固態量子計算機的網絡之中。」

「那就快全滅了嘛。乾脆就讓人類全滅又有啥關係咧。」

「那個指的是什麼？」

理央和YOMI感情很好地將湯匙插進註明有「請四人分享」的巨無霸聖代。

拓真拼了老命就爲了可以在不必提及那個尷尬的字眼的情況下把話交代清楚。

「來。YOMI。做好了喔。」

拓真向忙着動嘴巴和手、只抬起目光朝這裏看來的理央問道——

拓真啜飲了一口水，痛得整張臉皺了起來的同時，心情悶悶地一句話也不說。

「校規有規定，如果不是和父親兄長同行，就不能進來這種地方耶。」

拓真問道。

拓真一邊咳出嗆到氣管的水，一邊說道。

要喫就快點喫啦，再說哪有什麼好意不好意的。

在難以啓齒的地方用曖昧的言詞帶過，拓真問道。

一邊咀嚼着聖代的薄餅，理央一邊說出惟恐天下不亂的話語。

「呃……可是在二十年後的未來，我和妳不是……那個了嗎？」

理央向看着YOMI的「機器人喫法」看得出神的拓真說：

「你不喫嗎？」

之所以一段話可以講得斷斷續續，是因爲理央忙着把湯匙塞進口中。

這麼說來，還記得上一次也曾被她叫「Father」。而且她都叫理央「Mother」。

「所以說就是那個啊……妳知道的吧？就是那個咩。」

他用手撐着臉注視大口大口吃飯的理央。

「啊、啊啊……」

在開始把聖代塞進嘴巴的兩人面前，拓真無力地癱在椅子上。

整理一下思緒。

拓真跟大口吃着聖代的兩人追加詢問了兩、三個問題，並且綜合之前的談話之後，終於掌握了事情的整體輪廓。

似乎除了光所前來的未來以外，還另有其它「二十年後的未來」的樣子。

人類在那個未來好像已經滅絕了。原因似乎是出在機械智能覺醒時所引發的動亂——如果是科幻劇情常見的模式，大概是機械掀起了叛亂行動吧。可是機械現在（指的是二十年後的「現在」）服從一個名叫霸王的人物的命令。

雖然拓真最難以置信的部分，就是那個霸王什麼的不是別人正是自己這回事，不過那暫且不提——

看來理央是女王了。在那個黑暗未來的拓真之妻。

喂喂餵給我慢着，我啥時變成戀童癖了……一瞬間拓真心慌了，不過仔細一想，即使現在是小學生，再過幾年也會長到現在我這個歲數，這麼一來應該也會長大成亭亭玉立的美女，更何況二十年後基本上我是三十五歲、理央則是三十二歲，這樣的話實際上也差沒幾歲。跟我的老爸老媽不是一模一樣嗎？

所以就沒關係囉。不對！一點也不好吧！

「欸？你不覺得很棒嗎？我們倆一起成爲世界之王吧？毀了這種世界嘛。」

理央把臉貼近，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一樣。

近距離看着那個笑臉，拓真不由得語塞。

這樣的觀念有錯。這是不對的。